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的包厢里,我刚把菜单放下,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8300的套餐,盼了三年才舍得点。

锅底刚咕嘟冒泡,包厢门“哗啦”一下被推开,婆婆满脸笑地走进来,身后跟了一大串人——大舅、大舅妈、表哥表嫂、表姐一家三口,整整八个。

婆婆说:“正好碰上,拼个桌!”我看着桌上那碟128块的雪花牛肉,心像被谁捏了一下。

我拿起包,站起来往外走。

婆婆一把拽住我胳膊,嗓门大得整个走廊都听见了:“走什么走?8300的菜点了,钱谁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那天晚上,我激动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程炎彬躺在我旁边,鼾声都打起来了。

我侧过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男人,平时抠得跟什么似的,一块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可今天他下班回来,破天荒地说:“梦洁,周末带你去吃顿好的。”

我当时正在厨房洗碗,手一滑,碗差点掉地上。

“真的?”我转过身看他,围裙上全是水。

他点点头,从兜里掏出手机,给我看短信。年终奖到账了,四万块。他发奖金的事我知道,但没想到他会主动说要带我去吃。

“你想吃什么?”他问我,声音有点小,像是怕被人听见一样。

我说:“去那家新开的火锅店吧,听说味道不错,就是贵。”

他说行。

我高兴得恨不得原地跳两下。

这几年,我们从来没单独出去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每个周末要么回婆家,要么在家吃婆婆做的饭。

别说火锅了,连麻辣烫我都是偷偷在外面吃的。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有个声音在一个劲地提醒我:程炎彬突然这么大方,不太正常。

结婚三年了,我太了解他了。

他不是那种会主动制造浪漫的人。

上次我过生日,他给我发了52块钱的红包,还是在我提醒之后才发的。

他这个人,骨子里就随他妈,把钱看得很重。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我翻了个身,推了推他。

他嗯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我心里更不踏实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做饭。程炎彬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去了菜市场。回来的时候,婆婆马萍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我愣了一下。

“妈,您怎么来了?”

马萍抬眼看了看我,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菜上。“我来看看我儿子,不行啊?”

我没接话。她来的次数多,我也不觉得奇怪。但她今天来得太早了,才七点半。

她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嘴里嗑着瓜子。见我进厨房,她慢悠悠地跟过来,扶着门框站在那里,看着我把菜洗了、切了。

“梦洁啊,今天周末吧?”

“嗯。”

“那晚上你没事吧?”

我的手顿了一下。“没事。”

那行了。”她把瓜子壳吐在垃圾桶里,拍了拍手,“晚上跟你们一起出去吃饭。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是我跟炎彬出去吃。”

“我跟你们去怎么了?”马萍声音提高了八度,像是我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我儿子请我吃饭,天经地义。”

炎彬说就我俩……

“他说是他说,我来了我就要去。”马萍也不听我解释,拿起手机就拨电话,“喂,大舅啊,晚上有空没?梦洁请客,来呗……嗯,火锅店……对对对,都来都来。”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那把菜刀,指甲都发白了。

“妈,我没说要请大舅他们……”

“你请炎彬,不就等于请我吗?我请大舅,不就等于你请吗?”马萍摆摆手,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都是一家人,分什么彼此啊。”

我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程炎彬这时候也醒了,从卧室出来,看见他妈坐在客厅,先是一愣,然后笑着说:“妈来了?

“嗯,晚上跟你们一起去吃火锅。”马萍说。

程炎彬看看我,又看看他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行。”

他就这么一个字。一个字,就把我心里那点期待全浇灭了。

我转身回了厨房,狠狠地剁着菜板上的五花肉。一刀一刀,像是剁自己那点可怜的心思。

“行”是他的口头禅。

不管是什么事,他都说“行”。

他妈说“让梦洁把工资卡给我保管”,他说行;他妈说“你们别买房了,住家里”,他说行;他妈说“曼妮缺钱了,你们给点”,他说行。

什么都说行。

可我想吃顿火锅,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我擦了把眼泪,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

这顿饭,我不吃也得吃。可心里那股火,已经烧起来了。

02

晚上六点半,我站在火锅店门口,手一直攥着衣角。

那家店开了快一年了,我每次路过都往里看一眼。

玻璃窗干干净净,里面的客人吃得热火朝天,桌上摆满了肉和菜。

我总想着,什么时候我也能进去坐一坐,哪怕就点一盘毛肚也行。

可一个月1200块钱的零花钱,我能干嘛?

不对,不是零花钱1200,是我全部的日常开销。

我的工资卡,结婚前是我妈管,结婚后婆婆说“你们年轻人不会理财”,硬让我交给她。

每个月她从卡里划走工资,给我留下1200块,其他全存到“家庭账户”里。

她说这样替我们攒钱,将来买房子用。

我信了。

可前几天我去银行查了一下,那账户里就剩八万块。三年的工资,至少也三十多万了,怎么就剩八万?

我不敢问。一问,婆婆就哭:“我辛辛苦苦给你们攒钱,你还怀疑我?你知不知道我每天买菜都是挑便宜的买……”

我一提钱,她就哭;她一哭,程炎彬就说我:“你就别跟妈计较了,她也不容易。”

今晚,程炎彬说要补偿我。可婆婆来了,大舅一家也要来。

我想走。可我已经站在门口了,程炎彬已经进去了,服务员已经把我们领到包厢,菜单已经递过来了。

算了,吃吧。今天这顿饭,我盼了三年了。

我推门进了包厢。程炎彬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婆婆马萍,旁边还空着一排椅子,显然是给大舅他们留的。

“来了?”程炎彬看了我一眼,把菜单递过来,“你点吧。”

我接过菜单。说实话,我心跳得厉害。

翻第一页,都是素菜,白菜12,豆腐15,粉丝8块。

我翻了翻,直接翻到最后一页,那个套餐的图片最大,图片拍得诱人极了。

雪花牛肉、毛肚、黄喉、鹅肠、虾滑……样样都是我最想吃的。

8300块。

我看了一眼程炎彬。

他也在看我。那眼神里有心疼,但不是心疼我,是心疼钱。

“这个套餐怎么样?”我问。

8300?太贵了吧?”他说。

“你不是说请我吃顿好的吗?”

他没吭声。

婆婆在旁边哼了一声:“8300?抢钱呢?咱们出去吃碗面,一个人十块钱就吃饱了。”

我没理她。我点了点套餐图片,跟服务员说:“就这个。”

服务员确认了一遍,拿出机器让我付款。我看向程炎彬,他愣了几秒钟,最后还是掏出了手机扫码。

“滴”的一声,钱付了。

我看见程炎彬的脸抽了一下,那表情跟谁剜了他一块肉似的。

我心里头酸酸的,又有点甜。酸的是,他的钱花给我,就跟受了多大委屈一样。甜的是,这顿饭,他最终还是付了。

菜陆续端上来了。服务员把鸳鸯锅端到桌子中间,麻辣的这半锅红通通的,番茄的那半锅橙黄黄的。我看着锅里冒出来的热气,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来来来,拍照!”我掏出手机,对着满桌子的菜拍了好几张。我的朋友圈,从来没有发过这么丰盛的照片。

程炎彬看着我,说:“你至于吗?”

“至于。”我按下快门,“这辈子,这还是头一回。”

汤底开始冒泡了。麻辣那边,红油翻滚着,几颗花椒随着气泡浮起又沉下。我拿起筷子,正要去夹那盘128块的雪花牛肉——

包厢门开了。

我扭头一看,婆婆先走进来,身后跟着大舅马成功、大舅妈、表哥、表嫂、表姐、表姐夫、还有他们那七八岁的孩子。整整八个人,鱼贯而入。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来来来,都坐都坐!”婆婆招呼着,像个主人一样,把大舅拉到主位上坐下。她自己也坐下,然后冲我说:“你站着干嘛?坐下坐下。”

妈,这……

“这不巧了吗?我下班刚好碰见你大舅他们,说也来吃火锅。我说正好,咱们一家人凑一桌,热闹!”婆婆笑盈盈地说,又招呼服务员,“再加几个菜,快呀,给菜单!”

大舅妈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拿起筷子就夹了一片雪花牛肉,在红汤里涮了涮,塞进嘴里:“嗯,不错不错,这肉嫩。”

我没动。

我看着程炎彬。

他也看着我。他的表情跟我一样,惊愕、不知所措。但他没有开口。

“你干嘛呢?快坐下啊。”婆婆拍了拍旁边的座位,“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

我没有坐下。

我突然想起前几天婆婆问我的那句话:“梦洁,你们这个周末有什么安排吗?”

我说没有。

然后今天,她就“碰巧”遇见了大舅一家。

“碰巧”?呵呵。

“我去下洗手间。”我说,转身出了包厢。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大舅说:“8300的套餐?这丫头可真敢点啊!”

接着是婆婆的声音:“没事,反正有人买单。”

她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买单。

我站在走廊里,盯着那道紧闭的包厢门。

三年了。

每个月1200块钱,我连回趟娘家都要省着路费。

春节我给我妈包了500块的红包,婆婆知道了,骂了我三天,说我不知道节省。

可小姑子程曼妮过生日,婆婆直接转了两千块给她。

谁来给我买单?

我攥紧手机,那一刻,一个念头清清楚楚地冒出来。

这顿饭,我不吃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深呼吸了好几次。

手机亮了一下,是程炎彬发来的微信:“怎么了?快回来啊。”

我没回。

走廊尽头传来服务员的声音:“女士,您没事吧?”

我摇头,说了句“没事”,然后推开包厢门。

里面热闹得像赶集一样。

大舅妈正端着啤酒仰头干了一杯,脸上笑开了花。

表哥表嫂凑在一起翻菜单,又在加菜。

表姐的孩子在椅子上跳来跳去,把桌上的碗碟碰得叮当响。

婆婆坐在主位上,翘着腿,吃的、喝的,一样没落下。

程炎彬坐在角落,低着头玩手机。我走进来,他抬眼看我一下,又低下头去了。

“来来来,梦洁,坐这儿!”大舅妈冲我招手,指了指她旁边空着的椅子,“你大舅说了,这顿得好好喝一杯!”

“坐啊。”程炎彬也催我。

我坐下了。

不是因为我想吃,是因为我想看看,这事儿到底能闹到什么程度。

婆婆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皱着眉:“这牛肉不够嫩,还不如楼下菜市场买的。”

大舅妈接话:“就是嘛,花这么多钱,也不见得有多好。”

“梦洁点的这个套餐,8300呢。”婆婆叹气,“啧啧,真敢花。”

大舅说:“年轻人嘛,不会过日子。”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们你一筷子、我一筷子,把那128块的雪花牛肉、毛肚、鹅肠一样一样往锅里丢。

盘子空了,服务员又端上新的。

他们吃得不亦乐乎,喝得不亦乐乎。

我心里憋着一股火,越烧越旺。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牛肉,在红汤里涮了几下,塞进嘴里。肉很嫩,很好吃,但我嚼在嘴里,怎么也不是个味儿。

“嫂子,毛肚呢?再点一份呗。”表姐冲我喊。

我没理她。

“梦洁,毛肚再点一份。”婆婆重复了一遍。

“钱呢?”我问。

“啥?”

我说,钱呢?这顿饭,我请的?还是程炎彬请的?

包厢里的笑声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婆婆脸色变了:“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吃顿饭还得算清楚?”

“不算清楚还能怎么样?每个月1200的零花钱,我连吃个麻辣烫都要精打细算。你们这一桌子人,菜都加了四五轮了,谁付钱?”

“你……”

“嫂子,你这是干嘛呀?”表姐放下筷子,语气不大好,“大舅难得来一趟,你这样让人家难堪。”

“我难堪?”我站起来,“我难堪的时候多了。”

程炎彬拉了拉我的袖子:“梦洁,别说了。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你别拉我。”

“你怎么跟炎彬说话的?”婆婆拍着桌子站起来,“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敢闹,以后就别进我们家门!”

“我还不进了呢!”

我拿起包,转身就往外走。

“你走!你走了看谁买单!”婆婆在后面喊,“程梦洁,你给我站住!”

我没回头。

我出了包厢,快步穿过走廊,推开火锅店的大门。冷风呼呼地刮过来,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机震了。

是程炎彬的电话。

我接起来,没说话。

电话那头,火锅店里嘈杂的声音传过来。婆婆在骂:“走了就走了呗,让她走!”

妈,你别说了。

“我说她怎么了?你找的什么媳妇?一点容人量都没有!”

我去找她。

“找什么找?你走了谁付钱?”

我挂了电话。

站在街边,夜风呼呼地吹着,街对面的烧烤摊冒着白烟,食客们喝得脸红脖子粗。

我突然不知道要去哪。

回娘家?我妈早就把门锁换了,说我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回婆家?我刚才说了辞职,现在回去不是自己打脸?

我蹲在路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手机又响了。还是程炎彬。

我没接。

他又打过来。一连打了十几个。

最后,我接起来。

“你在哪?”

“不用你管。”

“你别闹了,行吗?”他的声音里有些无奈,“妈那边我已经说了她了,你就当给我个面子。”

“给你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