我站在女儿家门口,手指还没碰到门铃,门就开了。
翠屏挡在门槛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她没叫我妈,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机票,塞进我怀里。
“妈,我们全家下周走。”
我低头看那张机票,上面印着三个字:旧金山。
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棉花堵死了。
身后传来女婿和孩子的说话声,客厅里摊着几个行李箱。
翠屏往旁边让了让,示意我进门。我拎着包跨过门槛时,脚下一软,差点绊倒。
她伸手扶了我一把,很快又松开。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半年前分房那天的热闹。四套房,全给了两个儿子。我一个闺女,连句正经话都没得到。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这辈子值了。
可现在,我攥着那张机票,感觉脸上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01
分房那天,是我这十年来最风光的时刻。
大儿子冯国栋带着大儿媳刘梅,二儿子冯国梁带着小儿媳陈燕,一家六口围在客厅的茶几前。
桌上摆着四本房产证,红彤彤的封面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妈,您真要把这四套都给我们?”大儿子冯国栋搓着手,脸上堆满笑。
“我留着干啥?”我把房产证往他们那边推了推,“我老了,就指望你们了。”
两本老宅,两本新楼房,这是我和去世的老伴打拼一辈子的家底。
刘梅第一个站起来给我倒茶:“妈,往后您就跟我们住,想吃啥我就做啥。”
陈燕也不甘落后,挤到我身边搂着我的胳膊:“妈,您要是去我那儿,我天天给您炖汤喝。”
两个儿子坐在对面,嘴角翘得老高。
我端着茶杯,心里头热乎乎的。窗外头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是新搬来的邻居在放。我觉得那声音就是放给我听的,庆祝我家出了两个大孝子。
电话响了。
我拿起手机一看,是女儿翠屏。
“妈,我明天回来一趟。”她的声音隔着话筒,有些发闷。
我看了看正忙着研究房产证的俩儿子,压低声音说:“你弟他们正忙着分房呢,你回来添什么乱?”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妈,我就回来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跟着瞎掺和什么。”
我说完这话的时候,刘梅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勾了一下。
“妈,我知道了。”翠屏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我看了眼手机屏幕,心想这闺女还是不懂事,什么事都想插一脚。她一个在外地打工的,回来也分不到啥,何必呢?
当天晚上,我让俩儿子把房产证分好。大儿子两套,小儿子两套,公平得很。
刘梅和陈燕一个比一个嘴甜,“妈”叫得比亲娘都亲。
饭桌上摆了五个菜,一瓶茅台是冯国栋带来的。他说这酒存了好几年,今天高兴才舍得开。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说:“往后妈就靠你们了。”
两个儿子同时站起来:“妈您放心,养老的事包在我们身上。”
我仰头喝下那杯酒,酒水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得我眼眶发热。
我想起老伴走那年交代的话:“往后别太惯着儿子,闺女也得惦记着。”
当时我没当回事。闺女再有本事,也是别人家的人。儿子才是给我养老送终的根。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床头柜上老伴的遗像拿起来擦了擦。照片里的他还年轻,笑得很憨。
“老冯,咱家总算熬出头了。”我对着照片说。
一张照片不会回答我。
我把它放回原处,翻了个身,很快睡了过去。
门外传来两个儿媳说笑的声音,像是在商量什么高兴的事。
我闭上眼,觉得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生了两个儿子。
02
搬进大儿子家第九天,我才发现自己好像高兴得太早了。
那天中午,刘梅在厨房忙活,冯国栋在客厅看手机,孩子在房间里写作业。
我坐在沙发上等吃饭。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我耳朵不太好使,就调大了两格。
没过两分钟,刘梅从厨房探出头:“妈,您小声点,孩子写作业呢。”
我赶紧把声音调小,心想自己粗心了。
又过了半小时,刘梅端着菜出来,招呼孩子吃饭。冯国栋也收起手机,坐到饭桌前。
我站起身往桌边走,看到桌上摆了三个碗,三双筷子。
我扭头看了眼厨房,灶台上还搁着一碗米饭,像是给谁留的。
“妈,您先等一下。”刘梅端着饭碗坐下来,朝我笑了笑,“今天我们吃这个菜,口味有点重,您可能吃不惯。等会儿给您盛点清淡的。”
我站在那儿,一时没反应过来。
“妈,您先去厨房吃点菜,别在这儿站着。”刘梅又说了一遍,语气有点不耐烦。
冯国栋低头扒饭,头都没抬。
我转身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一碗白米饭,上面盖着几片青菜叶子,旁边搁着一小碟咸菜。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看他们一家三口坐在饭桌前说说笑笑。
菜盘子里冒着热气,香味一阵阵飘过来。
我咽了口饭,觉得那口饭特别硬,在喉咙里卡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我告诉自己,肯定是自己想多了。儿媳妇刚进门不久,还不太熟,等过段时间就好了。
那天下午,我在房间里收拾东西的时候,听到刘梅在客厅打电话。
“可不是嘛,老太太住这儿一堆事,电视开那么大声音,吵得孩子都没法写作业。”
“吃饭口味还重,我做的菜她都嫌淡。”
“你别说出去啊,免得让人笑话。”
我攥着手里的衣服,愣了好一会儿。
晚上冯国栋回来的时候,我拉住他问:“儿啊,你媳妇是不是对妈有意见?”
冯国栋挠了挠头:“妈,她就是那个性子,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那你们今天吃饭都不等我?”
“妈,她也是忙不过来。您别想太多。”
他说完就钻进卧室,门“啪”地关上。
我站在走廊里,听到房间里传来刘梅说话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过了会儿,冯国栋的声音传出来:“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躺到后半夜,我终于琢磨明白了。
搬进来那天,刘梅多热情啊。又是铺床又是收拾房间的,还说要带我逛商场买衣服。
可从那以后,她就变了个人似的。饭不叫我一起吃,洗衣服也从来不带我的,连话都懒得跟我说。
我告诉自己,忍忍就过去了。老了老了,哪有不受气的?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这才只是开始。
03
在大儿子家住了三个月,我学会了一件事:看人眼色。
刘梅在的时候,我不敢大声说话,不敢开电视,连走路都轻手轻脚的。她带着孩子出门的时候,我才能松一口气,一个人在客厅里坐着发呆。
有天我在小区门口碰到邻居张大姐,她拉着我问:“你儿媳妇对你咋样?”
我说挺好,好吃好喝的招待着。
张大姐撇了撇嘴:“你别瞒我了。我在群里都看到了。”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业主群给我看。
我凑过去一看,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刘梅在群里发了一段话:“老太太住家里太难受了,生活习惯不一样,怎么都不对。白天大声看电视,晚上起夜好几次,吵得孩子都睡不好。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底下还有人附和:“没办法,住一起就是这样。”
“可怜你这么年轻就受这种罪。”
我盯着手机屏幕,感觉脸上被人扇了一耳光。
张大姐拍了拍我肩膀:“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心里去。”
我把手机还给她,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家里走。
那天晚上,我等冯国栋回来,把他拉进房间,把手机上的截图给他看。
冯国栋看了,脸色有点难看,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妈,她就是发发牢骚,您别当真。”
“什么叫发发牢骚?她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妈,您消消气,回头我说她。”冯国栋挠了挠头,“可是您也得注意一下,电视别开那么大,晚上少起几次夜。”
我愣在那儿,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冯国栋又说:“妈,您忍忍。她就是这个脾气,等过段时间就好了。”
他说完就走了,门都没关严实。
我坐在床边,看着门外走廊的灯光,心里头开始有点明白——我这个儿子,靠不住了。
那天以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尽量不跟刘梅打照面。饭点到了就自己去厨房盛一碗,躲在自己屋里吃。
有时候刘梅带孩子出门,我才能出来坐一坐,看看电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过去,大儿子家的房子成了我的牢笼。
我开始想,要是当初不把房子全给他们就好了。哪怕留一套在自己名下,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可房产证都过户了,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有天晚上,我听到刘梅在房间里骂冯国栋:“你妈住这儿几个月,水电气费涨了多少你知道吗?连个家用都不补贴,就想着白吃白喝。”
冯国栋闷闷地回了一句:“那是我妈。”
“你妈怎么了?你妈就不用管这些了?就你会做好人?”
“行行行,明天我跟她说。”
我站在门外,手攥得指节发白。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冯国栋果然开口了:“妈,家里现在开销有点大。您看,能不能每个月稍微补贴点家用?”
我端着碗,半天没说话。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就是大家都有点困难。”
“行。”我把碗放在桌子上,“我每月给一千。”
刘梅在厨房里听到这话,笑了:“妈,那怎么好意思呢?太少了点吧,最少得两千吧?”
我看着冯国栋,他低着头,一个字都不说。
“好,两千。”
那天下午,我把存折翻出来看了一遍。退休工资不高,加上老伴留下的点积蓄,算下来也撑不了几年。
我把存折收起来,靠在床头,第一次感到害怕。
不是怕被人嫌弃,是怕有一天连嫌弃你的人都没有了。
04
在大儿子家住了八个月,我终于撑不住了。
那天是腊月二十八,我听到刘梅在厨房跟冯国栋商量年夜饭的事:“你妈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咱们买点菜就行。”
冯国栋说:“要不叫妈一起吃?”
“吃什么吃?去年你妈说她不爱吃海鲜,我就没买。今年还是别叫了,省得大家都别扭。”
我站在走廊里,听着这些话,心里头凉透了。
除夕那天,刘梅带着冯国栋和孩子去她娘家吃年夜饭,走之前跟我说:“妈,厨房里有饺子馅,您自己包点。我们晚上回来得晚,您别等。”
门关上的一刻,屋子里安静得像座坟。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春晚还没开始。窗外头鞭炮声噼里啪啦,邻居家的笑声一阵一阵传进来。
我走进厨房,看到案板上放着一碗饺子馅,旁边是一袋速冻饺子皮。
我捏了两张皮,放进手心,填上馅,一个接一个地包。
包着包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想起小时候,每年除夕夜,翠屏都会搬着小板凳坐在我旁边,帮我包饺子。她手小,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但特别开心。
“妈妈,以后我赚了钱,每年都给你包饺子。”
那时候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好,妈等着。”
可后来呢?她考上了好大学,我没去送她。她结婚的时候,我连嫁妆都没准备。她生孩子的时候,我说走不开,让她自己想办法。
我一直觉得,一个女儿家,嫁出去就行了,没必要操那么多心。
可现在,包饺子的只有我一个人了。
手机响了。
我擦了擦手,拿起电话一看,是翠屏打来的。
“妈,新年好。”她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新年好。”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您在那儿怎么样?”
“好,挺好的。”我说,“你弟他们对我可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您要是觉得不舒服,就来我这儿住几天。”
“不用不用,我在这儿挺好的。”我赶紧拒绝,“你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容易,别操心我。”
“妈……”翠屏张了张嘴,又停住了。
她没说出口的话,我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她是想说:妈,我看出来了,你在那边不好。
可我根本没给她说出口的机会。
“好了好了,不说了,你过年好好歇着。挂了啊。”
我挂了电话,继续包饺子。一个,两个,三个……
包了整整一板,也没有人吃。
那天晚上,我对着老伴的遗像自言自语:“老冯啊,你说咱们这辈子都图个啥?”
遗像里的人还是一脸憨厚的笑。
大年初一,冯国栋他们回来的时候,我正收拾东西。
“妈,您这是干啥?”冯国栋问。
“我想去你弟家住几天。”
刘梅听了,嘴角往上扬了一下:“妈,您多住几天嘛,急什么?”
她嘴上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一切。
我拎着包出门的时候,冯国栋说:“妈,要不我送您?”
“不用,我自己打车。”
我拖着包,一步一步走到楼下,回头看那扇窗户。
刘梅站在窗前,正伸手拉窗帘。
我转过头,上了出租车,往小儿子家去。
05
小儿子冯国梁和他媳妇陈燕住在县城边上的一栋老楼里。他在楼下开了间建材店,生意不咸不淡,勉强糊口。
我到的时候,陈燕正站在店门口跟人聊天。看到我下车,她愣了一下,很快又挤出笑容。
“妈,您怎么来了?”
“我来住几天。”我努力笑着说,“你哥那边太吵了。”
“行,楼上还有一个房间,您先上去看看。”
我拎着包上楼的时候,听到她在楼下嘀咕:“怎么又来了……”
上楼一看,那个“房间”其实就是放旧家具的储物间。一张折叠床靠墙放着,床垫的弹簧都露出来了,旁边堆着落了灰的旧凳子和纸箱子。
“妈,您先将就一下,等我过两天给您收拾个正经房间。”陈燕在楼下喊。
我应了一声,把包放在折叠床上。
当天晚上吃饭,陈燕烧了三个菜,全是我吃不惯的口味。
一碟子辣椒炒肉,辣得我直咳嗽;一碗凉拌菜,搁了大半碗醋;还有一盘炒青菜,咸得齁嗓子。
我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妈,怎么不吃啊?不好吃吗?”陈燕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放到自己碗里。
“不是,我下午吃多了,不饿。”
陈燕看了冯国梁一眼,冯国梁接话:“妈,您多吃点,这儿又不是没吃的。”
我只好又拿起筷子,扒了两口白饭。
晚上,我一个人躺在那张折叠床上。窗外的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我翻了个身,床垫咯吱咯吱响,像随时都要散架似的。
我闭上眼,脑海里翻来覆去的,都是这八个月的画面。刘梅嫌我吵,陈燕嫌我脏。两个儿子像木头人一样,连句公道话都不敢说。
我从来没想过,老了以后会变成这样。
我以为养儿子就是给自己养老,把房子给他们就是给自己买保障。可我忘了,人心是会变的。房子到手了,我这个妈就成多余的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偷偷给翠屏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妈。”
“翠屏啊,妈想去你那儿住几天。”我压低声音,怕被陈燕听到。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妈,你来吧。”
我听到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刚哭过。
“妈下周要办一件事,你来了正好。”
“什么事?”
“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说“好”,挂了电话,心里头一下子踏实了不少。
那两天我一直在盼着去翠屏那儿。陈燕看到我收拾东西,阴阳怪气地说:“妈,这就走啦?还没住够呢。”
我笑着说:“去你姐那儿转转,过几天就回来。”
陈燕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拎着包下楼的时候,冯国梁正在店里跟人喝酒。他看我下来,喊了一声:“妈,您路上慢点。”
“知道了。”
我拖着包走到路口,回头看了看那栋老楼。窗户上挂着几件晾洗的衣服,在风里摇来摇去的。
我伸手拦了辆出租车,报了翠屏家的地址。
车子一路往城西开,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我忽然觉得,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翠屏。
她12岁那年得了肺炎,我忙着接送两个儿子上下学,让她自己一个人去医院打吊针。
她考上大学那年,我说家里没钱供她,让她申请助学贷款。
她结婚的时候,我连件像样的嫁妆都没给。
她生孩子那年,我连月子都没去伺候。
我一直觉得,女儿嘛,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可我现在要去投奔的人,就是那个被我当成“别人家的人”。
车子停在一个小区门口,我付了钱,拎着包下了车。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去按门铃。
还没等我碰到按钮,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翠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我张了张嘴,想说“妈来了”,可话还没说出口,她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机票,塞进我怀里。
我低头一看,机票上印着目的地:旧金山。
脑子“嗡”一声,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
“你……去哪儿?”
“公司外派,美国分公司,三年。”翠屏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汇报工作,“签证都办好了。”
我站在门口,拎着手里的包,感觉脚底下发软。
“那……那妈怎么办?”
翠屏看着我,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
“先进来坐吧。”她侧了侧身,让我进门。
我跨过门槛的时候,看到客厅里摊着几个行李箱,地上散落着一些换季衣服。许英韶从卧室里探出头,朝我点了点头,又缩回去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翠屏给我倒了杯水。
“妈,您先喝口水。”
我端着那杯水,手有点抖。
“翠屏啊,你……你怎么不早点跟妈说?”
翠屏没回答,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妈,您知道吗?半年前您分房那天,我打过电话给您。”
“我知道……”
“您说让我别回来添乱。”翠屏抬起头看着我,“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夜,把您这些年给我打的所有电话、所有信息都翻了一遍。”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有点发抖。
“我发现自己这十年跟您的通话记录加起来,都没有大弟一年的多。”
我张了张嘴,想说“是妈不好”,可这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妈,我不是在怪您。”翠屏站起来,拿起茶几上那沓文件,“我只是想说,您来找我,我心里挺高兴的。但我也没办法,工作的事不能推。”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机票,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我东躲西藏了八个月,最后才想到她。
可她,早就准备好了要走。
06
那一整个下午,我坐在翠屏家的沙发上,一动都不想动。
窗外头阳光挺好,照在地板上,亮晃晃的一片。可我觉得浑身发冷,连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翠屏收拾东西的时候没赶我走,也没多说什么。
她进进出出的,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
动作很麻利,像是在完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许英韶偶尔出来帮忙搬箱子,看到我坐在那儿,也不说什么话,只是点点头。
我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坐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碍手碍脚的。
翠屏收拾完一个行李箱,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看了看我。
“妈,您要是困了,就去客房睡一会儿。”
“不用,妈不困。”
我攥着手里的机票,那张纸被我捏得皱巴巴的。
“翠屏,你这三年去了美国,妈怎么办?”
翠屏端着杯子,在餐桌边坐下。
“妈,我每个月会按时打钱给您。您是想住在大弟那儿,还是小弟那儿,都可以。”
“可他们……”
我想说,他们对我不好。
可这话怎么说得出口?四套房子都给他们分了,现在我说他们对我不好,那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翠屏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低下头,喝了口水。
“妈,他们要是对您不好,您可以回老家住。您不是还有一套房子吗?租出去一间,住在另一间。钱不够就打个零工,怎么都能过。”
“打零工?”我愣住了,“你让妈去打零工?”
翠屏放下杯子,看着我。
“妈,我22岁大学毕业那年,身上就揣着五百块钱去了深圳。第一年租房的钱都是从同学那儿借的。第二年开始还债,第三年才攒下第一个一万块。”
她说完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却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翠屏,妈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说您什么意思。”翠屏站起来,走回卧室,“您想住多久都行,我还有三天时间。”
我坐在沙发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是委屈?是后悔?还是害怕?
都有吧。
我在沙发上半躺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头,我看到翠屏小时候的样子。她扎着两个小辫子,坐在门口等我下班。我一回来,她就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脑袋喊:“妈妈,妈妈!”
那时候我才二十多岁,抱着她,觉得心里头满满的。
可后来呢?后来她长大了,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赚钱了,我就不需要她了。我在她身上花的每一分心思,都转到两个儿子身上了。
我以为儿子是我后半生的依靠,可我忘了,女儿也是。
手机闹钟响了。
我惊醒过来,发现身上盖着一条毯子。翠屏帮我盖的。
我坐起来,看了看四周。客厅里那些行李箱还在,只不过少了一个。
走廊尽头传来翠屏的声音:“妈,我煮了点粥,您过来喝点。”
我走到厨房门口,看到灶台上摆着一碗白粥,旁边搁着一碟子咸菜。翠屏正在洗锅,背对着我。
“翠屏,对不起。”
我话一出口,自己都吓了一跳。
翠屏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妈,您别这样。”
“是妈不好,妈这辈子对不起你。”我靠在门框上,眼泪又掉下来了,“妈偏心了一辈子,现在才想起来找你,是妈没用。”
翠屏把锅放下,转过身,看着我。
她的眼圈红了,但没哭。
“妈,说这些没用了。”
她擦了擦手,走到我跟前。
“妈,后天我就走了。往后您在哪儿住都行,但有一点您得记着。”
“什么?”
翠屏顿了顿。
“对的人,不在房子多少。谁真心对您好,您就跟着谁。别被那四套房子绑死了。”
她说完这话,转身走出了厨房。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碗白粥,热气一缕缕飘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咸的。是因为眼泪掉进去了。
07
翠屏走的前一天晚上,许英韶带着孩子去他父母那边告别了,家里只剩下我和翠屏两个人。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整理最后一批文件。茶几上面摊着一堆银行单子和合同,我瞄了一眼,看到上面有汇款记录。
“翠屏,这些都是啥?”
“转账记录。”翠萍头也没抬。
我凑过去看了看,那上面写的收款人名字,是我。
每一笔钱,都清清楚楚地记录在案。汇款时间是每月10号,从来没有断过,也没有少过。从翠屏工作第二年开始,一直到现在,整整十八年。
我算了算,光是这些钱,加在一起早就超过二十万了。
可我记得,我从来没有给翠屏说过“谢谢”。
甚至连一句“收到了”都没说过。
“翠屏,这些钱……你寄了这么多年?”
“嗯。”翠屏把所有单据叠好,放进一个信封里,“每个月给我妈打钱,不是应该的吗?”
“可妈……”我张了张嘴,“妈从来没跟你说过一句好话。”
翠萍低头看了看信封,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清晨薄雾里的月亮。
“妈,您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打钱给您吗?”
我摇了摇头。
“因为小时候有一次您生病,我在医院走廊里陪您。您睡着了,我听到您说梦话。”翠屏抬起头看着我,“您说‘翠屏,给妈倒杯水’。”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发颤。
“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您心里头也是有我的。”
我坐在那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翠屏,妈对不起你。妈这辈子,欠你太多了。”
“妈,别说了。”翠屏起身,走到我旁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您是我妈,永远都是。我对您好,是我自己的选择。但您也得明白一个道理。”
她看着我,眼神认真。
“您把四套房子全给了他们,结果他们是怎么对您的?我什么都没给,您倒来找我了。这不就说明问题了吗?”
我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
“妈,明天下午两点半的飞机。您要是愿意,我送您去火车站,您回老家。要是不愿意,我帮您找个养老院,钱的事我负责。但有一点。”
她停了停,看着我的眼睛。
“别因为那四套房子,把自己活成一个包袱。”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很久。
翠屏收拾完东西,去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看到我还坐着,愣了一下。
“妈,您还没睡?”
“睡不着。”我看着翠屏,“翠屏,你小时候恨过妈吗?”
翠屏在沙发上坐下来,仰头看着天花板,好久没说话。
“恨过。”她的声音很轻,“但后来就不恨了。”
“为啥?”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翠屏转头看着我,“妈,我这一辈子都在往外走。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把那些不好的事都忘掉。您也是,往前走就行了,别回头。”
那天晚上,我和翠屏面对面坐着,聊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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