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推开何家老宅的门,里面热热闹闹的。
父亲何德顺坐在客厅正中央,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
我把两箱牛奶和一条烟放到墙角,喊了声:“爸,我回来了。”
他抬了抬眼皮,第一句话是:“你弟还没到,等他来了再开饭。”
我习惯了。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冲我笑了笑,又缩回去了。
我脱掉外套,坐在进门的塑料凳上,这个位置是我每年的固定位置,靠门,离饭桌最远。
何天磊来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他穿着件黑色大衣,皮鞋锃亮,手里拎着两瓶五粮液,身后跟着打扮时髦的媳妇和穿着名牌的儿子。
“爸,过年好!”何天磊嗓门亮堂。
父亲脸上笑开了花,从沙发上站起来迎过去。
他那个八岁的儿子何宇轩,穿着一件我见都没见过的羽绒服,冲父亲喊:“爷爷新年好!”
父亲一把抱起孙子:“哟,又长高了!”
我坐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手里攥着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周怡然发来的消息:“小月问,今晚能不能吃排骨。”
我没回。
因为我知道,这顿饭,注定吃得不自在。
01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
母亲忙了一下午,做了十二个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
父亲坐上席,何天磊坐他右手边,我坐左手边。
三个女人坐在靠厨房的位置,我女儿小月挨着周怡然坐着,低着头不说话。
何宇轩在饭桌上跑来跑去,拿筷子敲碗。
“吃饭了,消停点。”何天磊媳妇喊了一句,语气不轻不重。
何宇轩根本不听,一屁股坐到父亲腿上:“爷爷,我要吃鸡腿!”
父亲笑着给他夹了个最大的。
我看了看小月,她安安静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米饭,没夹菜。
我给她夹了块鱼肉:“多吃点。”
她小声说:“谢谢爸爸。”
饭吃到一半,父亲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我心一紧,知道要说什么了。
“天佑啊,”父亲看着我,“你侄子今年要上私立学校,一学期学费五万。”
我没接话。
何天磊在对面刷手机,头都没抬。
“你当大伯的,得帮衬帮衬。”父亲把话说得很直,“你弟现在房价压着,不宽裕。”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周怡然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低头吃饭。
“我跟你说正事呢!”父亲声音重了。
“爸,”我放下筷子,“我工资就三千。”
“三千怎么了?”父亲皱眉,“你一个人吃喝够用了,攒几年也有了。”
“爸,”我嗓子发干,“小月上二年级了,补习班要交钱……”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父亲不耐烦地摆手,“你侄子不一样,何家的根在这呢。”
何天磊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点笑:“大哥,你那三千块确实不够用,要不我给你介绍个工作?”
我没说话。
何宇轩在旁边嚷起来:“爷爷,我爸说了,大伯没钱,让我别跟他家孩子玩,丢人。”
屋子里安静了。
周怡然拉住我的手,握得紧紧的,手掌冰凉。
那一刀,扎得真准。
我憋着泪,低头吃饭。
后来那顿饭怎么吃完的,我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走出何家老宅的时候,冷风一吹,脸上凉飕飕的。
“天佑,”周怡然拉着我的手,“回家吧。”
我点点头,背着小月,走在路灯下。
身后传来何天磊发动汽车的声音。
奥迪车从我们身边驶过,车窗摇下来,何天磊丢出一句话:“哥,那五万的事你尽快,爸说了算。”
车尾灯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蹲下来,抱紧女儿。
她问:“爸爸,咱们什么时候能买汽车?”
我答不上来。
02
大年初二,去岳母家拜年。
周怡然她家也是普通人家,她爸走得早,她妈一个人在老家种地。
弟弟曹家辉在镇上开了个小餐馆,生意一般,但人热心。
一进门,岳母就拉着小月问长问短。
“小月成绩好不好?”
“好。”小月点头,“我考了双百分。”
“哟,咱闺女真争气!”曹家辉一把抱起小月,转了个圈。
周怡然坐在一边,笑得很勉强。
岳母看出不对劲,悄悄问我:“天佑,咋了?”
我摇摇头:“没事,妈。”
吃饭的时候,曹家辉端上来一盆红烧排骨:“来,小月,舅舅专门给你做的!”
小月眼睛亮了,连吃了好几块。
我看着高兴,但心里酸。
连小舅子都知道小月爱吃排骨。
何家年年吃席,从来没人问过一个孩子爱吃什么。
饭后,岳母把周怡然拉到里屋说话。
我坐在客厅看电视,隔着一道门,隐隐约约听见哭声。
曹家辉坐过来,递给我一支烟:“姐夫,我姐哭啥?”
我抽了口烟,没说话。
“有啥事你跟弟弟说,”他用肩膀碰碰我,“别憋着。”
我掐灭烟,说了何天磊和五万块的事。
曹家辉听完没骂人,只是沉默了好一会儿。
“姐夫,”他开口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到底是何家的儿子,还是何家的提款机?”
这话太伤人了。
但我没法反驳。
回家的公交车上,周怡然靠着窗户睡着了。
小月躺在我腿上,呼吸很均匀。
车里很安静,我掏出手机,点开何天磊的朋友圈。
他刚更新了一条:
他儿子何宇轩坐在一堆乐高玩具中间,笑得特别灿烂。
配文:“给儿子的新年礼物,六千块,不贵。”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不贵。”
那是我两个月的工资。
我关了手机,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恍惚间,我想起一个很奇怪的画面。
小时候,何天磊摔了跤,父亲会背着他回家。
我摔了跤,父亲会说:“男孩子哭什么哭,自己爬起来。”
何天磊考试考了六十分,父亲说:“没事,下次努力。”
我考了九十分,父亲皱眉头:“怎么不考个满分?”
我那时候以为,可能我做得还不够好。
等长大了,挣钱了,给家里多寄点钱,父亲就会对我好一点。
可是后来我发现……
有些东西,不是你做什么就能改变的。
车到站了。
周怡然醒了,揉了揉眼睛:“到了?”
“嗯。”
我抱起小月,往家的方向走。
那是我租的房子,一个月八百块的城中村单间。
女儿睡在客厅改的小隔间里,没有空调,冬天冷得像冰窖。
我把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周怡然蹲在床边看了好久,忽然说:“天佑,我想让小月转学。”
“为什么?”
“那个学校的老师总当着全班面问,为什么家长会你从不来。”
“我那天加班……”
“你哪天不加班?”她抬头看我,眼眶红红的,“可你加班的钱呢?”
我无言以对。
03
大年初三,何家亲戚聚会。
姑姑、叔叔、堂哥、表姐,来了十几个人。
农村老宅的堂屋挤得满满当当,烟雾缭绕。
我一进门,就听见姑姑在说:“天佑来了啊,听说你弟要换大房子了?”
“是。”我点点头。
“啧啧,你弟真有出息。”
父亲坐在主位上,神情得意:“天磊那孩子打小就聪明。”
何天磊笑着给长辈倒酒:“哪里哪里,都是爸妈教得好。”
轮到我了。
我拿着杯子,挨个敬酒。
但没几个人正眼看我。
堂哥拍着我的肩膀说:“天佑,你也该混出点名堂来,你看你弟……”
“是是是。”我点头哈腰。
我刚坐下,父亲就把话题又拉回来了。
“天佑,那五万的事,你考虑得咋样了?”
满桌的人都朝我看过来。
我端着杯子的手一抖。
“爸,”我试着解释,“我手头确实紧……”
“紧什么紧?”父亲打断我,“你一个大男人,攒两年不就有了?”
“可小月的补习班要交钱……”
“那补习班不上会死啊?”父亲脸色沉了,“我孙子上学是大事!”
何天磊在旁边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哥,你要是真没钱,我借给你也行,利息按银行算。”
他是在显摆。
这一下,我肚子里的火“蹭”的窜上来。
但我还是压着。
周怡然在桌子底下按住了我的手。
我看了看她,她的眼神里有哀求。
我把火咽了回去。
“爸,我……”
话还没说完,何宇轩突然跑过来,指着小月喊:“她怎么又穿这件破衣服?好丑啊!”
小月小脸一白,低着头不说话。
何天磊媳妇笑着说了句:“小月啊,不是我说,你妈好歹给你打扮打扮,穿成这样出去,丢何家的脸。”
满桌人都笑了。
那种笑,是怜悯的笑,是无所谓的笑。
周怡然“蹭”的一下站起来,眼圈红了:“嫂子,孩子小,说话别这么……”
“我怎么了?”何天磊媳妇瞪着眼睛,“我说错了吗?”
父亲皱眉:“别吵了。”
然后他看着我:“天佑,管好你媳妇,大过年的,别丢人。”
周怡然嘴唇抖了抖。
我拉她坐下,她甩开我的手。
那顿饭后来怎么吃完的,我没印象了。
只记得在回家的路上,周怡然走在我前面,一句话不说。
小月拉着我的衣角,小声问:“爸爸,我真的穿得很丑吗?”
我蹲下来,抱住她。
“不,小月最好看了。”
“那她们为什么笑我?”
周怡然忽然回过头,眼泪流了一脸:“何天佑,你看见了没有?”
我看着她,不知道怎么回话。
“你是男人,”她咬着牙,“你总得护着我们娘俩一回吧?”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抹了把眼泪,背过身去:“算了,跟你说了也白说。”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挤在出租屋里。
周怡然哄小月睡了,然后坐在床边翻账本。
灯还亮着,她没关。
我走进来,她头也没抬:“天佑,咱们还有多少存款?”
“七八千吧。”
“小月下学期的学费、生活费、补习班,加起来要五千多。”
“我知道。”
“那五万呢?”
她放下账本,看着我:“你想好了吗?”
我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脚。
“天佑,”她的声音忽然软了,“我不是拦着你孝顺爹妈,可咱们也得过日子,对吧?”
“你知道个屁。”她苦笑一声,关了灯,翻过身去。
黑暗中,我听见她在低声啜泣。
那哭声不大,像针扎在我心上。
那一晚,我一夜没合眼。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照在墙上。
我看着那道光,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一句话:
我何天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04
大年初五,我回化工厂上班。
一进车间,发现自己的工位被人占了。
“怎么回事?”我问旁边的工友。
“调岗了,”工友低声说,“你去后勤报到吧。”
“后勤?”
我愣了一下,赶紧跑去找车间主任。
“老张,这是啥情况?”
老张支支吾吾:“天佑,不是我想动你,是……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谁?”
他没说,但我心里有数。
我蹲在厂门口抽了根烟。
手机响了。
是何天磊。
“哥,听说你被调岗了?”
“啧啧,没关系,后勤也不错,不用那么累。”
“何天磊,是你干的?”
“我哪有那本事。”他笑了一声,“我只是跟你老板的亲戚聊了几句,说你干技术活儿不太细心。”
“你……”
“哥,咱爸说的话,你好好考虑一下。”他挂了电话。
我攥着手机,手抖得厉害。
车间外,北风呼呼地刮。
我穿着一件旧棉袄,站在风里。
忽然觉得自己特窝囊。
回宿舍拿东西的时候,碰上了厂里的老会计刘姐。
她看见我,欲言又止。
“刘姐,你有啥话直说。”
“天佑,我也是听说的,”她压低声音,“你弟之前来厂里打过几次电话,都是打给你们老板的。”
“还有,”她想了想,“你爸去年住院那两万块,其实是你弟出的,但他让你爸跟你说是他垫的,让你还。”
“还有之前你妈生病那次,你弟说他出钱,结果账是挂在你名下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所有的事情,忽然对上了。
原来这些年,我跟个傻子似的。
我一直以为何天磊只是嘴甜,占点小便宜。
但他是真刀真枪地在算计我。
不光是算计我的钱,还算计我在家里的位置。
他想让我知道,就算我掏再多的钱,也比不上他说一句好听话。
那根压在心上的稻草,终于断了。
我站在那,抖着手把手机装进兜里。
刘姐看我脸色不对,问我:“天佑,你没事吧?”
“没事。”我笑了笑,“刘姐,这些年,谢谢你了。”
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周怡然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把调岗的事说了。
她没骂我,只是一下一下地帮我搓背。
“天佑,你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
“以后的路。”
我没回答。
但心里已经有个声音在说——
不干了。
05
大年初七,是何家亲戚最后一顿团圆饭。
我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那天走进何家老宅的时候,心里还是揪了一下。
饭桌上,父亲又把那五万块的事摆上台面了。
何天磊在旁边给父亲倒酒:“爸,你也别逼大哥,他日子过得也难。”
这话说的,像是在替我求情。
但我知道,他是在火上浇油。
果然,父亲更生气了:“难什么难?一个大男人,养家糊口都干不好,还有理了?”
周怡然坐在我旁边,没有哭,也没有发抖。
她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了。
小月坐在我腿上,怯怯地问:“爸爸,什么是五万块?”
“没事。”我摸她的头。
何宇轩在旁边喊:“就是我们家要交学费的钱,你爸没钱,穷鬼!”
小月眼睛红了。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好像一根弦断了。
我把小月放下来,站起来。
“爸。”
所有人都看向我。
“您刚才说的那五万块,”我声音很平静,“我想说句话。”
“你说。”
我看向何天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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