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雨砸在何健的挡风玻璃上,雨刷来回刮,刮不干净。
路边算命摊上那个干瘦老头一把拽住他胳膊,盯着他手掌看了半天,嘴里嘟囔着:“你属鼠,海中金命,这辈子从无情断,只配双婚天定。”
何健甩开他,觉得这老头满嘴胡话。
可一个月后,他坐在相亲桌上,面前坐着一个笑起来很温柔的女人。
她叫苏依诺。
何健万万没想到,这个女人会把他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更没想到的是,那个算命老头的话,竟然一句一句都应验了。
01
何健把车停在厂门口,雨已经停了。
他从副驾驶上拿起那个算命老头硬塞给他的红纸包,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八个字“海中金命,双婚天定”。他嗤笑一声,准备往垃圾桶里扔。
手刚抬起来,手机响了。
“妈,什么事?”
“你还什么事!我今天血压又高了,你赶紧给我回来。”电话那头何健妈吴淑贞的声音又急又冲,“薛春梅给你说了个对象,今晚六点,香满楼饭店,你必须去!”
何健眉头皱起来:“妈,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不想再找了。”
“你不想找?你都四十了!还挑挑拣拣的,你以为你是二十岁小伙子?”吴淑贞说完咳嗽了两声,“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年,你就不能让我闭眼前看到你有个家吗?”
何健沉默了。
他想起三年前陈玉瑾拖着行李箱离开时说的那句话:“何健,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守着个破厂子,窝囊废一个。”
他知道自己不算成功,可他也没觉得自己有多失败。厂子虽小,但一年到头也能挣个十几万,女儿何欣悦跟着他,日子过得也还行。
只是他不想再找一个像陈玉瑾那样的人了。
“行,我去。”何健叹气,“但你得答应我,这次不管成不成,你以后不许再逼我。”
“成了就成了,赶紧去换件好衣服。”吴淑贞说完就挂了电话。
何健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红纸包。
他没扔。
下午六点,何健准时出现在香满楼。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看上去还是有些拘谨。
薛春梅领着他往里走,边走边说:“这个苏老师长得可好看了,性格也好,就是命苦了点,离了婚一个人带个孩子。”
“她多大了?”
“三十五,比你小五岁。前夫在外面打工,离了好几年了,孩子是个男孩,今年八岁。”
何健点点头,没再多问。
包间门推开,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女人站起来,冲他笑了笑。
何健愣了愣。
这女人长得确实好看,五官端正,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整个人透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温柔劲。
“你好,我叫苏依诺。”她伸出手。
“何健。”他握了握,感觉她的手有点凉。
坐下之后,薛春梅倒了两杯茶,找了个借口溜了出去。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气氛有些尴尬。
苏依诺先开口:“我听说你开了一家建材厂?”
“小厂,十几个人。”何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当老师?”
“嗯,我在城西小学教语文。”
“那你平时忙不忙?”
“还行吧,就是放学后要备课,周末有时候要补课。”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聊来聊去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
何健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次他问她关于前夫的事,她就会把话题岔开。
“你前夫现在还在外地吗?”
苏依诺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嗯……他在外地。”
“那他回来过吗?”
“没怎么回来过。”她放下茶杯,“我们离婚的时候就说好了,谁也不打扰谁。”
“那孩子的事呢?”何健追问,“孩子归你,他不给抚养费?”
苏依诺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他给。”
何健没再追问了。
他看得出她不想谈这件事。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
何健送苏依诺到公交站,她一路很安静,走到站牌下才回头说了句:“今天谢谢你。”
“客气了。”何健说,“那……你路上小心。”
苏依诺点点头,上了公交车。
何健站在站台上,看着她坐的那辆车远去,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个女人给他的感觉很奇怪。
她温柔、客气、体贴,但这温柔底下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他看不透她。
02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何欣悦正坐在客厅写作业,看见他回来,抬头问了一句:“爸,相亲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就那样。”
“就那样是哪样?”何欣悦放下笔,“薛阿姨说那个阿姨可好了,你可得把握住。”
何健在她旁边坐下来:“你现在也会催你爸了?”
“不是催你,是看你一个人太累了。”何欣悦低下头,声音小了一些,“再说我妈也说了,她希望你能找个伴。”
提到前妻,何健脸色变了变:“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让我好好学习,别让你操心。”何欣悦顿了顿,“爸,你要是觉得那个阿姨行,就处处呗。”
何健看着女儿,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十三岁的年纪,本来应该无忧无虑的,可她从小就知道父母感情不好,离婚后更是小心翼翼,生怕给他添麻烦。
“行,爸知道了。”何健揉了揉她的脑袋,“作业写完了吗?”
“还有两道数学题。”
“那赶紧写,写完了早点睡。”
何健起身进了厨房,开始收拾碗筷。
他一边洗碗一边想苏依诺的事。
说实话,他对苏依诺的印象不差。这个女人看上去挺靠谱的,说话轻声细语,不急不躁,跟陈玉瑾完全是两个类型。
但他总觉得她有什么心事。
那个女人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笑意。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何健跟苏依诺又见了几次面。
第一次是周末,两个人一起去吃了个火锅。苏依诺不怎么吃肉,专门挑素菜吃。何健问她是不是减肥,她笑笑说是胃不好。
第二次是何健去学校接她下班。
他在校门口等了十几分钟,看见她拎着一大袋子作业本走出来,额头上全是汗。
何健接过袋子,问她怎么不叫个车,她说习惯了。
第三次是苏依诺带着儿子小辰出来吃饭。
那小孩长得虎头虎脑的,但话很少,从头到尾几乎没主动说过一句话。何健给他夹菜,他看了妈妈一眼才动筷子。
“这孩子怎么这么怕生?”何健问。
“他从小就这样,不太爱说话。”苏依诺摸了摸儿子的头,“小辰,叫何叔叔。”
“何叔叔。”小辰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何健笑了笑:“没事,男孩子小时候都这样,大了就好了。”
第三次见面结束后,何健终于问出了那个在心里憋了很久的问题:“苏老师,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苏依诺愣了愣:“什么难处?”
“我觉得你这个人挺好的,但总感觉你有什么心事。”何健看着她,“你要是觉得我不合适,你就直说,不用勉强。”
苏依诺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何大哥,我不是觉得你不合适。你人很好,我知道。”
“那你是什么?”
“我是……”苏依诺咬了咬嘴唇,“我是怕拖累你。”
“拖累我?”
“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条件也不太好。再说我这个身体……”苏依诺顿了顿,“以前生过大病,胃不好,经常胃疼。我怕以后给你添麻烦。”
“就这个?”何健笑了一下,“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的?你也太敏感了。”
苏依诺没接话。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好像在想着什么心事。
何健觉得她是想多了,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回到家,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觉得苏依诺还行。
吴淑贞高兴坏了,立马让薛春梅安排订婚的事情。
“妈,你这太快了吧?”何健有些无奈,“我这才见了三次面。”
“见三次怎么了?当年你爸跟我认识三天就结婚了,不一样过了几十年?”吴淑贞说,“你别磨磨唧唧的,夜长梦多,赶紧定了!”
何健拗不过母亲,只好说再处处看。
六月十五号那天,吴淑贞突然犯病了。
何健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厂里谈生意,急急忙忙往医院赶。到了病房一看,母亲躺在床上,脸色煞白。
“妈,你怎么了?”
“还能怎么,气急攻心!”吴淑贞瞪了他一眼,“你说你,我都这个年纪了,你什么事都不让我省心!”
“我怎么不让你省心了?”
“你还说!你跟那个苏老师都见了多少次了,怎么还没定下来?”吴淑贞擦了擦眼泪,“我昨天晚上做梦梦见你爸了,他在梦里跟我说,让我看着你成家。你说你要是再拖下去,我哪天走了,怎么跟你爸交代?”
何健深吸一口气,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妈,你别哭了。”他握了握母亲的手,“我答应你,我把她娶回来。”
吴淑贞抬起头看着他:“真的?”
“真的。”
何健说完这句话,心里暗暗给自己打了个气。
他告诉自己,苏依诺这女人虽然有些秘密,但人不坏。
也许结婚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何健怎么也没想到,六月十五号那天做的决定,会在一个月后变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这个漩涡里,藏着一个他永远都想象不到的真相。
03
订婚的日子定在六月二十号。
这在农村小镇上算是件大事,薛春梅到处张罗,买菜、杀鸡、请客,忙得脚不沾地。吴淑贞也出了院,精神头好了不少,逢人就说她儿子要结婚了。
何健本来想低调一点,可看着母亲高兴的样子,他也觉得值了。
订婚那天来了好几桌亲戚。
苏依诺穿着一件红色碎花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看上去比以前精神了不少。
她挨着何健坐在主桌上,小辰坐在她旁边,依旧是那个沉默的样子。
“你看人家苏老师,长得真俊!”隔壁桌的几个婶子议论着。
“何健这小子命好,二婚还能找这么好的。”
“可不是嘛,我就说了,何健这孩子老实,老天爷不会亏待他。”
何健听着这些话,脸上有些发烫。
他偷偷看了一眼苏依诺,发现她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苏依诺笑了笑,然后低下了头。
那一刻,何健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想,也许这次真的遇到了对的人。
订婚结束之后,亲戚们都走了。
薛春梅帮着收拾桌子,何健送苏依诺回学校宿舍。
路上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月亮很圆,晚风吹过来有股桂花的香味。
“今天累了吧?”何健问。
“还行。”苏依诺说,“就是小辰有点不习惯,他好久没见这么多人了。”
“没关系,以后慢慢就习惯了。”
苏依诺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何大哥,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苏依诺停了下来,好像在纠结着什么,“我可能有些事没跟你说清楚。”
“什么事没跟我说清楚?”何健看着她,“你说吧。”
苏依诺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算了,改天再说吧。”
“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何健追问,“你要是有难处,你就跟我说。咱俩既然是定下来了,那就是一家人了。”
“我知道。”苏依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些湿润,“何大哥,你是个好人。”
何健笑了笑:“别给我发好人卡了,赶紧回去吧,明天还要上课。”
苏依诺点点头,转身进了校门。
何健站在门口,看着她瘦弱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这个女人到底藏着什么事?
她说的“有些事没跟我说清楚”,到底是什么事?
何健想了很久,还是没想明白。
订婚后第三天,苏依诺带着小辰来何健家吃饭。
那天正好是周末,何健早早地去了菜市场,买了条鱼、一斤排骨,还有小辰爱吃的牛肉。
吃完饭,苏依诺主动去厨房洗碗。何健也没拦着,就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何叔叔,这道题怎么做?”小辰递过来一本数学作业本。
何健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道鸡兔同笼的应用题。
“这个简单,你看,鸡有两只脚,兔子有四只脚……”何健拿着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地算着,小辰趴在桌边认真地听。
苏依诺端着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看见何健和小辰并排坐在一起的样子,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小辰,学会了吗?”她问。
“会了。”小辰点了点头,“何叔叔讲得好清楚。”
苏依诺笑了笑,把水果放在桌子上:“你俩感情还挺好。”
“那当然了,小家伙聪明,我一教就会。”何健摸了摸小辰的脑袋,“以后学习上有不懂的,就来找叔叔。”
“好。”小辰难得地笑了。
何健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人的笑容,心里暖暖的。
他想,日子要是能这么过下去,也挺好。
可他不知道。
所有的温暖,都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六月二十三号,农历六月二十一。
何健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日子。
那天下午,他正在厂里看着工人卸货,一辆黑色的本田轿车停在了厂门口。
一个剃着平头、穿着白色短袖衬衫的男人走下驾驶座,慢悠悠地点了一根烟。
何健以为是来买建材的客户,迎上去问:“你好,你是要买建材吗?”
男人看了他一眼,吐了一口烟:“你就是何健?”
“是我。”
“我是张波,苏依诺的前夫。”男人把烟掐灭,“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何健心里咯噔一下。
张波?苏依诺的前夫?
他不是应该在外地吗?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你不用紧张。”张波笑了笑,“我不是来打架的。我就是来给你送个东西。”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何健。
何健接过来,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医院的诊断书。
患者姓名:苏依诺。
诊断结论:卵巢癌早期。
建议方案:尽快进行手术治疗,后续结合化疗。
何健手里的诊断书“啪”的一下掉在地上。
04
“你这个……”何健盯着地上的诊断书,“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张波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苏依诺得了癌症,你跟她结婚,以后等着给她收尸?”
“你胡说!”何健的心跳得厉害,手都在抖,“她说了她只是胃不好!”
“胃不好?呵。”张波冷笑一声,“她得了卵巢癌,我跟你实话实说,就是因为她有这个病,我才跟她离的婚。”
“你怎么这么没良心?”何健攥紧了拳头,“她是你前妻,你怎么能这么说她!”
“我要是有良心,我就要给她花十几万治病,还要养她那个拖油瓶的儿子。”张波点了第二根烟,“我这人现实,但我没瞒你。你觉得她是骗她前夫还是骗她妈?她骗你,不过是因为她找不到更好的选择了。”
张波说得毫不留情。
何健站在那儿,只觉得整个人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他看着地上那张诊断书,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眼睛里。
张波说完这些话,转身开车走了。
何健站在厂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弯下腰把那张诊断书捡起来。
他不知怎么回的家。
也不知道怎么走进去的。
何欣悦在房间里写作业,何健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诊断书看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不信。
他不信苏依诺会骗他。
可那张诊断书明明白白地摆在面前,每一行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诊断日期:今年一月十七号。
也就是说,苏依诺跟她相亲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得了癌症。
她瞒着他。
她骗了他。
何健把诊断书塞进口袋,站起来出了门。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想走一走。
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的脚步不知不觉走到了城西小学门口。
校门已经关了,里面的灯也灭了。
何健站在铁栅栏外面,看着那栋空荡荡的教学楼,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苏依诺明天还要来上课。
她要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教她的语文课,继续笑给学生看。
何健又想到了她那个八岁的儿子小辰。
如果苏依诺真的走了,那个孩子怎么办?
他会变成孤儿吗?那张波会不会把他接回去?
何健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一早,何健给苏依诺打了个电话:“今晚能见个面吗?”
“行啊,你来学校接我吧。”
“好。”
挂了电话,何健一整天都没心思做事。
他翻来覆去想了很多种可能。
他想要不要装作不知道这件事。
或者当面质问她,让她把真相说出来。
又或者……
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什么也不说。
他要看苏依诺怎么说。
下午四点半,何健开着车到了城西小学门口。
苏依诺从校门口走出来,手里拎着包,看到何健笑了笑:“今天怎么有空来接我?”
“今天不忙。”何健打开车门,“上来吧。”
苏依诺上了车,何健没开回她宿舍,而是直接开到了河边的一个停车场。
“怎么了?怎么停在这儿了?”苏依诺有些困惑。
何健熄了火,半天没说话。
“何大哥?”苏依诺叫了他一声,“你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何健深吸一口气:“苏依诺,我问你一件事。”
“你为什么要嫁给我?”
苏依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今天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老老实实回答我。”何健看着她,“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嫁给我?”
苏依诺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了一句:“你……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何健把诊断书从口袋里掏出来,“张波前天来厂里找我了。”
苏依诺看到那张诊断书,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低下头,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何健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知道我是什么感受吗?我还以为我找了个好女人,结果你是在骗我。”
“我不是故意的。”苏依诺的声音很小,“我……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不知道该怎么说?”何健的情绪有些激动,“那你就不说?你是要等到我跟你结婚以后,才告诉我你得癌症了吗?”
苏依诺的眼泪掉下来了:“何大哥,我不是存心想骗你的。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什么叫没办法?”
“我……”苏依诺擦了擦眼泪,“我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今年一月份了。医生说了,如果及时手术,活的几率很大。可是,我没钱。”
何健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家里没什么积蓄,学校的工资也只够我跟小辰过日子。”苏依诺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找过张波,他说他不管。我找过我哥,他让我去借钱。可是,我借不来那么多钱。”
“那你为什么要嫁给我?就为了让我给你出手术钱?”
“不是。”苏依诺摇头,“我嫁给你,不是为了你的钱。我只是……我只是想在走之前,给小辰找一个靠山。”
何健愣住了。
“我知道我可能治不好,如果我真的走了,小辰怎么办?”苏依诺抬起头看着他,“张波那个人,他根本不管孩子的死活。他离婚之后从来没来看过小辰,也没出过一分钱抚养费。如果我真的走了,小辰肯定会落到他手里。到时候,小辰这辈子就毁了。”
“所以你才想找个男人?”
“我想找一个靠谱的、对小辰好的男人。”苏依诺看着何健,“你是个好人,我看得出来。你对小辰好,对我也好。我真的不是存心要骗你,我只是……只是不敢说。”
苏依诺说完这些,再也说不下去。
她捂着脸,哭得很小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何健坐在驾驶座上,半天没动。
他看着苏依诺痛苦的样子,心里一片混乱。
他恨她骗了自己。
但听了她刚才说的话,他又说不出什么重话。
这个女人没有别的选择。
她只是想给儿子找一个活下去的退路。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何健问,“你要是早点说了,我也许……”
“你会娶我吗?”苏依诺抬起头看着他,“如果你知道我得了癌症,你还会娶我吗?”
何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依诺笑了笑,是一种认命的笑。
“算了,何大哥。你不怪我,我就很感激了。”她推开车门,“我走了。”
“你去哪儿?”
“回宿舍。”苏依诺擦了擦眼泪,“你放心,我明天就去跟我哥借钱。”
苏依诺说完,真的走了。
何健看着她瘦弱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面,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05
第二天早上,何健去了一趟省城人民医院。
他挂了个专家号,专门问了一下卵巢癌的事情。
医生告诉他,早期卵巢癌如果及时手术,加上术后规范的化疗,五年的生存率能达到百分之八十以上。
“但是要注意一个问题。”医生说,“患者的情绪很重要。压力太大了,对病情恢复不好。”
何健拿着医生的诊断报告走出医院,心事重重地站在门口。
他想,苏依诺得的是早期。
也就是说,她还有救。
可手术费要十几万。
何健掏出手机,查了一下自己银行卡的余额。
十五万三。
这是他这几年攒的所有积蓄,本来打算留着给何欣悦上高中用的。
如果把这笔钱给苏依诺做手术,那何欣悦上高中怎么办?
何健在银行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最后拨通了苏依诺的电话:“你在哪儿?”
“在学校。”
“晚上有空吗?我们见个面。”
苏依诺沉默了一会儿:“何大哥,我们没必要再见了。”
“有。”何健说,“我在你家楼下等你。”
晚上七点,何健敲开了苏依诺宿舍的门。
苏依诺穿着一件旧睡衣,头发有些乱,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了很多。
“何大哥,你不用来找我了。”苏依诺站在门口,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我昨天说得很清楚了。”
“我知道。”何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诊断书,“我今天去了一趟省人民医院,找了一个专家问过这个事。”
苏依诺愣了愣:“你去医院了?”
“嗯。专家说了,你这个病如果及时做手术,活下来的几率很大。”何健看着她,“你为什么不早点手术?”
苏依诺低下头:“我没有钱。”
“如果我有钱呢?”
苏依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惊讶:“你……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何健深吸了一口气,“我替你出手术费。”
苏依诺当场就愣住了。
“何大哥,你说什么?”
“我说,我替你出手术费。”何健又说了一遍,“你跟我结婚,我给你出钱治病。”
“你疯了?”苏依诺摇头,“你知不知道那要多少钱?十几万!你不是还有女儿要养吗?你不是还有妈妈要照顾吗?”
“我知道。”何健说,“但我做不到见死不救。”
苏依诺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何大哥,你不是可怜我?”
“我不是可怜你。”何健看着她,“我是心疼你。”
苏依诺站在那里,哭得停不下来。
何健没过去抱她,也没安慰她。
他只是站在门口,等她哭够了才开口:“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有什么事,都不能再骗我。”
苏依诺使劲点头:“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
“那好。”何健说,“明天去办住院手续。”
何健说完这个决定,转身下了楼。
他走到楼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的短信。
这钱他攒了六年。
现在他要把它花在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女人身上。
何健苦笑了一下,心想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
可他刚走了两步,手机响了。
“何健,听说你要结婚了?”
是前妻陈玉瑾的声音。
“你打电话过来有什么事儿?”
“没什么事,就是想提醒你一句。”陈玉瑾笑了笑,“你还欠我十五万呢。”
何健愣住了:“什么十五万?”
“三年前咱们离婚的时候,你从厂里的账上挪了十五万说周转,到现在还没还我。”陈玉瑾不急不慢地说,“现在我准备向法院起诉了,你今天晚上想想,是还钱,还是吃官司?”
何健握着手机的手紧了又松。
他这才想起来,三年前他为了给工人发工资,确实从厂里借了十五万。
离婚的时候,厂子归了他,但债务一人一半。
这笔钱,他确实没还。
“陈玉瑾,你别做得太过分。”
“过分?呵,何健,你没钱就别逞能。娶个得了癌症的女人?你这不是傻是什么?”陈玉瑾冷笑了一声,“你要真想娶她,就把钱还我。不然,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陈玉瑾挂断了电话。
何健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
一个救苏依诺的手术费。
一个还陈玉瑾的债。
两笔钱,一共三十万。
何健手上加起来只有十五万三。
他到底该怎么选?
06
何健一夜没睡。
他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看着天花板。
外面有风,把这间老房子吹得呼呼响。何欣悦的房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
何健不敢看她的房间。
他怕自己一看见女儿的脸,就会挺不住。
第二天一早,何健去了苏依诺的宿舍。
他站在门口,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苏依诺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扎了起来,脸上画了淡淡的妆。她看上去比昨天精神了一些,但眼睛还是红肿的。
“你怎么来了?”苏依诺问。
“我来跟你说件事。”何健站在门口,“苏依诺,我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什么了?”
何健深吸了一口气:“我可能……我可能没办法给你治病了。”
苏依诺愣住了。
“我没有那么多钱。”何健低着头,“我欠我前妻十五万,她昨天打电话过来催债。如果再出你的手术费,我实在是扛不住了。”
苏依诺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没事。”她笑了一下,眼眶却红了,“没关系,何大哥,你能有这个心,我已经很感激了。”
“你别勉强。”何健说,“你知道我不是……”
“我知道。”苏依诺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只是,老天爷不给我这个机会。”她抬手擦了擦眼泪,“这十五万,我自己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跟我哥说了,他愿意借我五万。”苏依诺说,“我还有我妈留给我的一对金镯子,能卖个两三万。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那还不够。”
“能凑多少算多少吧。”苏依诺笑了笑,“反正我这条命,能活一天就算一天。”
何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终究没说出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苏依诺那张强撑的笑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银行卡余额的短信看了一眼。
他盯着那几个数字,盯着盯着,突然下了决心。
何健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大步走进了苏依诺的宿舍。
“苏依诺,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省人民医院。”
“去那儿干什么?”
“住院。”何健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苏依诺愣住了,然后使劲摇头:“不,我不去。何大哥,你还有女儿要养,我不能拖累你。”
“你不是拖累我。”何健说了一遍,“你是我老婆。”
苏依诺的眼泪“哗”的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为什么?”她哭着问,“你明明知道我有病,你明明知道我会拖累你,为什么还要管我?”
何健站在那里,喉结上下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因为我看不得你死。”
苏依诺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何健走过去,轻轻抱了抱她。
“别哭了。”他低声说,“走吧,车在下面。”
七月十七号,何健送苏依诺住进了省人民医院。
住院手续办得很快,主治医生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上去很和蔼。
他拿着苏依诺的病历和检查报告看了半天,最后对何健说:“手术越快做越好,不能再拖了。”
“那就尽快安排。”何健说。
“可以,但要先做术前检查,还要看看病人的身体能不能扛得住手术。”刘医生看了一眼苏依诺,“你身体状态还可以,但是要注意休息,尽量不要有太大压力。”
苏依诺点点头。
何健站在她身边,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你这几天先住院,我们做完检查再确定手术日期。”刘医生又看了看何健,“你是家属?”
“我是她丈夫。”
“那你把这个签了。”刘医生递过来一个文件,“术前告知书。”
何健接过来,翻都没翻,直接签了字。
他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可等刘医生拿着文件走了之后,他转过身,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
“你紧张?”苏依诺问他。
“有点。”
“你在怕什么?”
何健想了想:“我怕你死在手术台上。”
苏依诺听了,笑了一下。
“何大哥,如果我真的死在手术台上,小辰就拜托你了。”
何健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心里猛地一酸。
他没有回答。
他不敢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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