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黄宗英回忆录》、《上官云珠传》、《中国近代戏剧史料》、《文革亲历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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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的秋天,上海某家医院的病房里,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阿尔茨海默症已经把他大半的记忆悄悄偷走了。
那些他亲手搭建过的舞台,那些舞台上的灯光与掌声,那些他用一生深爱过的面孔——全都像陈年的底片,在脑子里一张一张慢慢褪色,慢慢消失,直到什么都找不着了。
病床边坐着儿子韦然。
韦然握着父亲的手,父亲没有认出他来,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偶尔动动嘴皮,发出一些没有意义的声音。
没有妻子的身影。
这个男人,1917年生于山东济南,8岁随家人迁居北京,中学就读于北京育英学堂,后考入燕京大学教育系。
他的一生,先后与三位容貌出众、各有风华的女子共结连理——黄宗英、上官云珠、吴嫣。
他在每一个人最艰难的关口出现,撑起了她们各自的天,却在自己最需要人陪的时候,独自躺在这间冷清的病房里。
临终前,他攥着韦然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出了生命里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落地,韦然怔在原地,许久没有动,泪水无声地往下流,再也止不住了。
【1】北平燕园:日本宪兵队的地下室,关了一个多月
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日本侵略军随即占领了北平的燕京大学。
占领之后没多久,日本宪兵队便开始在校园里挨个清查进步师生的名单。
那天夜里,宪兵闯进了宿舍区,把他和校内进步教授、学生共二十余人一并带走,关进了北平沙滩北大红楼的地下室——那里当时是日本宪兵司令部所在,地下室潮湿阴暗,终日不见天光。
审讯是一拨接一拨的。
问的无非是那些参加过抗战活动的同学的下落,是否有秘密联络,是否知道谁在给进步组织传递消息。
他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问一遍,答一遍,前后对得上,没有一个字松动。
就这样关了整整一个多月,后来经过亲友四处奔走斡旋,他才得以从地下室里被放出来,重新见到天光。
出来之后,燕京大学已经无法正常复课,他转入了辅仁大学继续念书,1944年正式毕业。
辅仁是当时沦陷区里少数没有被日本人收管、坚持独立办学的高校,进步风气依然保留,这让他得以在那段动荡的岁月里,把书念完。
毕业之后,他先回济南,在教育部门做了不到一年的督学之类的差事,不久便回到北京,进入中央银行,担任行长的英文秘书。
在中央银行上班的日子稳当、清闲,薪水也不差。
但他这个人,从在燕京大学起便迷着戏剧,在辅仁也参与过演出活动,骨子里装着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银行职员的志向。
进了银行有了稳定收入,他脑子里转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把剧社办起来。
他把自己的薪水垫进去作经费,联络了一批志同道合的朋友——黄宗江、孙道临、于是之、卫禹平、丁力等人,在北平正式组建起了"南北剧社",他担任社长,大家利用业余时间搞民间演剧活动。
剧社日常的排练和聚会场所,就设在他住的中央银行宿舍里。
南北剧社入不敷出的时候,他继续往里贴自己的薪水,维持着运转,旁人看了都说他傻,他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剧社里那帮人对戏剧的热爱,是乱世里难得的一种真实,值得花钱守着。
就是在南北剧社,他遇见了黄宗英。
黄宗英是剧社成员黄宗江的妹妹,1925年生,从北京一路闯荡,15岁便上了话剧舞台,凭着一出《甜姐》红遍了上海,有"甜姐儿"的称号。
她在话剧圈里已经有了名气,但那时候的她,刚刚经历了人生里第一场沉重的打击——1943年底,她嫁给了郭元同,婚礼当天郭元同身体已经很差,需要人扶着才能完成婚礼仪式,婚后仅仅18天,郭元同便因心脏病骤然离世。年轻的黄宗英,就这样成了寡妇。
丈夫走了,舆论的风言风语随之而来,外头有人说她"克夫",说她"晦气"。她上有母亲要养,下有弟妹要顾,一个人扛着,过得极为艰难。
黄宗江找到他,把妹妹的境况说了一遍。
他没有二话,主动写了信给黄宗英,嘘寒问暖,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络了起来。
随着接触越来越多,他对黄宗英身上那股才气和韧劲越来越欣赏,黄宗英对他的细心和担当也有了感触,两人的关系从友人渐渐走向了更近的地方。
1946年,他不顾周围人说黄宗英"寡妇""克夫"的种种风言风语,与她正式结婚。
结婚之后,他不仅把黄宗英照顾得妥妥帖帖,还把黄宗英的母亲、弟妹一并接来,以自己的薪水供着整个黄家的开销,从不曾在旁人面前说过半句怨话,也从不在黄宗英面前提钱的事。
黄宗英后来回忆起这段往事,说他就像个大哥哥,给了她在最艰难那几年里最真实的依靠。
日子就这样过了将近两年,两人在南北剧社一起排戏、一起演出,生活虽然简单,却有一种踏实的质地。
1947年,黄宗英接到上海的邀约,去拍电影《幸福狂想曲》,搭档的男演员是赵丹。
他知道这件事,起初有些不情愿,劝过她留在北平。
黄宗英回了他一句话:"你的太太是个演员,有自己的事业嘛。"
他听了这句话,沉默了一阵,没有再拦。
然而,《幸福狂想曲》拍完,黄宗英没有回北平,而是在上海留了下来,与赵丹走到了一起。消息传回北平,他在中央银行宿舍里坐了很久,什么话都没有说。
后来,他辞掉银行的工作,南下上海,想当面说个清楚,想知道这段婚姻还有没有可能。
两人在上海坐下来谈了。
黄宗英的态度是决绝的,说已经想清楚了,要和赵丹在一起。
他在椅子上坐着,沉默了很长时间,房间里只有窗外上海街头的声音飘进来,汽车喇叭声,叫卖声,一片嘈杂。最终,他开口,只说了一句话:"你想好了,就这样吧。"
1948年初,两人正式离婚。黄宗英随即与赵丹结婚。
离婚之后,他没有带走任何多余的恩怨。
黄宗英的母亲,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依然住在他家;黄家亲戚有什么事,也还是习惯来找他帮忙;他的母亲甚至把黄宗英当年的陪嫁原封不动地还给了黄家。
外头的人都料想他会去找赵丹算账,结果他非但没有,两人后来还成了朋友——这件事在当时圈子里传开,很多人觉得不可思议。
1948年,他留在上海,进入昆仑影业公司,在金山手下做秘书,还在电影《大团圆》里出演了一个大少爷的角色,算是在银幕上留下了那么一段戏份。
1949年,上海解放,他被上海市文化局派遣去接管当时由英国人经营的兰心大戏院,担任副经理。
这一年,他三十二岁,一个人,从大户人家的少爷,到南北剧社社长,到银行职员,到影业公司秘书,再到如今的戏院副经理——日子兜兜转转,命运把他推着走,他没有垮掉,依然站在那里。
然而,真正改变他接下来命运走向的那个人,就在兰心大戏院里等着他。
【2】兰心大戏院:一出话剧,连演一百五十九场
1950年初,剧影协会妇委会在兰心大戏院排演四幕话剧《红旗歌》。
上官云珠在这出戏里担任女工马芬姐一角。
《红旗歌》连演一百五十九场,历时数月,这让担任大戏院副经理的他,和剧组之间有了绵长而频繁的接触。
他们在这段时间里从陌生到相知,感情在一点一滴地悄然滋长。
那时候的上官云珠,已经是上海电影圈里公认的名角。
她在《一江春水向东流》里演过交际花,在《乌鸦与麻雀》里演过风尘女,每一个角色都撑得住场子,是那种站在台上就能把人的目光全部钉住的演员。
她的过去,在圈子里并不是什么秘密——她历经两段婚姻,第一段因公婆嫌弃、丈夫反对演戏而告终,儿子张其坚被前夫张大炎带走;第二段婚姻,因丈夫姚克出轨而破裂,她独自带着女儿姚姚生活。
她是个有故事的女人,也是个为了演戏可以付出一切的女人。
他了解了她这些过往,没有觉得有什么可顾虑的地方。
《红旗歌》还在演出的时候,他已经开始主动来找上官云珠说话,聊剧本,聊排练,聊上海滩的各种事。两人越说越投机,上官云珠也开始主动问他一些事,气氛渐渐不一样了。
有一天,上官云珠在演出结束后,在后台直接问他:
"我以前的那些婚姻,你都清楚了?"
他说:"清楚。我同情你在婚姻上的遭遇,我们结婚,我一定会好好待你。"
1950年8月,两人闪婚,婚礼就在兰心戏院二楼的排练厅里举行,简单而真实。
婚后,他对上官云珠带来的继女姚姚视如己出,从不曾区别对待。家里的保姆私下里跟上官云珠感叹过一句:"程先生待姚姚,亲生父亲也不过如此。"
上官云珠听了,心里是安慰的。她这辈子在婚姻上吃过太多苦,遇上一个肯真心对孩子好的男人,是她以前没有想到过的。
儿子韦然1951年出生,程家给孩子起了乳名"灯灯"——因为友人吴茵送来了一对床头台灯做贺礼。
他叮嘱家里的保姆:"你不光要宝贝灯灯,也要宝贝姚姚,两个孩子要一样对待。"
姚姚知道弟弟姓程,也主动开口说自己要跟程爸爸姓,于是小学期间,她的全名便是"程姚姚"。
那段日子,是他这一生里生活条件最好、最热闹的一段时光。
他们住在上海复兴西路147号三楼整层的大房子里,两人收入都不低,家里养着一只全身雪白的德国猎犬,起名"白子",雇了三个保姆打理家务。
白杨、舒绣文、赵丹、黄宗英、蒋君超这些人,隔三差五就来他家吃饭聊天,一大群文艺圈里的朋友进进出出,热闹得很。
有人来看过他们家,回去后说:"这日子过得,真是太舒坦了,新社会了还这样,不合时宜。"
这句话是个预兆,只是当时没有人当回事。
1952年,全国开展"三反"运动,一场风暴正在悄悄向他逼近。
有人以他在1949年8月主持劳军园游会义卖活动时账目不清为由,向上级举报他贪污。
园游会那次的情形,他后来对韦然详细讲过:当时义卖盛况远超预期,原本制定的销货、付款、记账流程完全来不及执行,只能先收一批货款装麻袋送走,等活动结束再统一清点。
他本来对钱财就不上心,乱成那个样子,难免有漏记、错记,前后合计约六百九十余元说不清楚来路。
运动来临,有人拿着这本账存心举报,想要整倒他。
他当时以为事情不大,心想赔出来了事,还能争取一个"坦白从宽",便主动认下了这笔账。
上官云珠拿出了积蓄,北京的父亲也寄来了钱,两家凑齐款项如数交还剧院。
然而,认错赔款的举动非但没有换来宽大,反而直接坐实了贪污的罪名,兰心大戏院给了他"机关管制一年"的处分。
这顶"贪污分子"的帽子压下来,上官云珠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她一解放便想方设法改造自身,努力争取进步,在"出身"上便已经低人一截,本就要处处小心翼翼。
如今丈夫被定为"贪污分子",这个帽子随时可能牵连她,压断她赖以为生的演艺事业——她这辈子最舍不得的,就是演戏。
上官云珠在上官云珠与他之间的关系陷入僵局之后,向他提出了离婚。
他的二叔那时候在上海工作,有一天上门看望这对夫妻,亲眼见到的场面,是他在那里低声下气地求对方,上官云珠在那头态度决绝,声音越来越高。
二叔后来对人说起那天的情景,说得很沉:从来没见过他那副样子。
周围认识他们的朋友都出面说话,劝上官云珠不要这样,大家都知道他的为人,这件事里头有冤情。
上官云珠在众人的劝说下,一度打消了离婚的念头,转而来跟他说,愿意重新在一起。
但这一次,轮到他不肯了。
他说:"管制还没解除呢,这时候复婚,算什么意思?"
1953年,管制解除,两人正式办理了离婚手续。不满两岁的儿子韦然被判归他抚养,上官云珠什么都没有带走。
他把韦然送回北京,交由父母照顾。自己继续留在上海,1954年调至上海衡山电影院工作,后来任了经理。
从复兴西路147号的那套三楼大房子,到衡山电影院一间局促的单身职工宿舍,从德国猎犬、三个保姆,到每天骑着自行车上下班——这中间隔着的,是一个人最清醒的落寞。
然而,他并没有在这落寞里困太久。
不久之后,一个叫吴嫣的女人,走进了他的生活,带来了他这一生里付出最多、等待最久、结局也最为沉重的那段岁月。
【3】衡山电影院:朋友介绍来的那个女人
1954年,他在衡山电影院做经理,日子重新有了些起色。
朋友圈子里的人陆陆续续开始给他介绍对象,说他前两任都是圈子里的名女人,第三任也不能将就了。
辗转之间,有人把吴嫣带到了他面前。
吴嫣是上海滩出了名的人物,艺名"玲华阿九",解放前在各界名流中周旋,张伯驹的弟子,孟小冬、蓝妮的小姐妹,见过世面,阅历深。
解放前夕,她曾协助潘汉年从事地下工作,新中国成立之后在上海市文化局谋到了一份工作,总算安稳下来。
她比他年纪稍小,因早年落下了病根,无法生育。
程家的长辈知道她的来历,第一反应是反对。
北京的老父亲专程赶到上海,把孙子韦然接回北京,说不能让孩子在上海跟着吴嫣生活,言语之间,是打定了主意不承认这门婚事的态度。
他和父亲坐下来谈了一次。父亲说了很多,他一一听着,没有和父亲起冲突,但也没有改变主意。
父亲见说不动他,把韦然带回北京,临走说了句:"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送走父亲,回头继续张罗婚事。
1955年1月30日,他与吴嫣在上海正式结婚,没有热闹的婚礼,程家那边没有承认这段婚姻,只有几个朋友来道了声贺,仅此而已。他不以为然,觉得两个人的日子,两个人过好就行。
婚后头几个月,两人生活平静。吴嫣说他不计较自己的过去,为人善良可靠,是个可以托付的人;他觉得吴嫣见过风浪,性子稳,两人凑在一起过日子,妥当。
然而,1955年春,一个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吴嫣受"潘杨案件"牵连,被捕入狱。
消息传到单位,领导当天便找他谈话,把他叫进办公室,开门见山:"程同志,吴嫣的情况,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他说:"我相信她是清白的。"
领导换了个方向,语气放缓,显得格外和气:
"话虽如此,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吴嫣和那些不干净的人走得太近,才惹了这一身麻烦。程同志,你也要引以为戒。单位的意思,是希望你划清界限,表明立场,趁早把这个关系解了。"
他在椅子上坐着,没有动,沉默了一阵,然后抬起头看着对方: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领导把一份文件轻轻推到他面前:
"和吴嫣离婚,现在办,没有任何人会说你半句不是。"
他站起来,把文件推了回去:"不离。"
领导愣了一下:"程同志,你要想清楚,这个关系继续下去,对你的职务、对你以后的前途……"
他打断了对方:"我想清楚了,不离。"
谈话到此结束。
后来又陆续有人来劝他,说他们才结婚几个月,又没有孩子,此时离婚既合情又合理,没有人会指责他。
他把来劝的人一个个都拒了,有几个说话难听的,被他当场骂了出去。
他被免去了衡山电影院经理的职务,重新沦为普通职工,只能在上海徐汇区的几家影剧院做些日常打杂的工作,收入大幅缩水。
他做过领票员,拿着手电筒带观众进场;做过"跑片",每天骑着摩托车在各个影院之间送拷贝。
但他没有离开,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守着,等吴嫣出来。
1960年,吴嫣刑满释放,两人在上海重新团聚。
然而,出狱之后的吴嫣,失去了公职,还要被安排去街道里弄接受监管,每天拿着扫把扫大街,吴嫣曾经的光鲜,一点不剩。
他这边的工资也因各种原因被大幅压减,夫妻两人加在一起,每个月只有15元的生活费,勉强够租一间房,别的开销全靠变卖家里剩下的一点家当来贴补。
吴嫣有时候坐在屋里发呆,久久不说话,他就在旁边坐着,等一阵,轻声说上一句:
"过好一天算一天,别多想。"
特殊时期来了,日子更难了。
他的工资彻底停发,家里每月15元生活费,只够交房租,变卖家产的事情一直在继续。
他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会说一句:"这么一天又过去了,平安无事,去睡觉。"
这个习惯,他坚持了多少年,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特殊时期里,有人劝他想开点,说那么多人熬不住了,他怎么还这样,他说:"好死不如赖活,活着才有机会。"
话虽轻巧,但背后撑着的,是一个人在困境里积年累月磨出来的韧性,不是谁都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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