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座钟敲了十二下。
我盯着手机屏幕,那九万块的退款提示刺得眼睛生疼。窗外飘着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像是在我心头一下一下地锤。
三天前,这钱还是热的。
我亲手把它塞到弟弟手里,笑着说好好过日子。可如今,钱回来了,还附带一条消息:“姐,你弟妹说长姐如母,那85万房贷得你来还。”
我攥紧那张银行卡,指甲嵌进掌心。
手机又响了。备注写的是“爸”。
我没有接,也没有挂。就让它在茶几上震着,像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沉。
01
婚礼那天,天气好得很。
阳光透过酒店大堂的玻璃顶洒下来,照在新娘子唐梦洁的婚纱上,亮闪闪的。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弟弟胡弘益牵着新娘的手走过红毯。他穿着黑西装,系着红领带,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
我心想,妈要是看见他这样子,该有多高兴。
母亲走那年,弘益才十八岁,刚考上大学。她拉着我的手说,秀君,你弟就靠你了。我点头,眼泪掉在她手背上。那时候我以为,这句话我背得起。
欢宴到了敬酒环节。
弘益带着唐梦洁一桌一桌地敬,敬到我这桌时,他眼圈红了。
“姐,这杯我敬你。”
他端着酒杯,声音有点抖。唐梦洁站在旁边,挽着他的胳膊,笑着喊了我一声“姐”。
那一声姐,叫得我心里又酸又暖。
我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红包,厚厚一沓,用红包装着,上面写着“百年好合”。我塞到弘益手里,说:“拿着,好好过日子。”
他捏了捏厚度,愣了一下:“姐,这也太多了。”
“不多,”我拍了拍他的手,“你结婚,姐高兴。”
唐梦洁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嘴上却说:“姐,你这也太破费了。”
“应该的,”我说,“我就这一个弟弟。”
满桌的亲戚都夸我懂事,说我这个当姐姐的没得挑。我爸坐在主桌上,端着酒杯,冲我点了点头。那是我离婚以后,他第一次正眼看我。
我心里头暖烘烘的。
我想,也许这些年熬过来都是值得的。弟弟成家了,爸也认我了,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敬完酒,我去了趟洗手间。
站在镜子前,我看见自己眼眶红红的。我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拍拍脸。旁边一个大姐看我一眼,笑着说:“姐们儿,你这是激动啥呢?”
“我弟弟结婚,”我说,“高兴。”
她笑了笑:“那是得高兴。”
我擦了把脸,对着镜子小声说:“妈,弟弟结婚了。”
话音刚落下,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赶紧拿纸巾擦了擦,补了点口红,对着镜子笑了笑,才走出去。
回到宴席上,唐梦洁正在给亲戚们敬酒。她嘴甜,一口一个大伯大妈,把一桌子人哄得眉开眼眼。我爸坐在旁边,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我坐在角落里,喝着面前的饮料,看着这一切。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累得瘫在床上。
女儿打电话来,问我今天怎么样。
我说好着呢,你舅舅结婚了。
女儿在电话那头笑:“妈,那你也该找个伴了。”
“去去去,”我说,“你这孩子怎么跟个老太太似的。”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头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就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压着。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弘益发来的消息。他说:姐,今天谢谢你。
我回:一家人说啥谢不谢的。
他回了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笑了笑,关了手机,闭上眼睛。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样的平静,只持续了不到四个小时。
02
手机振动把我吵醒了。
我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
打开消息,看到转账退款提示。
我愣住了。
揉揉眼睛,再看一遍。没错,九万块,退了回来。
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是弘益发的:“姐,你睡了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第三条消息又进来了。
“姐,你弟妹说长姐如母,那85万房贷得你来还。”
我盯着那条消息,脑子嗡的一下。
什么房贷?
什么长姐如母?
我攥紧手机,手心里全是汗。手机屏幕上的字,我一个一个地看,看了好几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我拨了个电话过去。
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姐……”
弘益的声音有点心虚,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弘益,那钱你退回来干啥?”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我自己都能听出来,声音在发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姐,那个……我和梦洁商量了一下,”他吞吞吐吐地说,“我们看好了一套房子,在市里,三室一厅,一百二十平。首付凑得差不多了,就是还差点……”
“差多少?”
“八十五万。”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八十五万。
我一个月工资八千六,不吃不喝要还到什么时候?
“弘益,”我深吸了一口气,“你不是有公积金吗?可以贷款啊。”
“贷了,”他说,“可是梦洁说,贷银行的利息太高了,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姐你帮我们顶着。”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多少钱一个月?”
“八千出头。”
八千出头。
我的工资是八千六。
他在打什么算盘,我已经猜到了。
“弘益,”我说,“我每个月还要交房租,还要供你外甥女上学,你让我拿什么还?”
“姐,”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你难,可是梦洁说了,你是我姐,长姐如母……”
“你等下,”我打断他,“这话是梦洁说的?”
“……嗯。”
我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唐梦洁那张笑脸,在婚宴上叫我姐的样子。
原来那句“长姐如母”,不是客套话,是提前打的招呼。
“弘益,”我睁开眼睛,“咱们明天见面说。”
“姐……”
“明天说。”我挂了电话。
客厅里很安静。
座钟还在走,滴答滴答的。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像眼泪一样往下淌。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笔退款。
九万块。
我攒了整整一年,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女儿说想去旅游,我说等妈攒够了钱再说。
现在倒好,钱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八十五万的包袱。
我拿起手机,翻到魏玉瑛的微信。
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发消息。
这么晚了,打扰她不太好。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弘益那句话:“姐,你弟妹说长姐如母。”
长姐如母。
我妈死的那年,我二十二岁。
弘益十八岁,刚考上大学。爸说,家里供不起两个人,让我辍学打工供弟弟读书。
我没有闹,也没有哭。
我背着行李去了广州电子厂,流水线上站了三年。每天十二个小时,手指头磨出了水泡,破了结痂,结了痂又破。
发工资那天,我留一百块钱生活费,剩下的全部寄回家。
弘益的学费、生活费,都是我一个人扛着。
他考上公务员那年,打电话给我,说姐谢谢你。
我在电话这头哭得稀里哗啦。
我以为,他终于长大了,终于懂事了。
可现在……
我翻了个身,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傻。
傻得可笑。
03
第二天一早,弘益来我家了。
唐梦洁也跟着来了。
她一进门就笑盈盈地喊了一声“姐”,手里还拎着一袋子水果。
“姐,昨天辛苦了,我们来看看你。”
她把水果放在桌上,在沙发上坐下,环顾了一圈四周:“姐,你这房子挺不错的,就是有点小。”
我泡了两杯茶端过来,在对面坐下。
气氛有点尴尬。
弘益坐在唐梦洁旁边,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唐梦洁倒是自来熟,先开口了。
“姐,昨天的事,弘益跟你说了吧?”
“嗯。”
“那你怎么想的?”
我看着她。
她长得很漂亮,大眼睛,白皮肤,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看起来很温柔的样子。
可我知道,昨晚上那句话,是她让弘益发的。
我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梦洁,你们刚结婚,买个房子是好事。可是八十五万,我一个月的工资才几千块,拿什么还?”
“姐,你这话说的,”唐梦洁笑了笑,“你不是有公积金吗?贷个款不就行了?”
“我每个月还要交房租,还要供孩子上学。”
“那你可以把现在这个房子卖了啊,”唐梦洁说得轻描淡写,“卖了换个小点的,不就行了?”
我愣了一下。
“这房子是租的。”
唐梦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租的啊……那刚好,你搬回家里住,反正爸一个人住,你也回去有个照应。”
我看着她若无其事的表情,心里头凉了半截。
她这是把所有退路都给我堵死了。
“姐,”弘益终于开口了,“我知道这件事有点突然,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梦洁说了,咱们是一家人。”他抬起头看着我,“你帮帮我,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还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有点浑浊,不敢正视我。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弘益,”我说,“你让我想想,行吗?”
唐梦洁站了起来,笑盈盈地说:“那行,姐,你先想想。不过我跟你说句心里话,你就这么一个弟弟,他不靠你靠谁?长姐如母嘛,你说是不是?”
说完,她拉着弘益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动都没动。
桌上的两杯茶还在冒着热气,谁都没喝。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手机响了。是魏玉瑛打来的。
“秀君,今天有空没?出来坐坐。”
“行。”
我们约在一家面馆见面。
魏玉瑛是卖保险的,嘴巴利索,心眼实在。我是离婚那年认识她的,她帮我做了一份保险,后来就处成了朋友。
她一到面馆,看我的脸色不对劲,就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把昨天和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魏玉瑛听完,筷子都没拿起来,直接搁在碗上。
“宋秀君,你没疯吧?”
“我没答应。”
“但你在考虑,对不对?”
我没说话。
“你听我说,”她坐直了身子,“这事儿你要是答应了,你就完了。八十五万,你这辈子就搭进去了。你女儿怎么办?她上大学怎么办?你自己怎么办?”
“我知道……”
“知道你还犹豫什么?”
“可那是我弟弟。”
“你弟弟?”魏玉瑛冷笑一声,“你弟弟要是真把你当姐,不会让你背这个锅。你还没看出来吗?这主意根本就是你那弟媳出的,你弟弟那个怂包,就是个传声筒!”
我低着头,没说话。
面条在碗里坨了,我还是一口都没吃。
“秀君,”魏玉瑛的语气软了下来,“我不是不让你帮弟弟。可你得有个度。你想想,这些年来,你帮他的还少吗?上学你供着,考公你供着,买房首付也是你出的。现在倒好,还把房贷压到你头上,这是把你当提款机啊。”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已经凉了,寡淡得很。
“我知道,”我说,“可我就是狠不下这个心。”
“那就让他们帮你狠。”
“什么意思?”
魏玉瑛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你就跟他们说,你也打算买房,钱都攒着,一分都拿不出来。”
“可我没有钱。”
“你不用真有,”她说,“你就让他们以为你有,让他们失望一次,他们就知道你不是好拿捏的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街上有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声音拖得老长。
这个方法可行吗?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如果不试试,我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04
第二天,我回了一趟娘家。
我爸胡江生一个人住,我妈走了之后,家里就冷清了。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爸。”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嗯”了一声。又转回去看电视。
我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视里在放什么节目,我没看进去。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昨天唐梦洁说的那些话。
“秀君,”爸忽然开口,“你弟买房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那你帮不帮?”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爸,我帮不了。”
“怎么帮不了?”他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拍,“你那点工资,挤一挤不就出来了吗?再说你一个人,能花多少钱?”
我攥紧了包带子。
“爸,我还要供琪儿上学。”
“那孩子上的是公立学校,能花多少?”
“上高中的孩子,花钱的地方多了。”
“那你也不能不管你弟,”他瞪着我,“他可是你亲弟弟。”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爸,”我说,“我妈走的时候,让我照顾弟弟。可我没让她替他背一辈子债。”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我说的都是实在话,”我站起来,“弘益已经结婚了,有自己的家了。我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八十五万,我真的还不起。”
爸“啪”地一拍茶几,站了起来。
“你就这么狠心?”
“爸,我不是狠心……”
“你别跟我解释,”他指着门口,“出去。”
我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站起来,拎着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爸站在电视机前面,背对着我。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像在哭。
我心里头堵得慌。
从娘家出来,我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
秋天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冷飕飕的。
我拿出手机,给弘益发了条消息:“弘益,那件事姐真的帮不了。你体谅姐一下。”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公交站走过去。
公交车还没来,我站在站台上,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
身边一个阿姨在跟人打电话,嗓门挺大:“我跟你说,我儿媳妇可好了,天天给我做好吃的……”
我听着,笑了笑。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
我这辈子,大概就是操心的命。
手机上忽然跳出一条消息。
是弘益发的:姐,我知道了。
就四个字,没有表情,没有解释。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公交车来了。
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往后退。街道、店铺、行人,都模糊成一团。
我靠在窗户上,闭上眼睛。
头疼。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开门进去,换了拖鞋,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客厅的座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在这个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的房间里,特别清晰。
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看了看。
弘益没有发新消息。
唐梦洁也没有。
可我总觉得,这事儿没完。
05
之后一个多月,风平浪静。
我照常上班,照常下班,周末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
唐梦洁偶尔会在家庭群里发一些照片,都是她和弘益的新房装修进度。地板铺好了,墙刷白了,家具进场了。
我每次都点个赞,说一句好看,就过了。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可事实告诉我,我想得太简单了。
那个周五下午,唐梦洁忽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姐,我这周产检,你能陪我去吗?”
她怀孕了,已经五个多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周六一早,我坐车去了市里,在妇幼保健院门口等她。
唐梦洁穿着一件宽松的孕妇装,脸上画着淡妆,看起来气色不错。弘益陪着她,看见我来了,咧嘴笑了笑:“姐,你来了。”
我点点头,三个人一起进了医院。
排队、挂号、检查,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唐梦洁从检查室出来,手里拿着B超单,笑着给我看。
“姐,你看,宝宝的手脚都长全了。”
我看了一眼那张黑乎乎的照片,心里头软了一下。
“真好看。”我说。
那会儿我是真的开心。不管心里头有多少疙瘩,孩子是无辜的。
检查完,唐梦洁说想休息一下,我们在医院旁边的奶茶店坐下。
我点了杯柠檬水,他们两口子各要了一杯热奶茶。
坐着聊天的时候,唐梦洁忽然说:“姐,我听弘益说,你最近在看房子?”
我愣了一下,看了弘益一眼。
他低下头,没敢看我。
“没有,”我说,“我就是随便看看。”
“那你现在住的那个房子,租的?”
“姐,你说你一个人为什么非要租房呢?不如搬回来跟爸一起住,省下来的钱还能帮帮弘益。”
我握着杯子,没接话。
“姐,我不是逼你,”唐梦洁笑了笑,“我就是替你考虑。你看你啊,一个人在外面,房租水电生活费,一个月下来也剩不了几个钱。还不如回来住,咱们一家人在一起,也有个照应。”
“不用了,”我说,“我习惯了。”
“那房贷的事……”
“梦洁,”我放下杯子,“那件事我真的帮不了。我自己都顾不过来,哪还顾得上别人?”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姐,”弘益开口了,“你就帮我们这一次,以后我绝对不会再麻烦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在忍着什么。
“弘益,”我说,“不是我不帮,是我真的帮不了。”
他低下头,没说话了。
唐梦洁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行,姐,你自己考虑。”
那天从市里回来,我坐在车上,心里头乱得很。
我总觉得,唐梦洁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果然,一周后,我爸打来电话,声音很沉。
“秀君,你回来一趟。”
“怎么了爸?”
“你弟的事,你回来咱们商量商量。”
我握着手机,心往下沉了沉。
“爸,那事我已经说清楚了。”
“你说清楚?你什么时候说清楚了?”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你弟媳都跟我说了,你连面都不见,就一句话打发了?那可是你亲弟弟!”
“爸……”
“你回不回来?”
“……回。”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发呆。
我知道,这一趟回去,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可我别无选择。
那个人,是我爸。
哪怕他再怎么偏心,再怎么不顾我,他也是我爸。
第二天下午,我搭了最早的一班车回去。
进门的时候,爸和弘益都在客厅里坐着。茶几上摆着烟灰缸,里面烟头都满了,看来已经坐了很久。
我进门的时候,弘益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爸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我坐下。
客厅里的空气很重,压得人喘不上气来。
“秀君,”爸先开口了,“你弟的事,你再考虑考虑。”
“爸,我考虑过了……”
“你别急着说,”他打断我,“我知道你难。可你也不想想,你弟是给咱们老胡家传宗接代的。你要是不帮他,他这一辈子就毁了。”
“爸,”我感觉嗓子里堵了块东西,“我也姓胡。”
他愣了一下。
“我也是你的女儿,”我说,“我也有我这个家的日子要过。你不能为了帮弟弟,就把我搭进去。”
爸的手抖了一下。
“秀君你……”
他的话没说完,弘益站了起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姐,我求你了。”
“弘益,你起来。”
“姐,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他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梦洁说了,如果房子的事解决不了,她就跟我离婚。我不想离婚,姐,你帮帮我,就这一次。”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男人,三十二岁了,有工作,有家庭。可他跪在我面前,像小时候那样,哭着求我帮他。
“弘益,”我蹲下去,扶着他的肩膀,“你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你不能跪。”
“那你答不答应?”
我看着他,眼睛发涩,嗓子发紧。
我张了张口,想说“我答应”。
可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知道,这一答应,我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弘益,”我站起来,“对不起,姐真的帮不了。”
然后我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我爸的骂声:“你这个不孝女!”
和弘益的哭声:“姐!”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风吹在脸上,冷得像刀子割。
我抬头看了看天。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我裹紧外套,走进风里。
06
从娘家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开始发烧。
躺在床上,浑身发冷,骨头缝里都疼。我裹着被子,蜷成一团,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手机在旁边亮了一下,是魏玉瑛打来的电话。
我接了。
“秀君,你声音怎么不对?生病了?”
“有点发烧。”
“吃药没有?”
“吃了。”
“那你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弘益跪在地上的样子,爸骂我的声音,还有自己转身离开时的背影。
我问自己,宋秀君,你这样做,对得起妈吗?
可我又问自己,宋秀君,你这样做,对得起自己吗?
两个问题,哪个都没有答案。
我翻了个身,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浸湿了枕头。
第二天,烧退了。
我撑着起来,给自己煮了一锅白粥。喝了几口,没什么胃口,又放下了。
手机上有条消息,是魏玉瑛发来的:好点没?
我回了:好多了。
她秒回:那就好。对了,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什么事?
她发了一条语音过来,我点开来,听到她的声音:“秀君,你还记得你前夫程学军不?”
我愣了一下。程学军,我前夫,离婚三年了。
“怎么了?”
“我听朋友说他这两年生意做大了,在城南开了家分店。你知不知道他再婚了?”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他老婆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
“我跟你说,”魏玉瑛的语音声音压低了,“他老婆比你还大两岁,是个离异的,带着个女儿。人家现在过得可滋润了,天天发朋友圈,今天去旅游,明天去吃饭。”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秀君,我不是刺激你。我是想说,你也该为自己活了。你这一辈子,不是在为你爸活,就是为你弟活。你什么时候为你自己活过?”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魏玉瑛说的对。
我这辈子,好像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十八岁辍学打工,供弟弟读书。
二十二岁结婚,嫁给程学军。
婚后生了女儿,一边上班一边带孩子。
后来程学军出轨,我提了离婚,一个人带着孩子过。
可我没想到的是,离婚后,我爸第一句话不是“你回来住吧”,而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自己想办法”。
我妈去世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秀君,你弟就靠你了。”
她从头到尾,都没说一句,“秀君,你要照顾好自己。”
我忽然就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拿起手机,给魏玉瑛发了一条消息:“你说得对,我该为自己活了。”
她回:“那你想干嘛?”
我看着窗外,想了很久。
“我想先把那九万块要回来。”
“什么?”
“那九万块钱,”我说,“是我给弘益的结婚红包。他没要,退了回来。现在他说要让我还房贷,我不答应,就翻脸不认人了。既然这样,那钱我先拿回来。”
“你打算怎么要?”
“我自有办法。”
我关上手机,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照在街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忽然想起一句老话: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也许我是该变一变了。
第二天,我约了弘益见面。
他没有带唐梦洁,一个人来的。坐在我对面,低着个头,像犯了错的小学生。
“姐,昨天的事……”
“不提了。”我打断他,“今天我找你来,是想跟你聊点别的事。”
“什么事?”
“那九万块钱。”
“那个……不是你给我的吗?”
“是我给你的,”我说,“你没要。退回来了。”
“可那是红包……”
“红包是心意,”我看着他的眼睛,“可现在你连姐姐都不认了,我为什么还要给你红包?”
他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弘益,”我说,“我不是来问你要钱的。我是想告诉你,从今天起,咱们姐弟之间的账,要算清楚了。”
“意思是,”我站起来,“以后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你要是把我当姐,我还会把你当弟。可你要是只把我当提款机,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说完,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我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弘益,”我说,“长姐如母这句话,不是用来让姐姐还贷的。你别弄错了。”
然后我走了。
走出咖啡店,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我眯起眼睛,抬头看了看天。
真好,天是蓝的。
07
那天之后,弘益没有再联系我。
我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可我想错了。
半个月后,爸爸住院了。
那天下午,我接到弘益的电话,声音很急:“姐,爸住院了,你快点来。”
“什么情况?”
“医生说是脑梗,抢救过来了,但还在观察。你快来吧,爸说要见你。”
我挂了电话,请了假,打车往医院赶。
到了病房门口,我愣住了。
爸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弘益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看样子刚哭过。
唐梦洁挺着大肚子站在床边,看见我进来,喊了一声“姐”。
我没应她。
走到病床边,我压低声音喊了一句:“爸。”
爸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浑浊,没有神。
“秀君……”他的声音很小,像是在喉咙里滚动。
“我在。”
“你……你过来。”
我凑近了一点。
他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腕。那双手枯瘦得像两根树枝,却抓得很紧。
“秀君,爸对不起你……”
“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爸,你别说了,你好好养病。”
“不,我要说,”他喘着粗气,“当年……我不该让你辍学。你……你比你弟弟聪明,你要是上了大学……”
“爸,都过去了。”
“不,过不去,”他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爸欠你的……太多了。”
我握住他的手,心里头百感交集。
“秀君,”他忽然睁开眼睛,“你弟弟的事……你帮帮他,就当……就当是爸求你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停了。
我看着病床上的父亲,心里头忽然明白了。
他说的那些话,不是真的在道歉。
他是在打感情牌。
他想在病床上逼我就范。
我松开了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爸,你好好养病,我先出去了。”
“秀君……”
我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
我走到尽头,推开窗户,冷风吹进来,打在脸上,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忙着的行人。
他们都有自己的方向。
可我呢?我的方向在哪里?
手机震了一下。
是魏玉瑛发来的消息:“你爸怎么样了?”
我回了一句:“住院了,情况稳定。”
她又问:“他说什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复了:“他让我帮弟弟还房贷。”
魏玉瑛发了一连串省略号,然后直接打过来了。
“秀君,你可别犯傻。”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看他?”
“那是我爸。”
“可他根本没把你当女儿!”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玉瑛,”我说,“我真的累了。”
“那就别忍了。”
“怎么不忍?”
“该翻脸的时候就翻脸,该走的时候就走。你别再委屈自己了。”
我看着窗外。
街上的人群川流不息,每个人都在忙着赶路。
“可是……”
“没有可是,”魏玉瑛打断我,“宋秀君,你听我的,这件事你绝对不能让步。你弟弟的事让你弟弟自己解决。你有你的日子要过。你女儿还等着你供她上大学呢。”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窗前站了很久。
直到手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才回了神。
是弘益发来的消息:姐,你走了么?
我没有回。
他又发了一条:爸醒了,说想见你。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回病房。
推开门的瞬间,我看见唐梦洁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让我心里头一冷。
“姐,你回来了,”她说,“爸一直在等你。”
我走到床边,看着爸。
他躺在枕头上,眼睛半闭半睁。
“爸,”我说,“我在这。”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秀君,你就当……爸求你了。”
我站在那,感觉全身的血都凉了。
“爸,”我说,“你好好养病,别的先别想了。”
“你答应我。”
“我不答应。”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爸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这是……要气死我啊……”
“爸!”弘益慌了,赶紧去叫医生。
唐梦洁的红了眼眶看着我:“姐,你这是逼爸啊。”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唐梦洁,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哎呦”一声,捂着肚子弯了下腰。
“弘益……我不舒服……”
弘益赶紧跑过来,扶着她坐下。
“姐,你先看着爸,我带梦洁去检查。”
他说完,扶着唐梦洁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爸两个人。
爸躺着,闭着眼睛,喘着粗气。
我站在床边,低着头,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曾经牵着我的手去上学,曾经打我的耳光,曾经在我妈葬礼上握着我的手说“秀君,你爸对不起你”。
可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转身。
走出了病房。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
我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走到拐角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弘益正扶着唐梦洁坐在候诊椅上,看见我走过来,愣了一下。
“姐,爸怎么样?”
“没事,”我说,“我走了。”
“你这就走了?”
“那房子的事……”
我转过头看着他。
“弘益,”我说,“以后别来找我了。”
身后传来唐梦洁的声音:“她这是什么意思?”
还有弘益的:“姐,你别走……”
我没有回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