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白炽灯刺得眼睛发胀。
我躺在病床上,左边身子像灌了铅,动不了。宋娴坐在床边,手上捏着一沓纸,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
“郑斌,咱俩AA制30年,你月薪4万全给你妈,你妈给你弟,你知不知道?”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我心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
这时候病房门被人推开,我妈抱着我弟家的小儿子冲进来,第一句话就是:“斌啊,你弟看中个铺面,差50万……”
我看见宋娴笑了,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她把那沓纸往床头柜一拍,转身对我妈说:“妈,您先看看这张律师函,再谈借钱的事。”
01
周五下午四点,手机准时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银行发来的工资到账短信:43680块,上个月加了几个夜班。
这个习惯坚持了30年。每个月工资到账,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点开手机银行,给妈转4万块,再给我弟郑海转3000块“零花钱”。
剩下的,留着平时吃饭抽烟坐车用。
办公室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头在转账按钮上停了几秒。
隔壁工位的小刘收拾东西准备走人,随口问了句:“郑哥,今晚不加班?”
“不加,回家吃饭。”
我笑了笑,点了确认转账。
屏幕弹出“转账成功”四个字,我合上手机揣进兜里。
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已经有些暗了。这条道我走了快20年,街边的店铺换了一茬又一茬,唯独那家兰州拉面还开着。
走到小区门口,手机又响了。
是女儿小芳打来的。
“爸,我跟您说个事。”电话那头,女儿声音有些犹豫,“我想换辆车,那辆小POLO开了好几年了,上下班不太方便。”
“换车?你那车不是还能开吗?”
“能开是能开,就是想换辆安全点的。我看中了一辆,十万出头就行。”
我脚步顿了一下。十万出头,就是十来万的意思。
“爸,您要不方便就算了,我自己再攒攒。”
“行,爸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在小区花坛边站了一会儿。
十来万,其实不算多。但问题是,我卡里就剩两千多块。
每个月工资一到账就转走,剩下的钱刚够吃喝,根本攒不下钱。
回到家,宋娴正在厨房忙活。
油烟机嗡嗡响,灶台上炖着排骨汤,满屋子都是香味。
她围着那条旧围裙,头也不回地说:“回来了?洗手吃饭。”
“嗯。”
我换鞋进屋,看了一眼茶几上摆着的水果盘。
苹果切好了块,上面插着牙签。这个习惯她坚持了30年,每天饭后都会切点水果给我。
吃饭的时候,我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随口说了句:“小芳想换车,十来万。”
宋娴筷子停了一下。
“她说想换辆安全点的,我看也行,她那辆小POLO确实老了。”
“那你给她拿钱。”宋娴头也没抬,“你工资不是都给你妈存着吗?”
我噎了一下:“那钱……是我妈帮着存的定期,不好动。”
“哦。”
宋娴就回了一个字,然后继续喝汤,再没说话。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我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宋娴收拾完碗筷就回了卧室。
手机响了一声,我低头一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斌,你弟说想在镇上开个店,需要20万。你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对话框上悬了好一会儿。
最终,我回了一条:“妈,我卡里没那么多钱。”
消息发出去没三分钟,电话就响了。
“斌啊,你弟好不容易想干点正事,你这个当哥的不能不支持啊!”妈的声音很大,隔着电话都能听出那股子急切,“你工资那么高,少存点定期,先给你弟周转一下咋了?”
“妈,那钱存了定期,取出来利息就没了。”
“利息多大点事!你弟要是把店开起来,以后挣钱了还你!”
我拿着电话,听着那边我妈絮絮叨叨说了快十分钟。
最后,我还是妥协了。
“行,我明天想办法转。”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客厅里的时钟滴答滴答响着,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里发闷。
我不知道的是,卧室的门虚掩着。
宋娴站在门后,手里攥着手机。
屏幕上,是今天下午她截的一张图。
那是我的银行流水,她花钱让人查的。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卡里余额208块。
02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电动车到了单位楼下的农业银行。
ATM机前排了七八个人,我等了十多分钟才轮上。
插卡,输密码,查余额。
屏幕上的数字扎眼得很:208.67元。
我咬咬牙,从包里摸出一张信用卡。
这张卡的额度有5万,平时备用的。我想了想,取了2万块出来,又用微信给妈转了1万,备注“给弟弟开店用”。
剩下的,留着这个月开销。
骑回单位的路上,风刮得脸生疼。
手机震了一下,是女儿小芳发来的信息。
“爸,您别操心换车的事了。我自己有存款,看中了一辆二手的,5万块,已经谈好了。”
我盯着屏幕,鼻子有点酸。
回了三个字:“好,注意安全。”
中午食堂吃饭,同事老张端了碗面坐我对面。
“郑哥,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没事,就是没睡好。”
老张喝了口汤,压低声音:“老郑,听老弟一句劝,你那个工资全孝敬你妈的事,差不多得了。弟妹这么多年没说什么,那是人家大度。你这把钱全给了娘家那边,人家心里能好受?”
我有些不高兴:“那是我妈,不是外人。”
“行行行,我不说了。”老张摆摆手,埋头吃面。
下午回办公室,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老张的话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我掏出手机,翻到宋娴的微信。
聊天记录停在昨天,就几个字:我到家了,没事。
我们俩的聊天记录,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干巴巴的,没几句多余的话。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条:“今晚想吃什么?我买回去。”
过了十来分钟,宋娴才回:“买了排骨,炖汤。”
晚上七点到家,屋里飘着排骨汤的香味。
宋娴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了点油渍。
她还是那条旧围裙,洗得发白了也不舍得换。我问过她为啥不买新的,她说“还能穿,又不破”。
“今天去你妈那了?”我边换鞋边问。
“没有。”宋娴把碗放在桌上,“下午去接了小芳,她买了新车,非要我坐一圈。”
“哦,车还行?”
“还行,二手的,看着挺新。小芳高兴得很,说要请咱俩吃饭。”
我“嗯”了一声,坐到桌边拿起了筷子。
宋娴也坐下,俩人面对面吃饭,谁也不说话。
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
“郑斌,我有个事想问你。”
“啥事?”
“你爸走得早,你妈把你拉扯大,不容易,这我知道。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女儿也是你亲生的?”
我愣住了。
“小芳换车,你是她爸,你拿过一分钱没有?”
“我……”
“行了,你吃饭吧。”
宋娴没再说什么,端起碗继续喝汤。
我嘴里那口排骨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翻了个身,看着宋娴的背影。
她背对着我,呼吸平稳,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我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躺了不知道多久,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是妈发来的微信:“斌,你弟说谢谢你。那两万块钱他先拿着用了,你宽裕了再给他补点。”
我盯着屏幕,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03
女儿结婚那天,我穿了一件新衬衫。
宋娴也穿了件新衣服,一件暗红色的外套,是小芳给她买的。
“妈,您今天真好看。”小芳帮宋娴整理衣领,眼眶有些红。
宋娴摸了摸女儿的脸:“傻丫头,哭什么。”
婚礼是在一家中档酒店办的,不大,但也热闹。
我端着酒杯,心里琢磨着嫁妆的事。
前两天我给妈打电话,说小芳结婚,想给10万嫁妆。
妈在电话那头不高兴了:“斌啊,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给那么多干啥?给个两万意思意思得了,剩下的钱留着给你弟。”
“妈,小芳也是您孙女。”
“孙女能跟孙子比?你弟家那个小子才是咱郑家的根!”
我拿着电话,站在阳台边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女儿从小跟着宋娴长大,我没怎么管过。
上小学的时候,她拿着考了第一的卷子给我看,我正忙着加班,说了句“放那吧”。
她抱着卷子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这些事,我从来没认真想过。
“爸!”
小芳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她穿着婚纱站在我面前,眼睛亮亮的:“爸,我要结婚了。”
“嗯……好。”我举起酒杯,挤出一个笑,“爸祝你幸福。”
“谢谢爸。”她抱了我一下,很轻很快。
宋娴站在旁边,看着我,没说话。
到了给嫁妆的环节,我按妈说的,给了2万块的卡。
小芳接过卡,说了声“谢谢爸”,表情没什么变化。
宋娴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小芳手里:“这是妈给的,你好好的。”
小芳打开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就红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红包里,是8万块。
宋娴自己存了好几年的私房钱,没动过我的一分钱。
婚礼结束后,我们一家子坐在酒店的包间里。
我喝了点酒,脸有些红。
宋娴坐在旁边喝着茶,不说话。
“妈,您跟爸也早点回去休息。”小芳扶着宋娴的肩膀。
“嗯,你也是,早点回。”
出了酒店大门,风一吹,我酒醒了大半。
手机响了,是妈打来的。
“斌,你弟的店开张了,明天你过来看看不?”
“行,明天过去。”我挂了电话,看了一眼身边的宋娴。
她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老长,手里还攥着那张请柬。
“郑斌。”她叫了我一声。
“嗯?”
“咱俩结婚30年,你妈让你干啥你就干啥。你有没有想过,你老婆孩子也需要你?”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宋娴没等我回答,转身走了。
04
脑出血那天,是周三。
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宋娴往我包里塞了个保温杯:“天凉,多喝热水。”
我拎着包下楼,脑子里还在想上个月的事。
妈又打电话来了,说郑海那个店生意不好,需要再投点钱进去。
我说没钱了,信用卡都刷爆了。
妈在电话里骂我没用:“你一个月挣4万块钱,连个几万块都拿不出来?”
我说钱都给您了,您让我拿什么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妈突然哭了:“斌啊,你是不是嫌妈花得多了?你是妈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你就这么对你妈?”
那天我站在走廊里,听着我妈哭了快二十分钟。
最后还是服软了,说下个月工资到了就转。
上班的路上,头有些晕,太阳穴突突跳。
我没太在意,以为是昨晚没睡好。
中午食堂吃饭,老张坐我对面,看我脸色不对:“老郑,你没事吧?脸色差得很。”
“没事,就是有点头疼。”
“去看看医生吧,你这年纪,血压得注意。”
“知道了。”
吃完饭我靠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头还是很晕。
下午三点多,我站起来想去倒杯水,左手突然使不上劲,水杯掉在地上摔碎了。
同事们都看过来,我摆摆手说没事,弯腰去捡碎片。
蹲下去的一瞬间,眼前一黑。
我听见有人在喊我,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等我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躺在病床上了。
白炽灯刺眼,鼻子插着管子,喉咙里干得像火烧。
我努力想动一下,发现左边身子不听使唤。
“醒了?”宋娴的声音。
我扭头看她,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眶有点红。
“医生说你是脑出血,抢救了好几个小时。你能不能活过来都是个问题。”她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想说话,嗓子眼里挤不出声。
“你妈打电话来了,说要钱。”
我睁大眼睛看她。
“你别急,我没骂她。我就问了她一句,‘斌斌住院了,差20万手术费,您能拿多少?’”
宋娴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你妈说‘我手头紧,你先垫着’,我就笑了。我又问她,‘斌斌的工资卡里的钱呢’?你猜她怎么说?”
我张着嘴,发不出声。
“她挂了电话。”宋娴把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纸,“后来我又给郑海打了个电话,让他带钱来医院。你知道他怎么说的?”
我摇头。
“他说,‘嫂子,我哥的工资卡在我妈那,我手里一分没有,要不您先垫着?’”
宋娴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摊开,铺在病床上。
全是汇款单的复印件,银行流水的打印件,还有好几张手写的收条。
“郑斌,你以为你妈真把你钱存银行了?我查过了,这些年你转给你妈的4万块钱,每个月都会转到郑海的账户上。你妈手里根本没有你的存款。”
“你的钱,全被你弟花了。”
“30年,1600多万。”
我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至于你那张定期存折……”宋娴从信封里抽出最后一张纸,“是假的,银行柜员看过,编号对不上。”
我盯着那张纸,忽然想起五年前,妈拿着一张存折来找我,说“斌啊,钱我都给你存好了,500万,十年定期”。
那天我感动得不行,还跟同事们吹了好几天。
原来那张存折,连印都是假的。
宋娴把纸收起来,放进包里,站起来看着我。
“郑斌,你30年赚的钱,全填了你弟那个窟窿。你女儿想换辆10万的车,你都拿不出来。你住院了,你妈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嫌你弟店黄了。”她顿了顿,“你好好想想,到底谁是你最亲的人。”
她转身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我一个人,心电监护仪滴滴滴地响着。
我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枕头里。
05
手术室外,宋娴坐在塑料椅子上,手边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郑海来了,穿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
“嫂子,我哥咋样了?”
“还没出手术室。”宋娴头也没抬,“钱带了吗?”
郑海脸色一变:“嫂子,我一分没有。我妈说了,让您先垫着,回头再给您。”
“回头?回哪门子的头?”宋娴抬起头,看着郑海,“你哥这30年赚的钱,全在你们娘俩那。他住院了,你却说一分没有?”
郑海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
“嫂子,那不关我的事。钱是我妈管着的,我没动。”
“你没动?”宋娴冷笑一声,“你开店的20万哪来的?你买车的钱哪来的?你儿子上私立学校的钱哪来的?”
郑海没说话。
宋娴站起来,走到郑海面前,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
“郑海,你好好看看这个。”
郑海接过纸,看了几眼,脸色刷地白了。
那是一份民事起诉状的复印件,被告一栏写着郭翠霞,被告二栏写着郑海。
诉讼请求很明确:要求被告返还郑斌自1995年至2025年间,以自有资金形式交付的存款合计人民币1050万元。
“嫂子,你这是要告我妈?”
“不是你妈,是你和你妈。”
郑海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嫂子,你……你这是把我往绝路上逼啊。”
“我逼你?”宋娴忽然提高了声音,“你哥的命在手术台上,你跟我说没钱!他养了你30年,你连他的救命钱都舍不得掏?”
郑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护士从手术室出来,喊了一声:“家属,手术费还差8万,赶紧去交一下。”
宋娴转头看了护士一眼,又看向郑海:“你听到了吗?8万。”
郑海低下头,小声说:“我……我卡里就两万。”
“那你把两万先给我。”
郑海掏手机,手指头都在哆嗦。
转了大概两分钟,宋娴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微信到账20000元。
“还有6万。”
“嫂子,我真没钱了。”
“行。”宋娴没再跟他废话,转身去交费窗口。
她拿出自己的银行卡,递进窗口:“交8万。”
柜员接过卡,问了句:“您是病人家属吗?”
“他妻子。”
“好的,请稍等。”
宋娴站在柜台前,背挺得很直。
交完费回来,郑海还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起诉状。
“嫂子,能不能……别告我妈?”
“能不能等你哥活过来再说?”
郑海没话了,灰溜溜地走到电梯口,走了。
宋娴坐回塑料椅子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但需要观察。家属签个字。”
宋娴站起来,接过笔,手很稳。
“他醒过来,可能有些事情需要面对。”医生说了一句。
宋娴点了点头:“他知道。”
06
我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那天,宋娴带来了律师。
律师姓陈,40岁出头,戴着金边眼镜,说话不紧不慢。
“郑先生,您太太委托我处理您与母亲郭翠霞、弟弟郑海之间的财产纠纷。从现有的证据来看,您按月向母亲转账4万、向弟弟转账3000的行为,在法律上可以认定为‘不当得利’或‘重大误解’。”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没说话。
“这30年的银行流水,我们已经全部调取完毕。您的工资卡每月入账约4万元,每月月初转出4万至郭翠霞账户,月底转出3000至郑海账户。90%以上的转账记录显示,这些钱在转入郭翠霞账户后,2到3个工作日内,就会转入郑海的私人账户。”
陈律师拿出一份表格,递到我面前。
“这是您母亲账户的流水明细。您转给她的4万元,只有极少部分留在她自己的卡上,其余全部转给了郑海。郑海名下的豪车、房产、孩子的学费,全是从这笔钱里出的。”
我看着那些数字,眼睛发酸。
那些数字,是我30年的青春,是我加过的每一个班,熬过的每一个夜。
“按照最保守的估算,您这30年累计向母亲和弟弟转账不低1050万元。这个数字,您太太已经核实过。”
“那……那存折呢?”
“什么存折?”陈律师问。
“我妈给我的那张,说存了500万的定期。”
陈律师和宋娴对视一眼。
宋娴从包里拿那张假存折的复印件,放在床尾:“郑斌,我查过了。这张存折是假的。银行根本没有这个编号的记录。”
我闭上眼睛,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你妈不识字吧?这张存折是郑海去办的,办了个假证。”
“你妈说你爸死得早,她拉扯你们不容易,你就信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爸死了多少年?你弟被你妈养这么大,凭什么还要你养?”
我睁开眼睛,看着宋娴。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郑斌,我不是要你跟你妈翻脸。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30年,你欠谁都不欠她的。你养她已经够本了。”
陈律师收拾好文件,站起来:“郑先生,如果您同意,我们会立即启动法律程序。但您需要考虑清楚,一旦开庭,您和母亲、弟弟之间的亲情,可能就彻底完了。”
我看着天花板,好半天才说了一句:“我女儿呢?”
“小芳知道。”宋娴说,“她知道你出事以后,就一直在查账。”
“她……怎么说?”
“她说,爸不欠奶奶的,爸欠我妈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心上。
我转头看着窗外,外面阳光很好,树叶绿得晃眼。
我张了张嘴,声音沙哑:“那就起诉吧。”
宋娴愣住了。
陈律师也愣住了。
“我说,起诉吧。”
宋娴看了我半天,忽然转身,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陈律师点头:“好,我会尽快处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
07
起诉状送出去第三天,我妈就来了。
她抱着郑海家的小儿子,一路哭天喊地冲进病房。
“郑斌!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要告你妈?”
她嗓门大,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宋娴从椅子上站起来,挡在我面前:“妈,您小声点,这是医院。”
“你少在这装好人!”我妈指着宋娴的鼻子,“就是你这个女人挑拨离间!我儿子好好的,怎么就被你挑拨成这样了?”
宋娴没跟她吵,只是从包里拿出那份起诉状,递给我妈:“妈,您看看这个,上面有您的名字,也有郑海的名字。”
我媽一把抓过起诉状,撕得粉碎。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告到天上我也不会还一分钱!斌赚的钱就是我赚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
宋娴看着我,我看着她。
我深吸了一口气,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按住床头的呼叫按钮。
护士很快来了:“怎么了?”
“麻烦帮我叫一下保安。”我说。
我妈瞪大眼睛:“你叫保安?你要赶你妈走?”
“妈,您先回去,等我出院再谈。”
“谈什么谈!你是不是被这个女人灌了迷魂汤了?”
保安很快过来了,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站在病房门口。
“这位女士,麻烦您出去,病人需要休养。”
我媽还想闹,保安已经上前拦住了她。
她抱着孩子站在走廊里,哭着骂:“我不活了!养了30年的儿子,现在要告我!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儿子!”
哭闹声渐渐远去,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宋娴坐在床边,看着我。
“你心软了?”
我摇头:“没有。”
“那就好。”她站起来,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你好好养病,剩下的事我来办。”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热的。
“宋娴。”
“这些年……辛苦你了。”
她的手顿了顿,没说话,转身进了卫生间。
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好半天才停。
她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郑斌,你要是真心疼我,就好好活着。活着把这笔账算清楚,把女儿欠的钱补上。”
我点了点头:“会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信息。
“爸,奶奶到我单位来了,要我去跟妈求情。我没答应。”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我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
外面的天很蓝,云很白,像一个跟我无关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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