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周站在403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礼品袋,里面装着一块手表,三千八的那种。
五年前,女儿在商场橱窗前多看了两眼,他嫌贵,拉着她走了。
周小雨没说什么,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他记了五年。
五年,四十一万,一千八百多顿清汤挂面。
他今天特意换了件新外套,袖口的标签还没拆。
他在心里想好了那个画面:门开了,周小雨先是愣住,然后眼眶红了,喊一声"爸"。
想着那个画面,他眼眶先红了。
他抬手敲了三下门,门开了,门里站着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
老周的笑僵在脸上,往后退了半步。
01
老周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初中没毕业就出来干活了。
他二十二岁结婚,二十四岁有了女儿周小雨,二十五岁妻子查出癌症,二十六岁妻子走了。
那一年,周小雨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的,两只手举起来保持平衡,像一只刚学飞的小鸟。
妻子走的那天,老周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
他没有哭,就是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走廊尽头的白色墙壁,盯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回到病房,把妻子的遗物收拾好,抱起周小雨回了家。
从那以后,老周没有再找过女人。
不是没人介绍,村里好几个媒婆都来说过亲,条件好的也有,带着孩子嫁过来的也有。
老周都拒绝了。
他说,怕后妈对周小雨不好。
这不是借口,他是真的怕。
他见过村里老赵家的孩子被后妈打得满院子跑,见过老李家的闺女被后妈逼着辍学去打工。
他不想自己的女儿也过那种日子。
一个人带孩子,苦。
这话老周从来不跟外人说,但苦不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周小雨三岁的时候半夜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外面下着暴雨,他抱着周小雨跑了三里路到镇卫生院,到了以后才发现自己没穿鞋。
周小雨五岁的时候上幼儿园,别的孩子都有新书包新文具盒,他没钱买,用碎布头拼了一个书包,周小雨背了两天就不背了,说同学们的都比她的好看。
他第二天就去镇上买了一个新的,花了三十块钱,那是他两天的饭钱。
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周小雨是他跟这个世界的唯一联系,是她妈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他可以什么都不要,但不能不要周小雨。
老周在本地打零工,什么都干。
建筑工地搬砖、水泥厂卸货、物流公司装车、农忙时节帮人收庄稼。
他从来不挑活,只要给钱,什么苦都能吃。
别人嫌累不干的活,他干。
别人嫌脏不干的活,他也干。
一天下来,身上不是灰就是泥,手上的老茧一层盖一层,指甲缝里的黑泥永远洗不干净。
他每天早上四点出门,晚上七八点回来。
回来以后第一件事是看周小雨。
周小雨小的时候,他回来的第一件事是抱她,举高高,转圈圈,逗得周小雨咯咯笑。
周小雨大了一些以后,不让他抱了,他就站在卧室门口看一眼,看周小雨在写作业,看周小雨在看电视,看周小雨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就轻轻关上门。
他不懂怎么跟周小雨聊天。
他不知道周小雨在学校里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不知道周小雨喜欢看什么电视剧,不知道周小雨班上的同学叫什么名字。
他只会问三句话:“吃饭了吗?”“作业写完了吗?”“钱够花吗?”
周小雨小的时候还会回答,后来就只剩下“嗯”和“知道了”。
老周不懂这是为什么,他以为周小雨只是长大了,不爱说话了。
他没想过,一个父亲跟女儿之间,如果只有这三句话,那跟一个自动提款机有什么区别。
一切的变化,从周小雨上初二那年开始。
那年春天开家长会,老周特意跟工头请了半天假,换了件还算干净的衬衫,骑着他的破电动车去了学校。
教室里坐满了家长,大部分是妈妈,有几个爸爸。
老周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讲这学期的教学计划、考试安排、升学政策。
说到填报线上资料的时候,老师让家长拿出手机扫码。
周围的家长一个个掏出手机,熟练地打开微信,对准屏幕扫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
老周也掏出了他的手机,一部老年机,屏幕只有指甲盖大小,按键按下去咔咔响。
他拿着那个手机,愣住了。
什么扫码,什么线上资料,他听都没听过。
他转过头看了看旁边一个家长,那个家长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来滑去,像变魔术一样。
老周低下头,把老年机塞回了裤兜。
家长会结束后,家长们三三两两地围着老师问问题。
老周也想过去问问周小雨的学习情况,但看到那些家长跟老师说话的样子,他迈不动腿。
他们说的话他插不上嘴,什么“培优班”,什么“竞赛名额”,什么“自主招生”,他听都听不懂。
他站在角落里等了一会儿,等人都散了,才走到老师跟前,说了一句:“老师,周小雨她……成绩还行吧?”
老师说:“周小雨成绩中上,考上高中没问题,但如果想冲重点,还需要再加把劲。”
老周点了点头,说:“行,那我让她多看点书。”
他骑着电动车回家,路上经过周小雨学校门口的时候,看见周小雨站在校门口,旁边站着几个同学。
他想停下来接周小雨,周小雨看见了他,但没走过来,反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02
老周愣了一下,骑着车慢慢跟在后面。
他看见周小雨跟几个同学走在一起,其中一个女生的爸爸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那几个女生嘻嘻哈哈地上了车。
周小雨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开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一个人拐进了小巷子。
老周把电动车骑过去,停在周小雨面前:“上车,爸带你回家。”
周小雨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坐上了后座。
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见周小雨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楚表情。
那天晚上,他听见周小雨在房间里哭。
他站在门口听了半天,想敲门,又放下了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了半天,想出一句“别哭了,早点睡”,但觉得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第二天早上,周小雨出门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老周把二十块钱塞给她,说:“中午买点好吃的。
”周小雨接过钱,头也没回地走了。
周小雨上了高中以后,父女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
高一那年冬天,老周发现周小雨不对劲。
以前放学回来,她会先回房间写作业,偶尔在饭桌上说一两句学校的事。
但那段时间她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饭也不怎么吃,整个人瘦了一圈。
有一天晚上,老周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周小雨房间里传出来哭声。
他站在门口听了很久,哭声闷在枕头里,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拼命忍着又忍不住。
他抬起手想敲门,想了又想,还是放下了。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在学校受欺负了?告诉爸,爸去找你们老师。”
周小雨没说话。
他又说:“有什么事跟爸说,爸帮你。”
周小雨把筷子放下,说了一句:“你帮不了。”
然后站起来走了。
老周坐在饭桌前,手里端着碗,碗里的粥一点点凉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周小雨不跟他说。
他是她爸,天底下最亲的人,为什么不跟他说?
后来他从周小雨的班主任那里知道,周小雨早恋了,跟一个高二的男生。
两个人好了不到两个月就分了,男生提的,周小雨受了很大的打击。
班主任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常见的事。
但老周听了心里像被刀子剜了一样。
他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事。
他自己这一辈子就谈过一次恋爱,就是跟周小雨她妈,还是媒人介绍的,见了几面就定了亲。
他不明白现在的年轻人之间的那些弯弯绕绕,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他不懂。
他做了他唯一会做的事——说教。
那天晚上他把周小雨叫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一本正经地说:“你现在是高中生,最重要的任务是学习。
那些儿女情长的事,等你上了大学再说。
你现在不懂事,谈什么恋爱,浪费时间,影响学习……”
他说了很多,把自己能想到的道理全说了一遍。
周小雨坐在对面,一句话都没说,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
说完了,老周觉得差不多了。
他以为周小雨听进去了。
然后周小雨说了一句:“你说完了吗?说完我回屋写作业了。”
站起来走了。
老周坐在沙发上,觉得哪儿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过了两天,周小雨放学回来看见老周坐在她房间里,手里拿着她的手机,正在翻她的聊天记录。
周小雨的脸一下子白了,冲过去一把抢过手机:“你翻我手机?!”
老周站起来:“我是你爸,我看看怎么了?我要是不看,我还不知道你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聊什么呢!”
“我里面都是同学的聊天记录!你凭什么翻?!”
“我是你爸,我凭什么不能翻?”
“你从来都不管我!你现在来管我手机?!”
“我怎么不管你了?你吃的用的穿的哪样不是我挣钱买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周小雨的声音尖了起来,眼眶通红,“你从来不管我开不开心,从来不管我想要什么,你只会说大道理!你只会翻我手机!你什么都不懂!”
她哭着跑回了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老周站在门口,手里还保持着拿手机的姿势。
他想追上去,腿却不听使唤。
他听见周小雨在房间里哭,哭得很伤心,声音越来越大,后来变成了嚎啕大哭。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到沙发上,两只手捂住了脸。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在周小雨眼里,什么都不是。
03
高二那年,周小雨认识了同桌,一个叫林思雨的女生。
林思雨的爸爸在一家企业当高管,开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每天早晚接送。
林思雨穿的是名牌运动鞋,用的是最新款的手机,假期去外地旅游,回来给同学们带各种特产。
周小雨以前从不在乎这些东西。
她穿的是老周在夜市买的运动鞋,一双六十九,穿一个学期就开胶。
她用的是一个老款的手机,屏幕碎了一角,用透明胶带粘着。
她从来没有去过外地旅游,最远的地方是县城。
但林思雨来了以后,一切都变了。
周小雨开始嫌弃自己的衣服不好看,嫌弃自己的鞋子土气,嫌弃自己的手机太旧。
她开始不愿意跟老周一起出门,有时候老周说去超市买点东西,问周小雨去不去,周小雨说作业多,其实老周出门以后她一个人在房间里玩手机。
有一次老周去学校给周小雨送伞,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正好赶上放学。
他穿着一件旧迷彩服,裤腿上还沾着干了的泥点子,头发乱糟糟的,脸晒得黝黑。
他站在校门口,手里举着一把蓝色的折叠伞,在一群光鲜亮丽的家长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周小雨出来了,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惊喜,是难堪。
她快步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伞,说了一句“你以后别来学校了”,然后低着头快步走了。
旁边几个女生看了老周一眼,嘀嘀咕咕地笑着走了。
老周站在校门口,雨水顺着伞边滴下来,滴在他的旧迷彩服上,滴在他的凉鞋上。
他看见周小雨的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远,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他不怪周小雨。
他觉得是自己给女儿丢人了。
从那天起,他再也不去学校了。
不管下雨还是下雪,不管周小雨有没有带伞,他都不去了。
他把伞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周小雨出门的时候看见就拿,看不见就淋着。
他不知道多少次周小雨淋着雨回到家,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紫。
他看见了心疼,但他不敢问。
他怕一问,周小雨又说他管得太多。
他只会做一件事——多给周小雨塞钱。
五十,一百,有时候两百。
他把钱折成小方块,塞在周小雨的课本里,塞在她的笔袋里,塞在她外套的口袋里。
他不知道周小雨拿这些钱买了什么,他只知道周小雨没有再把钱还给他。
他不认识周小雨的任何一个同学,不认识周小雨的任何一个老师,不知道周小雨的教室在几楼,不知道周小雨的课桌在哪个位置。
他知道周小雨爱吃学校门口那家店的煎饼果子,加一个蛋,不要葱花。
他知道周小雨每个月的月考时间,因为他会在那几天多给她一点钱,让她买点好吃的补补脑子。
这是他唯一知道的事。
所有的矛盾,在周小雨十六岁生日那天彻底炸开了。
老周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准备。
他去菜市场买了排骨、鸡翅、鱼、虾,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他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把沙发套拆下来洗了,把窗户擦得锃亮。
他甚至去理了个发,花了十五块钱,理完以后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自己年轻了好几岁。
生日那天,来了不少亲戚。
周小雨的姑姑、舅舅、姨妈,还有几个表姐妹,坐了一大桌子。
老周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炒了八个菜一个汤,排骨炖得软烂,鸡翅炸得金黄,鱼蒸得恰到好处。
他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桌,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就坐在了桌角的位置上。
饭吃到一半,不知道是谁先提起的话题,说谁家女儿跟父亲关系特别好,父女俩经常一起逛街吃饭,像朋友一样。
亲戚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话锋一转就转到了老周身上。
“老周啊,你闺女跟你关系咋样?”
老周还没来得及回答,周小雨先开口了。
她端着可乐杯,笑了一下,那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带点嘲讽的、自嘲的笑。
她说了一句:“我爸从来不管我。
不管我开心难过,不管我学习交友,只知道赚钱。”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老周。
老周手里还拿着筷子,脸上还挂着刚才的笑,那个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脸上。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先是嘴唇没了血色,然后是脸颊,最后是整张脸,白得像一张纸。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没发出来。
周小雨的表姐打圆场:“小雨你瞎说什么呢,你爸对你多好,天天起早贪黑的。”
周小雨把可乐杯放下,说了一句:“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们别当真。”
她站起来,说吃饱了,回了自己房间。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然后亲戚们又开始说说笑笑,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老周坐在那里,筷子还举着,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嘴边又放下了。
那顿饭他一口都没吃下去。
04
亲戚们走的时候,他跟每个人都说了一句“路上慢点”,脸上笑着,声音平稳,谁都看不出他心里翻江倒海。
晚上他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把剩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
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档综艺节目,笑声一波一波的,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周小雨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一遍又一遍。
“我爸从来不管我。”
“不管我开心难过。”
“不管我学习交友。”
“只知道赚钱。”
他想起周小雨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哈哈大笑的样子,想起周小雨第一次背上书包去上学的样子,想起周小雨每次考试考好了跑回来跟他说“爸我考了第一名”的样子。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女儿不见了。
他不怪周小雨。
他怪自己。
怪自己没本事,怪自己没文化,怪自己不会说话,怪自己给不了女儿想要的体面。
他觉得自己错了,但他不知道错在哪里。
他只知道周小雨嫌弃他,嫌弃他没本事,嫌弃他穷,嫌弃他土。
他想了一整夜,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挣钱。
挣很多很多的钱。
挣到周小雨再也不用穿六十九块的鞋,挣到周小雨想要什么就能买什么,挣到没有人敢说她的爸爸是个穷鬼。
他不知道周小雨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东西。
他只是个在工地搬了半辈子砖的男人,他只知道用最笨的方式去爱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老周出门了。
他没有叫醒周小雨,没有留字条,没有当面告别。
他怕自己看到周小雨的脸就走不了了。
他坐上了去往沿海城市的火车。
硬座,三十多个小时,他一分钟都没睡。
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山,从山变成海。
他以前没见过海,火车经过跨海大桥的时候,他趴在车窗上看了好久。
海水灰蓝灰蓝的,一望无际,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大。
到了目的地,他跟着一个老乡去了建筑工地。
工地在海边的一个开发区,四周全是荒地,最近的村子要坐四十分钟的摩托车。
宿舍是活动板房,一百多个人睡大通铺,上下两层,铺位挨着铺位,翻身的时候能感觉到旁边的人也在动。
厕所是旱厕,夏天臭得能把人熏晕,冬天冷得蹲不下去。
老周是钢筋工,每天在钢筋加工棚里弯钢筋、绑钢筋、切割钢筋。
钢筋烫,夏天戴着手套都烫手。
钢筋重,十二米的螺纹钢,两个人抬,一天要抬几十吨。
他从早上六点干到晚上八点,中间休息两个小时,一天干十二个小时。
工钱按天算,一天三百,加班另算。
他从来不请假。
下雨天别人躲在棚子里打牌,他穿上雨衣接着干。
生病了吃两片药扛着,扛不住就喝白开水。
他舍不得花钱,舍不得休息,舍不得浪费任何一天。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三十万。
等他攒够三十万,他就回去。
回去给周小雨买房也好,给周小雨做生意也好,反正不能再让女儿受苦了。
第一个月发工资,八千多块钱。
他把钱存进银行卡里,卡用一个小塑料袋包好,塞在枕头套里。
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他把手伸进枕头套里摸一摸,摸到那个小塑料袋在,就放心了。
他拉黑了周小雨的手机号码。
不是因为他恨周小雨,是因为他怕自己忍不住给女儿打电话。
他怕自己一听到周小雨的声音,所有的决心就全垮了。
他托远房表姐每月转交两千块钱给周小雨当生活费,别的什么都不说。
表姐问他为什么不自己跟女儿联系,他说:“等我回去再说。”
第一年过年,工地上放假七天。
工友们有的回家了,有的去城里玩了,宿舍里空空荡荡的。
老周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远处传来的鞭炮声,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发呆。
他想起周小雨小时候过年,他带着她去镇上买烟花,周小雨举着一根烟花棒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火花飞溅,照亮了她的小脸。
他把被子拉过来蒙住了头。
第二年过年,他主动申请值班。
值班有双倍工资,七天下来能多挣好几千。
他跟工头说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工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他在工地上巡逻,看见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炸开,照亮了半边天。
他站在寒风中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宿舍。
第三年过年,他给表姐打了个电话,问周小雨的情况。
表姐说周小雨挺好的,学习成绩不错,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他问具体考上了什么大学,表姐说不清楚。
他想再问,又怕问多了周小雨知道了不高兴。
挂了电话以后他一个人坐在工地外面的马路牙子上,抽了一根烟。
烟抽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回去干活了。
第四年,他的腰开始疼了。
一天十二个小时弯着腰干活,谁的身体都受不了。
他晚上躺在床上,翻身的时候腰像针扎一样疼。
工友说去看看吧,他说不用,贴个膏药就行。
他去药店买了最便宜的膏药,一块钱一片,每天晚上贴两片,第二天早上撕下来,皮肤上红了一大片,他看都不看,穿上衣服就去干活了。
第五年,他攒的钱超过了三十万。
他把银行卡拿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在脑子里算了一遍又一遍:三十二万七千四百块。
够了。
他把卡放好,又做了一个决定——再干半年,凑够三十五万。
半年过去了,他又做了一次决定——再干三个月,凑够四十万。
他像一头拉磨的驴,永远觉得再多转一圈就够了,永远觉得还不够。
最后让他下决心的,是那块手表。
05
那块手表,是周小雨初中毕业那年看中的。
那年暑假,老周带周小雨去县城买学习用品。
路过一家商场的时候,周小雨在一楼的钟表柜台前停住了。
柜台里摆着一块手表,表盘是白色的,表带是棕色的皮质的,指针是蓝色的,样子很秀气。
周小雨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老周走过去问了一句:“想要?”
周小雨说:“随便看看。”但她的眼睛没有从表上移开。
老周看了一眼价格签:三千八百元。
他的手指头缩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心跳快了几拍。
三千八百块,他在工地上要干将近半个月。
他拉着周小雨走了,说:“等你考上大学,爸给你买。”
周小雨没说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表。
那一眼,老周记了五年。
五年后他要去买那块表的时候,发现那家商场早就关了,那块表也早就不卖了。
他跑遍了县城所有的钟表店,终于在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一家老店,老板从仓库里翻出来一块一模一样的,说这是最后一款了,压箱底压了好几年。
老周问多少钱,老板说三千八,老周说四千,我买了。
老板愣了一下,说哪有你这么买东西的。
老周说,你就当加个包装费。
他用红丝绒的礼品袋装好,提在手里,又去银行把那四十一万取出来,存到一张新卡上。
他在ATM机上操作的时候,手指头抖得按不准数字,输错了好几次。
卡吐出来的时候,他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觉得它比一摞砖头还重。
他买了一件新外套,深蓝色的,八十块钱。
他对着镜子照了照,把头发梳了梳,又把外套脱下来,怕坐火车弄皱了。
他把外套叠好放进行李箱,把那块表和银行卡放在一起,用塑料袋包了三层,塞在行李箱最里面。
火车一路向北。
他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海变成山,山变成丘陵,丘陵变成平原。
他想起五年前坐这趟火车去的时候,心里憋着一股劲,想着一定要出人头地。
现在要回去了,他心里的那股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害怕,又像期待。
他想,周小雨现在该是大三了,学的是什么专业来着?他记不清了。
他想,周小雨瘦了还是胖了?头发留长了还是剪短了?还是扎着马尾辫吗?他想,周小雨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会说什么?会说“爸你回来了”吗?还是会哭?
他在脑子里把这些画面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让自己眼眶发酸。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四面都是高楼,比他走的时候更高了,更多了。
他有点不认识这个城市了。
他打了一辆出租车,说了自家的地址。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老周下车,拖着行李箱往里走。
小区的样子没怎么变,那排老旧的楼房还是灰扑扑的,墙皮脱落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红砖。
那棵大槐树还在,比五年前更粗了,枝叶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他上了四楼,站在403门口。
门还是那扇门,防盗门上的漆皮翘起来了几片,门框上的春联换成了新的,不是他以前贴的那副了。
他把行李箱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旧钥匙,看了看,又塞回口袋。
他决定敲门。
他不想用钥匙开门,他想要一个正式的、体面的出场。
他要把自己当成一个客人,一个从远方回来的客人,敲开自己家的门,然后被欢迎进去。
他整理了一下新外套的衣领,把礼品袋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提在手上,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门开了。
一张陌生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老周的笑僵在脸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