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我后背的汗已经把衬衫洇湿了。

对面的面试官低着头翻我的简历,翻得很慢,像在看一份什么重要的文件。

我心里发毛,手心全是汗。

我今年四十五了,这是这两个月里投出的第八十七份简历,也是唯一给我面试机会的公司。

旁边那位女HR已经开始不耐烦了,手指敲着桌面,眼神里写满了“这个年纪还来面试”的嫌弃。

主面试官终于抬起头。

他看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

我看见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他转头对HR说:“好了,你出去吧。”

HR愣住,我也愣住了。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

“王建国,”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这个王八蛋。”

我手里的公文包“啪”一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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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爸是在2008年秋天走的。

食道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三个月。

他走的那天晚上,县城医院的病房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药丸混合的味道。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硌得我手心疼。

他已经瘦得脱了相,说话都费劲,但还是要说。断断续续的,一句话要歇好几口气。

“建国啊,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读书。”

我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要记住,人在世上走一遭……能帮别人一把,就帮别人一把。别让爹的遗憾,在别人身上重演。”

说完这句话,他眼睛就闭上了。

我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在殡仪馆给他办完手续,我坐大巴回了学校。

车上我看着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往后退。我爸这辈子都没走出过那片山,他不甘心。

到了学校已经是傍晚了。我浑浑噩噩走进食堂,打了份最便宜的素菜,坐在角落里扒饭。

就是在那时候,我看见了曹天佑。

他蹲在食堂和教学楼之间的过道里,背靠着墙,手里捧着一个馒头。

就是那种最普通的白馒头,一毛钱一个的那种。他面前放着一碗从食堂接来的免费汤,汤里飘着几片葱花,其他什么也没有。

他咬一口馒头,喝一口汤。吃得很安静,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我认识他,开学那天他住我隔壁宿舍。他爸没了,他妈身体不好,学费是全村人凑的。报到那天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上面还有补丁。

他那一顿饭,就是一个馒头,一碗免费汤。

我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炒青菜,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那顿饭,我看着他,他没看见我。

晚上回了宿舍,我翻出我爸留下的那张存折。里面有三千块,是他省吃俭用一辈子剩下的。

他走之前攥着我的手说:“这钱你留着,应急用。”

我把存折捂在胸口,躺了一整夜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

02

学校食堂的充值窗口在教学楼一楼拐角,一个胖阿姨坐在里面,刷饭卡充值收钱。

我去的时候她正在低头玩手机,头都没抬。

“充哪个?”

“曹天佑,”我说,“计算机系的。”

她抬起头看了看我:“你帮他充?”

“他是我同学。”我说。

她没多问,收了钱,操作完就继续玩手机了。

五十块钱。

那是我第一次给他充钱。我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笔:2008年9月15日,50块。

我想着,就这一次。帮他一把,算是我爸那句话的交代。

但我没想到,这件事我做了四年。

第二天中午我去食堂吃饭,远远看见曹天佑站在打菜的窗口前,端着一份红烧肉盖饭。他端着盘子找位置,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忽然不动了。

他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我知道他在哭。

那顿饭他吃得很慢,很慢。每一块肉都嚼很久,像怕浪费了任何一点味道。

我坐在他背后两排的位置上,看着他,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我爸说得对,能帮别人一把,帮了的感觉,比自己吃什么都香。

可是问题来了。

帮一次容易,一直帮下去,难。

那五十块钱,是我从自己的生活费里省出来的。我爸妈都没了,家里没什么钱,就靠我爸留下的那三千块和我自己打工撑着。

食堂的素菜三毛钱一份,肉菜一块五。

为了省出那五十块钱,我开始一天吃两顿。

早上喝一碗粥,中午打一份素菜,晚饭就吃两片饼干或者一个馒头。

室友们觉得我抠门。有个叫刘高的,家里条件不错,看我天天吃素,开我玩笑:“王铁鸡,你是不是存钱娶媳妇呢?”

我笑笑,没说话。

脸皮厚点就厚点吧,能扛住就行。

真正让我难受的,是曹天佑。

他不知道真相,以为饭卡里的钱是学校发的补助。

有一次他在宿舍里大声感慨:“咱们学校真好,还给贫困生发饭卡补助,我以后发达了一定要回报学校!”

我端着搪瓷缸子喝水,差点呛着。

刘高说:“补助?我怎么没听说过?”

曹天佑说:“有的,每个月都发,五十块。”

刘高看了我一眼,我赶紧低头喝水。

曹天佑还在那儿说:“你们知道吗,我前几天称了一下,我胖了六斤。来大学之前我一百零二斤,现在快一百一了。”

他笑得特别开心,像捡了多大便宜似的。

我把脸埋进搪瓷缸子里,鼻子有点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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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二下学期,日子最难熬。

我爸留下的三千块钱花得差不多了。我找了份家教,周末给一个初三男生补数学,一小时十块钱,一周去两次。

一个月下来,能挣个一百来块。

交了学费,留足生活费,剩下的,还要往曹天佑饭卡里充。

有时候我也想过算了。我自己都快扛不住了,管别人干什么。

特别是有一回,我去食堂打饭,打完才发现卡里只剩六毛钱。食堂阿姨看了一眼余额,撇撇嘴说:“不够了,退一个菜吧。”

我把已经打好的土豆丝退回窗口,端着白米饭就走了。

走到食堂门口,正好碰见曹天佑。他端着一份青椒肉丝,两份菜,还有一碗蛋花汤。他看见我碗里只有白米饭,愣了一下:“你就吃这个?”

我说:“减肥,晚上少吃点。”

他说:“你那么瘦减什么肥,来,我这打多了,吃不完,分你一半。”

他不由分说把青椒肉丝拨到我碗里。

我端着那半份青椒肉丝,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他说:“吃啊,客气啥。”

我低着头扒饭,不敢让他看见我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得想办法多挣点钱。

后来学校勤工俭学中心给我介绍了个活儿,去图书馆整理书架,一周三次,一次二十块钱。

我又接了一份送外卖的活,中午帮学校门口的小饭馆给宿舍楼送盒饭,送一单五毛钱。

那段时间我瘦得厉害,下巴都尖了。刘高说我是不是病了,我说没事,可能是学习太累了。

曹天佑倒是越来越好。他成绩一直是系里前三,拿了一次奖学金,请我们去校门口吃了顿烤串。

那天他喝了几瓶啤酒,脸上红扑扑的,拍着胸脯说:“以后我曹天佑要是混出来了,绝对忘不了你们这帮兄弟!”

大家起哄,干杯,笑闹声震天响。

他喝多了,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嘴里还在嘟囔:“我妈说了,做人要懂得感恩……我以后要好好报答那些帮过我的人……”

我看着他的侧脸,瘦是瘦,但比大一刚来的时候精神多了。

我心里挺高兴的。

但我也知道,这件事不能说破。

说破了,他会有负担。他那么要强的人,知道自己欠了别人四年的饭钱,心里能好受吗?

不如就让他以为是学校补助吧。

反正我也不图他什么。

04

大四那年秋天,曹天佑拿到了一家深圳科技公司的offer。

那天他高兴疯了,跑到我们宿舍来,举着offer满屋子转圈。

“月薪八千!包吃住!年终奖三个月!”他喊得整栋楼都能听见,“老子终于要翻身了!”

那天晚上他又请我们吃饭。这回没去烤串摊,去的是学校后门那家炒菜馆。

他点了一大桌子菜,红烧鱼、宫保鸡丁、回锅肉、酸菜鱼,摆了满满一桌。

大家吃得热火朝天,只有我没怎么动筷子。

曹天佑端着酒杯,脸红脖子粗地说:“兄弟们,明天我就要去深圳了。以后见面的机会少了,你们都要好好的!”

大家干了杯。

他又倒了一杯,专门对着我:“建国哥,我敬你。”

我端着杯子,手有点抖。

他说:“这几年,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你话不多,但你是真对我好。”

我喉结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张不开嘴。

他一口干了,坐下,忽然哭了。

“建国哥,你知道吗,要不是学校那笔饭卡补助,我可能撑不到今天。大三那年冬天,我妈病重,我连买票回家的钱都没有。要不是卡里还有钱吃饭,我真的就想退学了。”

我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酒很辣,辣得眼泪差点出来。

我说:“天佑,你以后要好好的。”

他说:“你也是。”

那天晚上,我们站在学校门口的马路牙子上,月亮很亮。他抽着烟,我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临走的时候,他把烟头掐了,忽然转过身来,用力抱了我一下。

“建国哥,等我在深圳站稳了脚,你来投奔我。”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背。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室友们都睡了,我打开抽屉,拿出那本记账的小本子。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2008年9月15日,50块;2008年10月8日,50块……

一共四十八笔。

四年。

我合上本子,笑了。

第二天,他去火车站,我去送他。车开的时候,他从窗户里探出头喊:“建国哥,常联系!”

我挥挥手,看着他消失在铁轨尽头。

后来,我们真的就不怎么联系了。

他去深圳,我回了老家,进了一家国企,做后勤管理。工作稳定,工资不高。我娶了一个叫薛慧颖的女人,生了个女儿,取名若曦。

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我觉得挺好。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见到曹天佑了。

直到四十五岁那年,一切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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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国企改制,我被裁了。

收到通知那天,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封简短的解聘邮件,脑子一片空白。

我在这家单位干了十七年。

十七年。

从一个二十六岁的小伙子,干到四十三岁。期间换了三任领导,经历了两次大改革,我以为自己是老员工,能留在最后。

结果第一批被优化的名单里,就有我的名字。

补偿金给了十二万。

拿着那笔钱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怎么跟薛慧颖交代。

薛慧颖是我相亲认识的,当初看我有个稳定工作,觉得日子会好过。结果这些年,工资没涨多少,物价倒是翻了好几倍。

她一直嫌我没出息。

回到家,她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把通知书放在茶几上,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就变了。

“被裁了?”

“嗯。”

“补偿多少?”

“十二万。”

她冷笑了一声:“十二万?够干嘛的?你女儿明年就高考了,补课费一年就要好几万。”

我说:“我还能找别的工作。”

她说:“你四十三了,谁要你?”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她跟我吵了一架。吵到什么程度呢,她把结婚照从墙上摘下来,摔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女儿若曦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满地碎玻璃,站在门口不动了。

薛慧颖指着我说:“你看看你爸,一个大男人,连家都养不起。”

若曦没说话,看了我一眼,转身回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碎玻璃。

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我没觉得疼。

三个月后,我们离婚了。

薛慧颖要了房子和存款,若曦跟她。

我净身出户。

搬出去那天,我只带了一个行李箱。里面是我的衣服,还有那本记账本。

我在城中村租了一个单间,十平米,没有窗户,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月三百块钱。

我每天早上吃两个馒头,中午吃一碗面,晚上就随便对付一口。

我开始投简历。

招聘网站上,适合我年龄的岗位少得可怜。四十五岁,中专学历,十七年国企后勤经验。

没有公司要我。

投了八十六份简历,只接到三个面试电话,去了人家一看我年龄,连复试的机会都不给。

第八十七份,是天佑科技。

我本来不想去的。互联网公司,我这种老家伙去干嘛?

但看岗位描述是“后勤管理中心副主任”,跟我之前的工作匹配度挺高,我就投了。

收到面试通知那天,我翻出唯一一套还算体面的西装,是我结婚时候买的,已经有点紧了。

面试那天是周一,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天佑科技的办公楼。

高楼,玻璃幕墙,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前台小姑娘头都不抬:“面试的吗?左边第二间会议室等。”

我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女的,三十多岁,穿职业装,气场很足,应该是HR主管。

一个男的,坐在主位上,低着头看我的简历。

我没敢细看,站在门口,腿有点发软。

“请坐。”女HR说。

我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王建国先生是吧?”她低头看了一眼简历,“四十五岁?”

“之前在一家国企做了十七年后勤?”

“对。”

“为什么离职?”

“公司改制,裁员。”

她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那种“我就知道”的意味。

她翻了翻简历,说:“王先生,坦白说,你这个年龄,没有任何互联网公司的工作经验,我很难说服业务部门录用你。”

我说:“我知道。但我可以学。”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意思很明白:你这个年纪,学得动吗?

我正想说什么,那个一直没说话的面试官忽然开口了。

“把简历给我看看。”

女HR把简历递过去。他接过去,低头看。

看得很慢。

很慢。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戴着金边眼镜,坐姿笔挺。

一看就是那种很成功的人。

我没敢认真看他的脸。

他忽然开口了。

“王建国。”

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

“哟,你跟我是一个学校的。”他说。

我说:“嗯。”

“你哪一年的?”

“零八届。”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

那眉眼,那鼻子。

一瞬间,二十年前的画面全部涌了上来。

一个蹲在食堂角落啃馒头的瘦男孩。

一碗免费汤。

一个说“等我有出息了一定报答你”的毛头小子。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对那个女HR说:“好了,你出去吧。”

06

女HR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满脸不解。

“曹总……”

“我说,你出去。”

女HR站起来,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空调还在呼呼吹着冷气,但我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

我没敢站起来。

我就那么坐着,仰着头看他。

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

我愣住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蹲下来,蹲在我面前。他金边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全是泪水。

“四年,”他说,“四年啊。你偷偷往我卡里充钱,整整四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是你。我查过。大三那年,我去银行查过。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本东西。

一本发黄的笔记本。

他走回来,把本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字。日期,时间,金额。

2008年9月15日,50元。

2008年10月8日,50元。

2009年1月2日,50元。

2010年3月10日,50元。

2011年12月1日,50元。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一共八十七笔。

一共四千八百三十块。

我抬头看着他:“你怎么……”

“我大四那年,”他说,“快毕业的时候,我去查了。我一直以为是学校补助,后来一个老乡跟我说,学校根本没这个政策。我不信,去银行打了流水。然后我去监控室调了录像。”

他抹了一把脸:“我看见你了。”

你弯着腰,在充值窗口前,把钱塞进去。

他哭了:“你知道吗,那个晚上我哭了一整夜。我想去找你,我想问你为什么,但我没敢。”

“我怕。我怕我说破了,咱俩之间就变味了。”

“我怕你觉得我欠你什么。”

“我就想,等我以后有出息了,我一定报答你。”

他弯下腰,声音抖得厉害:“可是你呢?你毕业以后就消失了,电话换了,QQ也不上了。我找过你,你知不知道?我回了咱们学校好几次,问同学,问老师,都说不知道你去哪了。”

我低着头,眼泪滴在那本发黄的记账本上。

“后来我想,你是不是不想让我找到你。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情你还不起,所以你干脆躲着?”

我说:“不是。”

“那是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混得那么好,我混成这个样。我找你干什么?让你看我笑话?”

他愣住了。

然后他一把抱住我。

抱得很紧很紧。

他比我高半个头,衬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他哑着嗓子说:“你个王八蛋。你知不知道,你那四年,不是几十块钱的事。”

“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对我好。”

“那份好,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松开我,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简历,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有我的期望薪资:月薪六千。

他看了一眼,把简历撕了。

“后勤管理中心副主任,”他说,“月薪五万。”

我张了张嘴:“天佑……”

“别说话。”他说,“你要是拒绝,我明天就让人事部把你录用通知撤了。你爱去哪去哪,反正你别想走出这栋楼。”

他站在窗口,背对着我,肩膀在抖。

“建国哥,”他说,“你养了我四年。我养你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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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我坐在椅子上,曹天佑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光里。

他抬起手,擦了擦脸。

然后他转过身来,冲我笑了笑,笑容有点难看,因为眼眶还是红的。

他说:“走,我带你去公司转转。”

我站起来,膝盖有点软。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那个女HR还站在门外,一脸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张主管,”曹天佑说,“王建国先生从今天起担任公司后勤管理中心副主任。你带他去办入职手续,薪资按副主任标准发。”

女HR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好的,曹总。”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建国哥,你先办手续。晚上我请你吃饭。”

说完他就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女HR带着我去人事部办手续。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但眼神一直在偷偷打量我。

我低着头,跟着她走。

填表,拍照,录指纹,领工牌。

工牌上印着“后勤管理中心副主任,王建国”。我看着那几个字,总觉得不真实。

手续办完以后,女HR把我领到后勤管理中心的办公室。

一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迎上来,自我介绍说姓陈,是后勤中心的专员。

“王主任,您坐这边。”他指了指靠窗的一个工位。

我坐下来,看着面前的电脑和文件,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

是曹天佑发来的微信:“建国哥,下班别走,我在停车场等你。”

下面还有一句:“别推辞。你要是推辞,我就让人把你工牌没收了。”

我盯着那条微信,忽然想笑。

笑了一下,又笑不出来了。

我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本记账本的照片。刚才在会议室里,我趁他不注意偷偷拍的。

八十七笔。

四千八百三十块。

我揉了揉眼睛,把手机收起来。

下午没什么事,我在办公室里看了些文件,熟悉了一下工作流程。

后勤中心不大,总共七个人,负责公司的办公用品采购、车辆管理、食堂运营之类的杂事。

小陈挺热情,给我介绍了不少情况。我一边听一边点头,但心思完全不在上面。

满脑子都是曹天佑那张脸。

和他红着眼眶问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的样子。

快下班的时候,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是王建国先生吗?”

“是我。”

“我是天佑科技董事会办公室的。曹总让我通知您,明天上午十点,董事会要召开一个临时会议,请您参加。”

“我?参加董事会?我……”

“具体事项曹总会跟您沟通,您准时参会就好。”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又开始冒汗。

董事会?

我去董事会上干什么?

下班后我去了停车场。曹天佑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看见我来了,冲我招了招手。

“上车。”

我坐进副驾驶。他发动车子,开出了停车场。

车开出去十几分钟,停在一家湘菜馆门口。他停好车,跟我说:“这家我常来,味道不错。”

我跟着他走进去。服务员显然认识他,直接把我们领进了包间。

他点了几个菜,要了两瓶啤酒。

菜上得很快。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酸豆角炒肉末,都是下饭菜。

他给我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来,干一个。

我们碰了杯。

一口下去,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凉丝丝的。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

“建国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后悔吗?那四年。你后悔帮过我吗?”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不后悔。”

“真的?”

“真的。”

我放下杯子,说:“天佑,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为什么?”

“我爸。”

我把我爸临终前说的那句话,跟他说了。

“能帮别人一把,就帮别人一把。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读上书。他不想让别人也留下一样的遗憾。”

曹天佑听完,沉默了。

“你爸是个好人。”

我说:“是。”

他又给我倒了一杯酒:“建国哥,你还记得毕业那天我说过什么吗?”

“你说你要报答学校。”

“对。但我更想报答的,是你。”

他举起杯子:“这杯我敬你。敬你爸。敬那四年的饭卡。

我们干了。

酒杯见底的时候,我看见他眼角又湿了。

他低下头,假装擦嘴角的酒渍,顺手把眼角擦了。

我没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