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凌晨两点响了。
我怀里抱着刚喂完奶的孩子,迷迷糊糊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妈请求视频通话。
我愣了愣。
婆婆何慧兰,从我怀孕四个月起就说“身体不行了,怕把病过给你”,再没踏进过我家的门。
剖腹产那天她都没来,说是“发着烧”。
月子里她打过三个电话,每次说不到两分钟就挂了,声音有气无力。
可屏幕里那张脸,红扑扑的,头发烫了卷,眉毛修得整整齐齐,穿着件崭新的红毛衣,对着镜头笑得跟朵花似的。
背景是闹哄哄的饭店,有人在旁边喊:“慧兰姐,再喝一杯!”
我还没开口,她先说话了,声音洪亮:“思琪啊,我跟你商量个事。你小姑子下个月结婚,我想了想,最少陪嫁20万。这事就交给你办了啊。”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没等我回答,又说:“不拿这20万,你这个儿媳妇,我就不认了。”
屏幕一黑。
孩子在我怀里动了动,哼哼了两声。我低头看他,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包被上。
我翻出她的朋友圈。
昨天下午,她在广场跳红绸舞,配文:姐妹们在一起真开心。
前天,她在古镇旅游,九宫格照片,笑得眼睛都眯成缝。
大前天,她说“深山采茶,天然养生”,图片里她背着竹篓,红光满面。
十个月了。我孕吐到脱水住院,她在旅游。我剖腹产后发高烧,她在跳广场舞。我妈照顾我熬了三十多个通宵,瘦了十几斤。她连个问候都没有。
我盯着那条“最少陪嫁20万”的对话记录,手指冰凉。
刀口又开始疼了。
01
第二天一早,我把孩子哄睡,坐在客厅等林永贞回来。
他昨晚加班,回来时快凌晨一点了。我还没跟他说视频的事,他就倒头睡了。我坐在床边看了他半天,最终没叫醒他。
天亮后他在厨房热馒头,听见我出来,头也没回:“今天孩子乖不乖?”
我没接话,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愣住了:“我妈打视频了?”
“你自己看。”
他放下馒头,接过手机。屏幕上是那段通话记录,还有我昨晚截的图。他看了几分钟,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尴尬,最后皱起了眉头。
“妈怎么会……”他说了一半,停住了。
“你往下翻。”我说。
他翻了翻朋友圈,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他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坐到椅子上,脑袋低着。
半晌才开口:“她前两天给我打电话,说身体还是不行,头晕得厉害。”
“头晕?”我冷笑,“跳红绸舞可不头晕。”
他没说话。
我在他对面坐下,尽量压着声音:“林永贞,我想听听你的意思。20万,你打算怎么办?”
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这事……我得先问问妈。”
我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你问吧。”我站起来往卧室走,“问清楚了跟我说。”
走到房门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眉头皱成一团。
那样子看着是在发愁,可我知道,他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跟我交代他妈的话了。
结婚三年了,这种事我太熟了。
我们订婚的时候,婆婆说:“我们家穷,彩礼就不给了,你们小两口以后自己打拼。”
我说行,没要彩礼。
结婚的时候,婆婆又说:“酒席就不办了吧,把钱省下来给你们过日子。”
我也点了头,没办酒。
后来买房,首付差十万,我跟娘家借了五万,林永贞跟同事借了三万,剩下两万我们自己凑的。婆婆一个电话都没打来问过。
我怀上之后,婆婆来了一趟,进门就捂着胸口说:“我这身体越来越不行了,你一个人保重啊。”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
从那以后,隔两个月打一次电话,每次都在说“头晕”、“心慌”、“没力气”,说得我都不敢催她来帮忙。
现在我知道了。
她不是没力气,是留着力气跳舞喝酒。
我妈月子里跟我说过一句话:“闺女,你婆婆这个人不是不会帮,是不想帮。你得留个心眼。”
我当时以为她是护犊子,没往心里去。
客厅里传来林永贞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捂着话筒在说话:“妈,思琪说你给她打视频了……你怎么没跟我说啊……那不是陪嫁的事嘛……二十万……”
我关上了房门。
02
晚上九点多,林永贞抱着孩子的背带进来了。孩子刚喝完奶,正睁着眼睛东张西望。
“思琪,”他把孩子放到小床上,“我跟我妈谈了。”
我没抬头,拿着湿巾给孩子擦手。
“她说……那个20万,是给小曼结婚用的。”他顿了顿,“她说她手里也没多少钱,就想让我们帮衬一下。”
“帮衬?”我抬起头,“林永贞,你妈昨晚上跟我说的是,拿不出20万就不认我这个儿媳妇。你管这叫帮衬?”
他脸上有些挂不住:“她就是说话冲了点,你……”
“冲了点?”我盯着他,“你妈能跳广场舞,能出远门旅游,能喝酒吃饭,就是不能来看我一眼。我剖腹产第二天发高烧,我妈一个人扶着我去厕所,腿都软了。你妈在干什么?她在发朋友圈!”
他不吭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知道你委屈……”
“知道就拿个解决办法出来。”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的心一沉。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每一次开口之前,都会先咽一口唾沫,然后目光往旁边飘,不敢正眼看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替他说了,“拿点钱出来算了?”
他沉默了几秒:“先借给她,等她手头宽裕了再还。”
“借?”我笑起来,“你妈什么时候还过?”
他脸一白。
三年前我们买洗衣机,婆婆说没钱,让林永贞先垫着。
后来我问过一次,她说“你个当儿子的掏个洗衣机的钱还惦记着还?”去年修车也是这样,垫了一万五,到现在没影儿。
“这不一样。”他说,“是小曼结婚的事,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那我的面子呢?”我问,“你妈装病不露面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我的面子?”
他说不出话了。
孩子哼唧了两声,我赶紧抱起来,轻轻拍着。奶香混着他身上的汗味,我深吸一口气,心里堵得慌。
“林永贞,我们刚买了房,首付还欠着几万块钱,孩子才刚满月。你一个月工资八千,要还房贷、养孩子、攒奶粉钱。你现在说要拿20万出去,你让我拿什么?”
他低下头:“我知道……”
“你知道就别说那种话。”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什么。他把孩子抱过去让我休息,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抽烟。烟味从门缝钻进来,我在床上躺着,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妈那个电话,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20万。她怎么开得了这个口?
我翻了个身,拿枕头蒙住脸。没哭出来,但心里难受得要命。
我妈照顾我的时候,有次半夜给我熬汤,困得差点站着睡着了。
她跟我说:“闺女,妈没本事,就这点力气还能出。你婆婆要是能搭把手,你也能轻松不少。”
我把这话跟林永贞说过。他当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妈身体不好,你别跟她计较。”
身体不好。
我翻了个身。窗外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03
正式上门是在第三天下午。
我正抱着孩子喂奶,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打开门,看见何慧兰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红毛衣,胳膊上挎着个皮包,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她弟弟,何建军。
何建军比我公公大几岁,长了一副老实相,村里人都说舅是个好人。可我看得出来,他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眼神飘忽,像是被人硬拽来的。
何慧兰站在门口,没进来,冲我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思琪,”她叫我一声,“妈来看看你和孩子。这几天一直想来的,身体还是不太舒服。”
我堵着门口:“您身体不好就别跑了,躺着养病要紧。”
何慧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挂上:“再不好也得来看看孙子嘛。没良心的,这都出来这么久了,也不能说翻脸就翻脸。”
她把“翻脸”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没让路:“您先进来坐吧。”
何慧兰先进了门,何建军跟在她身后。何建军看了我一眼,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
何慧兰在沙发上坐下,眼睛先往卧室瞟了一眼:“孩子睡着呢?”
“喂完奶,刚睡下。”
“哦。”她应了一声,没说要看。
何建军坐在她旁边,搓着手。
厨房里林永贞探出头,喊了一声“妈”,又缩回去了。
客厅安静了几秒。
“思琪啊,”何慧兰清了清嗓子,“我今天来呢,是想跟你好好说说20万这事。”
我不接话。
“你也知道,小曼那个对象,家里条件不错,在县城买了房,还有车。人家这么好一条件,咱们要是拿不出像样的陪嫁,人家心里怎么想?咱们家这面子往哪儿搁?”
“那您自己拿钱。”
何慧兰脸一拉:“我哪有钱?我这身体三天两头进医院,积蓄都花了光了。”
“那您去旅游、跳广场舞的钱从哪儿来?”
她猛地站起来,脸上涨得通红:“我跳个广场舞怎么了?我出去散散心怎么了?我告诉你谢思琪,你别在这里阴阳怪气的。我病了还得天天想着怎么讨好你?”
“我没让您讨好我。”我也站起来,“我就想知道,您一个月能花几千块钱出去旅游的人,怎么就连自己的陪嫁钱都拿不出来?”
“我那是……”
“妈!”何建军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你今天来是说话的,别吵架。”
何慧兰闭了嘴,狠狠瞪了我一眼,又坐下了。
何建军转向我,换了个语气:“思琪,舅今天来呢,不是来逼你的。你舅妈也知道这事,让我来做个和事佬。你看你婆婆她身体不好,说话冲,你别跟她计较。这20万呢,你说实在拿不出来,咱们再商量。”
我打量着他。何建军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站婆婆,也没站我,听起来像是在劝架。
可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那您说商量,怎么个商量法?”
何建军看了何慧兰一眼,何慧兰没说话。
“这样,”何建军说,“你看能不能先把房子抵押一下,贷点款出来。反正是短期的,以后你们挣了钱再填回去。”
我脑子嗡地一声。
“舅,你是说让我把房子抵押了?”
“又不是真卖,就是过渡一下嘛。”何建军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我看了林永贞一眼。他从厨房出来,站在门口,端着水杯,没说话,没看我。
“你们想都别想,这房子是我们小两口拼了老命买的,我不同意。”
何慧兰又站起来了:“你不同意?你一个嫁进来的人,这房子有你什么份?你不同意,我儿子同意就行!”
“妈!”
林永贞喊了一声。
何慧兰愣住了。
何谦也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林永贞放下水杯,走到沙发前。他看着何慧兰,脸色很难看。
“妈,你现在就回去吧。”他声音不大,但很硬,“20万的事,等小曼把对象带到家里再说。现在什么都没有空谈。”
何慧兰气得嘴唇都白了:“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说的是日子话。”林永贞站在我旁边,“你们先回吧。”
何慧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拎起包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狠狠甩上门出去了。
何建军跟在她身后,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林永贞站在客厅中间,一动不动。
“你刚才……”我说了一半。
他没回答,转身进了厨房。
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在响。
04
接下来一个礼拜,日子表面平静,但其实暗流涌动。
何慧兰虽然没再上门,但没闲着。
她在家族群里断断续续发消息,今天讲“当妈的苦”,明天说“孩子们都不懂父母心”,配几张老照片,煽情得我起鸡皮疙瘩。
亲戚们开始纷纷打电话来。
先是林永贞的姑妈打来,客套了两句就直奔主题:“思琪啊,你婆婆身体不好,小曼结婚是大事,你们年轻人多担待一点嘛。”
我回了一句:“姑妈,我也是刚生的孩子。”
她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挂了。
然后是何慧兰的表姐,在微信里教育我:“当儿媳的不能太计较,以后还要做一辈子亲戚呢。”
再最后是我妈。她打来的时候声音很低:“闺女,你婆婆昨晚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不同意出陪嫁钱,让她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我妈顿了顿,“我回她说,我女儿刚出月子,你又没出力,凭什么要求她出钱?她就挂了。”
我妈说这话时声音平静,但我听得出她心里憋着一口气。
“妈,你别跟她吵。”
“妈不吵。”她说,“可你也别太委屈了自己。20万,她们家谁张嘴说得这么轻松?”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林永贞下班回来,我跟他提了几件事情。
“你妈小的时候是不是挺照顾她弟的?”
林永贞放包的手停住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那天看见你舅的眼神不对劲。你们家的事,你心里有没有数?”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客厅坐下。
“我妈确实从小就带着我舅的。姥姥死得早,外公一个大老爷们不会管孩子,家里全靠我妈撑着。后来我姥爷没了,我舅隔三差五来找我妈要钱。我妈也没少给他。”他看了我一眼,“你要说那些年我妈给的钱,估计也好几十万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舅现在还跟你妈要钱?”
“听我妈念叨过两回,好像是做生意亏了。具体多少我也不清楚。”
我没再追问,但脑子里一个念头浮现出来。
何慧兰这20万,到底是给小曼结婚用的,还是给她弟的?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扎了根。
第二天我去医院做42天产后复查。到了妇产科排队的时候,我碰见了一个人——内科的王医生,我表姐的同学,之前一起吃过饭。
她看见我,笑着打招呼:“思琪?好久不见。当了妈就是不一样了。”
我勉强笑了笑:“王姐,你也在这层楼啊。”
“不是,我来拿点资料。”她看了我一眼,“对了,前阵子你婆婆来体检,我正好碰见她了。她身体恢复得真不错,各项指标都合格,我还在想给她开个健康宣讲班的听课证呢。”
我心里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吧。她来做全身体检,我还以为是你让她来的。”
“她还做什么别的检查了?”
“就常规全身体检,”王医生想了想,“对了,她顺便挂了内科门诊,问我能不能推荐点营养品,说最近要熬夜照顾人。我当时还纳闷,哪个病人这么大面子,让她这个年纪的人熬夜陪护。后来也没细问。”
“照顾人?”
“对啊。她说她弟最近住院了,她晚上得去照顾。我还劝了她两句,她这年纪熬夜不好。”
她又说了几句别的,说有事要先走。
我站在走廊里,脑子里一团乱麻。
何慧兰不是身体不好吗?不是“动不动就头晕”吗?怎么一到体检指标全合格?怎么还能熬夜照顾弟弟?
但她既然身体没问题,为什么这十个月对我不管不问?为什么连我剖腹产那天都没来?
因为她根本不想来。
她就是不想照顾我。
她装病,不是真病。
我靠在墙上,手指冰凉。
“思琪?”护士在门口喊,“轮到你了。”
我回过神来,往诊室走。
可走了两步,我又停住了。
不对。何慧兰说她弟弟住院了?何建军前几天气色很好,完全不像是住过院的人。是她住院了,还是我搞错了?
我得搞清楚。
夜里,我把这事跟林永贞说了。
他愣了愣:“我妈有体检报告?”
“王姐说她上个月做的,一切正常。”
“那她怎么……”
他没说完。
我们都沉默了。
05
我花了两天时间,摸清了何慧兰近几个月转账记录的来龙去脉。
林家有个亲戚在银行上班,以前帮我办过业务,我小心试探了两句,对方也没多问,告诉我说“何阿姨最近三个月往同一个账户转了好几笔钱,加起来快十万了”。
转账对象的名字,我没让她帮忙查,但凭感觉,我心里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接下来我开始想办法找何慧兰的体检报告。
林永贞有个堂妹是医院护士,我旁敲侧击问了几回,也没问出确切结果。
最后还是我表姐出面,说让她同学王医生帮忙调一下体检记录——毕竟院里有规定,不能私自调别人档案。
王医生那边回话了,说把何慧兰的体检结果复印了一份,私下给我。
拿到那张纸的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卫生间里看了很久。
血脂正常。血压正常。心电图正常。肝肾功能正常。视力甚至优于同龄人。
最下面一行体检总结写着:各项指标基本正常,建议保持规律作息与合理膳食。
没有心脏病。没有高血压。没有糖尿病。什么都没有。
我举着那张纸,手都在发抖。
我家旁边的公园到了晚上九点多总有一群人在跳广场舞。我走到阳台,隔着一个街区的距离,能隐约听到音响的声音。
我妈说“你婆婆这个人不是不会帮,是不想帮”。
王医生说“她来检查身体,说自己要熬夜照顾弟弟”。
何建军说“你们先把房子抵押贷款”。
何慧兰说“不拿20万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媳妇”。
所有的线索在我脑子里飞速旋转,渐渐拼成一个让我浑身发凉的图案。
何慧兰根本没事。
她这十个月的“装死”,不过是不想伺候月子、不想帮我们带孩子。
她所有的精力,全花在照顾她那个“做生意亏了”的弟弟身上了。
而那20万所谓的陪嫁,十有八九根本不是给小曼的。
是给她舅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把我扎得动弹不得。
我拿着那张体检报告,在卫生间里站了很久。
林永贞在外面敲门:“思琪,你没事吧?”
我拉开卫生间的门,把那张报告递给他。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表情从茫然变成了错愕。
“这是我妈的体检报告?”
“上个月的。指标全部正常。”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妈从头到尾,一直在装病。”
“你想想,”我说,“她什么时候‘病’的?我怀孕四个月的时候。她什么时候‘好’的?不需要躲我的时候。她‘病’了的这十个月,去了什么地方?全国免费景点逛了个遍。她‘病了’的时候,谁在照顾她弟弟?”
我坐在马桶盖上,声音控制不住地在发抖:“林永贞,你不是没有儿子的人。你想想,如果你儿子以后结了婚,你儿媳妇跟你一样累死累活,你当爹的装病躲着,你心里过得去?”
他没说话,脸白得像纸。
我站起来走出卫生间,走进卧室。
孩子在小床上睡得正香,嘴唇微微翕动着,圆乎乎的脸上带着一点无意识的笑容。
我看着他,眼睛一酸。
“你放心,”我小声说,“妈妈不会让你以后遇上这样的人。”
林永贞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举着那张体检报告。
“思琪……”
我没回头:“你如果还想给你妈说话,今晚就别张嘴了。”
他沉默了。
门被轻轻带上。
06
那天晚上,林永贞没睡,坐在客厅里,灯也没开。
我哄了三次孩子,起来上厕所的时候路过客厅,看见他的轮廓窝在沙发里,面前放着一支烟,没点。
“你还不睡?”我问。
“睡不着。”他声音哑哑的,“这张纸,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今天下午。”
他沉默片刻:“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我要是提前跟你说了,你会让我去查吗?”
他不回答了。
我靠在门框上:“林永贞,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怕你知道真相以后,不知道站哪边。你从小到大被你妈管着、护着、控制着,你不敢跟她翻脸。我知道。”
他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妈给你打电话那天,”我说,“你说想先问问她是什么意思。我当时特难受,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时候我就知道,在你心里,我还比不上你妈一个电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可你就是这么做的。”
我又去给孩子掖了掖被子,走回卧室。
他在身后叫住我:“思琪。”
我站住。
“明天我去我妈家。我自己问她。”
第二天下午,他回来的时候,脸色比我预想的还要难看。
“问了。”他只说了两个字。
“她怎么说?”
“她说她身体好不好是她的事,要我别管。”他靠在门框上,“我说妈你这不是在骗人吗?她说你凭什么查她的东西?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不顾亲娘不顾亲妹妹。”
“然后呢?”
“她说那20万就是要给小曼结婚用的,不给就是不想让她女儿好过。我说那你自己把钱拿出来。她就炸了,说我没良心,说我这辈子是最让她失望的儿子。然后她……哭了。”
林永贞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很低。
我看着他。这个一米八的大男人,站在门框边上,垂着头,像个小学生。
“我跟我妈说了,”他说,“我说20万我不出,出不起。她说是被你逼的,说我窝囊。我没吭声。”
他抬起头看着我:“思琪,你能不能再给我两天时间?我自己来处理这件事。”
我看了他一会儿,最终点了头。
两天后是小曼订婚的日子。
何慧兰早就在家族群里发了通知,请了所有亲戚来镇上最好的饭店吃饭。说什么“女儿结婚的大日子,大家都来沾沾喜气”。
林永贞去之前跟我说:“我妈让我带你去,说亲戚们想看看小宝。”
我看了看自己。产后还没完全恢复的身体,穿着宽松的卫衣,头发随意扎着。
“去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妈要是逼我当场表态,别指望我给她面子。”
林永贞看了我一眼,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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