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卧的门开着,徐秀兰把晓萱亲手挑的窗帘拽下来,扯着嗓门喊:“这么艳的色,看着心里乱得很!”旁边小姑子陆小敏搭把手,嘴里嘟囔着“就是,年轻人没审美”。
晓萱站在客厅,手里的购物袋还没放下,里面是新买的降压药。
丈夫陆林高从书房走出来,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了句“你就让着点”。
晓萱没接话,转身进了次卧。
她打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翻出一个夹在旧棉袄里的牛皮信封。
01
窗帘被拽下来那一刻,晓萱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像有人在胸口敲鼓。
她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提着那个白色塑料袋,里头的降压药盒硌得手心生疼。
上午居委会打来电话,说婆婆血压高,让她去买点药。
她请了半小时假,顶着太阳跑了三家药店才买到指定牌子。
结果进门就看到这幕。
“妈,你这窗帘颜色太艳了,我早就想说你。”小姑子陆小敏站在凳子上,把窗帘杆上的挂钩一个个摘下来,“你看我给你买的这个,素净,显档次。”
“还是闺女懂我。”徐秀兰笑眯眯地接过那卷碎花布料,抖开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嫂子买的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看着就闹心。”
晓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余光扫到丈夫陆林高从书房走出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她太熟悉了。
十年了,每次婆婆做了什么事,他都是这个表情——眉头微微皱起,嘴唇动了动,最后化成一句:“你就让着点。”
“让着点。”
这三个字,她听了十年。
“嫂子,你不介意吧?”陆小敏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得一脸无辜,“我妈腿不好,住主卧上厕所方便,再说你跟我哥两个人住什么主卧啊,浪费。”
晓萱看着那间卧室。
那是她和陆林高的婚房,十年前他们结婚时她亲手布置的。
墙上的壁纸是她挑的,窗帘是她选的,床头柜上还放着结婚照。
现在结婚照被摘下来靠在墙角,相框上落了灰。
“没事。”晓萱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让阿姨住吧,我住次卧。”
陆林高明显松了口气,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药买回来了?我妈还等着呢。”
“买了。”
晓萱说完,转身进了次卧。
次卧很小,只有十来个平方,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
平时堆着杂物,偶尔婆婆来了住两天。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张一米五的小床和墙角的旧衣柜,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愤怒。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她在床边坐下,手指摸了摸床单,凉丝丝的。窗外是邻居家的墙,什么也看不见。
晚上吃饭时,气氛还算融洽。
婆婆坐在主位上,一边夹菜一边说:“林高,你媳妇不错,知道孝顺。”
“那是,嫂子肯定懂的嘛。”陆小敏接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晓萱低着头扒饭,没说话。
女儿陆子欣坐在她旁边,奶声奶气地问:“妈妈,为什么奶奶要住我们的房间?”
晓萱夹了块肉放进女儿碗里:“奶奶腿不好,需要住大房间。”
“那妈妈腿好不好?”
“妈妈腿好。”
“那为什么要住小房间?”
晓萱愣了愣。
陆林高咳了一声:“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子欣扁了扁嘴,低头吃饭。
晓萱摸了摸女儿的头,心里某个角落开始松动。
饭后,她洗碗的时候,陆林高走进厨房,站在她身后。
“晓萱。”他犹豫了一下,“我妈她……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我想着让她住一段时间,等房子装修好了就搬回去。”
“嗯。”
“你别生气啊。”
晓萱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他:“我没生气。”
陆林高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转身走出厨房,晓萱听见他跟母亲说:“妈,你放心住吧,晓萱没意见。”
婆婆笑了一声:“算她识相。”
晓萱站在厨房里,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进池子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洗洁精的泡沫还没冲干净,手指泡得有些发皱。
十年了。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刚嫁过来那天,婆婆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要好好的。”
那时候她信了。
现在想想,那句话里的“一家人”,大概不包括她。
02
晚上十点,晓萱躺在次卧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房间很小,床也很小,翻个身胳膊就碰到墙。她侧躺着,看着窗台上摆着的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好像也晒不到太阳。
脑子里乱糟糟的。
结婚十年的事,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闪过。
第一年,婆婆嫌她洗碗不干净,让她连洗三遍才让上桌吃饭。
那天她饿着肚子收拾完厨房,回房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陆林高说:“你就忍忍吧,我妈就这样。”
第三年,她怀了孕,婆婆高兴了几天。
可等她在医院生下来,护士出来说是女孩,婆婆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
她躺在产房里,听到走廊上婆婆的声音:“闺女白养。”那天晚上,陆林高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说:“你别在意,我妈喜欢孙子。”
第五年,她存了两年多的钱,想买台洗衣机。
婆婆说手洗衣服干净,把钱拿去买了一台按摩椅放在客厅。
她没说什么,继续在冷水里搓衣服。
冬天洗衣服,手指冻得通红,关节第二天都疼。
第七年,她考上会计证,想出去找工作。
婆婆说她在家待着挺好,外面世道乱,女人抛头露面不好。
她在家多待了一年,直到女儿上幼儿园才找到工作。
每一件事都不大。
每一件事,她都忍了。
可这些事积累在一起,像一块块石头,压在她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翻了个身,摸到枕头湿了一小块。
原来是流泪了。
她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闺蜜罗语嫣发来的微信:“睡了没?”
晓萱回了个“没”。
语嫣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怎么了?声音不对。”
“没事。”晓萱吸了吸鼻子,“刚刷完牙。”
“你骗鬼呢。说吧,又怎么了?”
晓萱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主卧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萱,我问你个问题。”语嫣的声音很平静,“你忍了多少年了?”
“……”晓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十年了吧?”语嫣继续说,“你从嫁过去就开始忍。你忍了十年,换来什么了?”
晓萱没说话。
“我没别的意思。”语嫣放轻了声音,“我只是觉得,你不能一辈子这样。”
“你知道,但你什么都没做。”
晓萱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
女儿在旁边的小床上睡得很熟,呼吸均匀,小脸蛋红扑扑的。
她看着女儿的脸,忽然想起白天吃饭时女儿问的那句话:“为什么奶奶要住我们的房间?”
为什么?
因为奶奶想要。
因为丈夫让她让。
因为她一直在让。
晓萱躺下来,闭上眼。
睡不着。
她干脆起来,打开衣柜,翻到最底下一层。
那件旧棉袄很厚,是她结婚那年冬天买的,后来不怎么穿了,一直压在箱底。她把棉袄拿出来,摸了摸,摸到硬硬的东西。
一个牛皮信封。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纸——几张银行的转账记录,一份结婚证的复印件,还有两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
那是半年前,她无意中看到的。
那天丈夫回家很晚,手机落在沙发上。
她本想帮他收起来,屏幕亮了,跳出两条微信消息。
她不是故意偷看的,只是余光扫到“林高哥”三个字,手比脑子快,点开了。
聊天记录不长,也就几十条。但她看完后,手抖得手机差点掉地上。
“……林高哥,明天晚上过来吃宵夜吧,我老公值班。”
“好啊,想吃什么?”
“你带我就行,嘻嘻。”
“那就老地方。”
当时她做了什么呢?
她把手机放回去,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么多年,她的忍耐并没有换来任何东西。
她没有换到丈夫的尊重,没有换到婆婆的理解,没有换到家庭的温暖。她只换来了一张聊天截图,和一个越来越沉默的自己。
就是从那天起,她开始留意家里的经济流水。
她把自己名下的存款转了一部分到单独的账户,把结婚证和房产证的复印件装进信封,截图也存了一份。
不是想离婚。
只是,她心里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晓萱把信封重新夹回棉袄里,塞进衣柜最底层。
然后回到床上,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03
周末,晓萱约了罗语嫣喝茶。
地点是语嫣选的,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茶馆,环境安静,没什么人。晓萱到的时候,语嫣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摆着一壶茉莉花茶。
“来了。”语嫣给她倒了杯茶,“脸色不太好,这段日子没睡好吧?”
晓萱苦笑了一下:“能好到哪里去。”
“主卧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晓萱端起茶杯,烫了一下舌尖,又放下,“婆婆住着,我住次卧。小姑子隔两天回来一趟,每次来都阴阳怪气的。”
“林高呢?”
“他?”晓萱冷笑了一声,“他说让我再忍忍。”
语嫣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萱,我给你说实话。”语嫣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她,“你打算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她死?”语嫣的语气很轻,但话很重,“还是忍到自己死?”
“你这话说的……”晓萱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水,“我也没别的办法啊。”
“怎么没有?”语嫣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我开律所这么几年了,处理过不少离婚案子。你如果想离,随时可以找我。”
晓萱看着那张名片,没伸手。
“我不是逼你。”语嫣说,“我只是觉得,你不能把一辈子都搭在那家人身上。”
晓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半年前,我看到他跟一个女同事聊得很暧昧。”
语嫣愣了一下:“什么?”
“他单位的,后勤部的。”晓萱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聊天内容我不说了,反正不是正常同事该说的话。”
“那你……”
“我没闹。”晓萱笑了一下,“我当时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要走,我得准备充分。”
语嫣看着她,眼神变了。
她认识晓萱十几年,认识的是一个听话、乖巧、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的姑娘。可这一刻,她看到的不一样了。
“那你准备了什么?”语嫣问。
晓萱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递给语嫣。
语嫣接过来一看,是几张银行流水和转账记录的截图。
“这是……”语嫣仔细看了看,眼睛慢慢睁大了,“这房子首付是你出的?”
“八万。”晓萱说,“婚前攒的。装修费也是我出的,三万二。他出了几千块的家具钱。”
语嫣又往后翻了两张,看到了聊天记录的截图。
“这些证据保存好。”语嫣把手机还给她,“以后用得上。”
晓萱收回手机,攥在手心里。
“萱。”语嫣忽然说,“如果你真想离婚,我帮你。”
“你怎么帮我?”
“法律永远站在有准备的人这边。”语嫣说,“你有证据,有存款,有工作,女儿也有。你什么都不缺,缺的只是一个决定。”
晓萱盯着茶杯里的水。
水里的倒影有点模糊。
“我不是不想。”她低声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怕。”晓萱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怕离了婚,日子过得更差。”
语嫣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握住晓萱的手:“你不会过得差。有我在。”
晓萱的眼眶湿了。
那天下午,她在茶馆里待到很晚。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慢,脑子里一直在想语嫣说的话。
“你什么都不缺,缺的是决定。”
决定。
多么简单的两个字。
她推开门,屋里暖气很足。婆婆躺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她回来,头也不抬一下:“这么晚回来,饭也不做。”
晓萱没说话,走进次卧。
女儿已经睡了,陆林高坐在床边玩手机,看到她进来,问了一句:“去哪儿了?妈说你没做饭。”
“跟朋友吃饭了。”
“哪个朋友?男的还是女的?”
晓萱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
“女的。”她说,“罗语嫣。”
“哦。”陆林高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晓萱换了睡衣,躺下来。
关灯后,房间里很暗。
她听见丈夫翻了个身,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她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晓萱起床做饭。
婆婆坐在客厅里,指使她说:“今天买条鱼回来,林高爱吃。”
“别买太小的,上次你买的那条太瘦了,没什么肉。”
“还有,小敏今天回来吃饭,你多做两个菜。”
晓萱一边炒菜,一边应着。
她的脸被油烟熏着,有点发烫。
油锅滋啦滋啦地响,葱花的味道飘散开来。
她盯着锅里的菜,忽然想起女儿昨天问她的话:“妈妈,幸福是不是就是每天开心?”
她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现在她知道了。
幸福不是每天开心,幸福是不用每天忍着不开心。
04
周四下午,幼儿园老师打来电话。
“子欣妈妈,子欣发烧了,你有空来接一下吗?”
晓萱正在公司处理报表,放下电话就请了假,打车去了幼儿园。
女儿坐在医务室里,小脸烧得通红,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妈妈。”子欣看到她,伸手要抱。
晓萱把女儿抱起来,摸了摸额头,烫得吓人。
“怎么突然发烧了?”她问老师。
“中午还好好的,午睡起来就有点烫,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
晓萱抱着女儿出了幼儿园,站在路边准备打车。
她第一个反应是打电话给丈夫:“林高,子欣发烧了,你开车过来接我们一下。”
电话那头顿了几秒:“我现在走不开。”
“怎么了?”
“我妈说想出去转转,我正要送她去公园。”
晓萱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儿。
“林高,子欣三十八度五,得去医院。”
“我知道,你先打车去。等我送完我妈就过去。”
“你……”
“先挂了啊,我妈叫我了。”
电话挂断了。
晓萱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一点点变暗。
怀里的女儿在发烫,额头贴在她脖子上,烧得她心里发慌。
她拦了辆出租车,抱着女儿去了最近的医院。
急诊室里全是人。
她挂了号,抱着女儿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女儿靠在她怀里,小眉头皱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妈妈”。
“妈妈在。”晓萱握着女儿的手,“妈妈在。”
等了快半个小时才轮到她们。
医生量了体温,看了看喉咙,说是扁桃体发炎引起的高烧。
“烧得有点高,先打一针退烧针,观察一下。”医生说。
晓萱点点头,抱着女儿去打针。
子欣怕疼,针扎进去的时候哇哇大哭,晓萱心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但还是笑着哄她:“乖,打完针就不难受了。”
打完针,护士让她们在观察室待两个小时。
晓萱抱着女儿坐在床边,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
她掏出手机,给陆林高打了三个电话,都没接。
最后发了一条微信:“你在哪儿?”
过了二十多分钟,才回了一句:“还在外面,子欣怎么样了?”
晓萱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路灯亮了。
医院走廊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药车走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她看着女儿的脸,烧慢慢退了,嘴唇有了颜色。
子欣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她的手指。
晓萱坐在那儿,脑子里非常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么多年,她以为自己的忍耐能换来什么。
换来丈夫的尊重?换来婆婆的认可?换来回家的温暖?
什么都没有。
她忍了十年,忍到丈夫连女儿生病都不管,忍到婆婆把她从自己的卧室赶出来,忍到亲戚朋友都觉得她“好说话”。
她的“好说话”,换来了什么?
换来的是别人觉得她不需要被尊重。
她低头看着女儿,轻声说:“妈妈不会再忍了。”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但这句话,她说了出来。
凌晨一点,晓萱抱着女儿走出医院。
门口的风很凉,她把外套裹在女儿身上,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陆林高发来一条消息:“你带子欣回家了没?我妈说今晚想吃排骨,明天买点回来。”
晓萱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兜里。
没回。
回家的路上,出租车司机放着一首老歌。
“……就算伤心,也要坚强。”
她看着窗外闪过的路灯,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终于想通了什么的笑。
到家时,屋里灯全关了。
她轻轻推开门,把女儿放到次卧的小床上,盖好被子。
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去洗漱。
走到客厅时,她看到主卧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婆婆的鼾声。
她站在门口,隔着门缝看了一眼。
房间很暗,但她能看到婆婆睡在那张她挑选的床上,盖着那床她喜欢的被子。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了次卧。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不是因为放下了,是因为终于想通了。
05
早上六点半,晓萱醒了。
天还没全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点光。
她侧头看了看,女儿还睡得很香,烧已经完全退了,小脸红扑扑的。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洗漱完,换好衣服。
然后坐在床边,打开手机。
罗语嫣的微信还停在昨晚,她回了句话:“萱,你昨晚说那句话,是认真的吗?”
晓萱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认真的。帮我拟离婚协议。”
发过去后,她放下手机。
心跳很快,手心有点冒汗。
但她没犹豫。
语嫣的消息很快回过来:“好。我今天拟好,明后天你来签。”
“你确定吗?”
晓萱看着那四个字,深吸了一口气。
“确定。”
发完这三个字,她关了手机,站起来。
去做早饭。
早饭是小米粥和咸菜,婆婆坐在餐桌前,一边喝粥一边说:“粥有点稀,下次多放点米。”
“对了,小敏今天过来,说是带她婆婆一起来。”
晓萱点点头,没说什么。
陆林高从卧室出来,看了她一眼:“你昨晚几点回来的?我回来你都已经睡了。”
“十二点多。”
“哦。”他坐下来喝粥,“子欣好点没?”
“烧退了。”
“那就好。”他没有再多问。
晓萱看着他低头喝粥的样子,心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
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小姑子陆小敏上午十点就到了,带着她婆婆。
两个女人一进门,屋里就热闹起来。
“妈,你看我给嫂子买的窗帘,多好看。”陆小敏拉着婆婆去主卧看窗帘,回来时笑嘻嘻的。
晓萱在厨房切菜,听她们在外面说话。
“嫂子,你做的那个酸菜鱼,我婆婆特别喜欢吃。”陆小敏探进头来,“多做点啊。”
“对了,嫂子,我妈说她住的房间空调不太制冷,你找人修一下呗。”
“好。”
“还有,我哥说那辆车的钥匙找不到了,你再配一把吧。”
晓萱放下菜刀,转过身看着她。
“小敏。”她语气很平静,“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闲?”
陆小敏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晓萱洗了洗手,擦干,“就是觉得你说话挺有意思的。”
晚上,晓萱把女儿哄睡着,坐到床边。
她打开手机,语嫣发来了离婚协议的草稿。
她仔细看完,修改了几个细节,然后回了一句:“可以了。”
语嫣问:“什么时候签?”
“明天。”
“那明天下午三点,来我律所。”
晓萱放下手机,看了一眼身旁熟睡的女儿。
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小脸,轻声说:“子欣,妈妈以后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不是对女儿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06
第二天早上,晓萱把女儿送到幼儿园。
“妈妈,你今天会准时来接我吗?”子欣拉着她的手问。
“会。”晓萱蹲下来,理了理女儿的衣领,“妈妈以后每天都会准时来接你。”
子欣开心地笑了,跑进教室。
晓萱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
下午两点四十,她请了假,去了罗语嫣的律所。
律所不大,但很干净。语嫣在办公室里等她,桌上放着一沓文件。
“来了。”语嫣把文件推到她面前,“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晓萱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财产分割、女儿抚养权、债权债务。
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
“这房子虽然是他名字,但首付是你出的,有转账记录,可以争取到一半。”语嫣指着其中一页说,“如果他不同意,就上庭。你有证据,不怕。”
晓萱点点头。
“还有这个。”语嫣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抚养权认定书。法院一般倾向于判给母亲,除非母亲没有经济能力。你工作稳定,没问题。”
晓萱看完最后一页,拿起笔。
笔尖悬在签名处上方。
她停顿了几秒。
语嫣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看着。
晓萱深吸一口气,签了字。
“好了。”她把笔放下,声音有点发抖,但眼神很坚定。
语嫣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剩下的交给我。”
“他那边……”
“我先发一份律师函过去,让他知道你是认真的。”
走出律所时,天已经有些暗了。
她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石头松了松。
不是完全没了,但至少不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掏出手机,给陆林高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早点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消息发出去,她握紧手机,朝幼儿园的方向走去。
晚上七点多,陆林高回来了。
一进门,他看到客厅里只有晓萱一个人,婆婆和小姑子都不在。
“妈呢?”
“去小敏那儿了。”晓萱坐在沙发上,“我让她们先过去。”
“怎么了?”陆林高放下外套,“什么事这么严肃?”
晓萱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平静。
“林高,我们离婚吧。”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安静到能听见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陆林高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你说什么?”
“离婚。”晓萱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已经拟好协议了,明天去民政局。”
“你疯了?”陆林高脸上的表情变了,从震惊到不可思议,“就因为我妈住主卧的事?”
“不是因为主卧。”晓萱站起来,看着他,“是因为很多事。”
“什么事?你倒是说啊!”
“我不想说了。”晓萱摇摇头,“说也没用。我只想离婚。”
陆林高张了张嘴,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你……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不可能!”他提高了声音,“你昨天还好好的!”
“我昨天也好好的。”晓萱看着他,“我昨天和前天和去年的每一天都是好好的,但那不代表我就愿意这样过一辈子。”
陆林高愣住了。
他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你……”他说不出话来。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晓萱拿起包,走向门口,“协议你今晚看看,有什么问题明天再说。”
“你去哪儿?”
“先去朋友家住一晚。”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放心,我走了,你妈就满意了。”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陆林高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慢慢垂了下来。
屋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桌上的离婚协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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