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下午三点,我蹲在天正科技机房里调试系统,兜里手机震了三下。
我没理它。
又震了一下,我才掏出来看。卢紫萱发了条消息:“何工,郭总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
我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机房里的服务器嗡嗡响,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孙永贞从门口探进脑袋:“哥,你咋还在这?郭总那边等着呢。”
“知道了。”
我往外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了条缝,冬天的风钻进来,冷飕飕的。
孙永贞跟了两步,压低声音说:“刚才卢紫萱从他办公室出来,笑得跟中彩票似的。”
我没吭声,继续往前走。
推开郭广泽办公室的门,他正坐在老板椅上喝茶,见我进来,笑了笑,让我坐。
我坐下了,没接他递过来的茶。
“老何啊,有件事跟你商量。”
我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他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公司最近考虑调整一下组织架构,研发部那边,想让你当个技术顾问。主管的位置,先让小卢顶着。”
“你说什么?”
我的声音很平,但我听见自己咽了口唾沫。
郭广泽往后靠了靠椅子:“老何,你在这干了十来年,功劳苦劳公司都记着。但你也知道,公司要发展,需要新思维。小卢年轻,有国际视野,比较符合公司的战略方向。”
我看着他嘴一张一合,脑子里很安静。
安静得只听见机房的嗡嗡声在脑子里打转。
01
我回工位的时候,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屏幕上还是智能仓储系统的架构图。
这个项目我做了两年,从底层搭建到上层应用,每个模块我都背得出来。
公司靠这个系统拿了政府几百万扶持资金,一年省下的运营成本少说有小两百万。
十二年前我刚来天正科技的时候,公司还是个小作坊,研发部就三个人,我算一个。
那时候郭广泽还叫我“小何”,没事喊我一块儿喝酒,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老何,这公司以后就靠你了。”
十二年后,他管我叫“老何”,让我给一个来了不到三个月的女人打下手。
孙永贞端着水杯凑过来:“哥,郭总跟你说了啥?”
“没什么。”
“没事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对。”
我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再问,回自己工位去了。
我打开邮箱,开始写辞职信。
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留了一句话:“本人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
发出去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下午三点零八分。从郭广泽办公室出来到现在,刚好五分钟。
我站起来,把抽屉里的东西往纸箱里扔。两个笔记本,一个用了六年的马克杯,一个键帽都磨掉漆的键盘。
收拾到一半,我停下手。那个马克杯是王玉琬有一年生日给我买的,杯子上印着“技术大神”。我说太土,她说你配。
卢紫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工位旁边,站在那儿,低着头。
“何工,那个……我也是服从公司安排。”
我没抬头,继续往箱子里塞东西。
“我知道你不高兴,但你可以不走的。做技术顾问也挺好的,又不是降工资。”
我把纸箱抱起来,看着她:“不用了,你们好好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我抱着纸箱往外走,经过前台的时候,小周喊了我一声:“何工,你这是……”
“不干了。”
她愣了一下:“那你的年终奖不要了?明天就发啊。”
我笑了一下:“不要了。”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门关上的一刹那,我看见外面的办公区好几个人站起来,朝我这边看。
站在天正科技大楼门口,冬天的风直往脖子里灌。
我抬头看了看那块牌子,上面写着“天正科技有限公司”几个大字。
十二年了。
我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王玉琬接起来,声音有点喘:“咋了?我正上班呢。”
“我辞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啥?”
“我说我辞职了。就刚才。”
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回来吧,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风刮得脸生疼,我紧了紧外套领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孙永贞发了条消息:“哥,你真的假的?就这么走了?”
我没回他。
出租车来了,我抱着纸箱坐进去。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了个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
“让你当个技术顾问。主管的位置,先让小卢顶着。”
小卢。
卢紫萱。
她来了三个月,一个月不到就成了郭广泽的“特别助理”,两个月开始参与研发部的核心会议,三个月把我的位置端了。
我还记得她来的时候,郭广泽亲自带着她到研发部转了一圈,跟每个人握手。
到我的时候,他说:“这是何建明,我们的技术骨干,以后你多跟他学。”
她当时笑着伸出手,说:“何工你好,以后请多关照。”
我握上去,感觉她的手有点凉。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出来,看见郭广泽的车停在楼下。卢紫萱坐在副驾驶上,正低头看手机。
车窗摇下来一半,我听见她在笑。
我低下声音对司机说了句:“师傅,麻烦快点。”
02
到家的时候,王玉琬已经做好饭了。
我进门的时候,她正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抱着纸箱,她把汤放在桌上,擦了擦手。
“放门口吧,先吃饭。”
我把纸箱放在了鞋柜旁边,洗了手坐到了餐桌前。
桌上四个菜,都是我爱吃的。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炒青菜、一碗蛋花汤。
我夹了块排骨,嚼了嚼,咽下去。
王玉琬没动筷子,看着我吃。
“怎么回事?”
“他们让卢紫萱做研发主管,让我当顾问。”
“就是那个你说的新来的女的?”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碗喝了口汤:“那你可以不干嘛?”
“我没应。我说不干了,辞职了。”
她把筷子放下:“何建明,你多大岁数了?还这么冲动?”
我没说话。
“房贷还有二十多万。闺女明年大三,学费一年好几万。你妈那身体,每个月吃药也要钱。你辞了,咱家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她在忍。
“我会找到工作的。”
“找?你上哪儿找?现在哪家公司好做?你这一把年纪了,谁要你?”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没说话。
她说了一会儿,忽然不说了,站起来进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端了杯热茶,放在我面前。
“先吃饭吧,回头再说。”
她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也没再说话。
那顿饭吃得特别慢。两个人一人一碗饭,四个菜,最后还剩了一半多。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她没拦我。站在厨房里,水哗哗地流,手泡在热水里,我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白天那些画面。
洗完碗我出来,王玉琬坐在沙发上,正在叠衣服。我走过去坐她旁边。
“真没法干了?”
“没法干了。卢紫萱啥都不懂,啥都插一手。上次她想调底层代码的权限,我没给。系统设的都是我写的,里面的坑我知道。她要是动了,哪天崩了,谁担?可她不高兴,觉得我不配合。”
王玉琬叠衣服的手没停:“所以你早就知道她盯着你?”
“知道。但没想到郭广泽会这样。”
她叠完最后一件衣服,放好。然后转过头看着我:“行吧,你也不是没本事。先休息两天,再看看。”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王玉琬背对着我,不知道睡了没有。
半夜的时候她翻了个身,说了句:“那个卢紫萱,她跟郭广泽啥关系?”
我没回答。
她也没再问。
但我知道,她心里门儿清。
凌晨一点多,我实在睡不着,爬起来坐到客厅沙发上。手机亮了一下,是陈斌发的消息:“老何,听说你不干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他马上回了:“有空聊聊?”
“明天吧。”
“行,明天给你电话。”
陈斌是我大学上下铺,后来做了技术,现在在思远科技当技术总监。
这些年我们偶尔联系,逢年过节发个消息。
前两年他跟我说过,他们公司缺人,问我要不要考虑。
我没当真,也没拒绝。
关掉手机,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客厅里的钟滴答滴答地响。
王玉琬的脚步声从卧室传出来,她披着外套走到客厅,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咋不睡?”
“睡不着。你睡吧。”
她没走,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何建明,我知道你心里憋屈。但你那个犟脾气,能不能改改?”
“咱家有房贷,有闺女,有老人。你不能光顾着自己痛快。”
“我知道。”
“知道就好。”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明天再说吧,先睡。”
她回了卧室,关门的声音很轻。
我坐在沙发上,又待了半个小时。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又暗了。
03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王玉琬已经起了,在厨房里忙活。我走过去,她正在煮面条。
“起来了?洗漱去,一会儿好了。”
我刷牙洗脸回来,她已经在桌上摆好了两碗面,上面铺着煎蛋和青菜。
我坐下来吃面,她坐在对面,拿手机看什么。
“对了,早上陈斌打电话来了,说找你。我说你还在睡,他让你醒了回他。”
我掏出手机,果然看见一个未接来电。陈斌的。
我拨过去,他几乎是秒接。
“老何,起来了?”
“嗯。啥事?”
“电话里说不清,你上午有空没?来公司坐坐呗。聊一聊。”
我想了一下:“行,发我地址。”
挂了电话,王玉琬抬头看我:“谁啊?”
“陈斌,思远科技的。他说让我去看看。”
她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面。快吃完的时候才说了一句:“去看看也行,别急着答应。多看看几家。”
出门的时候,她从鞋柜里翻出一把伞递给我:“今天预报有雨,拿着。”
我接过来,换了鞋出门。
坐公交车去思远科技,半路上果然下起了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车窗上。
思远科技的大楼在新区,比天正科技的旧楼气派多了。玻璃外墙,一楼大厅很宽敞,前台坐着个年轻姑娘,正在打电话。
我正站在大厅里看手机,听见有人在喊我。
“老何!”
陈斌从电梯里走出来,穿着件蓝色衬衫,比上次见面胖了一点。走过来就拍我肩膀,很大力。
“走,先上去再说。”
他领着我进了电梯,按了十六楼。
“你们公司挺气派啊。”
“还行吧。比你们天正科技新,但规模没你们大。不过这两年发展得不错,利润年年涨。”
出了电梯,他带我进了一间办公室。窗户很大,能看到外面半座城。
“咋样?”
“不错。”
他让我坐,自己倒了杯水,又给我倒了一杯。
“老何,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我们公司技术总监的位置,一直空着。之前也招了几个人,都不太满意。你要是愿意来,这个位置就是你的。”
我喝了口水:“条件呢?”
“年薪45万起步,还有项目分红。具体数字可以再谈。另外,给你配一个助理,两个技术员,团队你自己选。”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没说话。
“你也别急着答应,回去跟嫂子商量一下。反正我们这边,随时等你。”
“谢了。”
“跟我还客气啥。大学四年,你说你啥时候跟我客气过。”
他笑了,我也笑了。
聊了半个多小时,陈斌带我在公司转了一圈。研发部的工位比天正科技大,落地窗,光线很好。每个人都对着电脑,键盘噼里啪啦的。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何工?是你吗?”
卢紫萱的声音。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何工,你……你现在在哪?”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急,完全没有了昨天在办公室门口跟我说话时的那种从容。
“什么事?”
“系统……系统出问题了。仓库那边完全卡住了,所有的数据都乱码了,盘点对不上。郭总让我……”
“你让我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说:“何工,你回来看看行不?我不跟你争主管的位置了,真的,你回来。”
我听着她的话,站在这栋崭新的大楼里,十六楼的落地窗外,雨还在下。
“我已经不是天正科技的人了。”
“你……”
“你现在是新主管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挂断电话,我翻过来,把手机放在桌上。
陈斌看着我:“谁啊?”
“天正科技那边的,系统崩了。”
“你不去?”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也没有多问,拍了拍我肩膀:“下楼吧,我让谢丽华把合同拿过来,你看看。”
04
合同的内容我前后看了两遍。
年薪45万,试用期三个月,出差补贴、加班补贴都有。入职送五险一金,年底双薪,项目分红另算。
我之前在天正科技,年薪也就三十万出头。年终奖好的时候能拿七八万,不好的时候三斤苹果两箱奶就打发了。
谢丽华是思远科技的HR总监,四十来岁,说话很利索。
“何总,合同你看一下。如果有不满意的地方,我们可以谈。”
我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上面签了字。
签完字,谢丽华跟我握了个手:“欢迎加入思远科技。何总,你的办公室我已经安排好了,在十六楼靠东边。窗外正对着天正科技。”
她说完笑了笑,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陈斌领着我去了办公室,确实挺大,落地窗,办公桌是新的,墙角还摆了一盆绿植。
“怎么样?”
“那行,你先熟悉熟悉,明天正式入职。中午一块儿吃个饭?”
“行。”
他走后,我坐在椅子上,朝窗外看了看。
雨还在下,透过雨幕,能看到远处天正科技的旧楼。
手机又震了。王玉琬发来的:“咋样?”
我回她:“签了。”
她回得很快:“啥条件?”
“年薪45万,年底有分红。”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句话:“那挺好的。啥时候报到?”
“明天。”
“行,晚上回来吃饭,我买条鱼。”
我拿着手机,笑了笑。
这时候孙永贞也发来消息:“哥,听说你去思远了?”
“缺人不?”
我愣了一下,回他:“你认真的?”
“你说呢?我都待够了。卢紫萱今天一上午开了三个会,啥也没说清楚,我们都在摸鱼。”
“那你自己考虑清楚。我这边刚入职,人还没定。你要是真想来,过几天我跟陈斌说。”
“行,哥,我听你的。”
放下手机,我又看了眼窗外。
雨小了,天正科技的那栋楼在雨雾里看不太清。
十二年了,该翻篇了。
中午陈斌带我去公司旁边的餐厅吃饭,点了四个菜。他倒了杯啤酒,我也倒了一杯。
“老何,说真的,我一直觉得你该出来。你在天正科技干了那么多年,技术、能力都不差。就是那个地方,把你框死了。”
我喝了口酒:“郭广泽那个人,你知道的。他干事,看人不看能力。”
“那个卢紫萱,我听说她跟郭广泽不清不白的。”
我没接话,低头吃菜。
“你在这边好好干,以后项目多了,我让你带团队。不比在天正科技差。”
“嗯,我知道。”
吃完饭出来,雨停了。地面湿漉漉的,空气很清新。
我站在思远科技大楼门口,吸了口气,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下午两点。
手机上又多了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卢紫萱打的。
我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吧,上班了。”陈斌在背后说。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才上班呢。”
“先熟悉熟悉嘛,反正你也没事。”
我想了想,跟上了他。
下午在办公室里看了一些项目资料,思远科技做的是物流管理系统,跟天正科技的业务有一部分重叠,但方向不太一样。
他们更偏向中小企业,产品更标准化,不像天正科技那样做定制化。
陈斌说:“我们现在缺一个能把技术框架做系统优化的人。你来了,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我翻了翻资料,心里大概有点数了。
“行,我看看。”
快下班的时候,我正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何工,求你了,你回来看一下行不行?仓库那边的数据全乱了,客户那边催得紧,郭总说了,要是搞不定,让我……”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
我拿着电话,站在十六楼的办公室里,窗外路灯已经亮了。
“卢紫萱,我告诉你一句话。系统里的那些代码,都是我一排一排敲出来的。三个月前我做过一次维护,在底层框架里留了一个验证机制。你只要不动它,系统不会崩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你留了什么?”
“你自己去查。在你的权限范围内,你动不了的。”
“我话就这么多,你自己看着办。”
我挂了电话。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陈斌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走了?”
“嗯,明天见。”
“明天见。对了,老何,那个项目资料你带回去看看,明天咱们开个会聊聊。”
走出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想起刚才电话里卢紫萱的声音,那种慌乱和无助,跟昨天在办公室里跟我说话时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我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城市的夜景一晃而过。
05
正式入职那天,我七点就到了思远科技。
陈斌还没来,我自己刷卡进了办公室。开灯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灯管闪了两下才亮。
我坐在新办公桌前,把电脑开了机。
桌面很干净,就几个默认图标。我打开了系统后台,开始看他们之前项目的代码。
八点多,陈斌来了,手里拿着两杯豆浆,递给我一杯。
“这么早?”
“习惯了。在天正科技的时候,也是这个点到。”
“那个系统,我听说天正科技昨天晚上才恢复。”
我喝着豆浆,没接话。
“听说卢紫萱亲自找的技术人员,花了一整夜,才把数据捞出来。损失大概有三百多万。”
“之前合作的那几家客户,听说了这事儿,都在打退堂鼓。林总那边,已经让下面的人重新评估供应商了。”
“林总?哪个林总?”
“就是做仓储物流的那个林总,跟天正科技签了三年框架协议。上个月还在谈续约。”
我放下豆浆:“林总的项目,是我做的。系统也是我设计的。他的仓库用的是我的方案。”
陈斌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那……”
“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可以去跟他聊聊。”
“行。我让谢丽华安排一下。”
上午开完会,我把思远科技的产品架构翻了翻。
他们家的系统做得很基础,功能模块比较单一,跟天正科技的定制化方案没法比。
但胜在便宜,对中小企业来说够用。
我花了一上午写了份产品优化方案,挑了几个要紧的模块先改。
下午两点,我正在改代码的时候,手机响了。
王玉琬打来的。
“晚上回来吃饭不?”
“回。咋了?”
“没啥,我买了排骨,炖汤。”
挂了电话,我看见邮箱里多了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孙永贞,标题是“哥,我决定了”。
我点开,里面就一句话:“哥,我也想走。你那边还要人吗?”
我回他:“要。你把简历发我,我跟陈斌说。”
他马上回了:“好,我晚上发你。”
下午四点多,我正在写文档,前台打电话来说有人找。
我问是谁,她说姓郭。
我愣了一下。
“让他上来吧。”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看着门口。
过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开了,郭广泽站在门口。
他穿着件灰色大衣,脸色不大好看。看见我坐在办公桌后面,他停了一下。
“老何,我能进去坐坐不?”
我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请坐。”
他走进来,坐在我对面。打量了一圈这间办公室,然后说:“思远科技对你不错啊。”
我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老何,那天的事,我承认我处理得不好。你也知道,公司现在这情况,有些决定不是我能完全做主的。小卢她背后也有压力。”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今天过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下。你看,你在这边虽然好,但天正科技的底子,你也是了解的。你要是愿意回来,条件好说。你提。”
我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郭总,我合同已经签了。”
他愣了一下:“签了?”
“签了。昨天签的。”
“那……行吧。那我就不耽误你了。”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老何,仓库那边的事,谢谢你的提醒。小卢查了底层代码,发现了那套验证机制。要不是那东西,损失可能更大。”
他看了我一会儿:“这些年,辛苦你了。”
他走了,门关上。
我坐了一会儿,听见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电梯门开了又关。
晚上回到家,王玉琬已经炖好了排骨汤。进门就闻到香味,我换鞋的时候,她端着汤从厨房出来。
“回来了?洗手吃饭。”
我坐下来,盛了碗汤,喝了一口。
“咋样?新公司还好吗?”
“还行。技术团队的配置不错,陈斌也靠谱。”
“那就好。”
她夹了块排骨放在我碗里:“那个卢紫萱,没再找你了?”
“郭广泽今天来公司了。”
她筷子一顿:“找你干啥?”
“想让我回去。”
“你没答应吧?”
“我合同都签了,咋回去?”
她点点头:“那就好。那人靠不住的,你在他那干了十二年,他说换你就换你。你回去也待不长久。”
我没说话,低头继续喝汤。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洗。王玉琬在外面看电视,声音不大。
我洗碗的时候,脑子里又想起白天郭广泽说的那句话。
“谢谢你的提醒。”
他是在说系统的事。
其实我没告诉他,我留的那套验证机制,不是为了保护系统。我是想让动那套系统的人知道,这东西是谁设计的。
动了,就知道了。
06
入职第七天,陈斌跟我说林总那边的事有进展了。
谢丽华安排了饭局,约林总后天晚上见面。
我把之前做的项目方案重新做了一份,把思远科技的产品跟天正科技的方案对比了一遍,改进了几处之前不够完善的地方。
后天中午,我正在办公室改PPT,手机响了。
孙永贞。
“哥,我这边已经办完离职了。下周一能去你那边报到不?”
“这么快?”
“我不是说了嘛,待够了。前天交了辞职报告,郭总也没留,直接就批了。”
“你那边项目交接没问题?”
“没啥问题。卢紫萱现在什么都自己抓,不用别人。我说句实话,她就是怕再出事。我这几天交接,她盯得跟贼似的,恨不得我把每个代码都跟她解释一遍。”
我笑了一下:“那你周一过来吧,我跟陈斌说一声。”
“行,哥,谢谢了。”
挂了电话,我打开思远科技的内部系统,给陈斌发了个消息:“我有个兄弟,叫孙永贞,之前在天正科技跟我。技术不错,人靠谱。你能不能让人事安排一下面试?”
陈斌回得很快:“你推荐的人,不用面了。让他直接来报到。”
“那薪酬待遇……”
“跟你之前说的一样,助理岗,月薪两万起步。具体数字你跟谢丽华谈。”
我回了个“谢了”,然后把孙永贞的联系方式发给了谢丽华。
下午整理资料的时候,前台又打电话来说有人找。
“何总,一位叫卢紫萱的女士在前台,说想见您。”
我愣了一下:“让她上来吧。”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过了一会儿,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卢紫萱站在门口。
跟上次见面的样子差太多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扎起来,脸上没什么妆,眼圈有点红。手里拎着个纸袋。
“何工,我……我来跟你道个歉。”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走进来,站在办公桌前面,把纸袋放在桌上:“这是我买的茶叶,你以前在研发部喝的那个牌子,我听说你喜欢。”
我看了一眼纸袋,是福建的岩茶。我之前确实爱喝。
“有什么事,你说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来:“何工,我来天正科技的时候,其实我也不知道郭总是怎么打算的。他只是跟我说,让我做他的特别助理,帮公司做一些战略规划。后来他跟我说,让我接你的位置,我说我不够格。他说没关系,他会安排好。”
她低着头,声音不大。
“我承认我想升职,谁不想呢?但我没想到会弄得这么难看。那天系统崩了以后,我查了代码,看见你留的那套验证机制。我当时就明白了,你是怕我乱动系统,才做了那道防护。”
她抬起头,看着我:“何工,这件事是我做错了。我不该贪那个位置。”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她:“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知道你不可能回天正科技了。我来,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句对不起。另外,林总那边的事,我听说了。他想转单到思远科技,是吧?”
“郭总今天早上收到消息了,气得拍了桌子。林总那个人我知道,他做事只看利益。你跟他合作过,他信任你。你要是能拿下这一单,我替你高兴。”
她站起来,朝我鞠了一躬:“何工,对不起。”
我站起来:“你不用这样。事情已经过去了。”
“我知道。但我欠你一个道歉。”
她说完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个茶叶,是好的。你别丢。”
门关上了。
我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的纸袋。
窗外太阳快下山了,余晖把办公室照得有点暖。
说实话,我心里挺复杂的。
卢紫萱这个人,要说恨,也不能说完全恨。她就是想往上爬,用错了方式。但郭广泽呢?他明明知道她没那个能力,还硬要把她推上去。
到头来,谁也没落着好。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两盒茶叶。包装很正式,确实是之前我喝的那个牌子。
我拿出一盒,放进了抽屉里。
这时候王玉琬发来消息:“咋样?今天忙不?”
“还行。后天有个饭局,林总那边的。”
“那你少喝点酒。”
我收起手机,看了眼窗外。
远处天正科技的大楼,在暮色里已经看不太清楚了。
07
后天晚上,我和陈斌准时到了约好的餐厅。
林总已经在了,带着他的技术主管老吴。林总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瘦高个,说话慢悠悠的,但脑子转得很快。
之前做天正科技的项目时,我跟他打过好几次交道。
他对技术不太懂,但对效果很在意。
仓库的运转效率提高了多少,成本降了多少,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坐下来寒暄了几句,陈斌先开了口:“林总,听说您最近在考虑更换供应商?”
林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瞒你说,天正科技这次出事,我心里确实有点不踏实。他们那个系统,我一直觉得不错,没想到会出这么大的问题。仓库瘫痪了三十多个小时,几十万的货压在那儿出不去,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我听说了。不过林总,天正科技的系统本身没问题,问题出在管理上。”
林总看了看我:“何工,这个系统是你做的,你最清楚。你说说看。”
我放下筷子:“系统本身就是个工具。我当年做的时候,底层逻辑是没问题的,防错机制也都有。但前提是,用的人要懂。你也知道,天正科技这次的事,是因为有人不懂装懂,乱改参数导致的。跟系统无关。”
林总点了点头:“那你能保证思远科技的产品不会出这种问题?”
“不能百分百保证。但我可以保证,只要是我经手的项目,一定会有完整的技术支持和维护方案。出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没人会修。”
林总笑了:“你还是那个脾气,说话不拐弯。”
我也笑了:“林总,我这个人你也知道。好听的不会说,但做的事,能对得起你的信任。”
那天晚上的饭局吃了两个多小时。林总最后没当场拍板,但我看得出来,他心动了。
临走的时候,他拍了拍我肩膀:“何工,回头你把方案发我一份,我让老吴看看。合适的话,咱们尽快签。”
“行,谢林总。”
回去的路上,陈斌开车,我坐副驾驶。
“老何,我看这事有戏。”
“还没定呢,别高兴太早。”
“林总那个人我了解,他要是没兴趣,连饭都不会跟你吃。既然吃了,而且聊得不错,这单八成跑不了。”
我没说话,看着车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倒。
手机亮了一下,是孙永贞发来的:“哥,我下周一到。你那边准备好了不?”
我回他:“准备好了。”
他又发了一条:“听说天正科技那边,卢紫萱提交了辞呈。”
我没回复。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郭总这几天都没怎么来公司。有人说他在找下家,想把公司卖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没再看。
陈斌问我:“咋了?”
“没事。”
“对了,老何,有个事儿我想问你。”他顿了顿,“你走之前,系统里留的那套验证机制,是真的为了保护系统,还是专门冲她去的?”
我看着他:“你觉得呢?”
他笑了一下:“我觉得你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给自己留后路。你留那东西,肯定是防她的。”
我没否认。
“但你没算到她真的会撞上去,对吧?”
“这个就叫命。有些人啊,非要把头往墙上撞,撞破了才清醒。”
车拐了个弯,思远科技大楼的灯光就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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