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深秋的江城,晚风带着点凉意。
滨江大酒店顶层的宴会厅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江城医科大学建校七十周年校友晚宴,把各个年代的毕业生都聚到了一起。
我端着香槟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江面上泛起的波光,心里却没什么兴致。
这种场合,说白了就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吹牛,比谁混得好。
“苏总,您可算来了,我敬您一杯。”
又一个不认识的人凑过来,笑得殷勤。
我客套地碰了碰杯,喝了一口。
旁边的师兄江昱辰看出我心不在焉,笑着说:“彦泽,怎么了,不舒服啊?”
“没有,就是有点累。”我随口应付。
其实我压根不想来,但公司公关部说这种场合必须露面,说是能拓展人脉。
人脉个屁,我需要的人脉早就有了。
主持人在台上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话,然后开始播放纪念视频。
我正想找个借口溜出去透透气,大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行字。
“温言卿,1992级临床医学系,曾向母校贫困生基金捐赠20万元。”
我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温言卿。
这个名字,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炸开。
江昱辰看我脸色不对,关心地问:“彦泽,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温言卿。”我盯着屏幕,声音都变了,“你认识这个人吗?”
“温言卿?”江昱辰皱起眉头想了想,“好像听说过,当年的风云人物啊,她爸温致远是附属医院的外科大佬,在江城医学界可有名了。”
我死死盯着他:“她现在在哪?过得怎么样?”
江昱辰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听说过得挺惨的,老公破产跑路了,她自己好像也...”
他话还没说完,我已经站起来。
“她在哪?”我的声音有点急。
江昱辰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我也是听说的,好像在某个社区诊所当医生,还有个孩子得了重病。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我根本听不进去后面的话了。
温言卿。
那个改变我一生的女孩。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以为她过得很好,嫁了人,有了自己的生活。
可现在江昱辰告诉我,她过得很惨?
不可能。
怎么可能。
她那么好的人,怎么会过得惨?
我转身就往外走,连应酬都不管了。
“苏总,苏总您去哪?”身后有人在叫我,我没理。
我冲出宴会厅,一路狂奔到停车场,钻进车里。
坐在驾驶座上,我的手都在发抖。
深呼吸,冷静,冷静。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特助周唯的电话。
“周唯,立刻帮我查一个人。”
“苏总,您说。”周唯的声音很快传来。
“温言卿,女,五十二岁左右,江城医科大学1992级临床医学系毕业生。”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查她现在所有的信息,地址、工作单位、家庭情况,越快越好。”
“好的,苏总,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我瘫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温言卿。
这个名字,承载着我太多太多的记忆。
三十五年前的往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一年,我十七岁。
江城一中高三。
那是我人生最黑暗的一段时光。
我叫苏彦泽,父亲苏广诚是个出租车司机。
母亲在我八岁那年出了车祸,走了。
从那以后,父亲一个人拉扯我长大。
他没日没夜地开车,就为了供我上学。
我们住在城西的筒子楼里,一间十二平米的房子。
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墙皮脱落,到处是裂缝,下雨天屋里到处漏水。
但父亲总说,只要我好好读书,以后就能出人头地。
我很争气,成绩一直很好,年级前三从没掉出过。
但贫穷这个东西,像影子一样跟着我。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用着用到只剩半截的铅笔。
中午吃饭,我从来不去食堂,就带点咸菜拌饭对付。
班里的同学都知道我家穷,有的人会同情我,有的人会嘲笑我。
但我不在乎。
我只想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改变命运。
可命运偏偏在这个时候,给了我一记重拳。
那是高三上学期的一个凌晨。
我被一阵剧烈的呕吐声惊醒。
冲进厕所,我看到父亲趴在马桶边吐血。
大口大口的鲜红的血,混着胃里的东西,触目惊心。
“爸!”我吓得魂都没了。
父亲虚弱地摆摆手:“没事,老毛病了,缓缓就好。”
老毛病?
我从来不知道父亲有什么老毛病。
我强行把他架起来,送到医院。
医生看了检查报告,脸色严峻:“肝硬化晚期,已经出现消化道出血,必须马上住院治疗,后续可能还需要介入手术。”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要多少钱?”我的声音都在抖。
“保守估计,至少要一万二。”医生说得很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心上。
一万二。
1991年的一万二,是什么概念?
父亲开出租车,一个月累死累活能赚四五百。
一万二,相当于他两年的收入。
我回家翻出父亲的存折,只有三千八。
那是他这三年起早贪黑攒下的全部积蓄。
还差八千多。
我给所有能打电话的亲戚都打了。
二叔说家里刚买了房,实在拿不出来。
三姑说她儿子要结婚,正到处借钱。
四舅说他自己也失业了,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一圈电话打下来,借到了两千。
还差六千。
六千,对当时的我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更要命的是,学校的补习费我也还没交。
高三的学生都要参加周末补习班,每学期五百块。
我已经拖了两个月了。
教务处三天两头找我,李老师每次看到我都板着脸。
五百块补习费,六千块医疗费。
两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那天下午,我从医院回到学校,正好是补习课。
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着黑板上的习题,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还有医生那句“必须马上住院”。
下课后,李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苏彦泽,你的补习费必须这周内交齐,不然就别来上课了。”李老师的语气很不耐烦。
“李老师,能不能再宽限几天...”我低着头,手心里全是汗。
“已经宽限你两个月了!”李老师一拍桌子,“别的同学都交了,就你一个人拖着,让我怎么跟学校交代?你要是交不起,就直接说,别占着位置不干活!”
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能说什么呢?
说我交不起吗?
说我家穷得连五百块都拿不出来吗?
我低着头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楼下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球,笑声传得很远。
我突然觉得很累。
累到想放弃。
或许,我应该退学了。
去打工,去工地搬砖,去餐馆刷碗,赚钱给父亲治病。
反正像我这种穷人,读再多书也没用。
“苏彦泽。”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转身,看到温言卿站在昏暗的走廊里。
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温言卿不是我的同桌,她是补习班的座位邻居。
学校的补习班按成绩分组,尖子生在一个教室。
她坐在我斜后方,隔着一条过道。
我对她的印象,就是安静,干净。
她总是穿着白衬衫和藏青色长裙,头发用丝带扎成马尾。
看书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咬笔帽。
我知道她家境很好。
她父亲温致远是附属医院的外科主任,在江城医学界很有名。
但她从不炫耀,甚至有些低调到让人忽略。
“这是什么?”我疑惑地接过那个信封。
“学校的特困生补助。”她说得很平静,“教务处让我转交给你,你的资料在名单里。”
我愣住了。
“特困生补助?我怎么不知道学校有这个...”
“刚评下来的。”她打断我,“里面有五百块,正好够你的补习费,还有一百块生活费,你收好。”
我打开信封,里面确实是六张崭新的一百元大钞。
那是我第一次摸到这么多钱。
我的手都在抖。
但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学校真的有特困生补助吗?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而且,为什么是她来转交?
我抬起头,想问清楚。
但她已经转身走了。
走廊的灯光下,她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却莫名让我觉得温暖。
那天晚上,我拿着那六百块钱,坐在出租屋的床上。
翻来覆去看。
钱是真的。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后来我托人去教务处打听,根本没有什么特困生补助这回事。
我突然明白了。
那六百块,是她自己的钱。
她为什么要帮我?
我和她,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从那以后,一些奇怪的事开始频繁发生。
有一次,我买了盒饭回教室,打开饭盒,里面多了一个卤蛋。
旁边的女生说:“你的,刚才打饭阿姨说多给了一个。”
但我明明看到,那个女生和温言卿说了几句话。
还有一次,我的笔袋里多了一支新钢笔。
同桌说:“有人捡到了,看着像你的。”
但我的钢笔早就用坏了,根本不是那支。
最让我震惊的是,有天我打开书桌抽屉,里面多了一套全新的复习资料。
扉页上用铅笔写着两个字:“加油。”
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生的字。
我知道是谁。
但她从不承认。
我也假装不知道。
只是每次看到她,心里都会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感激,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可命运还是没放过我。
父亲的病情稳定了一段时间后,突然急转直下。
那是个冬天的早晨,我正在上早自习。
班主任急匆匆地冲进教室:“苏彦泽,你父亲在医院,快去!”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书包都没拿,拔腿就往外跑。
冬天的江城,冷得要命。
我一路狂奔到医院,肺都快炸了。
急诊室外,我看到父亲被推进抢救室。
透过门缝,我看到他脸色蜡黄,陷入昏迷。
主治医生拿着病历走出来:“你是患者家属?”
“我是他儿子。”我喘着粗气。
“必须马上做介入手术,控制门静脉出血。”医生说得很快,“手术费连同后续治疗,需要准备七千块。”
七千。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之前借的钱,加上亲戚七拼八凑给的,只有两千。
还差五千。
我又开始打电话。
一个一个打。
打到手指都僵硬了。
得到的答复都一样。
“家里也困难...”“手头紧...”“下个月再说...”
我站在医院的缴费窗口前,看着手里皱巴巴的两千块钱。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一个大小伙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哭得像个孩子。
“请患者苏广诚的家属到住院部护士站领取一份文件。”
广播里突然传来通知。
我擦干眼泪,迷迷糊糊地走到护士站。
护士递给我一个档案袋:“有人让我转交给你的。”
“谁?”我的声音都哑了。
“没说。”护士笑了笑,“就说是给苏广诚的儿子的。”
我打开档案袋。
里面是厚厚一沓钱,还有一张纸条。
钱我没敢数,但目测至少有五千。
纸条上写着:
“苏彦泽,这是江城医科大学提前发放的优秀生源奖学金,你的成绩符合条件,特此发放,祝你父亲早日康复,祝你金榜题名,招生办。”
我看着那张纸条,手抖得厉害。
字迹娟秀,和那次复习资料上的一模一样。
江城医科大学?
优秀生源奖学金?
她编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但我知道,这又是她。
我拿着那笔钱,站在医院的走廊里。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这次不只是感动,还有一种被救赎的、滚烫的、无以为报的绝望。
父亲的手术很成功。
手术后的第三天,我去医院给父亲送饭。
在住院部的楼梯间,我遇到了温言卿。
她也愣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问:“你父亲怎么样了?”
“你怎么知道我父亲住院?”我盯着她。
“听同学说的。”她垂下眼睛,“我爸在这家医院工作,所以听说了。”
“那笔钱...”我深吸一口气,“是你给的,对不对?”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眼神认真得吓人。
“苏彦泽,那真的是奖学金,你不信可以去大学招生办查。”
“那为什么让你来转交?”我追问。
“因为我父亲是附属医院的医生,和医科大学有合作,招生办委托我父亲转交的。”她说得很流畅,好像事先排练过。
她的谎撒得很认真。
认真到我几乎要信了。
但我还是忍不住问:“如果不是奖学金呢?如果是你自己的钱呢?”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良久,她轻声说:“那就当是投资,投资你的未来,等你以后有出息了,连本带利还给我。”
“投资?”我愣住了。
“对。”她笑了,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笑容,“我相信你能考上好大学,能成为很厉害的人,这笔钱,就当是天使轮投资,你得记住,你欠我一笔投资款,要还的。”
说完,她转身下楼。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楼梯间,看着她消失的背影。
那一刻,我在心里发了一个誓。
温言卿,如果我苏彦泽这辈子有出头之日,我一定会找到你,百倍千倍地还给你。
这份恩情,我此生不忘。
高考成绩出来,我以全省前十的成绩考入江城医科大学。
大学期间,我拼了命地学习。
本硕连读,靠奖学金和兼职养活自己和父亲。
毕业后,我放弃了高薪工作,投身医疗科技创业。
那些年真的很苦。
创业初期,我住过地下室,吃过泡面,欠过高利贷。
但我从来没想过放弃。
因为我记得,有个人曾经对我说过,她投资了我。
我不能让她的投资打水漂。
十年磨一剑。
我终于研发出国产化的高端医疗设备,打破了进口垄断。
公司上市那天,我站在交易所门口,看着大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身家过亿。
我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她。
温言卿,我终于有能力还你了。
可我找不到她。
我托人打听,说她出国留学了。
后来回国,嫁了人。
我以为她一定过得很好。
毕竟她那么优秀,那么善良,老天爷应该会善待她。
可直到今天,在校友会上。
江昱辰那句“听说她过得挺惨”,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怎么可能?
她怎么会过得惨?
我不信。
第二天一早,周唯就发来了初步调查结果。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文字,手越来越冷。
“苏总,温言卿女士的情况比较复杂。”周唯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她确实回国了,在江城工作,但她的丈夫顾承泽,六年前因为生意失败,欠下巨额债务后下落不明。”
“多少债务?”我的声音很平静,但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初步了解,应该在四百万以上,都是民间借贷。”
四百万。
我闭上眼睛。
“她现在在哪?”
“这个比较难查,我们联系了她之前工作的医院,对方说她五年前就辞职了,后来的去向不明。”周唯顿了顿,“不过我查到她的医保卡,半个月前在康乐社区有过使用记录,应该是在那一带的诊所或卫生站。”
“地址发给我。”
“苏总,我陪您一起去吧。”
“不用,我自己去。”
挂了电话,我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秘书小林拿着一堆文件追出来:“苏总,您下午还有个会...”
“推了。”我头也不回。
康乐社区在江城老城区。
车子开到那里,我才发现,这片区域已经破败到什么程度。
到处是半拆的楼房,脏乱的街道。
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电线杂乱地缠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和霉味。
我找到社区卫生服务站,一个年轻的护士接待了我。
“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叫温言卿的医生?”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护士想了想,摇摇头:“没有这个人啊。”
我的心一沉。
“那温语呢?”我灵机一动,“可能用的是化名。”
“温语?”护士恍然大悟,“你说温医生啊,她之前在我们这干了三个月,但上个月就辞职了。”
“她去哪了?”我急切地问。
“这个我不清楚。”护士回忆道,“好像是找到了一个工资高点的地方,她说她儿子生病了,需要赚更多的钱。”
儿子?
生病?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你知道她儿子得的什么病吗?”
“听她说过一次,好像是白血病。”护士叹了口气,“可怜的女人,一个人带着孩子,那么拼命,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连饭都顾不上吃...”
我听不下去了。
“她有没有说过去哪家诊所?”
“好像是城东那边有家新开的社区诊所,叫什么来着...”护士皱眉想了想,“对,仁心诊所,就是这个名字。”
我立刻驱车前往城东。
一路上,我的手死死握着方向盘。
白血病。
那需要多少钱?
她一个人,要怎么撑下去?
仁心社区诊所位于城东的一片老居民区。
门脸很小,装修简陋。
我把车停在对面,没有立刻下车。
说不清为什么,我突然害怕了。
害怕看到她憔悴的样子。
害怕面对她的落魄。
害怕我的出现会让她觉得难堪。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诊所里亮起了灯。
透过玻璃门,我看到了里面的情景。
然后,我看到了她。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站在诊室里。
面前是一个情绪激动的中年妇女。
“你是怎么看病的?我儿子吃了你开的药,烧不但没退,还起了疹子,你赔钱!”中年妇女叉着腰,尖声叫骂。
温言卿很平静地解释:“这位女士,您儿子的情况我看过了,是病毒性感冒引起的药疹,这是正常的药物反应,我已经给您换了抗过敏的药...”
“什么正常反应?”中年妇女突然扬起手,一把推开温言卿手里的病历本,“你就是庸医,我要投诉你,我要让你们诊所关门!”
病历本掉在地上,纸页散落一地。
温言卿弯腰去捡,动作有些吃力。
她的背已经不如当年那么挺直了。
就在这时,一个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女人走了过来。
她就是诊所的主管。
“温医生,你怎么搞的?又被投诉了?”那女人的声音又尖又刺耳,“这个月你已经被投诉三次了,你知不知道这会影响诊所的声誉?”
“佟主管,这不是我的问题...”温言卿想要辩解。
“什么不是你的问题?”那个叫佟主管的女人冷笑一声,“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附属医院的医生啊?现在社区诊所就是服务业,顾客就是上帝,人家不满意就是你的问题!”
温言卿沉默了。
她低着头,安静地把地上的病历一页一页捡起来。
那个姿态,卑微得让我心如刀绞。
我见过她很多样子。
见过她自信的样子,见过她温柔的样子,见过她认真的样子。
却从未见过她如此卑微的样子。
我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我恨不得冲进去,揪住那个主管的领子,告诉她,她训斥的这个女人,是我这辈子最敬重的人。
但我忍住了。
我怕我的出现,会让她更加难堪。
突然,诊所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小男孩走了进来。
“妈妈...”
男孩看起来八九岁,戴着一顶棒球帽。
但那帽子明显是为了遮住化疗后掉光的头发。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发紫。
温言卿立刻扔下手里的东西,冲过去抱住他。
“念安,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休息吗?”她的声音都在抖。
“我想妈妈了。”男孩虚弱地说。
温言卿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紧紧抱着儿子,颤声说:“妈妈在这,妈妈一直在...”
那一幕,击穿了我所有的防线。
我转身,大步离开。
我怕我再看下去,会控制不住地冲进去。
回到车上,我立刻打给周唯。
“周唯,温言卿的前夫顾承泽,给我查清楚他到底做了什么。”我的声音冷得像冰,“还有,她欠的那些债,到底怎么回事,一家一家给我查清楚!”
“是,苏总。”周唯听出了我的愤怒,“我马上安排。”
当晚,我彻夜未眠。
周唯的团队效率极高,陆续发来调查报告。
我坐在电脑前,一份一份看。
看得越多,心就越冷。
顾承泽,江城本地人,与温言卿结婚十年。
六年前,他和大学同学江沛然合伙开了一家医疗器械公司。
起初生意还不错。
但江沛然这个王八蛋,暗地里动了手脚。
他挪用公司资金,签了一堆不利的合同,把公司拖进泥潭。
等顾承泽发现时,公司已经欠下巨额债务。
更可怕的是,江沛然在借贷合同上,私自伪造了温言卿的签名。
让她成了连带担保人。
公司破产后,江沛然人间蒸发。
顾承泽为了保护妻儿,主动去自首,承担了所有责任。
他被判了三年。
但那些债,还在。
七家民间借贷公司,连本带利,已经滚到了四百五十万。
这些年,他们把矛头对准了温言卿。
温言卿的儿子顾念安,五年前确诊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需要长期化疗,以及一笔高达八十万的骨髓移植费用。
温言卿为了还债和给儿子治病,卖了房子,卖了车。
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变卖了。
还不够。
她辞去附属医院的工作。
因为那里太显眼,容易被追债的人找到。
她换了一个又一个社区诊所。
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打好几份工。
有时候是医生,有时候是护士。
有时候甚至去药店当导购。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陀螺。
不停地转,不敢停下来。
因为一旦停下来,儿子的命就保不住了。
周唯发来的债务清单,触目惊心。
信达融资,本金60万,利息32万。
恒通投资,本金80万,利息45万。
鑫源资本,本金50万,利息28万。
汇丰担保,本金40万,利息23万。
东方贷款,本金70万,利息38万。
中泰金融,本金30万,利息18万。
盛世借贷,本金50万,利息26万。
总计,本金380万,利息210万,共计590万。
而更让人心寒的是。
周唯在调查中发现,仁心社区诊所的实际控股人,正是其中一家借贷公司“信达融资”的老板田松的小舅子。
那个刁难温言卿的佟主管,是田松的表妹。
他们故意让温言卿来这里工作。
名义上是“给她一份工作”。
实际上,是想用这种方式监控她,羞辱她,逼她想办法还钱。
我让周唯继续查温言卿的日常开销。
结果让我心痛到无法呼吸。
她租住在城郊的一间地下室,月租四百块。
那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地下室,没有窗户,常年见不到阳光。
墙上到处是霉斑,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味道。
她每天的伙食费不超过十块钱。
早餐是两个馒头,午餐和晚餐合并,在诊所附近的小摊买五块钱的炒饭。
她唯一的“奢侈品”,是每个月给儿子买的一盒进口巧克力,八十块。
她的衣服,都是十年前的旧衣服。
洗得发白,有些地方甚至打了补丁。
她的鞋子,是一双洗得泛黄的帆布鞋。
鞋底都磨穿了,她用胶水粘了又粘。
看着这些调查报告,我坐在办公室里。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温言卿,你这些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当年,你救了我。
给了我希望,给了我尊严,给了我全部的未来。
现在轮到我了。
而那个对温言卿颐指气使的佟主管,正是田松的表妹,仗着这层关系,把温言卿当成了出气筒。
至于那些借贷公司,大大小小七家,顾承泽当初欠下的本金是三百八十万,连本带利,六年时间,已经滚成了五百九十万这个更加恐怖的数字。
这些人,像跗骨之蛆一样,逼得温言卿走投无路,不敢停歇,不敢喘息。
她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省吃俭用,几乎把每一分钱都用在还债和儿子的医药费上。
而他们还嫌不够,还要用这种方式,一点一点地蚕食她的尊严。
我盯着屏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和公司名字,眼神越来越冷。
很好。
我的恩人,请再等一下。
天亮之后,我的反击,将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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