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在墙角,从外套内侧暗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地上,用脚挡住。
我没看太清,但那东西在路灯下泛着金属光。
她转身时,那金属光一闪而过,被她迅速塞回怀里。
我手心全是汗。
三年前,我老伴去世前一个礼拜,她也是把一张纸条塞进内衣口袋,然后告诉我:“等我走了再看。”我当时没当回事。
可现在我突然想起,那张纸条上写着一句话:“我要是哪天突然死了,别信医生说的。”
我的手抖得厉害,一咬牙,挂挡,松开离合,车子猛地窜了出去。
后视镜里,她站在原地没动,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的车灯越来越远。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笑。
下一秒,我的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周叔,你跑不了的。这不是第一次了。”
01
半年前那个春天晚上,我第一次见到谢晨曦。
那天广场舞散了场,我在台阶上收拾音响,一抬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路灯底下,正盯着我看。
三十出头,扎着马尾辫,穿一件白色运动外套,长得挺好看。
我当时心想,这姑娘怕是走错地方了。
没想到她径直走过来,笑着说:“叔叔,您是周文祥吧?听说您舞跳得好,我想跟您学学。”
我愣了一下。我这把年纪,跳了十几年广场舞,还是头一回有年轻姑娘主动要学。
我问她:“你怎么认识我的?”
“王阿姨介绍的,她说您是咱们广场上跳得最好的。”她说得很自然,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王阿姨是广场舞队的领队,六十多岁了,平时爱张罗事儿。我心想八成是她介绍来的,也就没再多问。
从那以后,谢晨曦天天来。
她学得快,跳舞的时候也不多话,就是安安静静跟着我练。
跳完舞她还会帮我收音响,有时候给我带瓶水。
一来二去,队里那些老姐妹就开始打趣我:“老周,走了桃花运啊。”
我嘴上说着“别瞎说”,心里其实挺受用。
我承认,我有那么一点儿虚荣心。
老伴走后三年,我一个人守着两室一厅的旧房子,女儿远嫁,一年回不来两趟。
日子过得像白开水,淡得没滋没味。
突然有个年轻姑娘对我好,我心里头那点男人那点儿虚荣,就悄悄冒了头。
但陈福贵不这么看。
陈福贵是我在广场上认识的老伙计,六十三岁,退休工人,嘴碎但心眼不坏。
有一天晚上下棋,他突然把棋盘一推,压低声音说:“老周,我跟你说个事,你别不爱听。”
“说吧。”
“那个谢晨曦,你查过她底细没有?”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查什么底细?”
“我是为你好,”陈福贵凑过来,声音更低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姑娘,长得也不赖,天天缠着你个老头子。图你啥?图你年纪大?图你退休金高?”
我心里不痛快,但没吭声。
他又说:“她上个月来的时候,我看见她四处打听你家住哪儿。后来你还记得不,有段时间她老问你家里有什么人、你老伴怎么走的。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那么回事。但她说是关心我,我就没往心里去。
“老周,”陈福贵拍了拍我肩膀,“你得留个心眼。”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觉得陈福贵说得对,而是心里头有个声音一直在说:他说的不对,谢晨曦不是那种人。
这姑娘对我好,那是真心实意的。她给我买过血压仪,送过我护膝,还经常打电话问我吃饭了没有。有一回我感冒了,她还熬了姜汤送到我家来。
我女儿远嫁,一年都打不了几个电话。谢晨曦这半年对我做的一切,比我女儿三年来做的都多。
我就这么自己跟自己较劲,翻来覆去想了半宿,最后还是决定不去理会那些闲言碎语。
但是,心里头那个疙瘩,终究是结下了。
02
我真正开始觉得不对劲,是上个月的事。
那天跳完舞,谢晨曦突然说请我吃饭。她带我去了一个挺偏僻的小馆子,离广场有七八公里。我说太远了,她说这家的菜好吃,非要带我来。
吃饭的时候她话很多,聊她小时候的事,说她老家在一个叫青龙镇的地方,说她爸在她二十岁那年就没了。
说到这儿她眼圈红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就跟着喝了口酒。
她又问我:“周叔,你老伴儿走了三年了吧?”
“嗯,三年零四个月。”
“怎么走的?”
“急性肺炎,”我说,“住院没两天就没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在哪个医院?”
“镇上的卫生院。”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会儿你怎么没跟着去?”
“她一个人去的,”我说,“她说就是普通感冒,让我别跟着。”
她没再问了,低着头夹菜。但我注意到她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那个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吃完饭她送我回家,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到了我家楼下,她突然拉住我胳膊:“周叔,过两天我想回趟青龙镇,收拾一下老家的东西。你开车陪我去行吗?我一个人,开那么远的路,心里头不踏实。”
我当时脑子一热,就答应了。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有点突然。
但转念一想,这半年多,她对我这么好,我陪她跑一趟高速怎么了?
再说了,去青龙镇来回也就三百公里,当天就能回来。
那天晚上我给她发了条微信说行,她回了个笑脸。
可第二天一早,陈福贵打电话来了。
“老周,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激动。”
“什么事儿?”
“我昨天晚上去广场那边溜达,看见谢晨曦的车了。”
“看见她车有什么稀奇的?”
“稀奇的是,”他压低声音,“我看见她车牌底下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车牌号。我把那个号码记下来了,是这个——京A·HY0817。你赶紧查查,是哪儿的车。”
我嘴上说他多管闲事,挂了电话还是忍不住把那个号码输进了手机搜索栏。
搜索结果出来的时候,我愣住了。
那个车牌,登记的是一辆白色雪佛兰,车主叫何学礼。
我赶紧又查了一下何学礼这个名字。
网上能查到的信息不多,但有两条引起了我的注意:一条是三年前青龙镇卫生院退休医生名单里的名字,另一条是青龙镇失踪案通报里的名字——何学礼,男,65岁,于三年前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我手心开始冒汗。
那个车牌,那个姓何的,那辆白色雪佛兰,我好像见过。谢晨曦开的那辆,就是白色的雪佛兰。
难道她用的,是何学礼的车?
我坐在电脑前,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想起今天早上她还发微信给我,说她准备好了,明天早上七点叫我出发。我回了个“好”。
现在想起来,那个“好”字是打在手机屏幕上,但像是打在我自己脸上。
03
出发那天,我六点半就醒了。
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两鬓白了,眼袋耷拉着,一脸疲惫。我突然想起陈福贵的话,心里头就堵得慌。
但已经答应了,总不能临时反悔。再说了,说不定是陈福贵看错了,或者查错了。
我收拾好行李下楼的时候,谢晨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扎着马尾辫,看见我下来就笑了:“周叔,早啊。”
“早。”
我把行李放到后备箱,看了一眼她的车。
白色的雪佛兰,车牌号我没仔细看,但上车之后我还是偷偷瞄了一眼仪表盘旁边贴着的年检标志,上面的车牌号就是京A·HY0817。
那一刻我心跳加速了。
但如果仅凭一个车牌号就断定她有问题,未免太草率。
我告诉自己,也许是她租的车,或者买的二手还没来得及过户。
这年头车牌跟人不跟车的事情多了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坐进了副驾驶。
谢晨曦发动车子,开得很稳。她放了首歌,是那种老掉牙的八十年代金曲,我年轻时爱听的。她跟着哼,看起来心情不错。
车子上了高速,我试着跟她聊天。问她老家还有什么人,她说父母都没了,剩下一个老宅子,想着卖了又舍不得,就一直空着。
“那你怎么突然想回去了?”
“最近老做梦,”她说,“梦见我爸,梦见那老宅子。心里头不踏实,就想回去看看。”
说这话的时候,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周叔,”她突然问,“你老伴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我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有没有什么奇怪的话,或者留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她问得很随意,但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摇摇头:“没有。”
其实有。那张纸条的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起过。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说。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了。但之后的路程,她明显话少了,眉头拧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车子开了大概一个半小时,她打了个哈欠,说有点困,想去服务区休息一下。
“前头有个服务区,”她说,“停一下吧。”
我应了一声,心里却猛地一紧。
她对路况太熟悉了。这条路我走过几趟,知道那个服务区大概在哪个位置,但她说出来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个开出租的。
难道她经常跑这条路?
可她说她好几年没回老家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跟钉子一样扎在我脑子里。
04
服务区不大,就一个加油站加一个厕所,旁边支了个卖烤肠和泡面的摊子。
谢晨曦把车停好,说去趟厕所,让我在车里等着。我说好,看着她推开车门走出去。
她走得不快,但步态自然,不像心里有事的样子。
我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靠在座椅上抽。眼睛盯着服务区那几盏昏黄的路灯,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车牌的事儿。
等了有五六分钟,还不见她回来。我有点坐不住了,但又不好追到女厕所去。
又等了两分钟,我实在憋不住了,就下了车,在车旁边转悠。一边转悠一边往厕所那边看。
厕所不大,就两间。按理说这个时间人不多,不至于排队。我正想着,余光瞥见厕所侧面有一片空地,那里堆着几个垃圾桶。
我正要转身回车上,突然看见一个人影从厕所后面闪出来。
是谢晨曦。
但她没往车这边走,而是走到厕所侧面的墙角处。那个位置正好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要不是我刚好往那边看了一眼,根本发现不了她。
她蹲下来,背对着我的方向,从外套内侧的暗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地上。
我当时离她有三十多米,光线又暗,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我看见她用手挡着,像是在拆什么。
拆完之后她站了起来,动作很快地把那个东西塞回怀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车子这边走。
我的心跳一下子就快了起来。
她那个动作,太像一个人了——像三年前在太平间门口,那个便衣警察掏枪的动作。
我几乎是本能地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室。钥匙还没拔,我一把拧开,挂挡,踩油门。
车子猛地窜了出去。
我听到身后传来谢晨曦的喊声:“周叔!周叔!”但我没停,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冲上了高速。
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但她站在原地没动,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走远。
我有一种感觉,她好像早就料到我会跑。
方向盘在我手里抖得厉害。我大口喘着气,脑子里乱成一团。
开了大概二十公里,手机响了。是谢晨曦。
我没接。
又响了,是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谢晨曦,声音要老一些。
“周先生,”那声音很平静,“你跑不了。这不是第一次了。”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
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是第一次了”?
三年前,也是一个人,也是半夜,也是开车跑。那会儿是我老伴走了,我一个人开着车去医院的后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远越好。
难道这一次,也是?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消息,来自谢晨曦的微信。她发了一张照片。
我点开一看,手彻底停了。
那是一张自拍照,她躺在一个地下室的角落里,头顶上是一盏昏暗的白炽灯。身后的墙上,有什么红色的东西写着三个字——
“是凶手。”
我的后背一瞬间就湿透了。
05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王刚毅打来的。
王刚毅是我外甥,在市局刑侦支队当副队长。
四十出头,办事稳妥,不多话。
这些年我老伴走后,他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问我情况,逢年过节也会来看看我。
我手指抖着接通电话,声音都变了调:“刚毅……”
“姑父,你在哪?”
“高速上,”我说,“青龙镇方向。”
“你一个人?”
“对,我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姑父,听我的,马上靠边停车。我查到一些东西,你得听我说完。”
我听话地把车停到应急车道,熄了火。窗外是黑洞洞的高速公路,偶尔有辆大车呼啸而过,震得车身都在抖。
“姑父,我先问你一个问题,”王刚毅的声音不紧不慢,“你老伴走的那年,你记得她跟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没有?”
又是这个问题。
我咽了口唾沫:“她说过一句话,说‘要是哪天我突然死了,别信医生说的’。”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怎么了?”
“姑父,我查到,”他的声音很轻,“你老伴当年住的那个卫生院,主治医生是一个叫何学礼的人。何学礼,三年前失踪了。但他的档案还在,我看到了——你老伴的死亡证明上,写着‘急性器官衰竭’。不是‘急性肺炎’。”
我脑子嗡地一声。
“姑父,”他继续说,“我查了何学礼的履历,他早年在青龙镇的一家私人诊所工作过,那家诊所的老板叫何月华,是个退休医生。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没……”
但说到一半,我突然想起来了。
我老伴生前,好像提过这个名字。她说“有个叫何月华的老太太,看病可灵了,改天带你去看看”。
当时我没当回事,以为就是邻村一个赤脚医生。
“我好像听说过,”我说,“我老伴提过。”
“那你知道,她跟你老伴是什么关系吗?”
“什么关系?”
“何月华就是你老伴的亲姐姐,”王刚毅说,“你老伴的亲姐姐,你从来没见过。”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亲姐姐?
结婚四十年,我从来不知道我老伴还有个姐姐。
她没提过,我也没有问过。
我们那个年代,有些人家家里有矛盾,老死不相往来的事不稀奇。
但自己亲姐姐,几十年都没联系,这也太反常了。
“姑父,”王刚毅的声音又响起来,“你还记得我姑走之前去过哪个地方吗?”
“她说去乡下看一个亲戚。”
“哪个乡下?”
“她没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王刚毅说:“姑父,我查到一件事。你老伴去的那家私人诊所,就是何月华开的。而她失踪那天,刚好是你老伴出院后的第三天。”
我感觉背后有只冰冷的手,正一点一点摸上我的脖颈。
“我姑的死,有问题。”王刚毅说,“谢晨曦她爸的失踪,也有问题。这两个案子,恐怕和同一个人有关——何月华。”
然后他加了一句:“姑父,你跟谢晨曦,你们俩,都被骗了。”
06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在抖。
车窗外的风呼呼地灌进来,像是要把我整个人吹散。
王刚毅的话还在我脑子里转:“你老伴是被何月华害死的。谢晨曦她爸也是。何月华和何学礼,就是同一个人,她就是何学礼。”
一个六十五岁的女医生,装成男人开诊所,给人治病,做非法的人体实验,然后把知道真相的病人灭口。
我老伴去了,被灭口了。
谢晨曦她爸去了,也失踪了。
现在轮到谢晨曦来找我了。
她知道何月华是我老伴的姐姐,她知道我老伴的死有问题,她故意接近我,就是想让我带她去那个老宅子。
因为她知道,我老伴去过,她爸也去过,而那个老宅子里,一定藏着什么东西。
可她想干什么?
报仇?
还是也要把我骗过去?
我想起那张照片,她躺在地下室的自拍,墙上那三个血字——“是凶手”。
她拍这张照片,是想告诉我什么?
显示何月华才是凶手?
还是暗示我,我也脱不了干系?
我脑子疼得像要炸开。
正想着,后视镜里突然出现了一束光。
是一辆白色轿车,正从后方疾驰而来。
车速很快,一百三四十迈的样子,没有要减速的意思。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一下子就攥紧了。
那辆车越来越近,车灯越来越亮,亮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我下意识踩油门,想加速往前跑,但那辆车的速度太快了。它从我的车道右侧超了上来,跟我并排行驶。
车窗摇下来了。
一张脸露了出来。
她脸涨得通红,冲我喊:“周叔!停!停!”
我没停,猛踩油门。
她也不甘示弱,跟着加速,两辆车在高速上并排飞驰。
“周叔!”她喊得声嘶力竭,“你老伴的死,跟我爸的失踪,是同一伙人干的!你跑什么!”
我猛地踩了刹车。
车子打了个滑,差点冲到路肩上。
她也跟着踩了刹车,两辆车在应急车道上并排停下来。
我喘着粗气,透过车窗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嘴角抖着。
“周叔,”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听我说。”
我没动。
她慢慢推开车门,走了下来,站在两辆车中间的空地上。三月的夜风吹得她头发乱飞,但她没躲,就那么看着我。
“你老伴离开之前,给你留了一样东西,对吧?”
我不说话。
“是那张纸条吧?”她说,“她说让你别信医生的话。那份病历是有问题的。”
“你怎么知道?”我终于开口了,嗓子干得像砂纸。
“因为我爸当年也收到过一张一模一样的纸条,”她说,“同样的话,同样的笔迹。”
然后她弯腰,从外套内侧的暗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部手机。
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老式的木柜子,上面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字:“别信医生说的。何月华是凶手。”
“这是我爸失踪前一天收到的,”她说,“然后他就失踪了。”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谢晨曦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周叔,”她说,“这些年,我一直以为,害死我爸的,是你。”
07
风呼呼地刮着,吹得我跟前的车灯明灭不定。
谢晨曦的眼泪一路流下来,但她没擦,就那么站着看着我。
“我以为是你害死了我爸,”她说,“因为你去过那个诊所,你老伴也去过。你对外说她是急性肺炎死的,可病历上写的明明是器官衰竭。你骗了所有人。”
我靠在车门上,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那你怎么又……”我张了张嘴,“你怎么又相信我了?”
“因为那张纸条,”她说,“你老伴写给你那张纸条,和我爸写给我那张纸条,是一样的。同样的字迹,同样的内容。她写给你,他写给我。只有真正经历过那个诊所的人,才知道那里有多可怕。”
“所以……”
“所以你是受害者,不是凶手。”她的声音很轻,“我也是受害者。”
“那何月华呢?”
“在老宅子里。”她说,“她还活着。”
我浑身一激灵:“她还在?”
“在,”谢晨曦说,“她从来就没离开过。你老伴当年去看病的时候,就是她接诊的。我爸去找她的时候,也是她把人关起来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你知道那个老宅子地下二层,是什么地方吗?”
我摇头。
“解剖室,”她说,“里面有三具遗骸。”
我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我爸的,”她说,“还有你老伴的,还有一个,我不确定是谁。但法医说,应该是何月华自己的身体。”
“她自己的身体?”
“她整过容,”谢晨曦说,“三年前她把自己整成另外一个人,扮成何学礼,一个男医生,去了镇卫生院。后来她发现有人在查她,就失踪了。回到老宅子,把自己关在地下二层,再也没有出来过。”
“那她现在在哪儿?”
“在地下,”谢晨曦说,“她早就死了。但我上去的时候,看见地下二层那扇门是开着的。有人进去过,翻过尸体。”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周叔,那个进去的人,是不是你?”
我愣住了:“什么?”
“你老伴去世前写过一封信,说她要去青龙镇找何月华。她说她身体不舒服,可能是何月华当年在诊所里给她注射过什么东西。她一直没说,怕你担心。但后来她撑不住了,一个人去了。”
“我去过,”我说,“但到的时候她已经在医院了。何月华说她只是感冒,让我回去等。我信了。我……我他妈的信了。”
我蹲下来,抱住头。
谢晨曦走近了几步,蹲在我面前,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周叔,”她说,“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我们得回去,找到那间地下二层,把三具遗骸挖出来。何月华可以死,但真相不能烂在地下。”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坚定的东西。
“去吗?”她问。
我抹了一把脸,站起来,点了点头。
回到车上,我拧钥匙、挂挡、踩油门,车子重新驶上高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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