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深秋,县医院走廊的灯管嗡嗡响,白光照得地面发冷。

我攥着母亲的病历单,纸都快揉烂了。

病房里,母亲咳得像要把肺咳出来,氧气面罩上全是雾气。

我掏出手机,翻到小姨的电话,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好几秒。

最后还是拨了。

“小姨,我妈病了,肺上长了东西。能借五万块钱吗?就周转一下……”

电话那边传来麻将牌哗啦啦的声音,还有人在笑。

“海安啊,不是小姨不帮你。你外公那三十万,都投你姨父生意上了。一分闲钱都没有。”

“可那是我妈的亲妹妹啊!”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嘟的,跟我的心跳似的。

我蹲在墙角,把脸埋进手掌心。泪从指缝里渗出来,烫得厉害。

五年后,我站在自家那套破老宅前,看着挖掘机轰隆隆开过来。

500万拆迁款到账了。

第二天,小姨穿着一件大红外套,笑眯眯坐在我家客厅沙发上。

“海安啊,那三十万,该算我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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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14年夏天,热得人喘不过气。

外公家的老宅要拆迁了,村里那片地要建工业园。消息传了好几个月,终于定了下来。

那些天,母亲周海琳几乎天天往外公家跑。

帮外公打包东西,收拾院子,跟拆迁办的人打交道。

外公耳朵背,母亲得扯着嗓子喊半天。

回来的时候嗓子都是哑的。

我劝她:“妈,您别这么上赶着。外公又不会念您的好。”

母亲瞪我一眼:“那是你外公!你外婆走得早,他一个人不容易。”

我闭嘴了。

母亲一辈子就是这么个人。谁都说她好,她就好到没有底线。

我今年二十五,在县城工地上搬砖。

没结婚,没存款,连个像样的窝都没有。

母亲住的这套老宅,是外婆留下的。

外公当年分家的时候,说我妈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什么都没给。

这套房子还是外婆偷偷藏了几年的积蓄,才给我妈买的。

我妈一辈子都记着外婆的恩,也记着外公的薄情。

可她不恨。

七月中旬,拆迁款打下来了,三十万。

消息是村里卖豆腐的老刘头说的。

“海安,你妈没跟你说?你外公那三十万,全给你小姨了。”

我当时正在工地上扛水泥,手里的袋子差点掉地上。

“不可能。我妈跑前跑后忙了两个月,一分钱没捞着?”

老刘头撇撇嘴:“你外公说了,你小姨家孩子要上学,她男人做买卖需要本钱。你妈一个寡妇,孤儿寡母的,拿钱也是糟蹋。”

我扔下水泥袋子,骑上摩托车就往家蹿。

到家的时候,母亲正蹲在院子里洗菜。听见我车响,头都没抬。

“妈!外公把三十万都给小姨了?”

母亲手里的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洗。

“给你小姨也好。她家孩子多,日子紧巴。”

“紧巴?她在县城开服装店,一年挣多少?我们呢?您一个月吃几回肉?”

母亲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洗菜。水龙头哗哗响,她的手在水里泡得发白。

我蹲在她面前:“妈,您跟外公去说说。哪怕给个三万五万呢?那也是您的养老钱啊。”

母亲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海安,你外公说了,我是个嫁出去的女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家里的事没我说话的份。”

她顿了顿,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算了。”

我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心里堵得慌。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翻出手机,想给小姨打个电话。母亲的手机里存着她的号,备注是“海莉”。

电话响了两声,通了。

“喂,哪位?”

小姨,是我,海安。

哦,海安啊,啥事?”电话那头声音挺客气,还有电视声当背景。

“小姨,听说外公把拆迁款都给您了。我妈……”

话没说完,小姨就截住了:“海安,这钱是你外公给我的。他老人家愿意给谁就给谁,你说是不是?再说了,你家那个破房子,不是也值钱吗?你妈的命比我们好多了。”

破房子?那是我外婆留下的!

“那是你外婆的事儿。行了,小姨忙着呢,挂了啊。”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恨不得把它捏碎。

第二天,我跟母亲说了这事。母亲叹了口气,没说话。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母亲坐在门口的槐树下纳鞋底,纳着纳着,针扎进了手指头。她没喊疼,只是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又继续纳。

我搬个板凳坐在她旁边:“妈,您就不恨吗?”

母亲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恨啥?你外公是你外公,不管你咋样,他都是你外公。你记住了。”

我没吭声。心里想的是,有些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可我没想到,转过年来,更大的事就来了。

02

2015年春天,母亲开始咳嗽了。

起初她说是换季,有点感冒。去村卫生所拿了点药,吃了也不见好。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夜里经常咳醒,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说带她去县医院看看。她摆手:“花那个钱干啥?过几天就好了。”

这一过,就过了两个月。

五月份的一个晚上,我收工回家,听见母亲在屋里咳得撕心裂肺。推开门,看见她趴在床边,脸憋得通红,地上扔着好几团带血的纸巾。

我吓坏了,连夜把她送到了县医院。

拍完片子,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脸色不太好看。

“你母亲这肺部阴影不小,怀疑是肿瘤。需要尽快住院手术,费用大概六万到七万。”

我的手开始抖。

“医生,能治好不?”

“手术成功的话,恢复期要做好。但拖不得。”

我点点头。走出办公室,靠在墙上,脑子嗡嗡的。

我翻遍了所有的积蓄——银行卡里两万三,钱包里五百,存钱罐里还有一把钢镚。加在一起,两万五不到。

我打电话给工地包工头,想预支工资。包工头说没这个规矩。

我打电话给几个关系不错的工友。一个借了两千,一个借了八百,还有一个说手头紧。

一个星期下来,凑了三万二。

离六万五还差一大截。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翻着手机通讯录,最后停在了“小姨”两个字上。

手指点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的时候,终于通了。

喂,海安啊,我这边忙着呢,啥事?”小姨的声音有点不耐烦。

“小姨,我妈住院了,肺上长了个东西,要马上手术。钱不够,还差三万块。您能不能先借我周转一下?我挣了钱马上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海安,不是小姨不帮你。你姨父那买卖最近赔了不少,钱都压货上了。我那有钱借给你?”

小姨!那三十万拆迁款呢?

“那三十万是你外公给我的养老钱!又不是你家的!你妈病了就病了,找我没用!”

“可你是我妈的亲妹妹啊!”

“亲妹妹咋了?当年分家的时候,你妈争过吗?她要是有本事,就该自己存钱!”

“我……”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

我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三个字,眼睛发酸。

蹲在墙角,我把脸埋进手掌心,肩膀抖得不像话。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抬头一看,是隔壁床的家属,一个大姐。

“小伙子,别哭了。你妈那病,得赶紧想办法。实在不行,先办出院,回去筹钱。”

我抹了把脸:“大姐,您说得对。我再想想办法。”

那天晚上,母亲睡下后,我一个人坐在医院楼下的花坛边,翻来覆去地想。

想来想去,能借的都借了,能找到的人都找了。唯独外公,我还没找。

第二天一早,我跟护士交代了一声,骑摩托车去了外公家。

外公住在村东头的老房子里。我进院子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剔牙。

“外公。”

“哎,海安来了?你妈还好不?”外公抬头看我一眼,眼神有点躲闪。

“不好,住院了,肺上长了东西,要手术。还差三万块。”

我开门见山。

外公剔牙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牙签扔了。

“海安,外公也没钱啊。那三十万都给你小姨了,我一个月的养老钱就那一千多块退休金。”

“外公,您跟小姨说一声,让她先借三万块给我妈救命。我保证还。”

外公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你小姨那人,你也知道。她拿了钱,跟拿了命似的。我去说也没用。”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外公。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妈说得对。有些东西,真不是钱的事。是心凉了。

我转身走了。

背后传来外公的声音:“海安,你妈她……不会有事吧?”

我没回头。

回到家,我坐在母亲的床边,看着她在睡梦中皱着的眉头。

我握着她枯瘦的手,在心里对自己说:妈,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求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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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疯了一样跟时间赛跑。

工地上的活不能停。白天搬砖、扛水泥、扎钢筋,手指头磨出了血泡,结了一层又一层的茧。

晚上下了工,我骑摩托车跑外卖。从县城跑到乡下,最远的时候跑到邻县。

有一次下大雨,路滑,摩托车翻了。我摔在泥地里,膝盖磕破了皮,血顺着裤腿往下流。我爬起来,把摩托车扶正,继续跑。

那个月,我瘦了十五斤。

六月的一天,工地包工头找到我:“海安,你妈那手术费凑够没?”

我摇摇头。

包工头叹口气,从兜里掏出两千块钱:“这是我个人借你的。别嫌少。”

我没接,眼泪差点掉下来。

“拿着!男子汉大丈夫,哭啥?”

我接过钱,使劲点了点头。

六月中旬,母亲病情加重了一回。医生下了最后通牒:必须尽快手术。

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算了一笔账:所有借来的钱加上我挣的,一共四万八。还差一万七。

我又一次翻开了手机通讯录。

这次,我没找小姨。我找了我妈的一个远房表姐——也就是我妈的表姐周秀兰。

周秀兰在省城开了个小面馆,日子还算过得去。我妈以前帮过她不少忙,帮她带孩子、照顾老人。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秀兰姨,我是海安。”

“海安啊,咋了?你妈还好不?”

“不太好,肺上长了东西,要手术。还差一万多块钱。您看……”

“一万多是吧?我手里正好有一万五,给你转过去。你别急,你妈的命要紧。”

挂了电话不到十分钟,转账提醒就来了。一万五。

我蹲在墙角,痛快地哭了一场。

六月底,母亲进了手术室。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我在走廊里来回走,心里像有一百只猫在抓。

手术灯灭的那一瞬间,我差点瘫在地上。

医生出来,摘下口罩:“手术顺利。接下来就看恢复情况了。”

我握住医生的手,说了好几声谢谢。

母亲醒来的第一天,看见我坐在她床边,嘴角挤出一个笑:“海安,你瘦了。

我摇摇头:“没事。您好好养病。”

母亲的目光在我脸上扫了扫,然后落在我的手上。手上全是伤口和茧子。

她没说话,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妈,我不会让您再受苦了。不管花多少年,不管多难,我都要让您过上好日子。

那段时间,母亲住院花了六万多。手术顺利,但术后恢复得花时间。医生说,至少得休养半年,不能干重活。

我把母亲接回家,让她好好养着,别再操劳了。

转过年,2016年春天,我辞了工地上的活,开始跑物流。从县城到省城,一趟能挣五六百。虽然累,但比工地强。

后来又跟着一个老乡倒腾建材。水泥、沙子、瓷砖,什么赚钱就倒腾什么。

那几年,我像一条疯狗,见什么咬什么。只要是能赚钱的活,多苦多累我都干。

母亲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虽然不能干重活,但做饭、喂鸡、种点菜还是可以的。我每个月把挣的钱都寄回去,让母亲手头宽裕些。

2018年,我的建材生意终于有了起色。在县城租了个小门面,雇了两个工人。每月的流水能到十几万。

那年秋天,我认识了曹欣宜。

她是隔壁五金店的老板娘,比我小三岁。人长得不算漂亮,但爽快利落。第一次见面,她正在店里跟客户吵架,嗓门大得像打雷。

后来熟了,她跟我吐槽:“那客户嫌我卖的螺丝贵,我说你嫌贵去别家买啊,又不是就卖给你一个人。”

我喜欢她这股子泼辣劲儿。

2019年春天,我们结了婚。

婚宴上,母亲笑得合不拢嘴。敬酒的时候,她端着酒杯,眼泪在眼眶里转:“海安,你终于有家了。妈放心了。”

我在旁边,心里酸得很。

那天晚上,欣宜跟我说:“海安,咱妈住的那老房子太破了。你看咱们手头有点余钱,要不翻修一下?”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开春就动工。”

我们都没料到,这一翻修,翻出了一件大事。

04

2019年冬天,我叫了工程队进场,准备翻修老宅。

房子是八十年代建的土坯房,外墙都裂了缝。母亲住了快三十年,舍不得搬。

“妈,等翻修好了,您住新房子。”我跟母亲说。

母亲摸了摸老墙:“这房子是你外婆留下的。你外婆走的时候,就剩这么个念想。”

“念想留着。房子也得翻修,不然塌了咋办?”

母亲没再说什么。

施工队进场后,把老墙拆了一部分。拆到东侧厨房的时候,工头突然跑出来喊我:“海安,你过来看看!”

我跑过去一看,厨房的灶台下面,竟然有个小地窖。打开地窖,里面有几个铁盒子。

我拿起一个铁盒子,撬开。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张存折。

存折上写着母亲的名字,余额是两万块。时间是2014年,就是外公分钱那年。

信是一张纸,皱巴巴的,是外婆的笔迹。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海琳,这钱是妈偷偷攒下的。给你存着,将来你养老用。别告诉你爸,也别告诉你妹妹。”

我把信攥在手里,心口发烫。

母亲不知道这事。外婆走了那么多年,这东西从来没被发现过。

我把信和存折收好,没告诉任何人。

那天晚上,我把信给母亲看了。

母亲拿着信,手抖得厉害。读完之后,她哭了。没出声,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

“你外婆一辈子,都惦记着我。”母亲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妈,外婆心里有您。您别难过了。”

我懂。我一直懂。只是有些人,不懂。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那一年剩下的日子,我加倍努力做生意。建材店的生意越来越好,我又在隔壁镇开了家分店。

欣宜帮我管账,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到年底一算,纯利润有三十多万。

母亲的身体也好了很多。虽然不能干重活,但脸色红润了,人也胖了些。

有时候,她会坐在门口晒太阳,跟路过的邻居聊天。邻居问她:“海琳,你儿子现在出息了,你享福了。”

母亲就笑:“享福啥?还不是得攒钱给他娶媳妇?”

话是这么说,但眼角的笑纹藏不住。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2020年春节刚过,村里突然传出消息——那片要拆的工业园,范围扩大了,囊括了我们村整个南部。

包括我们家的老宅。

消息传开的那天,村里炸了锅。有人高兴,有人愁。高兴的是,赔偿标准不低;愁的是,老房子拆了,住哪。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欣宜跟邻居打听消息。说是一套房子的补偿款,大概能到四百到五百万。

五百多万。

我靠在沙发上,脑子里空白了好半天。

欣宜回来看见我发呆,笑着说:“咋了?钱太多了,花不完?”

我摇摇头:“不是。就是在想,老天爷是不是在还债。”

“还啥债?”

“还我跟我妈那些年吃过的苦。”

欣宜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握住我的手:“那挺好的。该还的,都得还。”

我点了点头。

可我没想到,有些人,觉得还没还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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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消息传开的第二天,母亲的电话就响了。

是外公。

电话那头,外公的声音苍老了很多:“海琳啊,听说你们那边要拆迁了?能分多少?

母亲犹豫了一下:“听人家说,大概四五百万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海琳,爸以前……做的不对。那三十万,是该分你一半的。你别怪爸。

母亲握着电话,眼泪在眼眶里转:“爸,都过去了。您别惦记了。”

“那就好,那就好。”外公的声音有点哽咽。

挂了电话,母亲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给她倒杯水:“妈,外公说啥了?”

“他说对不起。还说那三十万,本来要分我一半的。”

“那怎么都给了小姨?”

“他不肯说。我也不想问。”

我没再追问。有些事,问多了反而难受。

从那天起,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以前是同情,现在是羡慕。还有人背后嚼舌根:“周海安这小子,命好。他妈那破房子,居然值五百万。”

这些话传到欣宜耳朵里,她气得不行:“他们说的叫什么话?那是咱妈该得的!”

我拉住她:“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嘴长在别人身上,咱管不了。”

我心里清楚,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第二天下午,我正准备去店里,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了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下来。

周海莉。

我的小姨。

她穿着一件大红外套,头发烫了大波浪卷,脸上的妆化得挺精致。手里挎着一个名牌包,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

“海安!好久不见!”她笑得很灿烂,像见了亲人似的。

我站在门口,连句“请进”都懒得说。

“小姨,有啥事?”

“哎呀,没啥大事。就是听说咱家老宅要拆迁了,妈让我过来看看。”

她说着就往里走,我只好侧身让开。

小姨进了客厅,四下打量了一圈:“哟,这房子翻修了一半?挺好的。等拆迁了,还能赔多点。”

我给她倒了杯茶,没说话。

母亲从里屋出来,看见小姨,愣了一下:“海莉,你怎么来了?”

“姐,我来看看你。听说你身体好了,我挺高兴的。”

母亲点点头,在沙发一角坐下来,没敢坐太近。

客厅里的气氛有点尴尬。

过了一会儿,小姨放下茶杯,脸上笑容灿烂:“姐,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点事。就一件小事。”

我心里警铃大作。

“是关于那三十万的事。”

小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那三十万,是你外公给我的。但是当初分家的时候,你签了放弃老宅继承权的协议。要不是你签了,这老宅能有你的份?”

“现在拆迁了,你分到五百万。我那三十万,按照道理说,也该算我一半。”

“海安现在发达了,把那三十万还给我,咱们两清。你看行不?”

母亲的脸白得像纸。

我盯着小姨,捏紧了拳头。

06

小姨笑盈盈地看着我,好像刚才说的是什么很普通的事情。

我坐在她对面,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小姨,你说的话我听明白了。但我有几件事想问问清楚。”

小姨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你说。”

“第一,那三十万是我外公给你的。我妈一分没拿。对不对?”

“对。”

“第二,我妈生病住院的时候,我找你借五万块。你一分没借。对不对?”

小姨的笑容彻底没了。

“海安,那是……”

“你听我把话说完。”我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第三,当年我妈签字放弃老宅继承权,是不是你拿协议逼她签的?”

小姨脸色变了:“什么叫逼?那是她自愿的!”

“自愿的?她为什么要自愿放弃?”

“因为她……”

“因为你不借五万块给她救命?”我站起身,“因为她看透了,知道就算自己留下老宅,你们也不会放过她?”

小姨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周海安!你别血口喷人!那协议是你妈自己签的!谁逼她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我妈病得要死的时候,你怎么不拿协议出来说?

“你就是算准了,我妈不会争。她就是那种人,吃多少亏都咽下去的人。”

小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母亲坐在旁边,嘴唇抖得厉害。她看着小姨,又看看我,想说点什么,又咽了下去。

欣宜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水果。

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很清楚:“小姨,来者是客,吃个水果。但话我还是想问清楚,那三十万,是外公给您的。我妈一毛钱没沾。您凭什么要分?”

小姨冷笑一声:“凭什么?就凭当年要不是我,你婆婆连这套破房子都没有。要不是我逼她签字,她能分到五百万?”

“所以您是在怪自己心不够狠?要是当年逼得更狠点,连这套房子也拿走了?”

欣宜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得小姨脸都白了。

“你们……你们不要脸!”小姨气得手都在抖,“我找你们说话是看得起你们!你要是不给,我就去法院告你!”

“告我?”我笑了,“告我什么?告我妈没借给你钱?”

小姨一怔。

“小姨,话说到这里,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了。那三十万,是你应得的。我妈没拿过一毛钱。现在你上门来要钱,凭的是什么?凭你是她的亲妹妹,还是凭你当年见死不救?”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滴答响。

小姨站在原地,好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她拎起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母亲一眼。

“姐,你养的好儿子。”

母亲没说话,只是低下了头。

小姨摔门而去。

我走到母亲身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妈。没事了。”

母亲抬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海安,你说,你小姨她……是不是恨我?”

“不知道。但她不配做你妹妹。”

母亲摇摇头:“别这么说。你小姨小时候,其实也苦。”

我没接话。

有些事,不是我追不追究的问题。

是他们,从不觉得自己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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