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门被砸得震天响。
铁棍砸在防盗门上,每一记都像是砸在我心口上。
女儿吓得哇哇哭,老婆杨敏抱着她缩在卧室墙角。
岳母王爱萍从门缝里探出头,冲我吼:“你个废物!连个门都看不住!”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又看看缩在沙发角落的岳父,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外面在喊:“杨银山!你他妈给老子出来!欠债还钱!”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拨通了工厂老板的电话。
“……周总,我要预支五年工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文杰,你疯了?”
我没疯。我比谁都清醒。我只是想,天亮之前,这扇门不能倒。
01
130万,五年工资,卖身契一样的合同。
老板把合同推到我面前时,眼神里带着同情,也带着算计:“文杰,别说我不照顾你。这五年,工资一分不少预支给你,但利息按银行贷款算,你签字吧。”
我握着笔,手抖得厉害。
一笔下去,这辈子就绑死了。
可我想起昨晚那扇被砸得哐哐响的门,想起老婆杨敏哭红的眼睛,想起女儿喊“爸爸怕”的声音,还是签了。
130万到账那天,债主带来了一张新欠条。420万本金,六年利滚利,总数变成了1800万。
我看着那张纸,眼前一阵发黑。
岳母王爱萍在旁边冷笑:“装什么大尾巴狼?当初不是你非要娶我女儿,我家能落到这步田地?”
岳父杨银山坐在沙发上,头埋得很低,一句话也没说。
小舅子杨涛从房间里探出头,冲我喊:“姐夫,给我两百块,我约了人打台球。”
我把那张欠条攥在手心,指甲嵌进肉里。
疼,但比不上心里疼。
我老婆杨敏端了碗粥递给我,低声说:“文杰,要不……咱们别管了?”
我抬头看她。
她眼眶红红的,但表情很平静。像是这句话,她已经在心里想过无数遍了。
我说:“不管?债主明天再来,咱们住哪?”
她低下头,没再说话。
那碗粥我没喝。
当天晚上我就出门了。
工厂的晚班到十二点,夜班滴滴到凌晨两点,周末还要去工地搬砖。
第一个月,我赚了八千块。加上预支的工资,凑了十五万,拿去还了第一个月的利息。
债主拍拍我的脸,笑着说:“行,有信用。下个月准时啊。”
我木着脸转身离开。
走到楼下,腿一软,蹲在垃圾桶旁边干呕了半天。
什么也没吐出来。
第二天一早,岳母王爱萍在厨房里摔锅砸碗:“什么粥都没有!拿钱去还债了,吃了上顿没下顿!”
我站在门口,穿鞋的动作顿了顿。
老婆杨敏从厨房端出一碗白粥,放在餐桌上:“妈,饭好了。”
岳母看了一眼,又冲我喊:“就这点东西,够谁吃?”
我低着头换好鞋,推开门走了。
那天是八月十五。
路上到处都是提着月饼的人。
我去工地搬了一天砖,晚上回到家,发现桌上留着一张字条。
是女儿写的:“爸爸,月饼给你留着。”
我看着那张字条,眼泪一个劲往下掉。
02
还债的第二年,是最难熬的一年。
债主已经摸清了我的发薪日。每个月十五号,准时堵在工厂门口。同事们看我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嫌弃。
车间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委婉地说:“文杰,你那个情况我也理解。但厂里也不是慈善机构,你每天准时下班去接单,别人有意见。”
我点点头。当天晚上就把夜班滴滴改成了跑长途。
凌晨三点,高速公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我开到服务区,趴在方向盘上眯了半个小时。醒过来时,后视镜里映出一张蜡黄的脸,眼窝深陷。
我吓了一跳,半天才认出那是自己。
家里那边也不太妙。
岳母王爱萍的嘴越来越碎:“天天不着家,也不知道在外面干什么。说不定早就跟别的女人好上了。”
杨敏听了,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回家拿换洗衣服,听到她在打电话。
“妈,你别这么说他……”
“说什么说?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要不是他,咱家欠那么多钱?”
“可他也挺辛苦的……”
“辛苦?他那叫自找的!谁让他当初非要娶你?”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进去。
后来我绕到楼下,在小区花坛边坐了很久。
香烟一根接一根。
那天晚上,我回去得更晚了。
凌晨三点才到家。
杨敏已经睡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蜷缩在被子里,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第二天早上,她问我:“昨晚几点回来的?”
我说:“一点。”
她“哦”了一声,转身去厨房热粥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可能她也没那么想知道真相吧。
第三年,岳父杨银山身体出了状况。有天晚上突然晕倒在厕所,送到医院一查,是轻微中风。
住院费、医药费、护工费,一个月将近两万。
债主那边也催得紧,利息不能断。
我把存了半年的积蓄掏出来,又找工厂预支了两个月工资。
车间主任看着我的申请单,叹了口气:“文杰,你这是……不要命的干法。”
我说:“我没别的办法。”
他沉默了一会儿,签了字。
那天晚上我蹲在医院走廊里,算了一笔账。
六年,1800万。我一年还300万,一个月要还25万。我每个月拼死拼活能赚一万八。剩下的缺口,只能靠借。
拆东墙补西墙。
借来借去,身边的人都借遍了。
亲戚们看到我的电话都不敢接。
小学同学群里,有人调侃:“蔡文杰又出来借钱了?”
没人回。
我看着手机屏幕,把那条消息截了个图,存在相册里。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存。可能想留着以后看。
提醒自己,都经历了什么。
03
第四年开春,岳母王爱萍突然病了。
肚子疼得直不起腰,去医院一查,胆结石,要动手术。
杨敏在医院走廊里哭:“妈的手术费要五万,文杰,咱们……”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家里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每个月挣的钱,除了吃饭交房租,全砸在还债上了。
岳母王爱萍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冲我喊:“你个大男人,连个手术费都拿不出来?我当初是怎么瞎了眼,把女儿嫁给你的?”
我站在病床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杨敏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翻箱倒柜找出一张存折。
那是女儿出生那年,我给她存的压岁钱,一共七千块。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最后还是把存折揣进口袋,去了银行。
取钱的时候,柜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存折:“给孩子存的?”
我说:“嗯。”
她没再说什么,办了取款手续。
我拿着那七千块钱,觉得特别沉。
走到医院楼下,听到岳母的病房里传来争吵声。
“你个当儿子的,一分钱都不出?你是不是人?”
是小舅子杨涛的声音:“姐,我这不也没钱嘛。再说,爸欠那么多债,我上哪弄钱去?”
“那你也不能……”杨敏的声音带着哭腔。
“行了行了,我走了。下次再说。”
门一开,杨涛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嬉皮笑脸:“姐夫,有钱吗?借我两千,下个月还你。”
我看着他,想起那张七千块的存折,还有欠条上1800万的数字。
我说:“没有。”
杨涛的脸色立马变了:“切,装什么穷。”
他走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听到岳母王爱萍在屋里骂:“你看看你嫁的是什么人!连个手术费都拿不出来,还要我儿子出去借!”
杨敏小声说:“妈,涛子……也没钱。”
“没钱?那还不是怪你爸!把钱都糟蹋了!”
我推开病房门,把七千块钱放在床头柜上。
岳母王爱萍看了一眼,撇撇嘴:“就这么点?”
我说:“就这些。”
她没再说话。
我转身走出病房,在楼道里抽了根烟。
窗外是四月的天,柳絮飘得满天都是。
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年,岳母王爱萍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拍着我的肩膀说:“文杰啊,我们家就敏敏一个闺女,你可得对她好。”
那时候我多傻。
以为这句话是真心。
原来人家心里,压根就没把我当过自家人。
04
第五年秋天,岳父杨银山又住院了。
这次是心脏问题,要做搭桥手术。
手术费十万,术后恢复还要五万。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掏出一张信用卡。
额度两万。
柜员刷了一下,提示余额不足。
我又掏出一张。
还是不够。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最后凑了三万八,交了住院押金。
医生看着我手里的单子,犹豫了一下:“那个……蔡先生,剩下的手术费,什么时候能交?”
我说:“月底。”
他点点头,没再问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人穷到这份上,还有脸说什么保证。
杨敏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眼睛红红的,没哭出声。
我坐过去,挨着她。
她忽然开口:“文杰,要不……咱们离了吧。”
我愣住了。
“离了,你不用管我爸了。债也不用你还了。我也可以回娘家,跟妈一起过日子。”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跟别人有关的事。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六年前的杨敏,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说话声音脆脆的,像春天刚长出来的秧苗。
现在她坐在这里,眼睛肿着,头发乱着,跟老了十岁一样。
我说:“不离。”
她抬起头看我:“为什么?”
我没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六年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但我知道,我要是真离了,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不是放不下杨敏。
是放不下自己。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别瞎想了。”
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那只手瘦得跟鸡爪子似的,骨节凸出来,摸上去硌手。
我用力握紧,像是怕她会突然消失一样。
月底那天,我凑齐了十五万。
把债主的利息垫上了,把手术费交了。
回家路上,接到一个电话。
是岳母王爱萍打来的。
“文杰,那个,我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
“你小舅子杨涛,他想开个店,手头缺点钱……你看能不能借他个三五万?”
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妈,我月底给爸凑手术费,把钱都掏空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我还以为你有呢!”
“我没钱。”
“行行行,没良心的东西。”
电话挂断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那年在老家,邻居大叔跟我爸喝酒,喝多了对我说:“文杰啊,咱农村人,娶个媳妇不容易。结婚了,就得对人家好。”
我爸在旁边点头。
我也点头。
那会儿我二十岁出头,觉得结婚就是两个人过日子。
好的时候吃香的喝辣的。
不好的时候咬咬牙就挺过去了。
可谁能想到。
我咬牙咬碎了六颗牙。
这日子还是没见一点好啊。
05
第六年七月,鬼知道我在想什么。
最后一笔欠款,本金40万,利息3万,总共43万。
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手里的银行卡。
里面正好有43万。
这是我六年存下的最后一笔钱。
早上出门的时候,老婆杨敏往我口袋里塞了个煮鸡蛋:“路上别饿着。”
女儿抱着我的腿:“爸爸,早点回来。”
我摸了摸她的头,说了声好。
然后走进银行,排队,取号。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脸上挂着职业微笑。
“您好,请问办什么业务?”
我把卡递过去:“销户。”
她接过卡,开始操作。
我站在柜台前,看着屏幕上不断翻滚的数字。
心里没什么波澜。
这些年我早就麻木了。
钱对我而言,就是一个数字。
还了这么多年,从害怕到不甘,从愤怒到认命,最后只剩下沉默。
“先生?”
我抬起头:“嗯?”
“这张卡里,还有一个定期账户。”
我心里一跳:“定期?”
她看了看屏幕,又说:“4300万,存期六年。”
我探过头去,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把屏幕转过来,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数字。
没错。
4300万。
存期六年。
名字是我的。
“这是……什么时候存的?”
柜员翻了翻记录:“六年前,2005年8月15日。”
六年前。
那不就是岳父欠债那天吗?
2005年8月15日。
我不可能忘记。
那天债主上门,砸了家里的电视机。
岳母王爱萍哭着骂着。
小舅子杨涛摔门而去。
岳父杨银山坐在沙发上,脸比墙还白。
我拿出这些年攒的十万块钱,拍在茶几上。
“先还这个数。”
那是我们家的全部积蓄。
杨敏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了。
可就是这个日子。
有人存了一笔4300万。
用的是我的名字。
我那十万块,在这笔钱面前,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我脑子里一团浆糊。
“这钱……谁存的?”
柜员看了看系统:“存款人,是您的岳父,杨银山。”
轰的一声。
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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