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晓雪把辞职信放在茶几上时,手一直在抖。

萧来福坐在藤椅上,没接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一下。

“真的要走了?”

“嗯,回老家结婚。”

萧来福放下杯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怪,嘴角往上扯,眼里却没有一点温度。

他指了指墙角那个老式衣柜,声音不大不小:“走之前,把柜子打开看看。”

何晓雪愣住了。

十年的记忆一下子涌上来。那个柜子她擦过无数次,但从没打开过——萧来福说过,那是他老伴的遗物,谁都不许碰。

她挪动脚步,走到柜子前。手搭在柜门把手上时,心里莫名发紧。

柜门拉开的一刹那,她的脸色刷地白了。

里面没有遗物。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脸,被剪刀裁掉了一半。旁边压着一封泛黄的信,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何晓雪亲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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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年前,何晓雪十八岁。

她站在萧来福家门口,两只手来回搓着衣角,紧张得不行。老乡周婶拍着她的肩膀说:“别怕,萧大爷人好着呢,就是话少。”

门开了。

萧来福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上下打量何晓雪两眼,开口第一句话是:“会做饭吗?”

“会……会一点。”

“行,进来吧。”

屋里收拾得还算干净,就是冷清。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茶几,墙角立着那个老衣柜,上面落了一把锁。何晓雪扫了一眼,没敢多问。

萧来福领她转了转,两室一厅,不大。主卧是萧来福的,客卧堆着杂物,收拾出来给她住。厨房灶台上落了一层灰,看样子好久没开过火了。

“一个月给你八千五。”萧来福站在厨房门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买菜的钱另算,每周末给你结一次。”

何晓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八千五啊。她在老家种一年地,也挣不到这个数。

“萧大爷,这……这太多了吧?”她小声说。

“多不多我说了算。”萧来福转身走了,丢下一句话,“你好好干就行。”

何晓雪站在原地,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害怕。

她后来才知道,萧来福开的价格在当时的保姆市场里高得离谱。

隔壁李婶偷偷跟她嘀咕:“这老头怪得很,老伴走了以后,换了好几任保姆了,没有一个干过三个月的。你这么年轻,别是被他……”

“被什么?”何晓雪没听懂。

李婶摆了摆手,没再说下去。

但何晓雪心里开始犯嘀咕。

她住下来以后发现,萧来福这个人确实古怪。

他几乎不出门,整天坐在藤椅上,要么看书,要么发呆。

偶尔有老同事来找他下棋,他也爱答不理的。

最奇怪的是那口老衣柜。

何晓雪第一次大扫除的时候,想打开柜子擦擦里面。

手还没碰到柜门,萧来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声音冷得像冰:“那个柜子,不用擦。”

何晓雪吓得一哆嗦,赶紧缩回手。

里面放的是我老伴的东西。”萧来福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但从那以后,何晓雪发现了一件事——萧来福每次喝完酒,都会坐在那个柜子前面发呆。

有时候一坐就是大半夜,嘴里嘟嘟囔囔说着什么,像是在跟谁说话。

有一回何晓雪半夜起床上厕所,路过客厅,看到萧来福坐在地上,额头抵着柜门,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吓得赶紧退回房间,心跳得厉害。

第二天早上,萧来福恢复如常,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02

第一个月很快过去了。

何晓雪发现自己其实没什么可干的。

萧来福吃得简单,早饭一碗粥,午饭和晚饭一荤一素,从不挑嘴。

衣服也不多,洗起来快得很。

大把空闲时间,何晓雪就坐在阳台上发呆,望着楼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空落落的。

她给老家打过一次电话。妈接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精神,问她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大爷人好,工钱也高。”

“那就好……那就好……”妈在电话那头咳嗽了两声,“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妈,你也是。”

挂了电话,何晓雪蹲在厨房角落里哭了一场。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想哭。

萧来福那天下午出门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他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对何晓雪说:“吃吧,挺甜的。

何晓雪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

从那以后,萧来福隔三差五会带点东西回来。

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糕点,有时候是一大包她爱吃的辣条。

何晓雪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爱吃辣条的,大概是看到了她房间抽屉里的零食袋子。

两人的关系就这样不咸不淡地处着,像一老一少的邻居,客气、疏离、井水不犯河水。

可这平静的日子没持续多久,就被打破了。

萧来福的女儿萧敏,回来了。

那天何晓雪正在厨房择菜,门突然开了。

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冲进来,高跟鞋踩得地板噔噔响,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何晓雪身上,眼神像刀子一样。

你是谁?

何晓雪被她的气势吓到了,站起来擦了擦手:“我是……萧大爷家的保姆。”

“保姆?”萧敏上下打量她,脸上写着“我不信”三个字,“你多大了?”

“十八。”

“十八?”萧敏冷笑了一声,声音拔高了,“我爸找了个十八岁的保姆?”

何晓雪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萧来福从卧室走出来,看到萧敏,眉头皱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我怎么不能回来?”萧敏转过头,指着何晓雪,“爸,你什么意思?你给我找了个小妈?”

“你说什么混账话!”萧来福猛地拍了桌子,声音大得吓人。

何晓雪站在厨房门口,浑身发抖,手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钻心。

那顿饭谁都没吃。萧敏把自己关在萧来福的卧室里哭,萧来福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抽烟,烟灰缸很快就满了。

何晓雪缩在自己房间里,把被子蒙在头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想过走。真的想过。

可她能去哪儿呢?回老家?妈的身体不好,弟弟还在上学,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八千五的工资,对她来说就是救命钱。

第二天早上,萧敏走了。走的时候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萧来福坐在藤椅上,脸埋在阴影里。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说话,声音沙哑:“你别往心里去,她就那样。”

何晓雪点了点头,没吭声。

从那天起,她发现萧来福喝酒喝得更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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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两年过去了。

何晓雪二十岁了。她的脸长开了,比刚来的时候好看不少。头发也养长了,扎成马尾,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

萧敏隔半年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要闹一场。有几次闹得厉害,邻居都跑来看热闹。何晓雪面子上挂不住,跟萧来福提过辞职的事。

“你要是想走,我不拦你。”萧来福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你要是因为别人的闲话走,那不值得。”

何晓雪听懂了。

他是说萧敏。

她想了想,没走。

后来她慢慢摸清了规律:萧敏每次回来之前,都会给萧来福打个电话。

电话里两人说不了几句就开始吵,吵到最后,萧敏总会吼一句:“你早晚有一天会后悔!”

萧来福从来不回嘴。

他只是在挂了电话以后,默默地打开柜子,看一眼,再关上。

何晓雪一直没敢问柜子里到底有什么。但她越来越觉得,那里面不可能只是“老伴的遗物”那么简单。

有一回萧来福出门买菜,把钥匙落在茶几上了。

何晓雪盯着那串钥匙看了很久,心跳得厉害。

她拿起钥匙,走到柜子前面,钥匙已经插进锁孔里了,手却抖得怎么都拧不动。

“算了。”她对自己说,“这是人家的隐私。”

她把钥匙放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心里那个疙瘩,越结越大。

萧来福的身体这两年差了不少。瘦了整整一圈,走几步路就喘,脸色也不太好。何晓雪劝他去医院看看,他总是摇头:“老毛病了,没事。”

可这“老毛病”越来越严重了。

有一天晚上,萧来福突然咳得厉害,咳到弯下腰,半天直不起来。何晓雪吓坏了,打了120,救护车呜哇呜哇地来,把他拉到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把何晓雪叫到一边:“你是家属?”

“我是他家的保姆。”

医生皱了皱眉:“他女儿呢?得通知家属。”

何晓雪犹豫了一下,还是给萧敏打了电话。萧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冷冷地说:“知道了,我明天到。

第二天一大早,萧敏就来了。

她没进病房,先在走廊里把何晓雪堵住了。

“我问你,”萧敏靠在墙上,两只手抱在胸前,眼神不善,“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我说了,就是雇主和保姆的关系。”何晓雪低着头。

“雇主和保姆?”萧敏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你在我爸家住了两年,一个月拿八千五,你觉得我能信?”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何晓雪抬起头,看着萧敏。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这两年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来,眼眶泛红,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萧敏被她这么一看,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我跟你说清楚,我不会让我爸的钱被你这种人骗走。你要是识相,趁早自己走。

何晓雪咬着嘴唇,没说话。

萧敏进了病房,把门关上了。何晓雪站在走廊里,透过门上那扇小玻璃窗,看到萧敏坐在床边,萧来福背对着她,不知道说了什么。

半小时后,萧敏出来了。脸色比进去的时候更难看了。

她走过何晓雪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你等着。”

何晓雪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三天后,她知道了。

04

萧敏发了律师函。

内容很简单:要求何晓雪立即搬离萧来福住所,理由是“涉嫌侵占他人财产”。

何晓雪收到信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不懂什么律师函,但她知道自己什么都没干过。她跑去问萧来福,萧来福看完信,脸色铁青,当着她的面把信撕了。

“她管不了我的事。”萧来福说,语气很平静,但抓着纸屑的手指关节泛白。

何晓雪还是慌了。

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妈的病又重了,说起话来气若游丝。弟弟在电话那头说:“姐,妈又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何晓雪沉默了。

她想过走。

真的想过。

八千五的工资确实高,可这两年攒下来的钱,全寄回家给妈看病了,一分都没剩。

回去又能怎样?

继续过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她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堵得慌。

萧来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你别怕她。”他说,“我活一天,这个家你就住一天。”

何晓雪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大爷,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萧来福没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何晓雪以为他已经走了,才听到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因为我欠的债,太多了。”

何晓雪转过头,他已经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何晓雪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翻出手机,看了一遍又一遍老家的照片,想起小时候和妈一起去地里干活、想起弟弟追在她身后喊“姐姐姐姐”的日子,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了萧来福。

“大爷,我想好了,我不走。”

萧来福正在喝粥,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你女儿那边……你也不用为难。”何晓雪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我留下来,是因为你说过,我值这个价。

萧来福看了她很久,最后放下碗,嘴角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好。”

那之后,萧敏没再回来。

只是每个月月底,何晓雪总能收到一条匿名的短信:“你迟早会后悔。”

她没理过。

日子继续过着。萧来福的身体时好时坏,何晓雪学会了量血压、测血糖、记药单。她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变成了半个护士。

第三个年头,她回了趟老家,妈已经不在了。

病床上躺了三个月,她没告诉何晓雪。弟弟说,妈走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着她的名字:“晓雪……晓雪……”

何晓雪跪在病床前,哭得撕心裂肺。

她给妈烧了三天纸,烧到手指上都起了泡。回萧家那天,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推开门。萧来福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热茶,还有一个信封。

“你妈的事,我知道了。”他说,把信封推过来,“这是两万块钱,拿着。别跟我犟。”

何晓雪看着那个信封,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没要那两万块钱。

但从那天起,她心里把萧来福当成了亲人。

十年就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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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何晓雪提出辞职那天,是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

天气已经转凉了。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她端着早餐从厨房出来,看到萧来福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放着一份打开的报纸。

“大爷,我有话跟你说。”

萧来福放下报纸,看着她。

“我……我要走了。”何晓雪放下碗,声音不自觉地发颤,“老家的媒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开货车的,人挺老实的。他说……让我回去结婚。”

萧来福沉默了很久。

久到何晓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好。”他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何晓雪准备好的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开始收拾东西。十年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全都装进一个行李箱里。萧来福坐在客厅里,没动,也没说话。

中午的时候,何晓雪做好了最后一顿饭。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小白菜、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都是萧来福爱吃的。

她端着盘子出来时,发现萧来福正盯着那口老衣柜看。

他的眼神很怪。

“大爷,吃饭了。”

萧来福像是没听到。

何晓雪放下盘子,又叫了一声。

“何晓雪。”萧来福忽然叫了她的全名,声音不大,却让她心里一紧,“你跟我过来。”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何晓雪站在原地,双腿像被钉住了一样,怎么也迈不动。

“过来。”萧来福又说了一遍。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萧来福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一转。锁开了,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他拉开柜门。

何晓雪屏住呼吸,往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她的血一下子冻住了。

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东西,最上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她认识——那是一张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照片里那个女人年纪稍大一些,嘴角有一颗痣。

何晓雪的手开始发抖。

那是她妈。

照片下面,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写出来的。

她转过头,看着萧来福。

萧来福站在一旁,脸上没有表情。但何晓雪注意到,他那双老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妈……”他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十年前,也在我家当过保姆。”

何晓雪的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黑。

她伸手扶住柜子,才没有摔倒。

十年前。

她妈和别的女人说,要去城里打工,让她在家好好照顾弟弟。可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报警、找人、贴寻人启事,什么都做了。

可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何晓雪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妈妈去了哪里。

可现在,她妈的照片,出现在了萧来福的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