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留我一个人在家里
穿堂风
防盗门“咔哒”一声锁上的时候,整个屋子又只剩她一个人了。
林溪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站了很久。客厅里还残留着儿子临走前泡面的味道,混合着男孩子运动鞋那股说不上来的闷热气息。她睁开眼睛,看着茶几上儿子喝剩的半瓶矿泉水,沙发上揉成一团的空调被,电视机柜上他忘了带走的充电宝。
走了。都走了。
她把那半瓶水拿起来,拧开盖子,对着嘴喝了一口。水温温热,不知道放了多久。她喝完,把瓶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开始收拾屋子。洗衣服、拖地、擦灰,把儿子房间的床单被套全换了,窗帘拉开,窗户打开,让八月的热风灌进来。她蹲在地上擦踢脚线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墙角有一只袜子,灰蓝色的,儿子的。她捏起来看了看,袜子硬邦邦的,不知道穿了多久没洗。换作以前,她肯定要打个电话过去骂几句,但现在她把袜子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才扔进洗衣机。
四十岁了。
她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面,把扎了一天的头发散开。头发是去年烫的卷,现在半长不短地搭在肩膀上,有几根白头发从发根冒出来,她凑近镜子,一根一根地拔掉。拔到第三根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没意思,把镊子往洗手台上一扔,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有些陌生。皮肤还算紧致,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脖子的线条也不如从前。她穿着居家的宽松T恤和短裤,露出来的胳膊和大腿还算匀称。她以前每周去三次健身房,后来儿子高二,她就不去了,每天变着花样做饭,接送,陪读。现在那些肌肉早就软了,但底子还在,看起来比同龄人还是要好一些。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果实——皮还没有皱,但里面的汁水正在一点一点地干涸。
老公走的那年,她三十五岁。
车祸,一句话都没留下。她在殡仪馆里一滴眼泪都没掉,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得妥妥当当,直到骨灰盒抱在手里,她才蹲在地上哭了出来,哭得像一头受伤的野兽。那年儿子刚上初中,她告诉自己不能倒下,咬着牙一天一天地过,像一台机器一样运转——挣钱、养孩子、辅导作业、开家长会,一转眼就是五年。
现在连儿子也走了。大学在外省,离家一千二百公里,半年回来一次。她送儿子去学校报到的那天,帮他把床铺好,把衣服叠好塞进柜子里,把所有能想到的事情都交代了一遍。儿子不耐烦地说:“妈,我知道了,你都说三遍了。”
她站在男生宿舍楼下,看着儿子头也不回地跑上楼去,手里还捏着一袋没来得及给他的零食。她站了一会儿,把零食放在宿管阿姨那里,转身走了。
回来的高铁上,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田野和房屋飞速后退,眼泪就那么无声地流了一路。旁边的乘客递过来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擦了擦,说“谢谢”,然后继续流泪。
从那以后,日子就变成了一片巨大的空白。
早上醒来,不用急着做早饭。晚上下班回来,不用想今天做什么菜。周末两天完整地属于自己,却不知道拿来干什么。她试过约闺蜜逛街,但闺蜜们都有自己的家庭,周末都要陪老公孩子,聊来聊去也都是孩子的话题。她插不上嘴,慢慢地也就不约了。
她开始沉迷刷短视频,一刷就是两三个小时。那些搞笑的段子、情感鸡汤、家长里短的剧情,一个一个滑过去,时间就这么被消磨掉。有一天晚上,她刷到一个做饭的视频,做的是糖醋排骨,儿子最爱吃的那道菜。她看着视频里滋滋作响的排骨,忽然发现自己在哭。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屋子里安静极了,空调的嗡嗡声变得格外清晰。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身体的某个地方,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不是胃,比胃更低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留下一个洞,风从那个洞里穿过去,又冷又空。
三十五岁守寡,四十岁独居。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橡皮筋,表面上看还维持着原来的形状,但里面已经有了无数细小的裂纹,随时可能断掉。白天还好,工作能让她暂时忘记一切,但到了晚上,尤其是关了灯躺在床上的时候,那种空就不讲道理地涌上来,把她整个人吞没。
她不是没有需求。三十五岁到四十岁,正是生命力最旺盛的年纪。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身体燥热得像着了火,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只能爬起来冲个凉水澡,然后坐在黑暗里发呆。那种渴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拍过来,她咬着牙扛着,觉得自己像一艘搁浅的船,明明周身都是水,却动弹不得。
夏天最难熬。穿得少,皮肤暴露在空气里,每一寸都在叫嚣着什么。走在街上,看到情侣牵着手走过去,她会在那一瞬间失神。有时候在超市里,闻到男人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或者洗衣液的香味,她会不由自主地多站一会儿。
她觉得羞耻。一个四十岁的女人,一个母亲,怎么会有这些念头?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包括最亲近的朋友。在人前,她永远是那个“坚强”的林姐,一个人把日子过得井井有条,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她自己知道,井井有条的壳子底下,是一团乱麻。
事情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末。
那天她休息,在家里窝了一整天。下午洗了个澡,站在衣柜前面挑衣服。她要去超市买点东西,其实也没什么非要买的,就是想出去走走,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她翻出一条连衣裙,豆沙色的,买来还没穿过。裙子是收腰的款式,领口开得不算低但也不算高,露出一截锁骨。她穿上之后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犹豫了一下,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口红。
是大红色。她平时只用豆沙色和裸色,这支大红色是去年公司年会的时候买的,只用过一次。她拧开口红,对着镜子仔细地涂上,然后抿了抿嘴唇。
镜子里的女人忽然就变了。不再是那个穿着宽大T恤的憔悴主妇,而是一个……有生命力的女人。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擦掉口红,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有什么呢?涂个口红而已。
她拎上包出了门。电梯里遇到楼上的邻居大爷,大爷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小林今天真精神啊”,她笑着说了声谢谢,心跳却莫名快了起来。
超市里人不多,她推着购物车慢慢逛。其实也没什么要买的,卫生纸、洗衣液、牙膏,都是些日常消耗品。她走到生鲜区的时候,忽然想吃鱼,就站在水产柜前面挑了一条鲈鱼。
“这条能帮忙杀一下吗?”
她指着一条游得正欢的鲈鱼问工作人员。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师傅,能帮我也挑一条吗?我不太会选。”
她转过头去,看到了一个穿灰色Polo衫的男人,四十出头的样子,短头发,戴着一副银色边框的眼镜,正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水产柜的大叔。
大叔手脚麻利地捞起两条鱼,一条是她的,一条是那个男人的。两个人并排站着等,男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也爱吃鲈鱼?”男人忽然开口。
林溪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跟她说话。“嗯,清蒸的,简单。”
“我也是清蒸!放点葱姜,蒸八分钟,刚刚好。”男人笑了一下,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看起来竟然有些孩子气。
鱼杀好了,装进袋子里递过来。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接,指尖碰了一下。林溪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袋子差点掉在地上。男人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把她的那条递给她。
“小心。”
“谢谢。”
她接过袋子扔进购物车里,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几乎像是在逃跑。她推着车走到零食区,停下来喘了口气,心跳得厉害。
神经病。她在心里骂自己。碰个手而已,矫情什么。
但她就是控制不住。刚才那一瞬间的触碰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她身体里那堆干柴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她觉得脸颊发烫,握着购物车扶手的手心全是汗。
她在零食区转了两圈,把心跳平复下来,然后推着车去收银台结账。排队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就看到那个灰Polo衫的男人排在她后面三个人的位置,购物车里放着那条鲈鱼和一箱啤酒。
他也看到了她,冲她点了一下头。
林溪赶紧回过头来,盯着收银台上跳动的数字,脑子里却什么都看不进去。轮到她了,她手忙脚乱地扫码付款,拎着东西就往外走。
走到超市门口的时候,她听到后面有人喊了一声:“等一下!”
她站住了。那个男人小跑着追上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她的手机。
“你落在收银台了。”他微微喘着气,把手机递过来。
林溪接过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连手机都能忘,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谢谢,真是太谢谢了。”她连声说着,低着头不敢看他。
男人笑了笑,说:“不客气。那个……你的口红颜色挺好看的。”
说完他就走了,拎着他的鲈鱼和啤酒,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林溪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大红色的口红还在,鲜艳欲滴。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进了门,换了鞋,把超市的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然后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空调还没开,屋子里闷热得像一个蒸笼,但她没有去开空调。她坐在那里,感受着汗水从额头上、后背上、胸口上渗出来,顺着皮肤往下淌。连衣裙的领口渐渐湿透了,贴在锁骨上,黏腻的触感让她更加烦躁。
她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口红被水冲花了一点,边缘晕开了,红色的痕迹蔓延到嘴角外面,看起来有些狼狈。
她抽了一张纸巾,用力地擦掉嘴唇上的红色。纸巾上留下一团暧昧的红痕,像一朵开败的花。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身体里那股潮水又涨上来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她夹紧双腿,咬住嘴唇,闭上眼睛,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男人的样子——银色边框的眼镜,笑起来眼角的纹路,说“你的口红颜色挺好看”时的语气,还有指尖触碰时那一瞬间的温度。
她走进卧室,拉上窗帘,把自己摔在床上。床单是早上新换的,纯棉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不行。”
她对自己说。
“不行。”
声音在枕头里闷闷的,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楚。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从来没有打开过的吊灯。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她盯着那道光,眼神渐渐放空了。
一个人的日子,到底要怎么过?
她还年轻。她今年才四十岁,如果运气好,她可能还有四十年要活。四十年,一万四千多个日日夜夜,她难道要一个人这样一天一天地熬过去吗?
可是如果……如果不这样,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超市里的那个瞬间,想起那个陌生男人一句客套的夸奖就能让她面红耳赤、心跳加速,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怜。
不,不只是可怜。是可悲。
她竟然渴望到这种地步。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一次偶然的触碰,一句礼貌的赞美,就能在她身体里掀起一场海啸。她像一块干涸了太久太久的土地,任何一滴水落下来,都会被她贪婪地、疯狂地吸收进去。
这种日子,不能再这么过下去了。
她翻了个身,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她解锁,打开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动。
联系人不多。老公的号码她还留着,备注是“老公”,后面加了一个心的表情。她知道这个号码早就停机了,但她舍不得删,好像删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儿子排在通讯录最前面,备注是“宝贝儿子”,头像是他高中毕业时拍的证件照,穿着白衬衫,笑得没心没肺。
她往下翻。同事、闺蜜、儿子的老师、物业、快递员……她翻到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停住了。
这个号码是半年前存的。那是一个周末,她在家里换灯泡,站到椅子上还是够不着,就去敲了隔壁的门。隔壁住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陈,独居,听说是做IT的,平时不怎么出门。
他帮她换了灯泡,还顺便帮她检查了一下电路。她道谢的时候,他说“以后有什么事就叫我”,然后把电话号码给了她。她存了,但从来没有打过。
她盯着这个号码看了很久。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数字,在屏幕的微光里安静地躺着。
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楼下传来小孩子嬉闹的尖叫声,然后是大人的呵斥声,最后一切都归于安静。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离那个号码只有几毫米的距离。
屋子里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汗水顺着她的锁骨滑下去,没入领口的布料里。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沉又重,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她的胸口。
手机屏幕暗下去了。她重新点亮,那个号码还在那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
手指落了下去。
电话拨出去了。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她心上。她的喉咙发紧,手心全是汗,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喂?”一个男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疑惑,“你好?”
林溪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你好?哪位?”
她猛地挂断了电话。
手机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床上。她翻了个身,把滚烫的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压抑的、不知道是对谁的叹息。
电话又响了。
她猛地弹起来,拿起手机——是隔壁那个男人打回来的。屏幕上跳动着那一串数字,像一道不知道通往何方的门。
她盯着屏幕,手指在接听键上方悬着。
一声。
两声。
三声。
她闭上了眼睛。
窗外,晚风终于吹起来了,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个人在深深地、缓缓地呼吸。八月的热风裹着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穿过纱窗,灌满了整间屋子。
她的手指,终于落了下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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