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兴安文艺)

春风再次走过你

作者:徐秋芳

“砰、砰、砰!”

又是摔打柜门的声音。

“孙阿姨,不要再扔了,快把裤子换掉吧,上面的屎臭味,好大的呀!”

“你们都走,都给我走掉,不用你们换。”孙阿姨滑着轮椅,重重地摔上了门。

此刻的我被眼前的场景惊到了,并开始纠结,到养老院工作是否正确。

“儿子女儿都是城市里的精英,底气就是不一样,再怎么为她好也不领情。老这么闹,看谁还管她。”被撵出来的同事撇撇嘴,走了。

我顺着刚刚争吵的方向走去,缓缓推开了孙阿姨的门。

她迅速转动轮椅背对向我,并拿起了桌上的水杯。

“阿姨,我感冒了,鼻子不通气,眼睛也不太好使,重度近视,您别在意。”说完这话,我推着孙阿姨的轮椅进了卫生间。

孙阿姨的表情是痛苦的,但抗拒少了几分。我全程一言不发,动作尽量轻柔,缓缓移动她的身体,帮她脱下脏裤子,清洗干净,又换上新裤子

听同事说,孙阿姨年轻时就是漂亮姑娘,厂子里的人都说她是从画上走下来的。我想,她大概是接受不了,人到年老,儿女不在身边,自己还落下这样不能自理的样子。

换完裤子的孙阿姨神色安详,情绪稳定,与一开始判若两人。我把她推到镜子前,她开始梳理着自己的头发。她的发丝卷卷的,白色的波浪在头上涌动,木梳慢慢从她黑白相间的发丝间穿过,慢慢盘成一个发髻,光滑的发丝根根贴合着她的头骨,仿佛一朵淡淡的玉兰花静静绽放。

我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她的确像同事们说的:年轻时很美。

那条沾染屎尿的裤子,就像被遗忘的旧抹布,留在了卫生间里。

“小姑娘,我知道你没感冒,谢谢你。”

我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拿走了那条脏污的裤子。

从那之后,孙阿姨就由我照顾了。

一个平静的午后,久违的咆哮声再次响起:

“不换地方!”

“我哪也不去!”

我悄然走到门外,把耳朵贴近。

“我不阻碍你们带着孩子们出国受教育,但我不走!我在这里挺好的,你们放心吧。”最后几个字,我清楚听见了孙阿姨的声音在颤抖。

“妈!留您一个人在这,我怎么放心?”孙阿姨女儿的声音传来。

孙阿姨的声音再次传出:“囡囡,你小时候意外走失,是妈妈大意,因为那次意外,你受了惊吓,还差点失去做母亲的资格,是妈妈对不起你,求你,不要记恨我……”孙阿姨的颤抖更加明显。

“妈,我没有记恨您!都多久的事了,您还提那干嘛?我们真的只是觉得,留您一个人放心不下。”孙阿姨女儿的声音也带上了激动。

我视线模糊,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年轻的妈妈不小心在游乐场弄丢了女儿,撕心裂肺之际,被好心人送回,喜悦之余,眼中满是泪水与惶恐……

“放心吧,”孙阿姨的声音再次传来,“门口那个囡囡照顾我很用心,我待得也很舒心……人啊,真的会老,记忆也会错乱,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她是她,还是你……”

这个时候,我才后知后觉,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我偷听的身影完全暴露在她们母女面前。

那晚,孙阿姨静静地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一夜未眠。

孙阿姨的女儿到底走了。走之前,她硬塞给我一笔钱。我把钱递还到孙阿姨手上,她却不肯接。

“囡囡,你该拿的。”

我不知她在想什么,但她不住擦拭眼角的孤单身影,却与我眼前那个在游乐场弄丢女儿的年轻母亲渐渐重合……

朝阳初升的时候,我敲开了孙阿姨的门。

“孙阿姨,我们用这笔钱,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怎么样?”

她先是片刻怔忪,继而看向我,含泪的眼角闪出了朝阳的金辉。

我们去了大理,看苍山叠翠,看洱海漾波;我们去了重庆,看长江奔涌壮阔;最后,我们到了三亚,看海。

我用尽全身力气将孙阿姨抱下轮椅,一起瘫在沙堆上,看万里无云的蓝天,看碧蓝澄澈的海水,听海鸟吱吱喳喳充满生命力的叫声,任海风吹拂我们或年轻或老去的躯体……

孙阿姨忽然开口:“囡囡,还是再找个工作吧,找个好人,结婚生子,过自己的小日子。”

我转头看她,回复道:“我奶奶以前也发脾气,我也是这样,等屎等尿。”

“后来呢?”

“后来,她不发脾气了……发不动了。再后来,她走了。走之前那几天,她只要我陪,一直用最后的力气对我说……谢谢。”我唇角一扬,脸颊下面的沙子湿润了。

巧的是,旁边的沙子也湿了。

我们离开三亚那天,下雨了。三亚没有春季,但那天的风,就仿佛春风一样。我推着孙阿姨,她闭上眼睛,缓缓张开双臂,任风吹过她的身体,仿佛吹过了她的生命。

徐秋芳,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90后,教育工作者。作品散见于《青年文学》《中国校园文学》《散文选刊》《散文百家》《鸭绿江》《光明日报》《工人日报》《中国副刊》等报刊。

总 编:王凤华

副总编 :周世荣 刘丽丽 白玉林

编 辑:邢昱旻 邰文兰

审 核:傅 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