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信贷部的两个人坐在我家客厅里,茶几上摆着一份担保合同复印件。

上面签着我的名字,可我从没见过这张纸。

程淑芳抱着女儿躲在卧室门口,眼神里全是恐惧。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跳进来一条消息——是郑亮。

我手指一滑,电话挂断了。

窗外的阳光刺眼得很,我想起三个月前调试系统时,在那堆技术协议里发现的那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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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年终大会在国贸酒店的宴会厅开的。

那天我穿了件新衬衫,程淑芳专门给我熨的,领口还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会场布置得挺气派,红色的横幅上写着“凝心聚力,共创辉煌”,郑亮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话筒,声音洪亮得很。

“今年咱们公司赚了两千多万,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台下掌声雷动。

郑亮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这边:“尤其是郭宏伟,技术部的顶梁柱,今年的新系统就是他带队搞的。这个功劳,我不会亏待他。”

他指着我,笑着说:“郭工,今年你的年终奖,我准备了两百万以上!”

全场哗然。

胡德明第一个站起来,端着酒杯朝我喊:“郭工,老板这么够意思,你得喝一个!

同事们跟着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

我被推着站起来,端着酒杯,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亮从台上下来,走到我面前,用力拍拍我的肩膀:“老郭,这些年辛苦你了。公司不会亏待自己人。

他的手掌很重,拍得我肩膀生疼。

我点点头,把酒喝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程淑芳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我。茶几上放着一碗热好的汤。

“喝了多少?”她皱着眉头。

没多少。

“你身上这味儿,一闻就知道没少喝。”

我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口,坐下来喝汤。汤是排骨萝卜汤,温温的,正好解酒。

程淑芳坐在旁边,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但又不想问,怕问出来压力更大。

“郑亮说年终奖给我两百万。”我突然开口。

程淑芳愣住了。

真的?

他当众说的,全场都听到了。

程淑芳的眼睛亮了,但她没笑,只是说:“发了再说吧。”

我喝完汤,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自己脸上的皮肤松弛了不少,白头发从两鬓冒出来,一根根的,在灯光下特别刺眼。

我今年三十七了,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

刚来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什么都不懂,连投影仪都调不好。

郑亮那时候刚创业不久,公司就七八个人,他亲自带我做项目。

记得有一回,我们通宵赶方案,凌晨三点,他出去买了两份炒面回来,一人一份,坐在公司地上吃。

他跟说:“老郭,咱们一起把公司做大,以后有我一口肉,就有你一口汤。”

我信了。

那几年,我真把这公司当自己家。

加班是家常便饭,周末基本都在办公室泡着。程淑芳生孩子那天,我正在客户现场改方案,接到电话赶去医院的时候,孩子已经生出来了。

郑亮知道这事,专门来医院看我,塞给我一个红包,说:“老郭,你是我最信得过的人。”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跟对人了。

可后来公司大了,从七八个人变成了七八十号人,郑亮也越来越忙,经常见不到人。

他开上了奔驰,换了新房子,每年带着老婆孩子出国旅游两次。

我不羡慕,真的。

可有时候想想,这八年来,我拿的工资涨幅,还不够通货膨胀。

每次跟郑亮提加薪,他都拍着胸脯说:“公司现在困难,等过两年,我一次性补给你。

年年信,年年等。

今年新系统上线,前后搞了大半年,我把所有精力都投进去了。

郑亮当着全公司的面夸我,说这份功劳他记在心里。

我想,可能真的熬出头了。

02

年终奖到账那天是腊月二十六。

我正带着两个徒弟调试新安装的测试设备,手机震了一下。

打开一看,是银行的短信。

入账金额:600.00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以为自己眼花了。

退出短信又点进去,再退出来,再点进去。

还是600。

徒弟小赵在旁边叫我:“郭工,这台设备的参数有点不对,您来看看?”

我没动。

“郭工?”

“哦,来了。”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过去看设备。屏幕上跳着一串红色报错码,我盯着屏幕,脑子里全是那600块钱。

小赵又说了什么,我没听进去。

“你们先调,我去趟洗手间。”

我走到消防通道,靠着墙,把手机又掏出来看。

我把电话打给出纳小刘。

“喂,郭工?”

“小刘,年终奖发了吗?”

“发了呀,今天上午刚发的。”

“我的,是600?”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去查一下……嗯,郭工,财务那边核的就是这个数。”

“确定?”

“确定。”

我挂了电话。

消防通道里很安静,只有头顶上的应急灯嗡嗡响。我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郑亮那段时间忙什么呢?我打电话给他,他一个都没接。发微信说自己在外地谈业务,有急事找于恨玉。

于恨玉是郑亮的小姨子,在公司做财务总监,比老板娘还牛。

我抽完那根烟,又出了一根,看指间的香烟一点一点燃尽,直到烫了手指才回过神来。

走回办公室的时候,我特意从财务部门口绕了一圈。

门开着,于恨玉正在里头跟几个会计说话,笑声很大。

我没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微信群里有消息。

胡德明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哈哈,年终奖到账了,五十万整,谢谢老板!”

底下跟着一排点赞。

又有人发截图,三十万、二十万。

胡德明又@我:“郭工呢?你那两百万什么时候发?发了记得请客啊!”

我看了那条消息,把手机翻了过去。

徒弟小赵凑过来小声问:“郭工,您的年终奖……”

“嗯。”

“多少?”

我没回答。

小赵识趣地没再问。

那天下午我提前走了,跟程淑芳说公司没什么事。

其实是不想待。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冷风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个人走在路上,感觉这一年过得好快,又好像什么都没留下。

回到家,程淑芳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回来啦?今天挺早。”

“快去洗手,马上吃饭。”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程淑芳端菜出来,看到我坐那儿发呆,问:“怎么了?”

没事。

“是不是年终奖的事?”

我没说话。

她放下盘子,走过来:“到底是多少?”

“六百。”

六百?”她的声音提高了,“不是承诺两百万吗?

“到账就是六百。”

“你打电话问了吗?”

“问了,说是财务核的就是这个数。”

“那郑亮呢?他怎么说?”

“他电话打不通。”

程淑芳站在茶几旁边,手里还握着炒菜的铲子,指关节都白了。

“我明天去公司找他。”我说。

“找他有什么用?”程淑芳的声音有点抖,“他在台上说的时候你信了,现在到账了,你觉得他还认吗?”

菜凉了,谁也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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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丈母娘的电话准时打来了。

视频通话那头,苏菊香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旁边坐着小舅子程辉。

“宏伟啊,年终奖发了吗?”

“还没到账呢。”我撒谎。

“还没到账?别人家都发了呀,小梅她女婿昨天就收到了,四十万,人家那才叫有本事。”

程淑芳在旁边低头玩手机,没抬头。

苏菊香继续说:“不是我说你,宏伟,你也在那家公司干了不少年了吧,怎么就拿那么点工资?你看看人家……”

“妈,我知道了。”我打断她。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老婆跟你受苦吗?你看看你家这房子,还是十年前的老小区,程辉都准备买新房了,你这个当姐夫的……”

“妈!”程淑芳终于抬头,“你别说了。”

我怎么了?我说两句还不让说了?我这不也是为了你们好?

我站起来,走出客厅,去了阳台。

阳台上的风挺大,吹得人清醒。

程淑芳后来也出来了,站在我旁边。

“你别往心里去。”

“她也是着急。”

“我知道。”

我们俩站了会儿,谁都没说话。

楼下有人在遛狗,路灯照着小区里光秃秃的树。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到公司的时候办公室还没几个人。

我坐在工位上,把去年到现在的考勤记录调出来看。

全年加班累计一百七十二个小时,周末来公司四十多次,年假一天没休。

我盯着这些数字,心里想,值吗?

上午九点多,胡德明来技术部串门,拿着一杯咖啡,笑嘻嘻地走进来。

“郭工,两百万到账没有?”

“没。”

怎么可能?老板都当众说了嘛。

“你信?”

胡德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我信不信不重要,关键是你信不信。”

他拍拍我肩膀,压低声音:“老郭,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看你老实,我就多嘴一句——老板承诺的东西,你听听就行了,千万别当真。”

我盯着他。

“我就说这些。”胡德明端着咖啡走了。

那天下午,郑亮的车终于停在了公司楼下。

我从楼上窗户看到了,他下了车,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夹着包,大步往楼里走。

我起身去了他办公室。

门开着,郑亮正坐在办公椅上,看着手机。

“郑总。”

他抬起头,看到是我,笑了:“老郭,来,坐。”

我没坐,站在他办公桌前:“郑总,年终奖的事,我想跟您聊聊。”

“年终奖?怎么了?”

“承诺是两百万,到账只有六百。”

郑亮笑容不变:“哦,那个啊,你听我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翻了翻:“今年公司确实赚了钱,但新系统那块投入太大,加上年底资金紧张,我那两百万是打算给你,但不是以年终奖的形式。”

“那是什么形式?”

“股权激励。”

我愣住了。

“公司准备明年搞股权激励计划,你是我第一个考虑的人。这两百万,到时候直接转成股份,你想想,每年分红,比一次性拿现金强多了。”

“可那600块呢?”

“那是财务搞错了,我回头让于恨玉给你补上。”

郑亮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老郭,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全是真诚。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来。

回到工位,我打开笔记本电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那个文件夹。

三个月前,新系统上线的时候,我在调试财务接口时发现了一个bug。

那个bug让系统露出了一个缺口,我顺手修复的时候,看到了几笔异常的大额转账记录。

收款方是一家从来没听过的贸易公司,金额四百二十万。

我当时没在意,顺手截了图,想着以后做系统记录用。

现在,我翻出那些截图,一张一张地看。

转账时间是去年七月份,那时新系统还在测试阶段。

收款公司的注册地址,跟郑亮名下一家小公司一模一样。

我盯着屏幕,心跳得很快。

04

那个周末,程淑芳带着女儿回娘家了。

我一个人在家,看着那些截图发呆。

新系统是我带队开发的,所有模块的架构我都清楚。财务系统那边虽然不归我管,但接口是我写的,后台日志我也有权限查。

按理说,我不该动那些数据。

可我忍不住。

周一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一个小时。

办公室没人,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

我打开电脑,进了系统后台。

新系统的用户权限管理是我设计的,我对每个节点都了如指掌。

财务系统的数据库虽然加密了,但接口转发的日志记录是开放给技术部的,用于排查故障。

我顺着日志记录,一点点往前翻。

半年前的记录,一年前的记录。

一笔一笔的大额转账,收款方全是那家贸易公司,还有一些我从没听过的名字。

金额加起来,差不多八千多万。

我把数据复制下来,存到U盘里。

那周我没去找郑亮。

他也没来找我。

快过年了,公司里没什么事,大家都等着放假。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在办公室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过年。

胡德明从门口经过,探头进来:“老郭,明年见啊。”

“明年见。”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那个股权激励的事,老板跟你说了吧?”

“你签了?”

“还没。”

“那你赶紧的,别错过了好机会。”胡德明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U盘,发呆。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程淑芳做了一桌子菜。

女儿坐在我旁边,一边吃一边看春晚。

苏菊香也来了,坐在沙发上嗑瓜子。

“宏伟啊,明年有什么打算?”她问。

“还没想好。”

“还在这家公司干着?”

要我说,你还是换个地方。你们公司那老板,我看就不是靠谱的人。

程淑芳在厨房喊:“妈,你别说了。”

“我这不也是为他好嘛。”

我没说话,低头吃菜。

手机震了一下。

是郑亮发来的微信,是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背景很热闹,像是在饭局上:“老郭,新年快乐!明年咱们好好干,公司一定会更上一层楼!”

程淑芳在对面看着我:“谁呀?”

老板。

“他说什么?”

“新年快乐。”

程淑芳没说话,夹了一筷子菜到我碗里。

那晚我失眠了,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转账记录。

那些钱,是郑亮的还是公司的?

如果是我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郑亮会怎么对我?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睡在旁边的程淑芳嘟囔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你睡吧。”

我拿起手机,翻出那些截图。

一张一张地看,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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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过完年回到公司,一切都照旧。

郑亮还是老样子,开会的时候谈理想谈未来,下会的时候不见人影。

于恨玉还是那副样子,见谁都不冷不热的。

我继续做我的技术工作,调试设备,写方案,带新人。

只是每天晚上回家,我都会打开那个U盘,把数据从头到尾看一遍。

春节过后的第二个周一,郑亮突然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老郭,有个事儿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

“咱们公司去年申请的专利,需要补充一份担保材料。银行那边要求的,走个形式。”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来:“这是技术专利质押贷款的担保协议,需要部门负责人签字。”

我接过来翻了翻,大概五六页纸,上面写着不少法律术语。

“这个我看不太懂。”

“没事,就是走个形式。”郑亮笑着说,“你签个字就行了,剩下的事我去处理。”

我犹豫了一下。

“老郭,我还能坑你吗?”郑亮拍拍我,“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还不信我?”

他没让我在马上下决定,只是说:“你先拿回去看看,明天签了给我就行。”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协议摊在茶几上。

程淑芳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担保协议。”

“什么担保?”

“公司申请专利的质押贷款,需要我签字。”

程淑芳皱着眉头:“这种能随便签吗?”

“应该没什么问题。”

“你别大意,找你签字的文件,你自己得看清楚。”

我点点头,把协议收起来。

第二天,我刚到公司,于恨玉就来了技术部。

手里拿着那份协议。

郭工,老板说让你把这个签了。”她把协议放在我桌上,“他急着要用。

我没立刻签,拿起来又翻了翻。

“能让我再看看吗?”

“有什么好看的?就是走个流程。”于恨玉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你再不签,老板那边该着急了。”

走廊上有人经过,看了我们一眼。

于恨玉催得紧,我只好拿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她拿了协议就走了,连头都没回。

我站在工位上,心里有点不对劲,但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就是这件事,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隐隐作痛。

一个星期后,一切都变了。

那天是周三,我请了半天假,在家陪女儿做手工。

快十点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门口站着两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其中一个递给我一张名片:“请问是郭宏伟先生吗?”

“是我。”

“我们是XX银行信贷部的,有一份担保合同需要跟您核实一下。”

银行的人走进客厅,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正是我跟郑亮签的那份担保书,但内容完全不一样了。

根据合同,您为公司的一笔780万的贷款做了个人连带责任担保。现在公司已经逾期三个月,需要您履行担保义务。

我的脑子里嗡嗡响。

“这不可能。”我说,“我签的是专利质押贷款的担保,只有几十万。”

银行的人摇摇头:“合同上写得很清楚,是连带责任担保,金额是780万。”

他指了指签字栏:“而且,这是您的亲笔签名。

我盯着那行签名,确实是我写的。

可合同内容,根本不是我看到的那份。

“您的房子、存款,都在担保范围内。”银行的人说,“如果一个月内还不上,我们只能采取相应的措施。”

程淑芳从卧室出来,看到银行的人,脸一下子白了。

“怎么回事?宏伟,怎么回事?”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06

银行的人走后,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程淑芳站在旁边,声音在发抖:“你签了什么?”

“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你就签字?”

我没说话,把那份合同复印件拿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第一页的标题写的是《个人连带责任担保声明》,下面密密麻麻的条款,基本都是银行的格式条款。

第二页写明担保金额,780万。

第三页是对担保人的资产说明,包括我的房子、存款,甚至还有我那辆开了六年的车。

郑亮当时跟我说,是专利质押贷款的补充材料,让我在最后一页签字。

实际上,那几页纸根本就是两份完全不同的东西。

我签的,是一份把我全家都押上去的卖身契。

程淑芳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流,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宏伟,咱们怎么办?房子是贷款买的,还有二十多年没还完,孩子才六岁,你让我怎么办?”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关上门。

我拿起手机,翻到郑亮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悬了半分钟,最后还是没摁下去。

一个月,780万。

我拿什么还?

我的工资卡里,连五万块都没有。

我看了一眼窗外,天很阴,云压得很低。

我又拿起手机,这一次,直接摁了郑亮的号码。

响了三声,通了。

“喂,老郭?”

郑亮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郑总,银行的人来过了。

“哦,那个事啊。”他笑了,“我跟你说过,走个形式嘛,没事的,公司会处理的。”

“处理?郑总,我签的明明是专利质押担保,怎么变成了个人连带责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郭,你可能记错了。我给你的就是那份个人担保说明,你自己没看清楚就签了,这可不能怪我。”

我的手指攥紧,指关节咔咔响。

“你让我签的,就是专利担保。”

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白纸黑字,你自己签的字,我怎么逼你了?

郑亮。

我直呼他的名字,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你让我给你担保,然后你跑路,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这就是你对我这个老兄弟的交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郑亮的声音变得冰冷。

“郭宏伟,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公司确实遇到了一些困难,我也没办法。你老实一点,这件事还有回旋的余地。如果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什么回旋的余地?”

“我明天让人给你转五万块钱,你先应付一下。”

五万。

780万的担保,他给了我五万。

他还觉得这是恩赐。

“不用了。”我说。

“什么?”

“我说不用了。”

“那你自己看着办。”

电话挂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手指一滑,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我打开微信,找到郑亮的头像,点进去,拉黑,删除。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空。

乌云更厚了,像要下雨。

程淑芳推门进来,眼睛红红的:“他还说什么了?”

“说给我五万。”

“五万?”程淑芳笑了,笑得很苦涩,“他当我们是要饭的?”

我没说话,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是李警官吗?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谈谈。

李警官是我一个高中同学,在市经侦支队工作。

我们平时没什么联系,但我记得他上回同学聚会的时候说过,他管经济犯罪这块。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老郭?好久不见,有什么事吗?”

我想咨询点事,方便见面吗?

“方便,明天下午吧,到我办公室来。”

“好。”

挂了电话,我走到客厅,打开电脑,把U盘插上。

那些转账记录,那条贸易公司的注册地址,全部翻了出来。

我又想起调试系统时看到的那个bug。

也许,那个bug不是bug。

是我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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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经侦支队。

李警官的办公室不大,桌上堆满了文件。他给我倒了杯水,坐在对面。

我把U盘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他接过来,插到电脑上,打开文件夹。

一张张截图,一笔笔转账记录,一条条异常数据。

他看得很仔细,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这些,是从你们公司的系统里拿出来的?”

“对。”

“你确定数据的真实性?”

我亲自从后台导的。

李警官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开口:“这个案子,我们跟了半年了。”

半年前,有人举报郑亮的公司存在虚假交易和资产转移。我们一直在查,但始终拿不到直接证据。他的账做得太漂亮了。

李警官指着屏幕上那家贸易公司:“这家公司,我们有调查过,是个空壳,注册地址在一个居民楼里,没有任何实际业务。

“那为什么不动他?”

“证据不够。他通过多层转账把钱洗了一遍又一遍,很难找到最终的流向。除非有人能从系统内部拿到原始账目。”

我看着李警官,他也看着我。

“我可以帮你。”我说。

“你确定?拿了这些数据,你可就是证人。”

“我没什么好怕的。”

李警官点点头,拿出一份文件:“把这个签了,我们要走正式流程。

我签了字。

从经侦支队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路上的车来来往往,行色匆匆。

我站在路边,看着这座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心里空落落的。

一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抽了根烟。

看到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郑亮发来的。

“明天来公司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消息。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去了公司。

我要亲自看看,郑亮还想玩什么把戏。

走进公司大门,前台的小姑娘见到我,表情有点不自然。

“郭工,郑总在办公室等您。”

我点点头,往郑亮的办公室走。

路过技术部的时候,我看到我的工位上坐着一个人,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人。

我的东西,都被装在一个纸箱里,放在走廊上。

胡德明站在纸箱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哟,郭工来了。

我没理他,直接走到郑亮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

郑亮坐在办公椅上,脸上挂着笑:“老郭,来了,坐。”

我没坐。

“你把我东西收起来了?”

“哦,那个啊。”郑亮摸了摸下巴,“老郭,是这样的,公司最近需要做一些调整。你这个技术总监的位置,可能会有点变动。”

“什么变动?”

“我一直在考虑,你的工作能力可能不太适应公司的发展方向了。所以,我这边决定……让你离开。”

我看着他。

“这是辞退通知书。”郑亮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了。”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几眼。

辞退理由:工作能力不能胜任当前岗位。

补偿金:一个月的工资。

我笑了。

“一个月的补偿金?”

“这是按劳动法规定的,你来了八年,五年以上的补偿一个月,没问题。”

“那你让我签的780万担保,也是按劳动法规定的?”

郑亮的笑容僵了一下。

“老郭,那个是另一码事。签担保是你自愿的,我可没逼你。你签了字,银行找的是你,不是公司。”

他双手一摊,靠在椅背上:“你要是认,那就自己想办法把钱还了。你要是不认,那也只能走法律程序。

我看着他那副嘴脸,突然觉得很平静。

“郑亮,我给你看个东西。”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张截图,放在他面前。

那张截图上的信息,是去年七月份的一笔转账记录。

收款方,是那家注册在居民楼里的贸易公司。

郑亮的脸色变了。

这个,你应该不陌生吧?

“你……你从哪里拿到的?”

新系统有个bug,我调试的时候顺手看到的。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郑亮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是恐惧。

“你要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我把手机收起来,“我只是想告诉你,你那套对付我的把戏,我心里都有数。那个U盘里的东西,我已经复制了好几份。

“你想报警?”

“你觉得呢?”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郑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郭宏伟,你别把事情做绝了。”

“是谁先把事情做绝的?”

我没回头,推门出去。

走廊上,胡德明还站在那里,看到我出来,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我扫了他一眼,抱起那个纸箱,走出了公司大门。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郑亮给我打了三十多个电话。

我没接,一个都没接。

最后他发了一条短信:“老郭,咱们好好谈谈,条件随你开。”

我看了那条短信一眼,然后把它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