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海风还带着咸腥味,我蹲在建材店门口吃炒粉。
一辆老旧拉达出租车停在路边。
车门开了,先迈出的是那双穿着黑色长靴的腿。
娜塔莎瘦了,眼窝陷下去,像老了好几岁。
她转身从车里扶出一个银发老太太,那人拄着拐杖,走得很慢。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老太太站到我面前,目光锐利得能刮下一层油。
“那88万,是她逼你的,还是你自愿的?”
我一愣,看看娜塔莎。她咬着下唇,眼圈红得像辣椒。
“自愿的。”我说。
老太太扭头看了眼娜塔莎,眼泪啪嗒掉下来。
“那你愿不愿意,再救一个人?”
01
三个月前那个晚上,娜塔莎突然说要回国。
她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她养母薛秀珠躺在病床上的照片,管子插了一身。
她指着手机屏幕:“妈不行了,肺上的毛病,医生说可能撑不过这个月。”
她说话声音很平,但我看见她攥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需要多少钱?”
“不知道,先回去看看情况。”
当晚我翻遍了家里所有抽屉。
三张信用卡额度加起来十四万。
定期存折二十三万,没到期,取了要损失七千多利息。
我坐在床边想了一夜,第二天还是取了。
然后去找陈德威。
陈德威在建材市场开了二十年店,手头有点积蓄。我到他店里时他正在卸货,听了我的话,放下手里的箱子:“多少?”
“八万。”
“你老婆妈病了?”
“差不多,肺上的问题,挺严重。”
他看了我几秒,没多问,拿出手机转了八万。他老婆站在柜台后面,眉头皱了一下,没说什么。
最大的一笔缺口,我是用房产证在广州一家小额贷款公司办的抵押贷。八十万,月息一分八,半年还本。
签字时我的手有点抖。那套房子是我和前妻结婚时买的,前妻走了以后一直住到现在。
但我没犹豫。
娜塔莎跟我八年,从来没开口要过一分钱。
她每月工资一万二,除了留两千零花,剩下的全往乌克兰寄。
我前妻走得早,留下个女儿叫傅筱筱,十四岁那年我娶娜塔莎进门,女儿摔碗砸筷子骂人,娜塔莎愣是没还一句嘴。
她织围巾给筱筱织到凌晨,变着花样做饺子、做罗宋汤,把筱筱养得白白胖胖的。
筱筱去杭州读大学后,过年还会主动给娜塔莎发红包,叫“娜姐”。
这个女人值这88万。
那晚我找来行李箱,用剪刀在夹层布上划了一道口子,把捆好的现金一张一张塞进去。
八十八万,十斤重,塞得鼓鼓囊囊。
我又用熨斗把夹层布烫平,从外表看根本看不出。
娜塔莎睡得很沉,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送她去机场。我帮她拖着行李箱,箱子轮子在瓷砖地上咕噜噜响。她过安检时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我也笑。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她那个笑,是她撑了八年的最后一口气。
02
娜塔莎走后头一个星期,天天发视频过来。
镜头里她养母薛秀珠躺在病床上,人瘦得颧骨凸出来,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眼睛闭着,像睡着了。她说医生说还要再住两天观察,让我别担心。
我每次都问钱够不够,她说够的。
可到了第二个星期,视频越来越少了。我发消息过去,她隔五六个小时才回几个字。有一次回“在忙”,两个字,连标点都没有。
我心想她妈病重,她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正常。
第三个星期,我打电话她没接。等了半小时,再打,还是没接。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烟一根接一根抽。手机摊在膝盖上,屏幕漆漆黑。
陈德威给我发微信:“你老婆今天回你消息没?”
“没。”
“你就不担心?”
“担心有什么用。”
“要我我就查查。”
我没回他。但那个“查”字在我脑子里扎了根。
第四天早上,娜塔莎终于回了语音,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哥,这两天妈有点反复,我刚从ICU出来,手机没电了。”
我听了好几遍。她想装出没事的样子,但她声音里那种疲态,装不出来。
她叫我“哥”,是着急时才叫的。
我正想着怎么回,店里电话响了。
催债公司的。
那个女声很客气,语气却不留情:“傅先生,你抵押贷的利息已经超期三天了,滞纳金按本金百分之三加收,请您尽快处理。”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窗外阳光照进来,照着店里堆着的瓷砖样品,照着我这八年攒下的家当。
后来我又按照自己记下的号码,试着拨通了乌克兰那家医院的总机。
电话响了十几声才有人接。
我用蹩脚的英语说:“我想查一下薛秀珠女士是否在住院,她是我妻子的母亲。”
接电话的护士英语也不好,磕磕绊绊说医院有规定,病人隐私不能透露。
我问她能不能帮我确认一下病人是否还住着,她顿了一下:“这个……不方便。”
她语气里有种犹豫。那种犹豫让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03
那几天我睡不着,半夜爬起来翻娜塔莎的书桌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她的证件、银行卡、还有一些医院的培训资料。
最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半年前的银行汇款单。
上面显示:从娜塔莎的国内卡通过西联汇款汇出五千欧元。
收款人:格列布·D。
收款地址:波兰华沙。
备注栏有一行波兰语,我看不懂。
我用手机上的翻译软件扫了一下,翻译出来是“起始金”。
五千欧元,四万多人民币。她什么时候汇过这么大一笔钱?汇给一个波兰男人?
我翻了翻抽屉,又找出另外两张汇款凭单。
一张是去年秋天的,三千欧元。
还有一张是前年年底的,也是三千欧元。
收款人都是同一个人:格列布·D。
三年时间,她往波兰汇了十一万。
我拿着那些凭单的手抖得厉害。
她每个月的工资我都知道,家里的大项开支都是我出的。
十一万,她怎么攒下来的?
从给她买衣服的钱里抠的?
从我给她买菜的钱里省的?
我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几张纸,脑子里浮现出娜塔莎的脸。
她每次说“我出去一趟”,是不是去了银行?
她说“给妈寄点营养费”,收到的钱到底寄给了谁?
我拿起手机,给娜塔莎发了一条消息:“娜塔莎,格列布是谁?”
发完我就后悔了。手指按在屏幕上,想撤回,但已经过了两分钟。
消息显示“已读”。
她看到了。
可她没有回。
我等了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手机安安静静,像块砖头。我又发了一条:“我看到你给他汇过钱。”
还是没有回复。
那个晚上我彻夜没睡。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屋里跟白天似的。
我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满脑子都是那些汇款单和那个一直没见过的“格列布”。
她想干什么?她在瞒我什么?如果她真有问题,为什么又回来给我一个交代?
我越想越乱,最后坐起来,点了一根烟。
烟燃到一半,我做了个决定:查到底。
04
我那几天基本没出店门。陈德威看我不对劲,中午提了两盒凉皮过来。
“你脸色很差,怎么了?”
我没瞒他,把娜塔莎汇钱给格列布的事说了。他听完,筷子停在半空:“你是说,她偷偷给一个波兰男人汇了十几万?”
“对。”
“这男人是谁?”
“她说她妈病重的时候,她人在波兰?”
“汇款地址是波兰华沙,不是乌克兰。医院也在乌克兰。”
陈德威把筷子放下,沉默了一会儿:“振华,这事不对劲。你得找你老婆问清楚。”
我问了。她不回。
陈德威想了想:“我约娜塔莎的闺蜜吃个饭,你一起来。她那闺蜜嘴松,喝点酒什么都能问出来。”
叶莲娜在职业技术学院做外教,是娜塔莎在乌克兰的老乡。
陈德威跟她有生意上的合作,关系还算熟。
中午在一家乌克兰餐厅吃饭,叶莲娜点了红菜汤和烤面包,又要了几杯酒。
喝了快一瓶的时候,她的话匣子打开了。
陈德威聊了一会儿生意,把话题绕到娜塔莎身上:“娜塔莎这趟回去怎么这么久,她妈到底什么病?”
“她妈?不是病。”叶莲娜灌了一大口酒,“是她妹那边出事了。”
我夹菜的手顿住了:“什么妹?”
“她有个同母异父的妹妹,卡捷琳娜。那丫头命不好,从小就被送孤儿院,长大了回老家打工。听说去年惹上了什么人,欠了钱。”叶莲娜说着,又喝了一口,“娜塔莎急得不行,去年秋天还跟我借过一笔钱,说是要救急。”
“借了多少?”
“八千欧。两个月以后就还了,还加了两百欧利息。她这人,从来不肯欠别人。”
八千欧,六万多人民币。加上那十一万,十七八万了。她一个月的工资哪够?从我给的家用里抠的。
“那她妈生病的事呢?”陈德威追问。
“她妈身体确实不好,但不至于快死了。”叶莲娜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她这回为什么拿妈生病当借口。我跟她不常联系,她有些事不爱跟人说。”
回去的路上,陈德威在路边停车,点了根烟:“振华,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车窗外路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在心里捋了一遍:半年前开始往波兰汇钱,去年秋天跟她闺蜜借钱,三个月前说“妈病重”回国要钱,然后她失联、她躲我、她不回消息。
她到底干了什么?
05
三个月后,娜塔莎终于发来消息:后天到。我提前两小时去了高铁站。站在出站口,心里又乱又慌,不知该发火还是该哭。
出口开了,人群涌出来。
我伸着脖子一个一个找。
老远我看见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女人推着行李箱走出来。
瘦了,真的瘦了很多,下巴尖了,眼眶也深了,像大病了一场。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银白色头发的老太太,个子不高,杵着一根深色拐杖。
我愣住了。娜塔莎走到我面前,叫了声“哥”,声音又低又哑。
我没回她,看了看她身后的老太太:“这是?”
“我妈。”她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
老太太走过来,站到我面前。她个子只到我肩膀,但她那双眼睛很亮、很沉,像一口深井。“你叫傅振华?”她问,中文带着很重的口音。
“阿姨好。”
“那88万,是你主动给她的,还是她找你要的?”
“我自愿的。”
老太太扭头看娜塔莎,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转回头看着我:“那钱没有一毛钱进医院,全被她拿去还债了。”
“还什么债?”
“她有一个亲生母亲,不是你8年前认识的那个妈。她亲妈早年欠了一大笔高利贷。她爸赌博败光了家产跑了,她妈为养活她们姐妹借了钱,后来还不上投了河。那时候娜塔莎十五岁。”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投河?”
“对。那笔钱利滚利,债主找上门要。娜塔莎从小一个人扛,这些年拼了命挣钱,就是填那个窟窿。她不想让你知道,怕你嫌弃她。”
我回头看娜塔莎。她用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发不出声。那样子像个小女孩,不像是装出来的。
老太太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菜单:“你汇的那些钱,她全拿去还那个波兰人了。他叫格列布,是你老婆生母欠债那家的儿子。”
我站在那里,像被人往头上浇了一桶冰水。八年了,我以为自己了解她。可她心里藏了这么大一个窟窿,我连边都没摸到。
06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我家的客厅里,空气像凝固了,连呼吸都沉。
老太太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张发黄的照片放在茶几上。
两个女孩站在一座破旧的木屋前,一个大概十五六岁,一个是娜塔莎的样子。
另一个女孩更小,个头矮一截,眉眼和娜塔莎极像。
“卡捷琳娜,娜塔莎同母异父的妹妹。这孩子命更苦。她妈自杀那年她八岁,被送去了孤儿院,长大以后在老家工厂打工,刚有点盼头,就被格列布的人找到了。”
“格列布拿着你老婆生母亲笔签的借条,又算上十几年的复利。那数字大得吓人,你老婆这辈子都填不满。那人找到她,说如果不还钱就去找她妹妹麻烦。她没办法,只能瞒着你去找格列布谈,结果被他的条件一步一步套进去了。”
“她这次回去确实想送钱,可那个人反悔了。他收到钱以后又提出一个条件——让她本人亲自去波兰当担保人。否则,他就把她妹妹的手寄给她。”
我听着,脑子里嗡嗡的。缓了很久,才转过去看娜塔莎:“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全是泪光:“格列布说要是告诉别人,就把我妹妹的命拿走。我不敢赌,我怕你卷进来。”
“那你就一个人扛?”
“我能扛。我就是想先把妹妹救出来,再好好跟你过日子。”
“可你扛得住吗?”我指了指那沓汇款单,“你扛了这么多年,扛住了吗?”
她不说话,嘴唇抖得厉害。
老太太拄着拐杖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小伙子,她这辈子最怕别人对她好。你在她最难的时候娶了她,她怕你发现她拖着一堆烂账会后悔。她不是要骗你,她是怕你知道了,就不要她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娜塔莎蜷缩在椅子上的样子,心里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把。
八年夫妻,她一直以为我在帮她,其实她一直在替我扛着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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