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夹着雪沫子往脖子里灌,我蹲在灶台前添柴,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我妈掀开门帘进来,脸上堆着笑:“刚洁,媒人给说了一门亲事,隔壁村何寡妇家的姑娘,不要彩礼。”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何寡妇家就一个闺女,听说是个哑巴。
全院的人都知道这事,背地里都在笑。可我妈不管这个,她说只要不要彩礼,哑巴也得娶。
我攥着柴火棍,指节捏得发白。
腊月二十四那天,唢呐吹得刺耳,我牵着一根红绸子,把这哑巴姑娘领进了门。
全村人挤在院子里笑,有人喊:“陈家大小子娶了个哑巴,往后有的热闹看了。”
拜完堂,闹洞房的散了。
我坐在炕沿上,新娘子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我想,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谁也没想到,后半夜她突然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泛黄的纸,塞到我手里。我凑到煤油灯下一看,头皮嗖地一下麻了。
上面写着八个字:“浩已死,勿归。保女儿。”
她的手在嘴边比了个“嘘”的动作,眼眶里全是泪。
紧接着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跟砂纸刮铁锅似的:“哥,我憋了八年了。”
01
我妈谢桂花,十里八乡最抠门的人。
我爹陈忠种了一辈子地,土里刨食,养活我们兄弟三个,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盖起来。
我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十七,一个十五,都到了说亲的年纪。
我妈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天天念叨:“一个媳妇少说也得两百块彩礼,咱家哪拿得出?”
腊月初八那天,媒人孙玉琼上门了。
孙玉琼是我们村的,嫁到了隔壁大队,四十多岁,嘴皮子利索得很。她一进门就喊:“嫂子,我给你送好事来了!”
我妈从灶房里探出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啥好事?”
“隔壁村何寡妇家的大闺女,十九了,长得水灵灵的,就是……”孙玉琼顿了顿,“就是不会说话。可人家不要彩礼,还陪嫁两床被子一套柜子。”
我妈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把我拉到灶房,压低声音说:“刚洁,你也听见了,不要彩礼,上哪找这样的好事?”
我急了:“妈,那是个哑巴!我娶个哑巴回来,往后日子怎么过?”
“哑巴怎么了?哑巴能生娃、能干活,还不要彩礼,你爹种地一年才挣几个钱?你要是有本事挣钱,我犯得着让你娶哑巴?”我妈说着说着就抹眼泪,“你看看咱家这光景,米缸见底,你两个弟弟往后也得娶媳妇,你当大哥的就不能替家里想想?”
我就说了一句话,我妈就哭了半小时。
我爹陈忠蹲在院里抽旱烟,一口一口的,半天才说了句:“听你妈的。”
那天夜里,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北风刮得呜呜响,像有人在外面哭。
我想起小时候去隔壁村走亲戚,见过何寡妇家那姑娘一眼。
她蹲在河边洗衣服,抬头看了我一眼,脸红了,又低下头去。
我当时还纳闷,这姑娘怎么一句话不说。
现在我知道了,她说不了话。
第二天,孙玉琼又来了,催我们拿主意。我妈这回不哭了,拍着大腿说:“定了!腊月二十四,娶!”
孙玉琼笑得跟朵花似的:“嫂子,你这回可赚大发了。何寡妇那闺女,虽说不会说话,可针线活顶好,还会做饭,过了门准是过日子的人。”
她走后,我跟我妈又吵了一架。
我说:“妈,我宁可打光棍也不娶哑巴。”
我妈说:“你不娶,你两个弟弟怎么办?你是不是想看着咱家绝后?”
我说不出话来。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棉花。
我爹陈忠坐在门口,脚边放着一包旱烟叶。
他低着头,嘴里叼着烟杆,烟雾顺着他的脸往上爬。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冻裂的手,心里不是滋味。
好半天,我爹说了句:“刚洁,爹对不住你。”
就这一句话,把我所有的委屈堵了回去。
我红着眼睛说:“爹,我娶。”
腊月二十,孙玉琼送来了婚期单子,上头写着腊月二十四,宜嫁娶。孙玉琼还说,何寡妇那边的意思是从简,不摆酒席不请客,就两家人吃顿饭。
我妈一听更高兴了,连声说好好好。
村里的风言风语比北风还刺骨。
孙玉琼在村里过了话,说陈家大小子要娶何寡妇家的哑巴闺女。
第二天,我去供销社打酱油,碰见邻居赵家婶子,她笑着问:“刚洁,听说你要娶哑巴了?”
我说:“嗯。”
她啧啧两声:“小伙子长得不赖,咋娶个哑巴?”
我没搭理她,拎着酱油瓶走了。身后传来她和别人的说话声:“陈家这是穷疯了,什么歪瓜裂枣都要。”
我攥紧酱油瓶,指甲都陷进肉里去了。
腊月二十三,我妈让我去何寡妇家送聘礼。
说是聘礼,其实就一条猪腿、二十斤白面、一坛子酒。
我妈把东西装进麻袋,千叮咛万嘱咐:“见了何寡妇,嘴甜一点,别拉着脸。”
我推着自行车,一路骑到隔壁村。
何寡妇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小。我到的时候,她正蹲在院里剁白菜。看见我,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来了?”
我把东西搬进院里:“婶子,这是我妈让我送来的。”
何寡妇看了一眼,眼眶有点红:“你们家太客气了。我这姑娘,命苦,往后过日子,你们多担待。”
我没接话。
何寡妇朝屋里喊了一声:“优璇,你出来。”
门帘掀开,一个姑娘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扎着两条麻花辫,低着头,手攥着衣角,不敢看我。
何寡妇说:“这是优璇,往后就是你媳妇了。”
卢优璇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眼眶有点红,像是刚哭过。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我这才意识到,她是真的哑巴。
何寡妇叹了口气:“她小时候生了一场病,烧坏了嗓子,往后得靠你多照顾。”
我点了点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回来的路上,我骑得很慢。风刮在脸上生疼,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我才二十二岁,就要跟一个哑巴过一辈子了。我想不出往后几十年怎么熬。
可我又能怎么办?家里穷,两个弟弟等着用钱,我爹我妈头发都白了,我总不能为了自己不管这个家。
腊月二十四,天没亮我就被我娘叫起来了。
院子里挂了一面洗得发白的红布,门口贴了两个“囍”字。
我爹换了件干净的衣裳,脚上踩着解放鞋。
我穿着我妈借来的中山装,袖口长出一截,她用别针别住了。
来接亲的是隔壁三叔,开着一辆手扶拖拉机。车厢里垫了一层稻草,盖着一条红布。唢呐是借的,吹的人是我们村的二流子陈二狗,吹得跑了调。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到何寡妇家。
卢优璇穿着红棉袄,头上盖着红盖头。何寡妇扶着她上了车,眼泪扑簌簌地掉:“闺女,往后好好过日子。”
卢优璇攥着何寡妇的手,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拖拉机突突突往回开,路上的风又冷又硬。我坐在车厢里,旁边坐着盖着红盖头的卢优璇,谁也没说话。
到了村口,我的心就沉了下去。
村口的大槐树下,站满了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乌压压一片。有人喊:“新娘子来了!”
笑声响成一片。
拖拉机停下来,我跳下来,扶着卢优璇下车。她的腿在打颤,手冰凉。有人挤到前面,探头探脑地看:“哟,真是哑巴啊?”
“陈家大小子娶了哑巴闺女。”
“穷成这样,也就配娶哑巴了。”
我妈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我爹蹲在灶台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牵着卢优璇进门,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唢呐还在响,可那调子听着像哭。
敬酒的时候,村里那些长辈端着酒杯,嘴上说着吉利话,眼睛里全是揶揄。
“刚洁啊,你媳妇长得不赖,往后好好过日子。”
“你妈找了好亲事,不要彩礼还送被子。”
有个喝了酒的二流子凑过来,嬉皮笑脸地说:“新娘子,叫一声大哥听听。”
卢优璇站在那里,嘴唇发白,浑身抖得像筛糠。我攥紧拳头,恨不得一拳砸过去。
我妈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酒喝完了,大家散了吧。”
闹了一下午,天擦黑的时候,人才慢慢散了。院子里剩下一地瓜子壳和烟头。
我妈收拾完了,关上大门,冲我说:“早点歇着吧。”
我和卢优璇进了洞房。
说是洞房,其实就是我的屋。
屋里摆着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两床被子。
墙上贴着个“囍”字,是我妈剪的,歪歪扭扭。
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卢优璇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手攥着衣角。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半天,我说:“你饿吗?”
她摇了摇头。
我说:“那你睡吧。”
我吹了煤油灯,摸黑躺到炕上,背对着她。
炕烧得热乎乎的,可我心里冷得像冰窖。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村里人那些话,还有她那通红的眼眶。
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
然后,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转过头,借着月光一看。卢优璇坐在炕上,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纸。她递过来,我接住了。顺手拿起炕桌上的煤油灯,擦亮火柴,点上。
凑到那一小团火光前一看,我整个人愣住了。
纸是一张电报纸,时间太久,边角已经发脆了。上面写着八个字:“浩已死,勿归。保女儿。”
发报地是北京。
发报人是袁浩。
收报人是赵德昌。
我脑子嗡的一下炸开了。
这张电报纸的日期,是1970年腊月。也就是六年前。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卢优璇突然伸手,在嘴边比了个“嘘”的手势。
然后她张了张嘴。
一个沙哑、生涩、像锈铁片一样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哥……我憋了……八年了。”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僵硬,手里的煤油灯差点掉在地上。
她不是哑巴!
02
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的手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嘴唇哆嗦着,像是拼命压着什么话。
好半天,她又张了张嘴:“我知道……你不想娶我……可这件事,我只能跟你说。”
我的手在发抖,手里的电报纸也跟着抖。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当年那些场景一帧一帧地往外蹦。我从炕上坐起来,压低声音问:“你……你不是哑巴?”
她点头,又摇头:“是装的。装了八年。”
“为什么?”
她没接话,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很大,黑漆漆的,像两口深井。那种眼神不太像十九岁的姑娘,倒像经历过很多事的老人。
“你先答应我,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刮跑了似的,“连你妈你爹都不能说。”
“你说。”
她深吸一口气,把被角攥得更紧了:“我爹姓袁,叫袁浩。他是北京来的知青,1968年下乡到我们公社。”
我愣了一下,脑子飞速转了起来。北京来的知青,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当年确实有一批知青到这边落户,后来有的回城了,有的没回去。
可何寡妇不是嫁了本地的男人吗?
卢优璇像是看出我在想什么,继续说:“何玉芳不是我亲妈。我是被抱养的。”
“我亲爹袁浩,来这边不到两年就认识了我妈。我妈是谁,我不知道。我爹跟我说过,我爸出事那年,我才一岁多。”
“我爸出事的那年冬天,我爹托人把我送到何玉芳家。临走前,他把这个塞给抱我的人,说让我留着。还留了一句话:让我装哑,等他岳父回来。”
“我爹说的岳父,是我亲爷爷,叫赵德昌。他是县知青办的老主任,听我爹说,是个有本事的人。可我爸出事后没多久,他也被打了,关进了什么地方。到现在都没回来。”
“我爹临死前让人带话,说让我装哑,只有装哑才能保住命。”
“我那时候才一岁多,什么都不懂。何玉芳把我养大,从小就让人教我不能说话,不管谁问,都说我是天生的哑巴。我小时候不懂事,好几次差点说漏嘴,都被她打骂过来。”
“后来我慢慢懂了。我爹死得不干净。”
她说到这里,眼泪开始往下淌。她没擦,任由眼泪顺着下巴滴在被子上。
我攥着那张电报纸,手指捏得发白。浩已死,勿归,保女儿。这是袁浩临死前发的电报。收报人赵德昌,也就是卢优璇的亲爷爷。
当年袁浩下乡,认识了卢优璇的亲妈。亲妈不知什么原因没保住,孩子归了袁浩。袁浩走后,把孩子托给何玉芳。
六年过去了,赵德昌一直没回来。
卢优璇说:“我怕。我怕那些人知道我装着哑巴,会灭口。我连做梦都不敢说梦话。”
“可我憋得太累了。我想让我爹的冤情大白天下,可我不敢跟任何人说,连何玉芳都知道得不多。我要是说出去,万一传出去,我这条命就没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哥,我本来不敢跟你说。可你是我男人了,我要是连你都不信,我在这世上就没信的人了。”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我脑子里全是那天在何玉芳家的场景。
她推门出来,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她的眼神是躲闪的,不敢看人。
那不是哑巴的本能,那是装哑巴的警惕。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电报纸。边角已经发脆,字迹模糊,但那八个字还认得清楚。
“你爹……怎么死的?”
卢优璇闭上眼睛,眼泪又涌了出来:“窑洞塌了。1970年腊月,公社组织知青修那条防空洞,我爹在里面干活,窑洞突然塌了。五个人干活,就死了他一个。”
“公社的人说是意外,说是因为下雨,土松了。可有人跟我爹说过,那窑洞早就裂了缝,报上去也没人管。”
“我爹在被埋之前,写了那个电报。托人发出去,想让我爷爷回来救我。”
“可没来得及。”
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断断续续的,像一只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修窑洞这事,我知道。
我们公社那年确实是组织知青和民兵干了几个月,半山腰挖了几个防空洞,说是备战用的。
可窑洞塌方死人的事,我却没什么印象。那年我才十五,整天在地里干活,公社的事很少关心。
可我记得,那年前后,县里来过几次人,问什么案子的。我爹说,那是查“牛鬼蛇神”的。
赵德昌,就是在那个节骨眼上被打倒的。
我说:“你爹出事后,查过没有?”
卢优璇摇摇头:“没有。公社的人说,是意外。我爹同村有个知青,叫徐英叡,他看过现场,说不对劲。可他说了也没用,没人敢帮他。”
“后来徐英叡回城了,临走前让人带话给我,说他手里有我爹的日记,让我装哑保命。”
“可这些年,我不敢联系他。”
她的话像一块石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越坠越深。
外面有风吹过,院子里的树枝哗啦啦地响。煤油灯的火苗歪了歪,差点灭了。我赶紧用手拢住,又给灯添了点油。
我把电报纸叠好,塞回她手里:“这东西,你收好了。”
“就这么放着?”
“先放着。”我说,“你爹的事,得慢慢查。你现在不能露馅,装哑装了八年,不能毁在这一天。”
她点点头,把电报纸塞回枕头下面。可手还在抖。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本来以为这辈子跟个哑巴搭伙过日子,憋屈得要死。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她不是哑巴,她身上背着一个冤情。
我忽然觉得,这个媒做得不亏。
03
后半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卢优璇倒是睡着了,呼吸很轻,像怕吵着人似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着她紧蹙的眉头。她睡觉也蜷着身子,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我盯着屋顶,脑子里翻来覆去想那些事。
袁浩,窑洞坍塌,赵德昌,电报,日记,徐英叡这些名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可这些我都不认识,从哪里查起?
唯一能找的人,就是刘成业。
刘成业是我高中同学,跟我前后桌,关系铁。
他是城里人,老爹是公社干部,他读完高中就到公社当了文书。
他消息灵通,公社那些档案,他能接触到。
天刚蒙蒙亮,我就爬起来穿衣服。卢优璇听见动静,猛地睁开眼,像受惊的小鹿。看见是我,她松了一口气,又警惕地看了看窗外。
“我去办点事。”
她点点头,又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她只是用手在嘴边比了个“嘘”的手势。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别说出去。
我出了门,天还没全亮,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我缩着脖子,揣着手,往公社走。
路上碰到早起下地的刘老三,他笑着问:“哟,新郎官起这么早,这是要上哪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挂着笑:“去公社盖章,迁户口的事。”
刘老三也没多问,扛着锄头走了。
公社离村里三里路,我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办公大院,天已经大亮了。
我在院子里等了十多分钟,刘成业推着自行车进来了。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刚洁?你咋来了?”
“有事找你。”
我把他拉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说:“成业,我问你个事。”
“1970年腊月,公社组织修防空洞,死了一个知青,你还记得这事不?”
刘成业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把自行车撑好,看了看四周,才压低声音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别管,你告诉我,你知道多少?”
刘成业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六年前的事,我刚进公社,当时我爹也在。窑洞塌了,死了个叫袁浩的北京知青。”
“公社怎么定性的?”
“意外。下大雨,土质松动,窑洞塌了。”刘成业的语气很小心,“可当时有人说不像是意外。”
“谁说的?”
“徐英叡。他也在那个窑洞里干活,跑出来了。他说事后去看过,窑洞顶上的木头断口不对,不像自然断的,像是被锯过的。”
我心里一沉。
“徐英叡后来呢?”
“他往上反映过,没人理。后来他回城了,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说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他说什么了?”
刘成业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的:“他说袁浩的死,跟张大山有关系。”
张大山!
这名字像一盆冰水浇在我头上。
张大山是公社的副主任,在公社干了快十年了,手里有实权。
这个人平时很霸道,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
可我跟他没什么交集,最多就是路过公社时碰到过,点个头。
“徐英叡为什么说跟张大山有关?”
“他没细说,只说他手里有证据。可他不敢拿出来,因为他怕张大山报复。”
“那个徐英叡,现在在哪?”
“回北京了,他家是那边的,地址我没留。”
我心里一阵失望。可转念一想,徐英叡走了,他手里那本日记,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刘成业看出了我的心思,拍了拍我的肩膀:“刚洁,这事你少掺和。袁浩死都死了,张大山还在位置上,查这种事,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你要是真想管,我帮你留意着。不过你得答应我,别莽撞。”
我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出了公社大门,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
我站在路边,望着被北风吹掉的枯树叶,心里翻涌着。
袁浩,知青,日记,张大山,窑洞,电报,赵德昌这些东西像线头一样缠在一起,可我就是理不出个所以然。
我硬着头皮想去见见何玉芳,问问她当年那些事。
可走到半路,我又停住了。
孙玉琼在村里嚼了多少舌根,她要是知道我在查袁浩的事,指不定传到什么人耳朵里。
我回到家,已经是中午了。
卢优璇正在灶房做饭。
我不打算把这些告诉她,怕她心里不踏实。
她抬起头看见我,眼神里满是期待。
我把门关上,才压低声音说:“我跟刘成业打听过了,你爹的死,确实有不对劲的地方。”
她手里的锅铲一下子掉进锅里,发出“咣”的一声。
“徐英叡说过,你爹的死跟张大山有关。”
卢优璇的脸色一下子白得像纸。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张大山……”
“你认识他?”
她点头,又摇头。
好半天,她才说:“我听何玉芳说过。张大山去过我家,那时候我还小。他让何玉芳把我交出来,说赵德昌有问题,我得归公社管。”
“何玉芳怎么说的?”
“她说我是她亲生的,不归公社管。张大山不信,带人来搜过。”
“后来呢?”
“后来……孙玉琼来过几次。张大山让她帮忙留意,看我是不是真哑巴。”
我心里一阵发冷。
孙玉琼!这个媒人,是她主动上门的。当时我还觉得是她好心,现在想想,这哪是好心?
她来给我说媒,是来替张大山查探的!
我说:“孙玉琼问过你什么没有?”
“问过几次。她试探过我,我没理她。后来她就没怎么来了。”
“那她这次来说媒,恐怕不单纯。”
卢优璇咬着下唇,说:“我知道。可我没有选择。嫁给你,是我最后的出路。你要是也怕,我明天就走。”
我瞪了她一眼:“走哪去?一个姑娘家,走到哪里都是死。”
她愣了一下:“那你……不怕?”
怕什么?怕张大山?还是怕这个被打倒后再也没回来的赵德昌?
我想了想,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是我媳妇,我不能看着你出事。”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事,我非查不可。
04
这两天,我表面上该干嘛干嘛,可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
初二那天,我跟我妈说去隔壁村走亲戚,其实是去找刘桂英。刘桂英是接生婆,当年袁浩出事前,就是她把卢优璇抱给何玉芳的。
到了刘桂英家,门锁着。
我找邻居打听,邻居说:“刘桂英三年前就搬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我心里一凉。
“她家里人还在吗?”
“她男人早死了,就一个儿子,也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不回来。”
我从邻居家出来,站在空院子里,心里一阵发冷。三年前就搬走了——卢优璇嫁给我的时候,正好是三年前。
会不会是张大山动手了?
我正琢磨着,远远看见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过来。她看见我愣怔了一下,然后认出了我:“你是……陈家大小子?”
我说:“婶子,您认识我?”
老太太笑了:“你这孩子,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现在长这么大了。长大了好啊,娶了媳妇,你妈也跟着开心。对了,你找我干吗?”
我赶紧说:“婶子,我想问问刘桂英的事。”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你问刘桂英干吗?”
“我家……我家有点事,想找她帮忙。”
老太太摇摇头:“找不着了。三年前她突然搬走了,听说是有人找她麻烦。”
“什么人找她麻烦?”
“不知道,反正不是什么好人。”老太太压低声音,“刘桂英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我手里有烫手山芋,我得走。’”
烫手山芋!
我心里一紧:“什么烫手山芋?”
老太太摆摆手:“她没说,我也没敢问。反正那之后,她就再也没回来过。”
从老太太家出来,我脑子里全是“烫手山芋”这四个字。刘桂英手里有袁浩的东西,那肯定是重要的证据。她怕出事,就躲了。
可躲到哪里去了?
初三晚上,刘成业来我家了。他跟我关系铁,我们俩经常一块喝酒。我妈又在门外放了风声:“成业来陪你喝两盅,你们哥俩好好唠唠。”
我们躲在屋里,关了窗户。刘成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你自己看。”
我接过来,凑到灯下一看,是一封信。字迹潦草,纸上还有污渍,像是被水泡过。
上头写着:“成业兄弟:
我打算回北京了。这边的事,我管不了。袁浩的日记我保管着,那些东西我不敢交出去,也不敢毁掉。我不能让袁浩白死。
我有一句话跟你说,袁浩的死,不是意外。他出事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让我女儿装哑,等我岳父回来。’
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张大山上头还有人。
他出事那天,我去现场看过。窑洞顶上的木头断口不对,不是压断的,是锯过的。有人算计他。
我走了。你要是见了我兄弟刚洁,替我传句话,让他别掺和。这事水太深。
徐英叡”
看完这封信,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压断的,是锯过的!
就是有人算计好了,要袁浩的命。
袁浩早就知道有人要对他动手,他提前把日记交给了徐英叡,把女儿交给了刘桂英,还发了那封电报给赵德昌。可他没来得及保住自己。
我声音发颤:“徐英叡现在在哪?”
“他回北京了,给我写这封信的时候,他还在路上。”
“那日记呢?”
“日记他说带走了。”
我心里一沉。日记是唯一的证据,徐英叡把它带走了,天知道还能不能找回来。
刘成业看出我脸色不对,拍拍我的手:“刚洁,你别急。我这两天在公社翻过老档案,查到了点东西。”
“什么?”
“1970年腊月,公社确实组织修防空洞。可那个防空洞,是张大山提议修的。而且坍塌前三天,张大山的表弟带人进去过,说是检查。”
我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那天夜里,有人偷偷锯断木头。
我说:“那个防空洞还在吗?”
“早就填了。塌了之后,公社就叫人把那片给填了。”
“那现场还能看出什么吗?”
“看不出了。”刘成业叹了口气,“早就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的心像掉进了冰窟窿。
没有日记,没有现场,没有证人。唯一的证人刘桂英还跑了。
我正失望,刘成业压低声音:“不过,我找到了另一个人。”
“谁?”
“当年跟袁浩一起干活的,除了徐英叡,还有两个人。一个叫王三,前年病死了。还有一个叫李大山,现在还在镇上。”
我腾地站起来:“李大山现在在哪?”
“在供销社当搬运工。”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找李大山。
我在供销社门口蹲了半天,直到下午,才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人从里面出来。
他瘦得像根竹竿,走路一瘸一拐的,脸色蜡黄。
我走过去:“你是李大山吗?”
他看了我一眼:“是我,你谁啊?”
“我是陈刚洁,隔壁村的。我想问你点事,关于袁浩的。”
李大山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压低声音:“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你别走。我知道你是当年跟袁浩一起干活的人。你告诉我,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大山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说:“你问这些干吗?你是不是赵德昌的人?”
“赵德昌是我爷爷的亲戚。”
李大山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当年出事那天,我本来也要去干活。可头天晚上,有人跟我说,第二天让我去镇上送东西,不用去窑洞。”
“谁跟你说的?”
“公社管事的。具体谁我不说了,反正那个人现在还在。”
“然后呢?”
“然后那天下午,我就听说了窑洞塌了,死了袁浩。”
“那个窑洞,是不是有人做过手脚?”
李大山没说话,低头看着地面。他的脚在地上碾来碾去,像是在犹豫什么。
“李大山,你要是知道什么,你告诉我。袁浩死得冤枉,他家里还有人活着。”
李大山抬起头,眼里有泪光:“我告诉你,可你别跟别人说是我说的。”
“出事前三天,张大山的表弟带人进去过,说是检查。他们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包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可我后来去看过窑洞,顶上那几根木头都松了,跟被人动过一样。”
“为什么不往上反映?”
“反映什么?张大山的表弟,谁敢动他?我要是说了,下一个死的就我。”
李大山说完,转身就跑,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子尽头。我站在供销社门口,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我现在确定了一件事:袁浩的死,不是意外。
是人为。
凶手,就是张大山。
可问题的关键,是证据。没有证据,就算我说破天也没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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