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大厅里坐着十几号人,全是被那两百万年薪引来的。
灯打在每个人脸上,他们都绷着一张无所畏惧的脸。轮到我的时候,林成业靠在椅子上,烟不离手。
他没问身手,不查履历。
他开了口,声音不大:“我欠了道上叶龙8000万,三天后他上门,你怎么办?”
有人说报警,有人说挡在前面。
我没说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
最后只说了三个字:“我来谈。”
全场安静得吓人。林成业弹掉烟灰,从头到脚打量我,最后笑出声来。
“要的就是你。”
我签了字,转身离开。余光扫到角落里蒋鼎寒的脸,黑得能滴出水。
那天晚上,我走进地下拳场。
铁门推开,里面烟雾缭绕。一个纹身大汉正剥着花生壳抽烟。他抬头看我,花生壳全掉在地上。
“怎么是你?”
01
十二个人,坐成两排。
我是最后一个进去的。
大厅很大,一张红木桌子摆在正中间,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藏青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那块表看着就不便宜。
林成业。我在网上查过他的资料,房地产起家,身家过亿。
可我看他的手,在桌下微微发抖。
旁边站着个年轻人,戴金丝眼镜,手里拿着文件夹。后来我知道他叫蒋鼎寒,是林成业的助理。他看我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前面的人都回答完了,有的慷慨激昂,有的拍胸脯保证。轮到我时,林成业忽然换了问题。
他身子往前倾,压低了声音:“我现在欠道上叶龙8000万,三天后他上门,你怎么处理?”
这个问题一出,前面几个人都愣了。
他们是来当保镖的,不是来讨债的。有人慌忙说报警,有人咬咬牙说挡前面。
我没说话。
我盯着林成业的眼睛,一动不动。
三秒钟,足够我看清楚一些东西。他的瞳孔放大了一点,这是紧张的表现。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又一下。
他在怕。不是怕我回答不上来,是怕我回答得太漂亮。
真正在乎答案的人,不会把问题问得这么直白。
我说了三个字:“我来谈。”
林成业愣住了。
他可能以为我会说别的,比如“我能搞定”或者“我有办法”。但我没说那些虚的,我说的是最实在的一种。
我不跟你吹牛,我直接去谈。
林成业笑了,笑到浑身发抖。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给你三天。三天后,我在这里等你。”
我接过名片,点了点头。
签合同的时候,蒋鼎寒的脸一直绷着。他递笔给我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捻了一下笔杆。
我注意到他的烟,放在烟灰缸边上,烟头往外捻。
薛德厚教过我,人往烟灰缸里捻烟头的时候,如果往外推,说明他在撒谎或者心里有鬼。
我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
签完字,林成业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叫什么?”
“李高邈。”
“高邈,好名字。明早九点,来别墅报到。”
我走出大厅,外面天已经黑了。我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两百万,够我爸做五六次手术了。
可我知道,这笔钱没那么好挣。林成业说的8000万,十有八九是真的。能欠这么多钱还安然坐在这里的人,不是一般人。
而不一般的人,身边都不安全。
我把烟掐灭,往医院的方向走去。父亲还在病床上躺着,每天的医药费像流水一样往外淌。
表姐丁诗雯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保温瓶。
她看见我的脸色,问:“怎么样?”
“成了。”
“这么容易?”
“没你想的那么容易。”
她没再问,把保温瓶塞给我:“爸今天喝了点粥,精神好多了。”
我接过保温瓶,没说话。
走道里的灯忽明忽暗,我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
02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到了别墅。
说是别墅,其实更像一座小庄园。铁门很高,上面装了监控。门卫问了我的名字,打了个电话,才放我进去。
草坪修剪得很整齐,中间有一条鹅卵石路。别墅是白色的,三层楼,窗户都拉着窗帘。
林成业在书房等我。他一夜没睡好的样子,眼睛通红,烟灰缸里全是烟头。
“来了?”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扫了一圈书房。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我看不懂,但落款都是名家。书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老太太,笑得很慈祥。
“这是我妈。”林成业注意到我的目光,“她住在楼上,身体不好,你别打扰她。”
我点头。
“你昨天说的‘我来谈’,是怎么个谈法?”
我没直接回答,问他:“叶龙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成业沉默了一会儿,深吸一口烟:“道上混的,做事狠,认钱不认人。他要的不是我的命,是我的钱。”
“8000万,你拿得出来吗?”
林成业苦笑了一声:“拿得出来我就不用招保镖了。”
我心里有数了。
“三天后,我去见他。”
林成业盯着我看了很久:“你不怕?”
“怕什么?”
“怕死。”
我笑了笑,没说话。
怕不怕死?当然怕。我爸还在病床上躺着,我还想活着给他养老送终。
但我更怕穷。穷到连亲人的命都保不住,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蒋鼎寒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走到林成业面前,把咖啡放在桌上。
我注意观察他的动作。
他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转身出门,关门的时候把门把手拧了一下,再轻轻合上。
薛德厚说过,关门时拧把手的人,心思缜密,做事喜欢留一手。
这种人,最容易成为内鬼。
我看在眼里,没说破。
下午,我在别墅里转了转。
三层楼,一楼是客厅和书房,二楼是林成业的卧室和客房,三楼锁着门。
门上贴着一张纸条:“谢绝打扰。”
谢秀玲。林成业的母亲。
我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只有收音机的声音。
“儿子,是你吗?”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没回答,轻手轻脚地走开了。
晚上,林成业让我住在客房里。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在转。
8000万,三天时间。
叶龙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道上混的人,讲究一个“信”字。如果能让他相信我能解决这个问题,他就不会急着要这笔钱。
关键是,怎么让他相信我?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路灯把草坪照得发白。我看见一个人影,从侧门闪了出去。
蒋鼎寒。
他走得很急,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刚打完电话。
我多留了一个心眼。
03
第二天,我去医院看父亲。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丁诗雯坐在床边,正在给他擦脸。看见我进来,她擦了擦手:“来了?”
我点点头,走过去握住父亲的手。
他的手很凉,皮肤松弛,青筋凸起。我看着他闭着眼睛安静睡着的样子,心里酸得厉害。
“医生怎么说?”
丁诗雯叹了口气:“老样子。要是不做手术,可能撑不了太久。要是做,得先交20万押金。”
二十万。
我那两百万还没拿到手,这二十万就像一座大山,压在我胸口。
“姐,你先垫着,我过几天就还你。”
丁诗雯瞪了我一眼:“说什么呢?他是你爸,也是我姑父。我照顾他不是应该的吗?”
我没再说什么。
从医院出来,我决定去见一个人。
叶龙。
我用林成业给我的那张名片,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声音很冷淡:“谁?”
“李高邈。林成业的人。我想见龙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你来找我。城西地下拳场,晚上八点。”
晚上八点,我准时到了。
说是地下拳场,其实就是一栋废弃厂房改造的。外面看起来很破旧,里面别有洞天。
铁门很重,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
里面烟雾缭绕,灯光昏暗。场地中间摆着一个拳击台,旁边散落着几张沙发和椅子。四五个人围坐在一起,喝着啤酒,抽着烟。
最里面的那张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四十多岁的样子,剃着光头,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身上穿着黑色背心,露出满身的纹身。
他手里剥着花生壳,一颗一颗往嘴里丢。
看见我进来,他抬头。
手里的花生壳全掉在地上。
我也愣住了。
这个人,我认识。
八年前,矿难。
那场矿难死了十三个人,我作为特种兵被调去救援。我在废墟里挖了三天三夜,最后从一个塌方的角落里拖出了一个奄奄一息的男人。
那个男人,就是眼前这个人。
他当时被压在钢筋下面,浑身是血,意识模糊。我背着他走了三里山路,才把他送到救护车上。
后来我再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你……”他的声音有点发颤,“你还活着?”
我点了点头:“你还活着,我怎么能死?”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看着我的脸,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发红:“兄弟,我以为你死了。那年我打听过你的消息,有人说你退伍了,有人说你出事了。”
“我是坐牢了。”
他愣住了:“什么?”
“有些事,说不清楚。”我避开了这个话题,“龙哥,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林成业的事。”
叶龙摆了摆手,示意旁边的人退下。等人都走光了,他才开口:“8000万,是他的事。但你的事,是另一回事。”
“我不帮他求情。我只问你,这笔钱,能不能缓一缓?”
叶龙盯着我:“你为什么要帮他?”
“他说给我200万。”
“就为了钱?”
我看着他,没说话。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叶龙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点上。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他看着那团烟,像在想什么事情。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兄弟,这个局,不是我想设的。有人给了我一份东西,让我去逼林成业还这笔钱。那个人,用一个名字,道上叫‘影子’。”
我心里一沉。
影子。
这个名字,我听过。
八年前,让我坐牢的那个始作俑者,就叫这个代号。
04
从拳场出来,我脑子里一直在转。
八年前那个代号,让我背了黑锅,坐了四年牢。我一直以为这个人已经消失了,没想到他还在,而且把矛头对准了林成业。
如果叶龙说的都是真的,那这个影子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找林成业报仇?还是想通过林成业,达成什么目的?
我回到别墅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院子里的路灯还亮着。我刚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我把脚步放轻,靠过去。
“他今天去见龙哥了。”
是蒋鼎寒的声音。
“然后呢?”一个苍老的声音问。
“龙哥放话了,说缓一缓。”
“缓多久?”
“没说。”
“盯紧他,别让他坏事。”
“我知道。”
对话结束了。
我站在门外,脑子里“嗡”一声响。
那个苍老的声音……是谁?
林成业已经睡了,书房里没有别人。整栋别墅里,除了林成业和他母亲,就只有一个保姆和一个看护。
难道是老太太谢秀玲?
不可能,她瘫痪在床,怎么可能用那种语气说话?
我悄悄退到角落里,等蒋鼎寒出来。
他出门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通话记录。我瞥了一眼,那个号码,是林成业的。
他刚才是在和林成业说话?
不,不对。林成业的声音不是那样的。
我想到了什么,心跳加快。
别墅里,有第三个人。
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去了三楼。
门还是锁着,但这次我留意到门缝下面透出来的光。那不是日光灯的光,是烛光,黄色的,一跳一跳的。
里面的收音机还在响,放的是京剧。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敲了敲门。
“谁?”
“老太太,我是新来的保镖,叫李高邈。”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声音说:“进来吧,门没锁。”
我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点着一根蜡烛。谢秀玲躺在床上,披着一件藏青色外套,头发花白,眼睛微微闭着。
“你过来。”她伸出手。
我走过去,她伸手摸我的脸。
她的手很凉,指腹粗糙,像是常年劳作的人。她在我脸上摸了一圈,最后停在我下巴上。
“好骨相。你不是坏人。”
我笑了笑:“老太太,您怎么知道?”
“瞎了的人,耳朵灵。你走路的声音稳,呼吸均匀,不像是心里有鬼的人。”
我心头一动。
“老太太,您儿子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她的手停了:“什么意思?”
“他最近是不是容易生气,或者动不动就发火?”
谢秀玲沉默了一会儿:“你发现了?”
“我注意到他吃的维生素,被人调过包。”
老太太的手一抖。
“你说什么?”
“维生素瓶子的标签被人撕了重贴,里面的药不对。长期吃,会让人脾气暴躁,判断力下降。”
谢秀玲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问:“你确定?”
“我表姐是护士,她帮我验过。”
老太太把我的手握紧了:“这件事,你别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家里有不该有外人。”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别人听见。
我点了点头。
走出房间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依然躺在床上,蜡烛的火光在她脸上跳动,照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我忽然觉得,这个老太太,比她表现出来的要清醒得多。
那她为什么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除非,她在等什么。
05
第三天早上,林成业在书房接了个电话。
他接完电话,脸色很难看。他把我叫进去,把手机扔在桌子上。
“叶龙刚才打电话来,说今天晚上要见我。”
“在哪里?”
“老地方,地下拳场。”
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有一个未接来电,备注是“吴先生”。
吴先生。
叶龙说,钱是有人让他逼的。那个人,叫“影子”。
“你认识一个姓吴的人吗?”我忽然问。
林成业愣了一下:“姓吴?不认识。”
“那陈福贵呢?”
林成业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声音发抖:“你说谁?”
“陈福贵。”
“他怎么还活着?”
“你怎么知道他死了?”
林成业不说话了。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手指不停地来回搓。这是一种紧张的表现,叶龙说过,一个人心里有鬼的时候,手就没法安静。
“他是我以前的合伙人,”林成业终于开口,“八年前,我们一起开矿。后来出了矿难,他失踪了。我以为他死了。”
“他没死,他坐牢了。”
林成业的脸一下子白了:“坐牢?”
“有人让他背了黑锅,替你坐了五年牢。”
林成业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想挣200万的人。”
“你为什么要查这些?”
“因为有人想杀你。”
我没说话,让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回荡。
过了很久,他问我:“你想怎么样?”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林成业沉默了一会儿,开始讲。
八年前,他确实和一个叫陈福贵的人合伙开矿。
那个矿的产量很大,但安全条件很差。
出了矿难后,林成业为了避免被追究责任,把事故原因推到了陈福贵头上。
陈福贵成了替罪羊,被判了五年。
林成业以为陈福贵出狱后会找他算账,但等了三年,什么都没发生。他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这事,你妈知道吗?”
林成业一愣:“我妈?她不知道。”
“你确定?”
林成业犹豫了。
“有一次,她问我,福贵是不是还活着。我没敢说实话。”
“那你后来告诉她了?”
“没有。”
我站起来:“我去见叶龙,你在家等我。”
“高邈——”
“你安心等着。”
我走出别墅,没有直接去拳场。
我先去了医院。
丁诗雯在值班室,看见我来了,有点意外:“你怎么又来了?”
“姐,那瓶维生素的化验单你还在吗?”
“在。怎么了?”
“我要用。”
丁诗雯从抽屉里找出化验单递给我。我看了看上面的结果,有镇静剂成分,长期服用会导致情绪暴躁、判断力下降。
“你知道这是谁调包的吗?”
丁诗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这个药不是林成业自己换的。他没必要吃这种药。”
“那个吴先生,有没有可能是你认识的人?”
“吴先生?”丁诗雯皱眉,“没印象。”
我收好化验单,转身要走。
“高邈。”
我回头。
“你小心点。”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路上没什么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走到拳场门口,推开门。
里面的人不多,只有叶龙和他的几个手下。
叶龙看见我进来,站起来:“他呢?”
“他不来了。”
“因为有人不想让他来。”
叶龙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我把化验单放在桌子上:“有人给林成业下了药,长期吃会让人脾气暴躁,判断力下降。这是从他家拿的维生素,里面掺了镇静剂。”
叶龙拿起化验单看了看,脸色变了。
“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因为下药的人,不是外人。”
我盯着他:“你知道是谁?”
叶龙沉默了一会儿:“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监控截图,拍的是一个人走进药房的画面。那个人的脸被帽子遮住了一半,但从身形来看,是一个中年男人。
叶龙把照片放大。
“你认识这个人吗?”
我仔细看了看,心里一沉。
“……我认识。”
“林成业的妈,谢秀玲。”
叶龙愣住了:“不可能,她瘫痪了。”
“她没瘫痪。”
叶龙浑身一震:“你确定?”
“我亲眼看见的。”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连在一起。
谢秀玲瘫痪在床,但她的耳朵很灵,说话的语气却不像一个老人。
她让我摸她的脸,说我不是坏人。
但她问我的那句话,“儿子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对劲”,暴露了她的真实目的。
她是来试探我的。
我深吸一口气:“龙哥,你见过谢秀玲吗?”
“见过一次。她坐在轮椅上,眼睛半睁着,看起来半死不活的。”
“那她说话的声音,你记得吗?”
叶龙想了想:“有点……低沉。”
“是不是这样的?”
我模仿了一句:“盯紧他,别让他坏事。”
叶龙猛地站起来:“就是这个声音!”
我们俩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这个人,一直藏在林成业的家里。她不是外人,是林成业的母亲。
真正的影子,到底是谁?
06
我回到别墅时,都快凌晨了。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林成业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酒。他看见我回来,站起来:“怎么样?”
“龙哥说,可以缓一缓。”
林成业松了一口气,但马上又紧张起来:“他提什么条件了吗?”
“那他不像是要钱的人。”
“他确实不是。”
我走到他面前:“成业哥,我有些话要问你。”
他看着我严肃的表情,放下酒杯:“你问。”
“你妈妈,真的瘫痪了吗?”
林成业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问你,她是不是真的瘫痪了。”
林成业的脸色变了。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请的医生检查过,说她是因为中风导致的瘫痪。但她的意识很清醒,能说话,能动弹一点。我请了一个看护照顾她。”
“那个看护呢?”
林成业一愣:“走了。上个月走的,说是家里有急事。”
“走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林成业想了想:“她跟我说,老太太有时候会自己翻书。她一开始不相信,后来亲眼看见的。但她不确定老太太是不是真的不行了。”
“你觉得,老太太有没有可能装病?”
他站起来,在地上走了几步:“她为什么要装病?”
“因为她想让你放松警惕。”
林成业停下脚步:“放松警惕做什么?”
“让蒋鼎寒给你下药。”
我把化验单递给他。林成业接过去,手开始发抖。
“这是真的?”
“我表姐验的。”
他看着我:“那不是我妈……那不可能是我妈……”
“成业哥,有一件事你还不知道。”
“什么事?”
“那个让你欠8000万的‘影子’,我是说,那个在背后操纵一切的人,也可能就是她。”
林成业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你不要胡说八道。”
“我没有胡说。我见过一个人,他在药房买这个药。那个人,就是蒋鼎寒。但他把药买回来之后,交给了谁?”
他坐回沙发上,双手捂住脸。
“高邈,我不信。”
“你问问她。”
林成业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往楼上走去。
我跟在他身后。
走到三楼门口,林成业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收音机里的京剧还在放着。
谢秀玲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林成业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妈。”
谢秀玲睁开眼睛:“成业?你怎么来了?”
林成业走过去,坐在床边:“妈,我有个事要问你。”
“你说。”
“你认识一个姓吴的人吗?”
谢秀玲沉默了一会儿:“不认识。”
“那你认识蒋鼎寒吗?”
“他是你的助理,我知道。”
“妈,他是不是给你送过一些维生素?”
谢秀玲愣了一下:“维生素?没有啊。”
“没有?”
“没有。我一直在吃医生开的药。”
林成业回头看我。
我走过去,俯下身,看着谢秀玲的脸:“老太太,昨天晚上,我听见你在打电话。”
谢秀玲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你说,‘盯紧他,别让他坏事’。”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收音机里的京剧声。
“你是谁?”林成业的声音发抖。
谢秀玲看着我们,嘴角忽然勾起一丝笑意。
“成业,你以为,你还是我的儿子吗?”
这句话像一个炸雷,在林成业脑子里炸开。
他猛地站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不是你的母亲。”
林成业呆住了:“什么?”
“你母亲,谢秀玲,八年前就死了。”
林成业的腿一软,往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
“你……你是谁?”
“我叫陈福贵。”
07
陈福贵。
那个名字让我和林成业都呆住了。
他慢慢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撕开脸上那张假皮。露出了下面那张脸,那是一张布满刀疤的脸,左耳垂上有一颗大痣。
薛德厚说得对,遇到姓陈的老头子,要看左耳垂。
“这八年,我一直扮成你母亲。”
林成业浑身发抖:“你把老太太怎么了?”
“送走了。送去了一个你想不到的地方。”陈福贵的声音很平静,“你放心,她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只是她不能回来了,因为你的位置,我需要。”
我盯着陈福贵的眼睛:“八年前那场矿难,你不是替罪羊。”
陈福贵愣了一下:“你知道什么?”
“你是故意的。”
陈福贵的脸抽搐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林成业好过。”
陈福贵沉默了一会儿,笑了:“对,我是故意的。”
林成业猛地站起来:“陈福贵,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陈福贵看着他:“因为八年前,你为了自保,把所有的罪都推到我头上。你让我坐了五年牢。你知道那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林成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知道错了。我可以给你钱,给你很多钱,你放过我……”
“我不是要你的钱。”
“那你要什么?”
陈福贵看着他:“我要你在我面前跪下,说一句对不起。”
林成业二话不说,直接跪在地上。
“对不起!”
陈福贵看着他,眼泪也流了下来:“你这个臭脾气,一辈子都不会改。”
他站起来,走到林成业面前,伸出手。
“我原谅你了。”
林成业愣住了:“你……你原谅我了?”
“我扮成你妈这八年,每天看着你工作、吃饭、睡觉,我早就出气了。我也老了,不想再折腾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你叫李高邈?”
“是。”
“你身上有股子劲,像当年的我。”
他拿起桌子上的收音机,关掉,放进一个布袋里。
“这份化验单,是蒋鼎寒给我的。他知道这件事,但他不是你妈的内线。他是我的内线。”
他看着我:“这些年,我让他一直在监视你。”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
“那天晚上,我听见你们打电话。但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只是确定,这栋楼里,还有第三个人。”
陈福贵笑了:“你比我以为的要聪明。”
他转头看向林成业:“那个吴先生,你不是不认识。他是你当年的一个手下,叫吴国平。他现在在我名下做事。钱的事,他出面办的。”
林成业想起来了,脸色更难看了。
八年前,矿难发生前,吴国平找他说,可以去打点关系,保他平安。林成业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去办。
后来吴国平失踪了,林成业以为他跑了,就没再追究。
“他是我的人。”陈福贵说,“那笔钱,我一直存在银行里,现在连本带利,差不多8000万。”
林成业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别怕,我没想害你。”陈福贵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欠下的,早晚要还。”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是个好苗子,好好干。以后有事,来找我。”
他走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林成业坐在地上,过了很久,才站起来。
他把烟点燃,抽了一口,又灭了,把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