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时钟指针刚滑过十一点,门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开来。

是隔壁赵大姐家的。她闺女考了692分,被清华录取了。我在沙发上坐着,听着那声响,心里像被人拿钝刀一刀一刀地磨。

手机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数字刺眼得很。

688。

全省前五十。全县第一。

可清华的录取线,是689。

老肖从我手里抢过手机,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突然站起来,披上外套就往外走。

“你去哪?”我追到门口。

“查卷子!”他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带着一股子狠劲,“一分的差距,我不信!”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手里的门把手已经捏出了汗。

那封信,女儿三个月前塞到我枕头底下的信,我还没来得及好好看。

早知道,该看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那晚上我们一家人谁都没睡着。

雪瑶从查完分就回了自己房间,“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再没发出过声响。

我贴在门板上听了半天,什么动静都没有。

那种安静,比嚎啕大哭还让人心里发毛。

“妈,我没事。”里头传来一句沙哑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说:“妈给你煮点粥?”

“不想吃。”

老肖在客厅里转圈,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缸很快就堆成了小山,烟雾呛得人眼睛发涩。

他抽完第三根的时候,我听见他拿起手机拨了号。

“喂,郭哥,是我,老肖。”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道墙都听得清楚,“有件事想麻烦你,能不能出来喝个茶?”

郭建平是他初中同学,在教育局待了小二十年,人头熟。

老肖挂了电话,穿上鞋子就出门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发慌。

那封信的事,我一直憋着没说。

那天我收拾床铺,枕头底下一个粉色的信封滑出来。信封叠成了一只蝴蝶的形状,是雪瑶从小就会叠的手工。

我拆开看了两行,就塞回去了。

上面写着:“妈,我有点话想跟你说。我知道你们对我很好,可是……”

我没看下去。

那时候离高考就剩三个月了,我怕有什么节外生枝的事影响到她的状态。

我就想着,考完再说,考完什么都好说。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封信,竟然成了扎在我心里的一根刺。

凌晨两点,老肖回来了。

门吱呀一声推开,他整个人裹着一身烟味进屋。我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事情有眉目了。

“郭建平说,他能想办法。”老肖往沙发上一瘫,仰头看着天花板,“花点钱的事,不算什么。”

“多少钱?”我问。

“你别管。”

“那是查卷子,又不是改分数。”我心里有些忐忑,“真能查出什么来吗?”

老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

“我不信她只有688分的水平。”他咬着牙说,“她这几年的月考成绩你也看到了,从来没掉过前三。一张卷子的失误,不可能差到只有这个分数。”

我没接话。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还是那封只看了两行的信。

第二天一早,邻居赵大姐家就热闹起来。门口挂了红灯笼,还请了锣鼓队,噼里啪啦地吹打,整条街都能听见。

“微微啊!”赵大姐抱着一箱苹果来敲门,“给雪瑶尝尝,我家闺女说,这是清华那边的特产,特意让人寄回来的呢!”

她笑得合不拢嘴,脸上每一道褶子都在发光。

我接过苹果,挤出一个笑容。

“你也别难过,688分已经很好了呀,北航什么的也都能上吧?”赵大姐拍拍我的手,“这孩子嘛,有时候就差那么点运气。”

运气。

这两个字,像一把盐撒在我心口。

我关上门,把苹果放在茶几上,盯着它们看了好久。

雪瑶的房间还是没有动静。

我端了粥,又去敲门。

“雪瑶,妈妈进来了。”

没等她回答,我推开了门。

床上被子裹成一团,她整个人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小片黝黑的头发。

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想帮她理一理被角。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挡了一下。

就那一瞬间,我看见她手腕上一道红红的印子。

不是伤口,是磨出来的。

像是什么东西勒过。

“这是怎么弄的?”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没事。”她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写字写的。”

写字能写出这个印子来?

我不信,但我不敢追问。

我怕一问,就收不住了。

02

郭建平那边传话过来,说卷子要调出来,得走几道程序,最快也要三天。

老肖一听就急了。

“三天?我等不了那么久!”

他掏出手机就给郭建平打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他说话的嗓门大得整个屋子里嗡嗡响。

“老郭,我跟你说,这个事你务必给我办利索。钱不是问题,什么价你开口。我闺女这辈子就这一回,她不能栽在一分上面!”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西装肩线处崩开了一条线,头发也白了大半,这几年做生意压力大,四十多岁的人看着像五十。

可他从不在雪瑶面前显出一个“累”字。

雪瑶还小的时候,老肖就说:“闺女,你放心考,爸爸有钱。你考上哪,爸爸就供到哪。”

这句话他这些年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

现在真到了这一步,他比自己想的那股劲还要大。

中午我下楼买菜,碰见小区里的几个老姐妹。

“微微啊,你家雪瑶考那么好,怎么不高兴啊?”

“听说就差一分呢,那也太可惜了!要是多考一分就好了。”

“你说这688分也够好了嘛,非清华不可吗?”

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的。

我拎着菜篮,脸上的肌肉都笑僵了。

回到家,看见老肖坐在餐桌前,桌上放着手机,屏幕亮着。

“郭建平说,明天就能拿卷子。”他抬头看我,“明天上午,教育局。”

我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没拿住。

“这么快?”

“托到人了,给钱了,自然快。”老肖站起来,点燃一根烟,“明天我亲自去。”

“我也去。”

“你去干嘛?你在家看住女儿。”

“我……”

话还没说完,雪瑶的房门突然开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带着熬夜过后的苍白。

“妈。”

她的声音很轻。

“你枕头底下那封信呢?”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信?”老肖转过身,眉头皱起来。

“没……没什么。”我一把按住老肖的手,“去去去,你少管。”

雪瑶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像是质问。

更像是一种,最后的机会。

“妈,那封信你看了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看了”。

但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真的只看了两行。

“看……看了一点。”我最后挤出这么一句话。

雪瑶的眼睛一下子暗淡了。

她转过身,“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老肖看着我,满脸问号。

“什么信?”

“高考前三个月,她给我写了封信。”我低声道,“我没看完,塞回枕头底下了。”

“写的什么?”

“我不知道。”

“你都没看完?”

“我怕影响她考试!”

老肖沉默了。

他抽烟的动作停住了。

“明天,你去拿卷子。”他突然说,“我在家,跟闺女好好谈谈。”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可我们谁都没料到,明天的那张卷子,会把我们的世界碾得粉碎。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那晚雪瑶房间的灯一直亮着。

我走到门口来回好几趟,抬起来要敲门,又放下去。

凌晨两点,我还是推开了门。

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个速写本,正低头画着什么。

听到声音,她把本子合上了。

“妈,你还没睡?”

“睡不着。”我坐到她床边,看着她的脸。

从高考结束才半个月,她下巴都尖了,眼眶凹陷下去,看着人心疼。

“雪瑶,你跟妈说实话。”我握住她的手,“你是不想上清华,还是……”

“我只是累了。”她低着头,“妈,我只是累了。”

“累了就休息。”我拍拍她的手,“等志愿填完了,你想去哪玩都行。”

她没有接话。

我看见她合上的速写本,边角露出来的一角画纸。

水墨画,画着一只笼子,笼门开着。

突然想起白天在床底翻出来的那一堆画稿。

心里咯噔一下。

“你那封信,”我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雪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像是一潭死水。

“妈,明天拿了卷子,你看完就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不用我说。”

我坐在床边,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凉。

凌晨三点,我从她房间出来,发现老肖也没睡。

他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瓶酒,已经喝了大半。

“她说啥了?”老肖看着我。

“没说什么。”我摇摇头,“就说她累了。”

“累了?”老肖冷笑一声,“谁不累?为了她,我这些年哪年不累?”

“你别这样说。”

“那你要我怎么说?”老肖突然提高了声音,“她考688分,全县第一,全省前五十,离清华就差一分,你让我怎么说?”

“她可能有自己的想法……”

“什么想法?”老肖把手里的酒杯重重砸在桌上,“高考成绩能决定一个人的一辈子!她知不知道这个道理?”

我没再说话。

老肖的脾气我知道,越说越来劲。

我回到卧室,翻出枕底下那封信。

粉色的信纸,折得很整齐。

我打开,一行一行往下看。

越看,手越抖。

信里写着:“妈,我想了很多遍,还是决定告诉你。我不想考清华。我想去北京学画画。我知道你和我爸肯定不同意,可我真的想了很久很久。”

“从小学开始,你们就给我报补习班,画画班被停了,我听着你们说‘画画不能当饭吃’。可妈,只有画画的时候,我才是我自己。”

“高考越来越近,我每天刷题刷到想吐。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可我真的好累。”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到我考上了清华,可我在梦里一点都不开心。我走到校门口,看见里面的高楼,看见里面的人,每个人脸上都像带着面具。”

“妈,如果我考得不好,你们还会爱我吗?”

我手一松,信纸飘落在地上。

眼泪模糊了视线。

我竟然,把这样一封信,塞回枕头底下,忙活了三个月都没再看一眼。

女儿用一封信向我求救,我把它当成了废纸。

04

第二天一早,老肖就出门了。

走的时候他说:“你在家守着闺女,下午我回来。”

我点了点头,心里一团乱麻。

那封信我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是在心口刮刀子。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封信,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妈,如果我考得不好,你们还会爱我吗?”

我该怎么回答她?

能回答她吗?

老肖走后一个小时,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边眼镜。

我认出来了,是雪瑶的班主任,郭建平。

不对,他不是在教育局吗?怎么穿了个班主任的样子来我家?

“嫂子,我是老郭。”他冲我点了点头,“建平让我先过来看看。”

“哦哦,您请进。”

他换了鞋,在客厅坐下。我给他倒了杯茶,他的手接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表情不太对劲。

“嫂子,有些事,我想先跟您通个气。”他压低声音,“老肖去拿卷子了,但我刚才看了卷子的复印件。”

我心里一下子揪紧。

“那道题,十二分的大题,她一个字都没写。”

“什么?”

我的手一抖,茶杯里的水洒了出来。

“一个字都没写?”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她会做吗?”

“那道题说的是解析几何压轴题,她平时的月考,这种题从来没丢过分。”郭建平的声音越来越低,“按她的水平,不该不会做。”

“那她为什么不写?”

郭建平抬起眼睛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我说不清的东西。

“这个……就得问您自己了。”

他自己?

我心里咯噔一下。

等送走了郭建平,我回到卧室,翻开雪瑶的写字台。

抽屉的最后一层,塞着一张纸。

是那张高考的答题卡草稿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从前往后看。

最后一道大题的位置,画的不是解题步骤。

是一幅画。

一只鸟,从笼子里飞出来,冲向蓝天。

旁边有一行小字:“妈,对不起,我不想骗自己了。”

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在地上。

窗外的鞭炮声又响起来了。

隔壁赵大姐家,还在办升学宴。

可我的世界,已经塌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下午三点,老肖回来了。

门推开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沓纸。

脸白得像一张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微微……”

他的声音在发抖。

“卷子呢?”

他把那沓纸递给我,我的手也开始抖了。

我翻开卷子,第一页,第二页,前面的题都答满了,字迹工整清秀,是她一贯的风格。

翻到倒数第二页的时候,我看见了那道空白。

十二分的解析几何大题,足足半页纸的空白。

一个字都没有。

我抬起头看着老肖,他的眼圈已经红了。

“背面。”他哑着嗓子说,“你翻背面。”

我翻过来。

卷子背面的空白处,写着几行字。

字不大,但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

“那道题我不是不会做。”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些时候,不是我不想做。”

“是我做不到了。”

我的眼泪“哗”地流下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她故意的?”我的声音像不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一样。

老肖没有说话,他抓着自己的头发,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肖,她故意的。”我重复着这句话,心里翻江倒海,“她是故意的……”

一个688分的学霸,在压轴题上故意留白。

就为了让我看见那封信。

就为了告诉我,她不是不想做,是做不到了。

我手里的卷子掉在地上,我整个人也瘫了下去。

脑子里反复想着那句话:“我做不到了。”

她做了十几年别人眼里的“好孩子”。

别人家的孩子,老师的骄傲,父母的希望。

可她累了。

累到连最后一道题,都不想再写了。

她用了最决绝的方式,来告诉我们:

你们要的分数我给了,但我不想再做你们的提线木偶了。

她用一分之差,换了一个开口说话的机会。

我,一个当妈的,竟然要用这种方式,才知道女儿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