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拎着蛇皮袋站在闺女家楼下,手心全是汗。
三天前,我把440万拆迁款全转给了儿子俊楠。
想着儿子买房压力大,闺女在城里过得不错,应该能体谅。
门开了,雨薇穿着围裙站在门口,嘴角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侧身让我进门时,我看到她眼眶有点红。
那几天她话越来越少,我以为她只是工作累。
直到第三天晚上,俊楠突然来敲门,当着雨薇的面说:“妈,钱亏了,房子买不成了。”我看见雨薇把结婚证从抽屉里翻出来,又放了回去,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一早,桌上压着一张纸条。
01
村支书打电话来的那天,我正在菜地里拔萝卜。
“淑兰婶子,你家拆迁款到了,440万,你赶紧来村委会签字。”
我握着老年机的手抖了一下,萝卜掉在地上,沾了一堆泥。我弯腰捡起来,抹了抹土,声音都在发颤:“多……多少?”
“440万,一分不少。”
我腿软得站不住,扶着墙蹲在地上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440万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年轻时种地,一年到头也就剩几千块。
后来去城里做保洁,一个月八百。
守寡二十年,拉扯大两个孩子,我见过的最多的钱,就是雨薇结婚那年,男方给的十万彩礼。
可他妈的最后那十万也没留住。
我蹲在菜地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俊楠前阵子说看中一套学区房,135平,首付正好要200多万。
这小子眼光好,知道城里的房子只会涨不会跌。
我得赶紧告诉他这个消息。
给俊楠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上班。听到440万,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的声音都变了:“妈,你等着,我下班就回来。”
挂了电话,我又翻出雨薇的微信。想了想,还是发了条消息过去:“闺女,拆迁款到了,440万,你哥刚好要买房子,妈先给他用着。”
雨薇的回复来得很快,就一个字:“嗯。”
我看着那个“嗯”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但转念一想,雨薇在城里工作,一个月挣七八千,日子过得去。
俊楠不一样,他媳妇林小曼自从生了二胎就没上班,一家四口全靠俊楠一个人撑着,每个月房贷车贷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这个当妈的,不帮儿子谁帮?
那天晚上,俊楠带着林小曼回来了。
小曼提了一箱牛奶,还给我买了件新棉袄。
她一进门就喊妈,喊得特别亲。
俊楠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上的楼盘信息,说哪个小区环境好,哪个楼盘学区好,越说越兴奋。
“妈,”俊楠抬起头看我,“首付要230万,剩下的钱我帮你存着,以后给你养老。”
我说好。
小曼在旁边笑着说:“妈,等新房装好了,给你留一间最大的。到时候你把农村的破房子卖了,搬过来跟我们住。”
我听得心里热乎乎的,眼眶都红了。
守寡二十年,图的什么?
不就图儿女有出息、自己老了有个依靠吗?
现在儿子要买大房子,儿媳妇说要给我养老,我这辈子值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拉着俊楠去镇上银行转账。
440万,一分没留,全转到了俊楠账户上。
银行柜员看了我好几眼,大概没见过这么大年纪的老太太一下子转这么多钱的。
出了银行门,俊楠给我看转账凭证,笑得合不拢嘴:“妈,你放心吧,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点点头,让他先去忙。自己站在银行门口,给雨薇发了条消息:“钱已经转给你哥了,他说以后给我养老。”
雨薇这次连“嗯”都没回。
我等了半天,手机一直静悄悄的。心里有点堵,但很快就被喜悦冲散了。不管怎么说,儿子有出息了,我这当妈的脸上有光。
回到村里,我开始收拾东西。
老房子要拆了,锅碗瓢盆、被褥衣服,能带的带,不能带的扔。
隔壁老姐妹王婶过来串门,看我收拾行李,问我去哪儿。
我说去闺女家住几天。
王婶皱着眉问我:“钱都给儿子了,你怎么不去儿子家住?”
我笑着说:“俊楠还没装好房子呢,装修得两三个月。我先去闺女那边住一阵子,等俊楠那边弄好了再接我。”
王婶没说话,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没多想,继续收拾东西。最后装了满满两个蛇皮袋,一袋是衣服被褥,一袋是锅碗瓢盆和老家特产。雨薇爱吃我腌的酸菜,我特意装了两大罐。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在村口等班车。
车来了,我拖着两个蛇皮袋往上爬,司机帮我把袋子塞进后备箱。车发动了,我靠窗坐着,看着老房子一点点变小,心里有点酸,但更多的是盼头。
到了市里,我换乘公交。雨薇住的小区我不太熟,之前只来过两次。一次是她结婚,一次是小天满月。都是匆匆来、匆匆走,没怎么仔细看。
公交车上人很多,我抱着蛇皮袋挤在人群里。有个年轻人给我让座,我没坐,怕袋子占地方碍着别人。
到了站,我拖着行李往小区里走。小区门口有门禁,我进不去,就给雨薇打电话。
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我站在门口等了快二十分钟,手里的蛇皮袋越来越沉。最后我给雨薇发了条微信:“闺女,妈到楼下了,你下来开个门。”
又过了几分钟,雨薇回了:“我在上班,你跟保安说去7栋602,让保安开一下门。”
我照着做了。保安大爷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大概没见过谁拖着蛇皮袋来小区串门的。他开了门,告诉我7栋怎么走。
我拖着行李,一步一步往里走。
小区环境不错,有花有草的,但我也顾不上看。
找到7栋,电梯上到6楼,我站在602门口,呼哧呼哧喘了好几口气,才抬手敲门。
门开了。
雨薇系着围裙站在门口,头发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脚边的两个蛇皮袋,沉默了两三秒,才侧过身子说了句:“进来吧。”
我弯腰去拎袋子,雨薇帮我拖了一个进来。
进门就是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沙发上坐着个小男孩,正在看动画片。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然后跳下沙发跑过来,抱着我的腿喊:“外婆!”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蹲下来摸他的头,说:“小天又长高了。”
小天冲我笑,露出掉了一颗的门牙。
雨薇站在旁边,看着我们,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点。她说了句:“妈你先坐,我去炒菜。”
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雨薇在厨房里忙活。她切菜的动作很快,锅里的油已经热了,发出滋滋的响声。我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弓着,像是绷着劲。
我突然觉得,闺女好像不太高兴。
02
晚饭很安静。
雨薇做了三个菜,一个红烧排骨,一个蒜蓉空心菜,一个西红柿蛋汤。都是我爱吃的。可吃饭的时候,大家都不怎么说话。
李英叡坐在我对面,闷头吃饭,偶尔抬头让小天别挑食。他话不多,从我进门到现在,就打了声招呼叫了句“妈”,之后就再没主动说过话。
我夹了块排骨放到小天碗里:“来,多吃点,长身体。”
小天说了声谢谢外婆,低头啃排骨。
雨薇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有点不自在,主动找话:“英叡,最近工作忙不忙?”
李英叡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还行。”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一顿饭吃了不到二十分钟,李英叡就放下碗说了句“我吃好了,去书房处理点事”。他走得很快,像是有什么急事。但我知道,他是在躲我。
我心里不是滋味。
吃完饭后,雨薇在厨房洗碗,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小天在旁边写作业,遇到不会的题就喊“妈妈”。雨薇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耐心地教他。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我记得雨薇小时候,从来不敢喊我教她做题。
因为她喊了也没用,我忙着给俊楠做饭、洗衣服。
俊楠成绩不好,我花了两百块钱给他请家教,雨薇想让我看看她的作文,我说没空。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怎么现在突然想起来?
晚上九点多,雨薇让小天去睡觉。小天抱着我的胳膊说:“外婆,你给我讲故事好不好?”
我正要答应,雨薇在旁边说了句:“快去睡,明天还要上学。外婆累了。”
小天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但还是乖乖松开我的胳膊,去卧室了。
客厅里就剩下我和雨薇。
我说:“我睡沙发就行,你明天还要上班,早点休息。”
雨薇没接话,转身去了主卧。过了一会儿,她抱着枕头和被子出来,在沙发上铺。
我说:“真不用,我睡沙发挺舒服的。”
她就回了一句:“你腿不好,睡沙发明天腰疼。”
然后她直起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卧室。
我躺在沙发上,怎么也睡不着。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我翻了个身,沙发太软了,腰确实不舒服。但我没出声,怕吵醒雨薇。
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我听到阳台那边有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出来了,是雨薇和李英叡。
“这事你别管。”这是雨薇的声音。
“我不管?她是你妈,住了这么久,你以为我心里舒服?”李英叡的声音带着火气。
“那你要我怎么办?把她赶出去?”
“我没说赶她走。但你得跟你妈说清楚,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住下去。你哥拿了那么多钱,按理说应该……”
“行了,别说了。”雨薇打断了他。
然后是一阵沉默。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第二天早上,雨薇起来做早饭。我早早也起了,想去厨房帮忙。雨薇说不用,让我在客厅等着。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进忙出,心里很不是滋味。
吃饭的时候,李英叡没出来。雨薇说他今天休班,想多睡会儿。我哦了一声,夹了个包子放到她碗里。
雨薇看了一眼包子,没动。
我说:“你小时候最爱吃包子了,每次赶集都缠着我买。你哥不爱吃,都给你吃了。”
雨薇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奇怪,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她放下筷子,说了句:“我吃饱了,要去上班了。”
然后她站起来,拿了包,换上鞋就出门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心里突然觉得空落落的。
白天我一个人在家,帮雨薇收拾屋子。
她家不大,两室一厅,客厅放着沙发电视,阳台晾着洗好的衣服。
主卧是雨薇和小天住的,次卧给李英叡当书房了。
没有多余的房间。
我擦桌子的时候,看到冰箱上贴着一张小天的画。画上三个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一个小孩,手拉着手。画的标题是“我的家”。
没有外婆。
我把画又贴了回去,继续收拾。
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烫着卷发,穿着一件花外套。她手里提着一袋子东西,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哟,这不是亲家母吗?什么时候来的?”
我认出来了,是雨薇的婆婆,刘阿姨。
“来了两天了。”我笑着说。
刘阿姨把袋子放在鞋柜上,换了鞋进来。她四处打量了一下,然后坐下来说:“亲家母,听说你家拆迁了?赔了不少钱吧?”
“还行。”我含糊地应了一句。
刘阿姨笑了:“那你怎么不在儿子家住啊?怎么跑闺女这儿来了?”
我尴尬地笑了笑:“俊楠那边房子还没装好,我先在雨薇这儿住几天。”
“住几天?”刘阿姨的眉毛挑了起来,“亲家母,我不是赶你走啊。但你想想,雨薇嫁到我们家了,她得伺候我们老两口,还得带孙子。你要是长住,这家里也住不开啊。”
我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刘阿姨继续说:“再说了,你给了儿子那么多钱,让他给你买套小房子住呗。干嘛非得挤闺女家?闺女也是别人家的人,不能总让娘家妈住着吧?”
她说话的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哎,我也是为你好。”刘阿姨拍拍我的手,“你想啊,你在闺女家住久了,你儿子儿媳怎么想?人家还以为你不放心他们呢。到时候闹了矛盾,多不好。”
我低着头,“嗯”了一声。
刘阿姨又坐了一会儿,说改天再来看孙子,走了。
关上门,我站在玄关处,看着鞋柜上那袋子东西,腿有点发软。我扶着墙慢慢走到沙发边上坐下,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03
晚上雨薇回来,一眼就看出我不对劲。
她放下包,在厨房热饭,问我白天是不是有人来过。
我说:“你婆婆来了一趟。”
雨薇切菜的手停了一下:“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来看看。”
雨薇没再问,但我看到她切菜的动作重了很多。
吃饭的时候,李英叡还是一样沉默。
倒是小天,一边吃一边说今天学校的事。
他说同桌抢他橡皮,他报告老师了。
他说体育课跑步,他跑了第三名。
他说妈妈今天给他买了个新水壶,是小猪佩奇的。
我笑着摸他的头:“外婆下次给你买更好的。”
小天高兴地点点头。
雨薇在旁边说了句:“别惯着他。”
吃完饭后,小天在看动画片。雨薇进卧室接了个电话,声音很低,但我隐约听到她说什么“别太过分”
“我自己会处理”。
挂了电话,她出来的时候脸色不怎么好。我坐在沙发上,想问问她怎么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雨薇已经走了。餐桌上放着一碗粥和两个包子,粥已经凉了。
我吃了早饭,收拾完碗筷,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电视开着,演着什么我也没看进去。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我一看,是俊楠。心里一下子亮堂了。
“妈,你在我姐那边住得还行吧?”俊楠的声音听上去有点疲惫。
“还行。”我说,“你那边房子什么时候开始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俊楠的声音有点不对劲。
“什么事?”
“我……上个月跟朋友投资了一个项目。他说稳赚不赔的。我寻思着钱放着也是放着,就想赚一笔……”
我心里咯噔一下:“然后呢?”
“然后……钱赔了大半。三百万,都砸进去了。”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
“你……你说什么?”我的声音都在抖。
“妈,你听我说,剩下的钱够付个小房子的首付。就是得再贷点款,但这几年我得还账,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得先把你的那份减一减。”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里面乱撞。
“俊楠,那可是一百多万啊!你怎么能……”
“妈,我也是想赚钱!我养两个孩子,房贷车贷,压力大得很!你以为我不难受?”
“那你当初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你……”
“妈,你别说了。我在想办法。等我缓过来了再接你。”
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掉在腿上。整个人都是懵的。
三百万,说没就没了。
我守寡二十年,种地、打零工、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房子,拆了换了440万,我连存折都没捂热,全都给了儿子。
结果他投资失败,三百万打了水漂。
不对,他不是投资失败。
他是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
我坐在沙发上,眼泪流了一脸。但我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想起俊楠说“妈,新房给你留一间最大的”时那副笑容。想起小曼说“以后你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时那副亲热劲儿。
现在呢?现在连个影都没有了。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手还在抖,水洒了一地。
我趴在灶台边上,看着窗外。楼下的马路车来车往,阳光明晃晃的,刺得眼睛疼。
我突然不知道该去哪儿了。
老房子要拆了。俊楠那边去不了。雨薇这边……
我不敢想。
下午,雨薇下班回来,一进门就看到了我的样子。
“妈,你怎么了?”
我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着,一声不吭。
雨薇把包放在鞋柜上,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出什么事了?”
我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来,眼泪又先掉下来了。
“你哥……投资失败,三百万亏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什么人听到一样。
雨薇没说话。她坐在那里,看了我半天,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情绪。
最后她站起来,说了句:“我去做饭。”
她转身进了厨房。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委屈。
我以为她会安慰我。会抱着我说“妈别难过”。会帮我骂俊楠。
可她什么都没说。
04
那顿晚饭吃得格外沉默。
连小天都感觉到气氛不对,吃饭的时候什么话都没说,乖乖吃完就去写作业了。
李英叡吃完第一口饭就放下了碗,说了句“我吃好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书房。
餐桌上就剩下我和雨薇。
我低着头,拨着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雨薇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
过了很久,我放下筷子,说了句:“我想去找你哥,当面问清楚。”
雨薇抬起头,看着我:“然后呢?”
“我得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问清楚了又怎样?”雨薇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钱已经没了。你问清楚,钱能回来吗?”
我被她问住了。
“妈,”雨薇放下筷子,看着我,“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说话吗?因为我说什么都是错的。”
“不是,我没那个意思……”
“从小到大,”她打断了我,“每次都是这样。哥闯了祸,你骂几句,然后擦屁股。我受了委屈,你跟我说‘忍忍’。忍到现在,我已经不会说‘不’了。”
她说完,端起碗进了厨房。
我坐在餐桌旁,好半天没动弹。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雨薇小时候的样子。
她五岁那年,俊楠把她的布娃娃扔进水沟里,她哭了一整天。我说“别哭了,妈再给你买一个”。可我后来也没给她买。
她八岁那年期末考了第一名,回来把奖状递给我,我正忙着给俊楠做饭,头也没抬说了句“放那儿”。
她十四岁那年,俊楠说想去市里读高中,我借遍了全村供他去。
雨薇说她也想读,我说“你一个女娃读那么多书干什么?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就行了。”
她十八岁那年考上大学,拿着录取通知书给我看。我看了一眼学费,说“家里没钱,你去打工吧,供你哥念书”。
她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就去镇上的服装厂报到了。
我翻了个身,枕头上湿了一片。
我突然发现,我对雨薇的记忆,居然全都是她受委屈的画面。
可我当时为什么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因为我是她妈。
因为我跟她说了“忍忍”。
因为我觉得我给了她生命,她就已经欠我的了。
我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还在睡觉,就听到门铃响了。
我睁开眼,听到雨薇去开门。然后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姐,咱妈在你这里吧?”
是俊楠。
我一骨碌从沙发上坐起来,头有点晕,但还是赶紧套上外套往外走。
俊楠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夹克,头发有些凌乱,眼底下有很重的黑眼圈。他看到我,表情有点尴尬:“妈,我过来看看你。”
我没好气地说:“你来看我还是来干什么的?”
“妈,你别这样。”俊楠进门,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我不是说了吗,投资有风险,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没想到?你投三百万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妈,你别激动。我又不是不想管你。我就是手头紧,等过阵子……”
“等多久?”我盯着他,“你告诉我,等多久?”
俊楠被我问得有点恼了:“妈,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我两个孩子要养,房贷车贷,一个月一万多的开销。你让我怎么办?”
“那你当初就别拿那么多钱!”
“是你自己给我的!”俊楠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你自己说全给我,我可没求着你!”
我好像被人扇了一耳光,整个人都懵了。
“行了行了,”雨薇站到我们中间,“都别吵了。哥,你到底来干什么的?说正事。”
俊楠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雨薇,叹了口气:“我也是没办法。我欠了一屁股债,银行那边还要还贷。我想着咱妈手里还有点钱,能不能……”
“什么?”我瞪大了眼睛,“我哪还有钱?440万全都给你了!我现在一分钱都没有!”
“那老房子不是还在吗?拆了之后不是还有一笔尾款吗?”
我气得浑身发抖:“那笔尾款才十几万!你连这个都惦记?”
“妈,我现在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你走投无路?我呢?你把我赶到你姐这儿来,一分钱没给我留!现在连那点尾款你都要打主意?”
我越说越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雨薇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俊楠看了看雨薇,又看了看我,最后甩了句:“行,你们一个两个都逼我。我不说了,走了!”
他转身要走,雨薇突然开口了:“哥,你站住。”
俊楠回过头,不耐烦地看着她。
雨薇走到茶几边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来,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你看看这个。”
俊楠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四年前,你借我的十万。你说要投资开奶茶店。结果你店没开,钱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我从来没催过你。”雨薇的声音很平静,“还有这个,三年前,你跟我说要换车,又借了五万。这笔钱是你让嫂子来跟我借的,我给了。”
俊楠的脸涨得通红:“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当着妈的面翻旧账?”
“我没翻旧账,”雨薇抬起头看着他,“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欠我的,不止钱。”
俊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甩手就走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我站在沙发边上,看着雨薇手里那张纸,嘴巴张了张,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雨薇把纸塞回本子里,合上,放回抽屉。然后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妈,你现在知道了吧?”她的声音很轻,“从小到大,你一直偏心哥,从来就没把我当过你女儿。你觉得我是外人。你嘴上不说,可你做出来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我这个事实。”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
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05
雨薇说完那句话就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得死死的。
我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走到沙发边上坐下。
小天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他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喊了句:“外婆,你怎么哭了?”
我赶紧擦了眼睛:“外婆没事,眼睛进沙子了。”
小天从门缝里钻出来,跑到我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糖:“外婆你吃糖,甜的,吃了就不哭了。”
我看着那块糖,眼眶一热,差点又哭出来。
“外婆不吃,小天自己吃。”
“妈妈说过,难过的时候吃颗糖就好了。”小天把糖塞到我手里,然后蹦蹦跳跳地回了房间。
我握着那颗糖,手心热乎乎的。
过了好一会儿,雨薇房间的门开了。
她从里面走出来,换了一身居家服,手里拿着一个旧笔记本。她走到我对面坐下,把本子放在茶几上,没急着打开。
“妈,”她看着我,“有些事,我一直想跟你说,但总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点了点头。
“我不是要怪你,也不是要翻旧账。”她翻开本子,“但有些事,如果不说出来,我就这辈子都过不去那个坎。”
本子已经有些旧了,封面磨损得厉害。雨薇翻到一页,上面夹着一张发黄的纸条。
“这张收据,是1998年县一中的学费。”
我愣了一下。
“那年我考上了县一中,你跟我说没钱,让我别读了,去打工。”
我张了张嘴:“那时候确实……”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我,语气很平静,“那年哥也参加了中考,他没考上。你借了两千块钱,让他去复读。”
我看着那张收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有这个。”她翻到下一页,“这是我打工第一个月寄回家的工资,1450块。你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钱收到了,说哥要交学费,就不给我留生活费了。”
她翻着本子,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夹着一张收据、一张借条、或者一张汇款单。
“2001年,我进厂当女工,每个月寄800回家。你说够了,多出来的你帮我存着。我问你要过吗?没有。因为我从没当真过。”
“2003年,哥上大学的学费不够,你让我把存的钱都拿出来。我给了你两万。”
“2005年,哥毕业要找工作,你让我借他五千买西装。我借了。”
“2008年,哥结婚要彩礼,你跟我说家里没钱,让我想办法。我找同事借了一万给你。”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什么都没有。
“这是空白。”她抬起头看着我,“因为你从来没问过我,这些年我过得好不好。你从来没问过我累不累。你从来没问过我需不需要钱、需不需要帮忙。你只会在哥需要钱的时候想起我。”
房间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我坐在那里,像个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
“妈,我不是要让你愧疚。”雨薇合上本子,“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一直都在等。”
她站起来,拿起茶杯,喝了口水:“你当年跟我说,母爱比钱重要。我信了。可后来我发现,你嘴里的母爱,只对哥哥一个人说过。”
她转身,慢慢地走回房间。
“我去歇一会儿。你也早点休息。”
门再次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旧本子,哭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看得迷迷糊糊的。脑子里全是雨薇说的那些话。
她不恨我。
她只是在等我。
等我回头看看她。
等我跟她说一句“对不起”。
可我什么都没说过。
我突然想起雨薇小时候,特别喜欢坐在门槛上等我回来。
每次我从地里干完活,她就跑过来拉着我的手。
我那时候总是累得不想说话,就推开她,说“自己玩去”。
她也不闹,就站在旁边看着我。
有一次,她问我:“妈,你爱我吗?”
我当时很不耐烦,说了句:“你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爱你爱谁?”
可我没抬头看她。
所以我也没看到她那时候的表情。
如果她当时再问一遍——
“妈,你跟爱哥一样爱我吗?”
我会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
因为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翻了个身,枕头已经哭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一早,雨薇起来做早饭的时候,我还在沙发上躺着。
她没叫我,自己吃了早饭,给小天的保温杯灌满了水,然后背上包出门了。
走之前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锅里还有粥。”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起来,去厨房盛了一碗粥。粥已经凉了,用微波炉热了好几次,我还是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中午的时候,我的电话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陈淑兰吗?”
“是我,你是?”
“我是XX投资公司的。你儿子陈俊楠在我们这里投资的项目出了点问题,有几笔账还没结清。他留了你的电话作为紧急联系人。请问……”
我挂断了电话。
手在发抖。
俊楠到底欠了多少债?
他在外面到底做了什么?
我拿起手机想打给他,手指按了几次,又放下了。
算了。
打了又能怎样?
他会跟我说实话吗?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下午,雨薇提前下了班。她一进门,看到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愣了一下。
我把那通电话的事跟她说了。
雨薇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妈,这事儿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她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喂,哥,你现在过来一趟。马上。”雨薇的语气很冷,“你要是不过来,我就把你这几年的破事全都跟妈说清楚。”
她挂了电话,看着我:“妈,今天我把话说清楚。”
我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但她的眼神让我有点不安。
晚上七点多,俊楠来了。
他脸色很不好,进门也没打招呼,直接坐到沙发上。
雨薇坐在他对面,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哥,那些投资公司为什么给妈打电话?你到底欠了多少?”
俊楠没说话。
“你不说?”雨薇拿起手机,“那我问问妈。”
“你别打。”俊楠抬起头,脸涨得通红,“我欠了银行三十万,还有网贷,大概十几万。”
“总共多少?”
“……五十多万。”
我听到这个数字,差点从沙发上摔下来。
五十多万?
加上那三百万,他欠了将近四百万!
“你怎么办?”雨薇问得很平静。
俊楠低着头:“我……我也不知道。”
“那你准备养老的钱从哪里来?妈的钱都被你拿去填坑了,你现在连给妈租个房子的钱都没有,你打算怎么办?”
“你是不是想让妈回来,继续给你当牛做马?”
“我没有……”
“你是不是觉得,”雨薇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妈这辈子活该什么都给你?你是不是觉得她欠你的?”
“我没说!”
“那你现在告诉我,你打算怎么赡养妈?”
俊楠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上来。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突然很空。
不是气,不是失望。
是空的。
我守了二十年的寡,省吃俭用供他上学,给他买房买车,把440万拆迁款一分不留全都给他。我以为我养了一个孝顺的儿子,老了有依靠。
结果呢?
他被债追着跑,没钱没房没车。
他甚至不敢当着我的面说一句“妈,我对不起你”。
“行了。”我站起来,看着俊楠,“你走吧。”
“妈……”
“走。”
俊楠看了我一眼,最后还是站起来,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整颗心都凉透了。
06
那天晚上,雨薇在厨房洗碗,我坐在客厅里发呆。
李英叡难得从书房出来,看了我一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妈,”他开口了,“有些话我知道不该我说,但今天我还是想跟您说清楚。”
我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雨薇这些年不容易。”李英叡的声音很平静,“她一个人扛着这个家,从来不说什么。小天出生那年,她婆婆嫌她生了个儿子不高兴,让她多干活。她生产第二天就下床洗尿布。我当时不在家,她婆婆跟我说她想偷懒,不叫不知道她……”
我愣住了。
这件事,雨薇从来没跟我说过。
“后来小天上小学了,她婆婆说孩子上公立学校就好,别浪费钱。雨薇不同意,想把孩子送到好一点的小学。她婆婆说她是外人,没资格决定。”
李英叡看着我:“这些话,雨薇从来没跟您说过。她怕您担心。”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说的这些不是要怪您,”他站起来,“只是一个当丈夫的,想替自己的妻子说句公道话。”
他转身回了书房,脚步很轻。
我坐在沙发上,脑海里全是雨薇生完孩子在洗尿布的样子。
我从来没想过她是怎么过来的。
我以为她嫁到了城里,日子肯定比我好过。
可我不敢去想,她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没有娘家的帮衬,是怎么撑到今天的。
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雨薇从小到大的样子。
我好像一夜之间,把过去三十多年没想起的事情全都想起来了。
但我更害怕的是天亮。
因为天亮了,雨薇就会看到我。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我还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外面的天亮得很慢,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
雨薇的房门开了。
她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有些肿。
她没看我,直接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我坐在沙发上,听到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过了很久,她出来了,换好了衣服,头发也扎起来了。
她看了一眼餐桌,上面放着昨晚剩下的粥。
她没吃。
“妈,我去送小天上学校。回来再说。”
她拉着小天的书包,牵着他的手出门了。
我坐在沙发上,停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盛粥。
粥还没盛好,门铃响了。
我放下碗,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是王婶。
“你怎么来了?”我愣了愣。
“我不放心你,过来看看。”王婶进了门,打量了一圈,“你闺女呢?”
“送孩子上学了。”
“哦。”王婶坐下了,看着我,“日子过得咋样?”
“还行。”
“还行?”王婶看着我,“你闺女让你做啥了?”
“没做什么,她让我歇着。”
王婶听了,沉默了一会儿:“你闺女不错。她哥就不一样了。”
“别说他。”
“为什么不说?”王婶声音不大,“你给了他那么多钱,他连个电话都不打一个。你闺女呢?什么都没要,还得养着你。”
“她是我闺女,应该的。”
“什么应该的?”王婶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闺女就活该养你?儿子拿了钱就不管了?这世界上哪有这种道理?”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淑兰,你糊涂啊。”王婶叹了口气,“当年你闺女怀孩子的时候,你管过她吗?她生孩子的时候,你在哪儿?现在你老了,就来让她养。你心里真是过得去?”
我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也不想多说,你自己想想吧。”王婶站起来,“我走了,你保重。”
王婶走了,我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雨薇回来了,她打开门看到我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我抬起头看着她,正想说什么,门铃又响了。
雨薇去开门。
门外站的是俊楠。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眶发红。
“姐,妈在吗?”
雨薇挡在门口:“你来干什么?”
“我……我想跟妈说几句话。”
雨薇看着他,让开了身子。
俊楠进来,看到了我,一下子跪了下来。
“妈,对不起,我不该骗你。投资亏了,欠了一屁股债,我没办法了。房子没了,钱也没了。我……”
他哭得说不出话。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可我没去扶他。
不是不心疼,是扶不动了。
“你起来。”我声音很轻,“别跪着。”
俊楠没起来,反倒哭得更凶了:“妈,你帮帮我,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帮不了你。”我看着他,“我把440万都给你了,一分没留。我现在一分钱也没有。”
俊楠愣愣地看着我。
雨薇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妈,”俊楠抬起泪眼,“你能不能帮我再借一点……”
我突然觉得累了。
“你走吧。”我打断他,“我不想再听了。”
俊楠看着我,最后站起来,擦着眼泪走了。
门关上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雨薇走到我身边坐下,看着我。
“妈,”她开口了,声音有些不自然,“你饿不饿?我去做饭。”
我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手在发抖。
“都过去了。”她轻轻地说,“以后再说。”
我抬起头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什么440万、母爱、儿子养老,全都没了。
只剩下我。
和我欠我闺女的那笔账。
07
那天晚上,雨薇做了顿饭。
番茄炒蛋、清炒青菜,都是我爱吃的菜。可我一口也吃不下去,只是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粒。
小天在旁边吃着,看着我们两个大人都不说话,小声地问:“妈妈,外婆,你们吵架了吗?”
雨薇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有,妈妈跟外婆聊天呢。”
小天半信半疑,但还是低头继续吃饭了。
吃完饭,雨薇把小天的作业检查了,又哄他睡了觉。然后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在厨房里洗了碗,擦了灶台,慢吞吞地收拾完,才走到客厅。
雨薇抬起头,看着我,张了张嘴,终于说出了那句话:“妈,有些话我想跟你说。”
我心里一紧,坐到了她对面。
“你哥哥的事,我不怪你。”雨薇的声音很轻,但很稳,“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太爱他。”
我张嘴想说什么,她摆了摆手。
“我知道,你觉得自己对不起我。觉得你对我不好。可我不是怪你,我只是……”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词,“我只是累了。”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等你回头看看我。等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也能像帮哥哥一样帮我。可你从来没看到过。”
“我也不想再等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地割在我心上。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雨薇站起来,去了卧室。
过了一会儿,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她把纸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上面写着几行字,是她的字迹。
“妈,440万全给了哥哥,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这份爱,您留给哥哥吧。我订了下午的高铁,送您去哥哥那边。”
署名是“陈雨薇”。
如果雨薇是个外人,我可能只会说那些字写得不好看。
可她是我闺女。
我看了两遍、三遍,才看清楚纸上写的每一个字是什么意思。
她让我走。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雨薇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旁边,看着我,嘴角微微抿着。
“妈,”她又说了,“您别这样。我不是要赶您走,我是……”
她说不下去了。
我低着头,把手里的纸叠好,放进口袋里。
“行。”我说,“我走。”
我站起来,走到沙发边上,开始收拾东西。
可我的东西原本就不多,那两个蛇皮袋,衣服、被褥和腌菜,几乎没什么可收拾的。
我把被褥卷起来,把衣服塞进去,把那两罐腌菜拎在手里。
雨薇站在旁边,看着我做这些,一句话也没说。
我又看了看屋里的东西,什么都带不走。我想跟小天说一声再见,可他已经睡了。
最后还是算了。
我拎着袋子,走到了门口。
雨薇站在我身后,看着我的背影。
“妈,”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路上小心。”
我点了点头,没回头。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楼道里的灯坏了,我摸着墙往楼下走。一层一层的,脚步很沉。
走到一楼大门的时候,我把袋子放在地上,掏出手机。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俊楠的电话。
“喂,俊楠,妈明天去你那边。你能来接一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传来俊楠犹犹豫豫的声音:“妈,我这边实在住不开……”
我握着手机的手发紧。
“……行吧。我自己想办法。”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兜里。
站在小区门口,街上空荡荡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好长。
我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往哪儿去呢?
老房子已经拆了,儿子住不下,闺女让我走。
我愣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我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坐了下来。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王婶、村里的大爷大妈、几个远房的亲戚……
全都在这会儿不合适。
我坐在花坛边上,看着手里的蛇皮袋,看着那两罐腌菜,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一滴一滴地落在袋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的、一步一顿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传出来。
我抬起头,看到雨薇站在单元门门口。
她穿着外套,手里拿着一个小包。
她没说话,只是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妈,”她说,“回家吧。”
我看着她的脸,鼻头一酸,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我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走吧。”她向我伸出手,“不是要让你走。是想让你知道,我一直都在。”
我握着她的手,从花坛上慢慢站起来。
她的手很暖,像小时候她牵着我的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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