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递到外甥萧俊茂碗里:“你属猪,今年本命年,吃块肉压压运。”老婆苏凤英一筷子打落在地,肉滚到桌底下。
她冷冷撂下一句:“当他是家人,他当你金库。”三年零四个月后,我躺在医院病床上,萧俊茂以为我昏迷不醒,伸手探进我衣兜翻东西。
我一把抓住他手腕,他吓得浑身一哆嗦。
韩德明在隔壁审讯室招供时说:“你不是信老话吗?虎狗绝配?老子属狗,专门配你这个呆头虎。”
01
我叫周向东,那年四十九岁,属虎。
在小县城开了二十年修理铺,修过拖拉机、摩托车、电风扇,什么都能捣鼓几下。
铺子不大,三间平房连在一起,前面是门市,后面住人。
楼顶搭了个铁皮棚子,下雨天咚咚响,像个鼓。
老婆苏凤英总嫌我没出息,说“一辈子修破烂,修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她属马,比我小两岁。农村妇女,不识字,却有一双能看透人的眼睛。
我们有个儿子叫周明远,在省城念大学,学计算机的。那孩子像我,嘴笨,不会说好听话。每次打电话回来,两句就挂,但我知道他心里顾家。
那年八月份,明远突然打电话回来,吞吞吐吐说了半天。
我听明白了:他谈了个女朋友,女方家要求买房。
县城一套房子,首付得三十来万。我手头只有二十万,还差一截。老婆急得嘴里起泡,逢人就借钱,可亲戚朋友没一个松口的。
“你那些兄弟呢?”她问我,“平时称兄道弟的,这会儿全装死?”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韩德明,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属狗,在县里开了家建材门市。这人说话一套一套的,办事有面儿,认识不少人。
第二天晚上,韩德明来了。
他提了两瓶酒,一盒点心,进门就笑:“哥,听说咱侄儿要买房了?”
我不让他买这些东西,他死活要放桌上。苏凤英在厨房做饭,锅铲摔得当当响。他装作听不见,凑过来跟我喝酒。
酒过三巡,他说:“哥,有个项目,缺个合伙人。”
我问他什么项目。
他说县城东边那片地,市里要建个物流园。他现在能搞到工程,就差几十万垫资。垫了钱,等甲方结算,利润对半分,少说赚个几十万。
我听得心跳加速,嘴上却说:“哪有这种好事?”
“咱哥俩谁跟谁?”他拍着胸脯,“你属虎我属狗,虎狗绝配,老虎配狗,越走越有。”
那晚我喝多了,半梦半醒间,听见韩德明跟萧俊茂说话。萧俊茂是我外甥,属猪,姐姐家的儿子,从小没了爹,我经常接济他。
“你小舅这人,心软。”韩德明说,“你多劝劝他,别让那个婆娘搅黄了。”
“韩叔放心,”萧俊茂嘿嘿笑,“我给小舅助个力。”
02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醒酒,萧俊茂就来了。
他提着热豆浆和油条,进门就喊:“小舅,起来吃早饭了。”
这孩子嘴甜,会来事。
从小就没了爹,姐姐一个人拉扯他,日子过得紧巴巴。
我心疼他,隔三差五塞点钱,过年还给他买新衣服。
他对我比对亲爹还亲。
我坐在床边喝豆浆。他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小舅,韩叔说的那个项目,我跟着去看过。”他说,“那边地基都打好了,墙上贴着验收单。韩叔跟甲方吃饭,我也跟着去的,人家是正经单位的人。”
“你懂什么?”我说,“你才多大?”
“我是不懂,”他笑着,“但我知道小舅缺钱,韩叔能帮小舅赚钱。”
这话戳到我心窝里了。
那段时间,老婆天天念叨钱的事,我也愁。
修理铺每天挣几十块钱,撑不死也饿不死。
明远在省城谈着女朋友,人家姑娘等不起。
再拖下去,怕是要黄。
我把这事跟老婆说了。
她正在择菜,听我说完,手里的菜“啪”摔在地上。
“周向东,你是不是疯了?”
“怎么就疯了?韩德明发了财,也想着拉我一把。”
“他拉你?”苏凤英冷笑,“他那些钱怎么来的,你真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知道?”
“反正不是正经路数。”
我们俩吵了一架。她骂我蠢,骂我耳朵根子软,骂我把外人当亲人。我也火了,拍了桌子:“你懂什么?你一个妇道人家,除了会吵架还会什么?”
她气得脸发白,摔门进了里屋。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她哭了。
我的气也消了大半,坐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萧俊茂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拍拍我的肩膀:“小舅,小舅妈不懂,但咱心里有数就行。”
“什么数?”
“韩叔那人精明,不会坑咱。”
我没接话。停了半天,他说:“要不,我先跟韩叔去看看?小舅您放心。”
03
第二天,我跟着韩德明去了趟工地。
地方在县城东边,一大片空地,边上堆着水泥管子和钢筋。
有几台挖机停在那,远远看着挺像回事。
韩德明掏出几张纸,指着上面的红章说:“这是甲方的验收单,甲方是市里的物流公司,有背景。”
我认字认得不多,那些文件看得眼晕。
“哥,你放心,”他说,“我一个兄弟在里面当项目经理,吃不了亏。”
我说:“投多少钱?”
“三十万够了。”他伸手指比划着,“咱俩一人十五万,你出十五万就行。”
我心里一算,十五万,加上给明远的首付还能凑出来。
“哥,你要不放心,我给你写借条。”他又补了一句,“利息照算,亏了算我的。”
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
当天晚上回到家,萧俊茂也跟着来了。
他跟他妈——我亲姐姐周秀兰——一起住,离我家不远。
他进门就帮他舅妈择菜切肉,忙前忙后,像自己家一样。
苏凤英没给他好脸色,他当没看见,该怎么喊怎么喊。
吃晚饭时,他又提那十五万的事:“小舅妈,你放心吧,韩叔这人靠谱。我为啥知道?因为我去过几次现场,见过甲方的人。”
“你见过?你认识谁?”苏凤英呛他。
“反正……”萧俊茂笑着,“小舅妈,这事您别操心。”
我看着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孩子怎么老替外人说话?
但念头一闪就过去了。
我想的是儿子的房子,是女朋友家里催婚,是这辈子的积蓄能不能派上用场。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苏凤英侧过身,背对着我,一声不吭。
“你就不能支持我一回?”我问她。
“你听我一次,行不行?”她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我就觉得这事不靠谱。”
“那你说怎么办?儿子的房子不要了?你让他一辈子打光棍?”
她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银行,把存折里的十五万取了出来。
加上零头,整整十六万三千块。
我把钱装进一个旧塑料袋里,骑着自行车去了韩德明的建材门市。
到了门口,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挂了电话迎上来。
“哥,你想通了?”
我把钱往桌上一放:“签借条。”
他二话没说,撕下一张纸,刷刷写了借条,签名摁手印。
我收起借条,心里踏实了一点,又觉得空落落的。
回到家,苏凤英坐在堂屋,看见我,一句话没说。我主动炒了两个菜,喊她吃饭,她不动。
我不自在了,端着碗蹲在门口吃。
对面老宋家的茶馆里,老宋坐在门槛上抽烟。他看见我,招招手。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向东啊,”他吐了一口烟,“你那个发小,最近到处借钱呢。”
“谁?”
“韩德明,”老宋磕磕烟灰,“利息给到三分五了,你听说了没有?”
我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04
回到家,我把碗往桌上一放,坐在电话机旁边。
手摸着话筒,拨了韩德明的电话。
“喂,哥,咋了?”他接得挺快。
“老宋说你到处借钱?利息给到三分五?”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哥,你听外人瞎说啥?我这接了个大项目,周转不开,借点钱不是很正常?”
“那利息……”
“那是跟外人,跟你我能一样吗?”他的语气认真起来,“咱哥俩从小光屁股长大,我能坑你?”
我挂了电话,心里踏实了些。
但晚上躺在床上,脑子又开始转。一下是韩德明拍胸脯的样子,一下是老宋那句话,一下是老婆黑着脸的表情。翻来覆去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我去了韩德明那,说想看看他的项目文件。
他二话没说,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往桌上一摊:“哥,你看,这是甲方盖章的验收单。”
我拿起来翻了翻,红章确实挺真的。
“哥,你要还不放心,”他说,“咱一起去甲方看看?让你亲眼见见他们领导。”
说着他拿出手机,翻了个号码:“这个就是物流公司的王总,你要想见,我现在就约。”
我说算了,不用了。
那天回到家,我把借条压在柜子底下,又翻出老黄历,看了看属相那一页:虎配狗,大吉。我对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心里的石头好像落了一半。
可苏凤英一直不说话,我窝囊。
萧俊茂来了两次,看我脸色不好,主动帮我干活。他擦柜台、扫地、递扳手,跟他舅聊天,逗我笑。
“小舅,”他递过一杯茶,“你别跟我小舅妈一般见识,她那人就这样。”
“什么就这样?她是我老婆。”
“我知道,但小舅,有些事她不懂。”他凑近我,“韩叔是真心想拉你一把的,你要不信他,咱就不投了。但你想清楚,儿子婚房怎么办?”
这话像针一样,扎得我心口疼。
那天晚上,我决定十五万全投进去。
苏凤英彻底不跟我说话了。她收拾了几件衣服,回了娘家。临走前,她站在门口:“周向东,你记住,越是你觉得亲的,越会捅你刀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没拉她。
萧俊茂说:“小舅,让我小舅妈冷静几天再说。”
我坐回门槛上,点了一根烟,心里没着没落的。
韩德明那段时间隔三差五打电话来,说工程进展顺利。
秋天的时候,他叫我去他的门市。
“哥,第一个月分红。”他从抽屉里拿出三千块,往我手里一塞。
“这么快?”
“效益好,咱赚的还在后面。”他拍我肩膀。
我把钱揣在兜里,心里热乎乎的。
回到家,我数着那三千块,整整齐齐摆了一桌子。灯光照着那些红色票子,泛着光。
我又翻开老黄历,在虎狗绝配那几个字上摸了一遍。
05
2019年入冬后,韩德明给我分了两次钱。一次三千五,一次四千。
我心里美滋滋的,给老婆买了件羽绒服,寄到她娘家。她没回话,也没回来。
给儿子寄了两千,他打了个电话,说:“爸,钱收到了。”
“你女朋友那边咋样?”
“还行。”他的语气淡淡的,没有惊喜,也没有感动。
我挂了电话,觉得心里缺了什么。但一想起韩德明拍胸脯的样子,又觉得这条路走对了。
2020年春天,我路过邮局,碰见老宋。他坐在门口,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向东啊,你还跟韩德明来往?”
“他是我发小,怎么了?”
老宋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那个货,你最好离他远点。”
“为啥?”
“他到处借钱,利息给到三分五,比放高利贷还高。”他压低声音,“我问过银行的人,说他在外面折腾好几年了。你离他远点,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回到家,越想越不对劲。拨了韩德明的电话,没人接。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慌了。
晚上,我骑车去了他的建材门市。门关着,透过玻璃窗,里面空荡荡的。柜台上的东西全撤了,地上散落着纸箱碎片。
我站在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回到家,我瘫在椅子上。萧俊茂来了,看见我的脸色,问:“小舅,怎么了?”
“韩德明……他跑了。”
“跑了?”他张大了嘴,一脸震惊,“咋可能?”
“门市都空了,电话打不通。”
他不说话了,坐到我旁边,低着头。
我跟他说明了情况,越说心里越没底。他听得很认真,表情越来越难看。
“小舅舅,”他看着我,“你投了多少钱?”
“十五万。”
他搓着手:“这……这……”
“你也不知道?”
“我哪知道韩叔是这种人?”他气得脸涨红,“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他痛骂了韩德明几句,又蹲下来:“小舅,你放心,这事我一定帮你弄清楚。”
之后几天,萧俊茂天天来我家,说自己也在找人打听消息。他表情焦急,语气愤慨,活像也被骗了一样。
“小舅,你相信我,”他拉着我的手,“咱不能放过那个韩德明。”
我嗓子一堵,没接上话。
到了5月,我姐周秀兰突然打电话来。她的声音在话筒里发抖:“向东,出事了……俊茂他……他把我的房子拿去抵押了十万块钱!”
我整个人懵了。
“你说啥?”
“他跟人合伙,拿老房产证去什么公司,抵押了十万块钱。”她在电话那边哭,“我问他,他说是一个什么投资,回本快……”
我拿着话筒,手抖得拿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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