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苏婉清,镯子是不是你偷的?"

程秀芬的声音在客厅里炸开,我端着托盘的手猛地一抖,瓷杯在托盘上撞出刺耳的声响。

十月的上海,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程秀芬身后形成一片刺目的光晕。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瘦削的身影像一把刀,直直地立在那里。

"程姨,您说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我的羊脂玉镯,昨天还在梳妆台上,今天就不见了。"程秀芬往前走了一步,逆光中,我看见她的手在颤抖,"这个家里,除了你,还有谁会动我的东西?"

托盘掉在了地上。

瓷杯摔碎的声音很脆,碎片溅到我的脚背上,隔着布鞋也能感觉到尖锐的疼。但更疼的是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人狠狠捏住了。

"程姨,我没有..."我想要辩解,话却卡在喉咙里。

"没有?"程文轩从书房里走出来,西装笔挺,皮鞋踩在实木地板上咚咚作响,"苏阿姨,我妈对你不薄吧?十年了,每个月五千块工资,从来没拖欠过。你儿子上学的钱,我妈也帮过你不少次。现在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

我的腿开始发软。

十年。整整十年。

2013年的春天,我带着两岁的儿子从安徽老家来到上海,在中介公司的小板凳上坐了三天,终于等到程秀芬来面试保姆。那天她穿着藏青色的旗袍,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松的髻,看起来温柔又体面。

"你叫苏婉清?"她翻看我的资料,"25岁,丧偶,带着孩子?"

"是的。"我当时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我能吃苦,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都行。孩子很乖,不会吵到您..."

"孩子多大了?"

"两岁,叫明远。"

程秀芬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拒绝我了。但她最后说:"那就试试吧。工资四千,包吃住。孩子可以带在身边,但不能影响工作。"

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那是2013年4月15日,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我死去的丈夫的生日,也是我和儿子新生活的开始。

"苏婉清,我在跟你说话!"程文轩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我真的没有偷。"我抬起头,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程姨,您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够了!"程秀芬突然打断我,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你走吧。今天就走。这个月的工资我会打给你,但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重得像擂鼓。程秀芬背对着光站在那里,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程姨..."我想再说些什么,但程文轩已经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往门口推。

"别让我妈为难了,走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力气很大,"东西收拾一下,一个小时后我送你去车站。"

我被推出客厅,脚下一软,差点摔倒。走廊里的灯光很刺眼,我扶着墙站稳,回头看了一眼。

程秀芬还站在那里,背影僵硬得像一尊雕塑。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脚下。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十年前她第一次来面试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站着,背对着窗,逆着光。

只是那时候,她的影子里有温暖。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转身走向佣人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房间门还开着,里面是我和儿子十年的生活痕迹——墙上贴着明远的奖状,书桌上摆着他的作业本,床头柜上放着程秀芬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一条真丝围巾。

我坐在床沿上,拿起那条围巾,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绸面。

"妈妈,怎么了?"明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猛地抬头,看见儿子背着书包站在门口,校服的领子歪着,脸上还有汗。他今年12岁,正是抽条长个的时候,校裤已经短了一截,露出白色的袜子。

"明远..."我张开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程奶奶说要赶我们走?"明远放下书包,走到我面前,"是因为那个镯子吗?我听见程伯伯在打电话,说什么玉镯不见了..."

"嗯。"我点点头,拉着儿子坐下,"妈妈没有拿,但程奶奶不相信。所以我们要离开了,回老家去。"

"可是..."明远咬着嘴唇,"我的学校怎么办?我们班下个月要考试,老师说我有希望考年级前十..."

我把儿子搂进怀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是啊,学校怎么办?明远在上海读到六年级,成绩一直很好,程秀芬还说要资助他上好的初中。现在回老家,老家的学校根本比不上上海,孩子的前程...

"妈妈对不起你。"我哽咽着说。

"不怪妈妈。"明远抱紧我,"那个镯子肯定是程奶奶自己弄丢了,她年纪大了嘛。等她找到了,就会让我们回来的。"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知道,程秀芬不会弄丢东西。她是个极其细致的人,每件物品都有固定的位置,连一根发夹都不会放错地方。那只羊脂玉镯,是她最珍视的东西,平时都锁在保险柜里,只有重要场合才会戴。

昨天她戴着那只镯子去参加朋友的生日宴,回来后我亲眼看着她把镯子放进梳妆台的首饰盒里。

今天早上,首饰盒还在,但镯子不见了。

而这个家里,昨晚只有我进过她的房间——因为她说口渴,让我去倒杯水。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

但我真的没有拿。

我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十年的生活,其实也装不了多少,两个行李箱就够了。衣服、证件、儿子的课本、还有一些照片。我把程秀芬送的围巾叠好,放进箱子最上层。

下午三点,程文轩敲门。

"收拾好了吗?"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好了。"我拉起两个行李箱,牵着明远的手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程秀芬的房门紧闭着。我在门口停了停,想敲门,想再说一次我没有偷。但最终还是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开门声。我猛地回头,看见程秀芬的房门开了一条缝,但很快又关上了。

那条缝里,我好像看见了她的眼睛。

湿的。

01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上海在暮色中渐渐后退。

东方明珠塔的灯光亮起来,在黄浦江上投下长长的倒影。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这座城市一点点消失在视线里,胸口像是被掏空了一块。

十年了。

十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陌生的城市变成家,足够让一份雇佣关系变成亲情。

明远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我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思绪回到十年前那个春天。

2013年4月15日,我第一天到程秀芬家工作。

那是徐汇区一栋老洋房改建的公寓,三室两厅,装修简约但处处透着精致。程秀芬带我参观的时候,特意指着主卧旁边的小房间说:"这间给你和孩子住。虽然小了点,但采光好,窗户对着院子,孩子可以看见树。"

那个房间确实不大,放下一张双人床和一个小书桌就满了。但窗外真的有一棵梧桐树,春天的时候开满紫色的花,风一吹,花瓣就飘进窗来。

"谢谢程姨。"我当时鼻子一酸,差点又哭了。

"别哭了。"程秀芬递给我一张纸巾,"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叫我程姨就行,别那么拘谨。"

"可是我是来工作的..."

"工作归工作,但你们住在这里,就是一家人。"程秀芬蹲下来,摸了摸明远的头,"小家伙,以后要叫我奶奶,知道吗?"

明远那时候才两岁,还不太会说话,怯生生地躲在我身后。但程秀芬很有耐心,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饼干,一块一块喂给他吃。

"程姨..."我犹豫了一下,"程先生呢?"

"离婚了。"程秀芬淡淡地说,"五年前就离了。儿子判给我,但他在国外工作,一年回来不了几次。所以这个家,平时就我一个人。"

"那您一定很寂寞。"

"是啊。"程秀芬看着窗外的梧桐树,眼神有些飘忽,"所以看见你带着孩子,就想着,也许能热闹一点。"

那天晚上,程秀芬做了四菜一汤,喊我和明远一起吃饭。

"程姨,这不合适吧..."我站在餐厅门口,不敢进去。

"有什么不合适的?"程秀芬拉着我坐下,"我一个人吃饭太冷清,有你们陪着,才像个家。"

那是我来上海后吃的第一顿热饭。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番茄蛋汤,每一样都做得恰到好处。明远吃得很香,小嘴巴油光光的。程秀芬看着他,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程姨,您的手艺真好。"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碗里。

"以前都是我做饭,后来儿子出国了,一个人也懒得做,就随便吃点。"程秀芬给明远夹菜,"现在好了,有人陪着吃饭,我也有动力做了。"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屋里灯光温暖,饭菜飘香。那一刻我觉得,也许上天还是眷顾我的,让我在最艰难的时候,遇见了程秀芬。

后来的日子,程秀芬对我和明远的好,超出了一般雇主和保姆的关系。

明远生病,她半夜陪我去医院,挂号、拿药、跑上跑下,比我这个当妈的还着急。明远上幼儿园,她托关系找了徐汇区最好的幼儿园,赞助费都是她出的。

"程姨,这太贵了..."我拿着那张两万块的收据,手都在抖。

"孩子的教育不能耽误。"程秀芬把收据塞进抽屉,"这钱就当我借你的,以后慢慢还。"

可是后来她从来没提过还钱的事。

2015年,明远上小学。程秀芬又托关系把他送进了对口的重点小学。

2017年,我回老家奔丧,家里的老房子漏雨,修房子要钱。程秀芬二话不说,给我打了五万块。

"程姨,我真的会还的..."我拿着银行卡,眼泪哗哗往下掉。

"我知道。"程秀芬拍拍我的手,"但不急,你先把家里的事办好。"

那五万块,我到现在还没还上。

火车在黑夜中飞驰,窗外的灯光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十年了,程秀芬对我这么好,我却连她一只镯子都保护不了。

可是我真的没有拿。

那只镯子到底去哪了?

"妈妈,到哪了?"明远醒了,揉着眼睛问。

"还没呢,你再睡会儿。"我帮他掖好外套,"明天早上就到家了。"

"到家了,我还能回上海吗?"明远看着我,"我还能见到程奶奶吗?"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能吗?我也不知道。

也许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火车在凌晨五点到达阜阳站。我拖着两个行李箱,牵着还没完全醒的明远走出站台。初冬的北方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苏姨!"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抬头,看见我表弟苏强开着一辆面包车等在出口。他还是老样子,穿着军绿色的大衣,头发剪得很短。

"你怎么来了?"我惊讶地问。

"你妈给我打电话,说你要回来。"苏强帮我把行李搬上车,"我寻思着你肯定拿东西多,就开车来接你了。"

"谢谢你。"我抱着明远坐进车里。

车子开在通往村子的土路上,颠簸得厉害。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野,偶尔能看见几棵枯树。跟上海的繁华比起来,这里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苏姨,你在上海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回来了?"苏强从后视镜里看着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低下头,"就是...想家了。"

苏强没再问,但我知道他不信。

车子在村口停下,我看见我妈王翠花站在村头的老槐树下,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几乎全白了。

"妈!"我抱着明远跳下车。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妈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瘦了,脸色也不好。"

"我没事。"我笑了笑,"妈,我们进屋吧。"

老屋还是十年前的样子,院子里堆着柴火,屋里摆着老式的木头家具。我把行李箱拖进屋,放在床边,却没有打开。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里面的东西。

那些衣服,是程秀芬陪我买的。那些照片,是我们一起拍的。每一件东西,都有她的痕迹。

"婉清,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妈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你在电话里支支吾吾的,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没有。"我摇摇头,"就是...合同到期了,我不想续了。"

"合同到期?"我妈皱起眉头,"你不是说那家人对你很好吗?怎么突然不干了?"

"妈,我累了,想休息一下。"我躺倒在床上,闭上眼睛,"您让我静静。"

我妈叹了口气,起身出去了。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蛛网,眼泪又流了下来。

程姨,您为什么不相信我?

十年了,难道我在您心里,就只是一个外人吗?

02

在老家待了三天,我一直把行李箱放在床角,没有打开。

我妈问过几次,我都说不急,过两天再整理。但其实我是不敢打开,害怕看见那些东西,会让我想起上海,想起程秀芬。

第四天早上,我妈带着明远去镇上买文具,家里只剩我一个人。我坐在床边,盯着那两个行李箱,终于伸出手,拉开了拉链。

第一个箱子里是衣服和杂物。我把它们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进衣柜。翠绿色的羊绒衫,是程秀芬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藏青色的围巾,是她说我脸色不好,买来让我保暖的。还有几件明远的校服,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我把程秀芬送的围巾拿起来,埋在脸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上面还有淡淡的香水味,是她常用的那款法国香水。

眼泪又下来了。

我放下围巾,擦干眼泪,打开第二个行李箱。

箱子打开的瞬间,我愣住了。

里面没有衣服,也没有杂物。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是一沓沓文件和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拿起最上面的文件,是一份房产证。

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产权人:苏婉清

房屋坐落:上海市徐汇区天钥桥路XXX弄XXX号XXX室

建筑面积:85.3平方米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什么?房产证?我的名字?

我又翻开第二份文件,还是房产证:

产权人:苏婉清

房屋坐落:安徽省阜阳市颍州区XXX路XXX号XXX室

建筑面积:120.5平方米

两套房子。

都在我的名下。

我瘫坐在地上,手里捧着那两本房产证,大脑一片空白。这是怎么回事?我什么时候买的房子?我哪来的钱买房子?

我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手指颤抖着撕开封口。里面是一沓银行存折、购房合同、还有一封信。

我先翻开购房合同。

第一份合同显示,上海那套房子是在2019年买的,总价280万,首付84万,贷款196万,月供1万2。购房人是我,但首付和每月的还款,合同上备注的代付人是:程秀芬。

第二份合同显示,阜阳那套房子是在2021年买的,总价80万,一次性付清。购房人还是我,付款人还是:程秀芬。

我拿起那几本存折,一本本翻开。

第一本存折,2019年4月开户,存款记录显示,从2019年到2023年,每个月15号都有1万2千块钱存进来,备注是:房贷代还。

第二本存折,2021年6月开户,一次性存入80万,备注是:购房款。

第三本存折,2013年5月开户,从那时起一直有钱存进来,有时候是几千,有时候是几万,备注五花八门:生活费、学费、医药费、过年红包...

我翻到最后一页,余额显示:328,500元。

三十多万。

加上那两套房子,程秀芬为我花了多少钱?

四百万?五百万?

我捧着那些存折,手抖得连纸都快拿不住了。

最后,我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写着:婉清亲启。

是程秀芬的字迹,清秀工整,跟她这个人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是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每一个字都透着认真:

婉清: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还是没能忍住,把你赶走了。

对不起。

这十年,你把我当恩人,我却一直欠你一个真相。

那两套房子,是我给你买的。上海那套,你可以自己住,也可以出租,租金够你和明远生活。阜阳那套,留给你养老,或者将来给明远结婚用。

这些钱,不是施舍,是我欠你的。

十年前,我去中介找保姆,其实不是真的需要保姆,是因为我想找一个人。一个25岁,丧偶,带着两岁孩子的女人。

当我看到你的资料时,我知道找到了。

婉清,其实我...

信写到这里,突然断了。后面的话被划掉了,划得很重,墨水都透过纸背。

我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其实我"什么?

我把信举起来,对着窗外的阳光,想看清那些被划掉的字,但完全看不清。只能隐约看到几个字的轮廓:"你""孩子""对不起"。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是什么意思?

程秀芬为什么要找"25岁,丧偶,带着两岁孩子的女人"?

她为什么说"欠我的"?

她到底想说什么?

我把信反复看了十几遍,每一个字都看,但就是看不懂。

这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我看了一眼屏幕,是上海的座机号码,是程秀芬家的电话。

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但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我的声音沙哑得吓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程文轩的声音:

"苏阿姨,我妈住院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什么?"

"肺癌晚期。"程文轩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里面压抑着的情绪,"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颤抖:"怎么会...她之前不是好好的吗..."

"她瞒着所有人。"程文轩说,"半年前就查出来了,一直在做化疗,但是没用。医生说癌细胞已经扩散到骨头了。"

"那现在..."我的声音都变了调,"她在哪个医院?"

"华山医院。"程文轩停顿了一下,"但是苏阿姨,我打电话不是让你来看她的。"

"什么意思?"

"她不想见你。"程文轩的声音变得冰冷,"她说,你既然已经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可是..."

"还有。"程文轩打断我,"那个镯子找到了。"

我的呼吸停住了:"在哪找到的?"

"在我妈的大衣口袋里。"程文轩说,"她那天参加完宴会回来,把镯子随手放进了口袋,后来就忘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滚了下来。

"所以,我代我妈向你道歉。"程文轩说,"但她的意思是,那两套房子,就当是给你的补偿。你好好生活,不要再来找她了。"

"等等..."我想说什么,但电话已经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整个人都在发抖。

程秀芬住院了。

肺癌晚期。

只剩三个月。

而她不想见我。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封信,看着那些被划掉的字,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是故意的。

那个镯子,她是故意说丢的。她是故意要赶我走的。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在生命只剩三个月的时候,她要赶走照顾了她十年的人?

为什么她说"欠我的"?

她到底有什么秘密,宁愿带进坟墓,也不愿意告诉我?

我看着那两本房产证,看着那几本存折,看着那封没写完的信,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停不下来。

03

我拿着那封信,在屋里来回走了一个小时。

明远和我妈还没回来,屋里只有我一个人。窗外的风吹得树枝哗哗响,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我把那些房产证、存折、合同全部摊在床上,一样一样地看,试图从中找出什么线索。

2019年买的上海的房子,地址是天钥桥路。我拿出手机查了一下,那个小区离程秀芬家不到两公里,走路只要二十分钟。

为什么选那个小区?是因为离她家近,方便我照顾她吗?

2021年买的阜阳的房子,地址是颍州区新城区。我给苏强打了个电话,问他知不知道那个小区。

"知道啊,那是这几年新盖的小区,环境不错,对口的小学和中学也都是重点。"苏强说,"怎么了,你想买房?"

"没有,就是随便问问。"我挂了电话。

对口重点小学和中学。这是为了明远。

程秀芬连这个都考虑到了。

我又拿起那几本存折,逐页翻看每一笔存款。

2013年5月的第一笔存款,5000元,备注是"生活费"。那是我刚到她家工作的第一个月,她说我工资是4000,但给了我5000,说多的1000是给明远买玩具的。

2014年3月,10000元,备注是"医药费"。那个月明远得了肺炎,住院花了一万多,我手里的钱不够,是程秀芬垫的。我说要还,她说不急。现在我才知道,她把钱存进了我的账户。

2015年9月,20000元,备注是"学费"。那是明远上小学的赞助费,程秀芬说是她借我的,让我慢慢还。但这笔钱,她也存进了我的账户。

2017年7月,50000元,备注是"家用"。那是我回老家修房子的钱...

每一笔存款,每一个备注,都对应着我这十年生活中的某个时刻。

她说是借我的钱,其实全都存在我名下,一分都没要回去。

为什么?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点西斜,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

下午四点,我妈带着明远回来了。明远背着新买的书包,手里拿着一包零食,看起来很高兴。

"妈妈,你看我的新书包!"他跑过来给我看,"奶奶说我在老家也要好好上学,给我买了好多文具!"

"嗯,真好。"我摸了摸他的头,笑得有些勉强。

"婉清,你怎么了?眼睛怎么这么红?"我妈放下菜篮子,走过来看我,"是不是哭了?"

"没有,就是没睡好,眼睛有点涩。"我站起来,把床上的东西收进行李箱里,"妈,晚上吃什么?我去做饭。"

"我买了菜,你歇着吧。"我妈拉着我坐下,"婉清,你到底怎么了?你这几天一直心事重重的,是不是在上海出了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妈,如果有个人对你很好,好到你觉得这辈子都还不清,但她突然赶你走,你会怎么想?"我低着头,声音很轻。

"为什么赶你走?"我妈问。

"因为..."我犹豫了一下,"因为她不想让你知道一些事。"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这个人,肯定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我抬起头看着她。

"嗯。"我妈拍了拍我的手,"有些事,不说,是因为说了会让你难过。有些路,不让你走,是因为她想替你走。"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妈,程姨生病了。很严重的病。"我哽咽着说,"她只剩三个月了。"

我妈愣了一下:"程姨?就是你在上海伺候的那家女主人?"

"嗯。"我点点头,"她对我很好,比我亲妈还好。可是她现在病了,却不让我去看她。"

"为什么不让你去?"

"我也不知道。"我擦了擦眼泪,"我只知道,她为我做了很多事,但她一个字都没告诉我。她买了两套房子,都在我名下。她存了几十万块钱,也都在我名下。她说这些钱是欠我的,但我不明白,她怎么会欠我..."

我妈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婉清,你是不是想去上海?"她突然问。

我抬起头,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那就去吧。"我妈说,"不管她愿不愿意见你,你都应该去。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有些恩,现在不报,以后就没机会报了。"

"可是她不想见我..."

"那你就守在医院外面。"我妈站起来,"她不让你进去,你就在门口等着。她赶你走,你就在楼下等着。总有一天,她会见你的。"

我看着我妈,眼泪又下来了。

是啊,我不能就这么放弃。

不管程秀芬为什么要赶我走,不管她有什么秘密,我都不能在她生命最后的时候,不在她身边。

这十年,她照顾我,保护我,把我当女儿一样疼爱。现在轮到我了。

我要回上海。

我要守着她。

哪怕她不想见我,我也要守着。

我站起来,走到行李箱前,重新把那些房产证、存折、信都收好。然后拿出手机,订了第二天去上海的火车票。

晚上,明远趴在床上写作业,我坐在旁边陪着他。

"明远,我们明天要回上海了。"我说。

明远手里的笔停住了:"真的吗?程奶奶让我们回去了?"

"不是。"我摇摇头,"是妈妈想回去。程奶奶生病了,妈妈要去照顾她。"

"那程奶奶还生我们的气吗?"明远抬起头,眼睛里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

"不生气了。"我摸了摸他的头,"镯子找到了,程奶奶知道是误会妈妈了。"

"太好了!"明远高兴地跳起来,"我就知道程奶奶会相信妈妈的!我还能回去上学吗?"

"嗯,可以。"我说,"但是明远,程奶奶病得很重,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她可能..."

我说不下去了。

明远看着我,慢慢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她可能会死。"

"明远..."

"老师说过,人都会死的。"明远认真地说,"但是在死之前,我们应该陪着她,对不对?"

我把儿子抱进怀里,眼泪又流了下来。

是啊,我们应该陪着她。

不管她愿不愿意,我们都要陪着她走完最后这段路。

04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带着明远坐上了去上海的火车。

这次没有人来送,我妈在村口看着我们上了苏强的车,挥手挥了很久。

火车上,明远又趴在我肩上睡着了。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心里忐忑不安。

程秀芬会见我吗?

如果她不见我,我该怎么办?

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上海号码。

"喂?"我接起电话。

"请问是苏婉清吗?"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听起来很年轻。

"是我,您哪位?"

"我是华山医院的护士,程秀芬的主管护士。"女声说,"程女士让我给您打个电话,她说她不想见您,请您不要来医院。"

我的心一沉:"护士,能让我跟程姨说几句话吗?"

"对不起,程女士现在在休息,不方便接电话。"护士说,"她还说,如果您一定要来,她会立刻出院,回家自己待着。"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颤抖。

她真的这么决绝。

"护士,能告诉我,程姨现在情况怎么样吗?"我问。

"不太好。"护士叹了口气,"癌细胞已经扩散到骨头和肝脏了,现在主要是靠止痛药控制疼痛。程女士很坚强,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她情绪不太稳定。"护士说,"这几天她一直在哭,有时候半夜会醒来,叫一个名字,叫得很伤心。"

"什么名字?"我的心跳加速。

"好像是..."护士想了想,"好像是'婉清'。"

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在叫我的名字。

她一边赶我走,一边在夜里叫着我的名字。

"护士,求您了,能不能让我见她一面?"我哽咽着说,"就一面,我什么都不问,就看她一眼。"

"这个..."护士为难地说,"程女士交代得很清楚..."

"我知道。"我擦了擦眼泪,"但她现在的身体,需要人照顾。她儿子在国外,不能天天陪着她。我在上海这么多年,照顾了她十年,我知道她的习惯,知道她喜欢吃什么,知道她怕冷怕热...求您了,让我照顾她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这样吧。"护士最后说,"我不能帮你违背程女士的意愿,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她每天下午三点会去医院后院的小花园散步,大概会待半个小时。"

"谢谢您,谢谢您。"我连说了好几个谢谢。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火车下午一点到上海,我还有时间。

下了火车,我先把明远送到学校。学校的门卫认识我们,说程文轩已经打过招呼,明远可以随时回来上课。

"妈妈,你去哪?"明远拉着我的手。

"妈妈去医院看程奶奶。"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在学校好好上课,放学后妈妈来接你,好吗?"

"嗯。"明远点点头,"妈妈,告诉程奶奶,我很想她。"

"好。"我抱了抱儿子,看着他背着书包走进校门。

然后我打车去了华山医院。

医院后院的小花园不大,种着几棵香樟树,树下有几张长椅。现在是冬天,树叶掉得差不多了,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枯叶,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我在花园入口的一棵树后面藏着,等待着三点的到来。

两点五十分,我看见一个护工推着轮椅从住院部走出来。

轮椅上坐着的人,是程秀芬。

我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才一个多星期没见,她瘦得完全不成样子了。原本就不胖的身材现在更是瘦骨嶙峋,颧骨突出,脸颊凹陷。她穿着病号服,外面披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但整个人还是缩成一团,像是很冷。

头发掉了大半,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已经全白了。

她才58岁啊。

可是现在看起来,像是七八十岁的老人。

护工把轮椅推到长椅旁边,然后走到一边接电话去了。

程秀芬就坐在轮椅上,看着前方的树,眼神空洞。

我躲在树后,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就是那个优雅精致的程秀芬吗?那个把旗袍穿得风姿绰约的程秀芬吗?那个头发永远一丝不乱的程秀芬吗?

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忍不住了,从树后走了出来。

"程姨..."我站在她面前,声音在颤抖。

程秀芬猛地抬起头,看见我的瞬间,脸色变得惨白。

"你...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我不是让文轩告诉你,不要来了吗?"

"程姨,我不能不来。"我蹲在轮椅前,抓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瘦得只剩皮包骨,青色的血管突出来,扎眼得很。

"放手。"程秀芬想把手抽回去,但是没有力气,"婉清,你听话,回去吧。"

"我不回去。"我握紧她的手,"程姨,您病成这样,我怎么能不管您?"

"我不需要你管!"程秀芬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了,"我有护工,有医生,有儿子,不需要你!"

"可是您需要我!"我也激动起来,"程姨,这十年,我照顾您,您也照顾我。我知道您的习惯,知道您喜欢喝什么茶,知道您晚上睡觉要开着小夜灯,知道您害怕打针...这些事,护工知道吗?医生知道吗?程文轩知道吗?"

"够了!"程秀芬的眼泪滚了下来,"婉清,求你了,不要再说了..."

"我还知道,您给我买了两套房子,您存了几十万在我的账户里,您说这些钱是欠我的。"我从包里拿出那两本房产证,"程姨,您为什么说欠我?您到底有什么秘密?"

程秀芬看着那两本房产证,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你...你都知道了?"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

"我只知道您为我做了这么多,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她,"程姨,告诉我,为什么?"

程秀芬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因为..."她的声音在颤抖,"因为我欠你一条命。"

我愣住了。

一条命?

"程姨,您在说什么?"

"婉清,有些事,我本来想带进坟墓的。"程秀芬睁开眼睛,看着我,"但是既然你来了,那我就告诉你吧。"

"十年前,我去中介找保姆,不是真的需要保姆。"她说,"我是去找我的女儿。"

我的心跳停止了一秒。

"女儿?"

"嗯。"程秀芬点点头,眼泪不停地流,"我在找一个1990年出生,25岁,丧偶,带着两岁孩子的女人。"

"当我看到你的资料时,看到你的出生日期是1990年3月15日,看到你带着一个两岁的儿子,我就知道..."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1990年3月15日。

那是我的生日。

我一直以为,那是养父母告诉我的生日。

但现在程秀芬说,她在找1990年出生的女儿...

"程姨,您的意思是..."我的声音在颤抖,"您是说,我是..."

"你是我的女儿。"程秀芬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婉清,你是我的亲生女儿。"

我瘫坐在地上。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05

我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

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程秀芬那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你是我的亲生女儿。"

不可能。

这不可能。

我的父母是苏大山和王翠花,他们养了我三十五年,怎么可能不是我的亲生父母?

"婉清,你听我说..."程秀芬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在我眼前晃动,模糊不清。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也知道这对你来说太残忍。"程秀芬说,"但这是真的。1990年3月15日凌晨三点二十分,我在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生下了你。"

"当时我才28岁,刚结婚两年,怀孕的时候查出来是双胞胎。"她的声音在颤抖,"医生说两个孩子都很健康,一男一女。"

"但是..."她闭上眼睛,眼泪滚落下来,"你出生的时候,医生发现你有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需要立刻手术,否则活不过三岁。"

我的手按在胸口上。

我确实有一道疤,在左胸位置,十几厘米长。养父母说那是我小时候做手术留下的,但从来不肯告诉我是什么手术。

"手术需要三十万。"程秀芬继续说,"1990年的三十万,相当于现在的三百万。我家当时条件不好,我丈夫江城只是个普通工人,我在工厂上班,根本拿不出这笔钱。"

"我们借遍了所有亲戚朋友,只凑到五万块。眼看着你的病情越来越重,医生说如果一个月内不手术,就来不及了。"

"就在我绝望的时候,一个人找到了我。"程秀芬的声音变得更加颤抖,"他说,他可以给我三十万,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把你送给他。"程秀芬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他说,他的妻子不能生育,想要一个女孩。如果我愿意把你给他,他就出钱给你做手术,并且养你到成年。"

我的呼吸停止了。

"我不同意。"程秀芬说,"那是我的女儿,我怎么可能把你送给别人?但是那个人说,如果我不同意,你就会死。与其让你死,不如让你活着,哪怕不在我身边。"

"我丈夫江城知道这件事后,跟我大吵了一架。他说,我们还有一个儿子,总不能为了救女儿,让全家都过不下去。他说,如果我不同意把你送走,他就跟我离婚。"

"我想了三天三夜。"程秀芬的声音完全哑了,"最后,我签了那份协议。"

"那个人给了我三十万,我给你做了手术。手术很成功,你活了下来。"

"然后,在你三岁的时候,我把你送到了安徽阜阳,交给了那个人。"

"那个人就是..."我的声音在颤抖。

"你的养父,苏大山。"程秀芬看着我,"他是我一个远房表亲,一直没有孩子。他答应我,会把你当亲女儿养,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苏大山是我养父,这我知道。他对我确实很好,供我上学,给我找工作。他去世的时候,我在他床前守了七天七夜。

可是我从来不知道,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以为我可以忘记你,可以好好照顾我的儿子,好好过日子。"程秀芬说,"但是我做不到。每天晚上我都会梦见你,梦见你哭,梦见你叫妈妈。"

"我开始每个月给苏大山寄钱,说是感谢他收养你。苏大山很老实,每次收到钱都会给你存起来,说是将来给你做嫁妆。"

"2010年,我听说你结婚了,嫁给了村里的一个小伙子。我很高兴,觉得你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但是2011年,苏大山给我打电话,说你丈夫出车祸死了,你带着一岁的孩子,日子过不下去了。"

"我当时就想去找你,但是我不敢。我怕你知道真相后不能接受,我怕你恨我。"

"所以我想了个办法。"程秀芬看着我,"我跟江城离婚,然后来上海买了房子,开始在中介等你。"

"我知道,以你的性格,一定会为了孩子来大城市打工。我就在中介等,等一个25岁,丧偶,带着两岁孩子的保姆。"

"2013年4月,我终于等到了你。"

我听完,整个人都在发抖。

原来,这十年不是巧合。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知道我是谁。

"所以,你把我留在身边,是为了赎罪?"我问。

"不只是赎罪。"程秀芬摇摇头,"是因为我想陪着你,看着你,哪怕你叫我程姨,哪怕你永远不知道我是你的母亲,我也想陪着你。"

"这十年,你叫过我多少次'程姨'?每一次,我的心都在滴血。"她说,"我多想让你叫我妈妈,但我不敢。"

"为什么?"我的眼泪流了下来,"为什么不敢?"

"因为我怕你恨我。"程秀芬哽咽着说,"我抛弃了你,我把你送给了别人,我没有资格当你的妈妈。"

"所以你就要这样带着秘密死去吗?"我抓住她的手,"你就要这样推开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医院里吗?"

"婉清..."程秀芬摇摇头,"我不想让你背负太多。你现在有了新的生活,有了儿子,我不想因为我的存在,打乱你的生活。"

"可是您就是我的生活!"我哭着说,"这十年,您照顾我,帮助我,把我当女儿一样疼爱。我早就把您当成了我的家人,当成了我的妈妈!"

"真的吗?"程秀芬的眼泪滚落下来,"你真的这样想吗?"

"是的!"我握紧她的手,"程姨,不,妈妈...我可以这样叫您吗?"

程秀芬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她用力点头,眼泪像决堤的洪水。

"叫我,再叫我一次..."她哽咽着说。

"妈妈。"我跪在轮椅前,抱住她瘦弱的身体,"妈妈,我回来了。"

程秀芬抱着我,失声痛哭。

"婉清,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

我们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很久。

护工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花园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夕阳西下,树影斑驳,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一刻,我找到了我人生最大的答案。

可是,还有太多的疑问。

"妈。"我松开她,擦了擦眼泪,"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什么?"

"那个玉镯,您为什么要故意说丢了,故意赶我走?"

程秀芬的表情僵住了。

"你...你都知道了?"

"程文轩说,镯子在您大衣口袋里找到了。"我看着她,"您是故意的,对不对?"

程秀芬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您查出癌症后,要赶我走?"

"因为..."程秀芬的声音很轻很轻,"因为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

"你知道癌症晚期是什么样子吗?"程秀芬看着我,"会越来越瘦,会疼得满地打滚,会吐血,会大小便失禁,会变得不成人形。我不想让你看见我那个样子,我想让你记住的,是那个优雅体面的程秀芬,而不是一个垂死的老太太。"

"所以您就赶我走?"我的眼泪又下来了,"您就让我带着被误解的痛苦离开?"

"对不起。"程秀芬说,"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

"可是您知道吗,当您说我偷了镯子的时候,我的心有多痛吗?"我哭着说,"十年的信任,就这样被您亲手毁了。"

"我知道。"程秀芬也在哭,"所以我在你离开后,每天晚上都会哭。护士说我在梦里叫你的名字,那是因为我想你,想得心都碎了。"

"那您为什么不让我回来?"

"因为..."程秀芬握住我的手,"因为我想给你一个新的开始。"

"什么新的开始?"

"婉清,这十年,你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我。"程秀芬说,"你才35岁,你还年轻,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那两套房子,上海的那套你可以自己住,也可以出租,租金够你和明远生活。阜阳的那套,留给你养老,或者将来给明远结婚用。"

"那些存款,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都给你了。"

"有了这些,你就不用再伺候任何人了,你可以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可以好好培养明远,可以..."

"可以重新开始。"

我听完,久久说不出话来。

原来,她想给我的,是自由。

可是她不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些。

"妈,我不想要新的开始。"我说,"我只想陪着您。"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您生命里只剩下三个月了,我怎么能不陪着您?这三个月,我要守着您,照顾您,就像您这十年照顾我一样。"

"婉清..."程秀芬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而且,我还有很多问题要问您。"我说,"关于我的身世,关于我的哥哥,关于您和我爸爸的事...这些事,您都还没告诉我呢。"

程秀芬看着我,终于露出了一个微笑,虽然那个笑容很虚弱,但是很温暖。

"好。"她说,"妈妈都告诉你。"

我把她推回病房,护工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程女士,您回来了。"护工说,"晚饭准备好了,要现在吃吗?"

"等一下。"程秀芬说,"这位是我女儿,以后她会来照顾我,你..."

"妈,不用辞退护工。"我说,"我来陪您,但专业的事还是让护工做。"

程秀芬点点头。

我扶着她躺在病床上,帮她盖好被子。她的手一直拉着我,不肯放开。

"婉清,你真的不怪妈妈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不怪。"我握紧她的手,"妈,我一点都不怪您。"

"可是我..."

"您是为了救我,才把我送走的。"我说,"您给了我生命,两次。第一次是生下我,第二次是救活我。我怎么会怪您呢?"

程秀芬哭了。

我也哭了。

我们握着手,哭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降临,病房里的灯光亮起。我坐在病床边,看着程秀芬的脸,心里百感交集。

这是我的母亲。

亲生母亲。

虽然我叫了她十年"程姨",但从今天开始,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叫她"妈妈"了。

可是,只剩下三个月了。

我刚刚找到她,就要失去她了吗?

不,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我一定要想办法,让她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