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流媒体为何不应再把反诽谤联盟当作反犹问题的首要消息来源。该组织采用的统计和报告方法存在争议,而且往往把右翼种族极端主义与支持巴勒斯坦的言论和行动混为一谈。
十多年前,一段视频显示,时任《纽约时报》耶路撒冷分社社长乔迪·鲁多伦与反诽谤联盟负责人亚伯·福克斯曼轻松而友好地会面。仅凭视频中那种亲密关系,就已足以说明一些问题;而当视频拍到福克斯曼抱怨“阿拉伯人”占据了纽约一家知名酒店、鲁多伦却不以为意时,许多怀疑者将此视为《纽约时报》亲以色列倾向的一个窗口。
不久前去世的福克斯曼,以宣扬亲以色列立场、并暗示以色列批评者具有反犹倾向而闻名。视频里,他并不是鲁多伦采访时的消息来源,两人更像是朋友。
艾玛娅·格尔曼的新书《反诽谤联盟与种族国家》梳理了这一组织的历史。她在书中并未把反诽谤联盟界定为一个推动种族正义的组织,而是将其描述为美国帝国体系中的“副警长”。格尔曼认为,反诽谤联盟向公众塑造的叙事,推动的是西方帝国主义,而非平等。
近些年,反诽谤联盟的主要关注点,是把对以色列的批评或对巴勒斯坦人权的支持抹黑为仇恨犹太人。正如该组织在2023年4月4日所说:“反犹太复国主义确实就是反犹主义。”
这本书在某种程度上也属于“停止引用反诽谤联盟”运动的一部分。该运动呼吁进步派团体和学校,不要再把反诽谤联盟当作政治极端主义问题的信息来源,理由是其过往记录带有“种族主义和右翼”色彩。该运动取得的成效有限:美国最大教师工会全国教育协会的代表曾投票决定与反诽谤联盟切断关系,但这一决定随后被工会理事会推翻。
数十年来,反诽谤联盟已把自己塑造成媒体在反犹问题上的“一站式资料库”。当主流报纸讨论反犹主义的定义或流行程度时,常常会求助于反诽谤联盟。《纽约时报》在福克斯曼的讣告中写道:“记者和学者之所以会向福克斯曼先生请教,一个原因是,他确保自己的组织能够用事实和统计数据支撑其主张。”
格尔曼的研究对这一说法提出了挑战。她认为,反诽谤联盟对反犹事件的记录缺乏语境,因此会“把一些模糊的小行为——比如某个孩子在课桌上画纳粹标志——与焚烧犹太教堂混为一谈”。格尔曼在接受“报道中的公平与准确”采访时说,反诽谤联盟的研究正是在这里“变得含糊”,并“制造出”反犹事件激增的印象,进而导致媒体报道充满“缺乏背景的严厉措辞”。
到了20世纪70年代,反诽谤联盟又制作了广播系列节目《以色列连线》。该节目免费分发给数千家广播电台,据称曾在500家电台播出。节目把以色列呈现为一个繁忙、充满希望、现代化的国家。
格尔曼补充说,数十期每期15分钟的广播节目,突出展示了犹太人的创造力、品格以及对和平的渴望。节目还强调一种表面上的多元主义,同时呈现出对殖民持欢迎态度、心怀感激并给予支持的阿拉伯人形象。
格尔曼希望新闻机构停止把反诽谤联盟作为首要消息来源,原因不仅在于她认为该组织的报告方法可疑,也在于它倾向于把右翼种族极端主义与支持巴勒斯坦的言论和行动混为一谈。她说,这仍将是一条漫长的路。“我们已经看到一些进步派媒体开始远离反诽谤联盟。剩下的是传统媒体和覆盖面巨大的媒体。依我看,只有记者自己开始反抗,这种情况才可能改变。”
问题的一部分在于,数十年来,反诽谤联盟已经把自己建立成媒体在反犹问题上的“一站式资料库”。例如,去年“报道中的公平与准确”就脸书等社交媒体平台上反犹和极端种族主义内容增加一事向南方贫困法律中心询问时,对方一名媒体联络人员建议该机构把问题转给反诽谤联盟。
不过,也出现了一些微小的变化迹象。在《纽约时报》2025年8月9日刊发的一篇对反诽谤联盟负责人乔纳森·格林布拉特的长篇采访中,记者露露·加西亚-纳瓦罗问到“那些可能会把自己描述为反犹太复国主义者,或者目前对以色列国持批评态度的年轻犹太人”。格林布拉特对此不以为然,并把他们比作“支持特朗普边境政策的西班牙裔”:“也有支持特朗普的黑人。”他说。
当记者继续追问这一问题时,格林布拉特反问道:“你看到的是哪些民调?我理解,你可能从一些人口中听到过这类说法。但我相信,这里面可能有一点选择偏差。你去过纽约市那些主流犹太会堂吗?就是那些会员人数最多的会堂。你去问过他们吗?我建议你去92街青年会,去上西区犹太社区中心,去中央会堂、帕克大道会堂、罗德夫·肖洛姆会堂、KJ会堂。去这些大型犹太会堂看看,问问他们的年轻人都站在哪一边。”
就在当年晚些时候,《前锋报》报道称,“年轻犹太人自我认同为反犹太复国主义者的可能性,是总体人群的两倍以上”。《华盛顿邮报》2025年10月6日公布的一项于同年9月进行的民调显示,在18岁至34岁的美国犹太人中,只有36%表示自己在情感上依附以色列,而这一年龄段中有50%认为以色列实施了种族灭绝。
犹太选民资源中心2026年的一项民调还发现,35岁以下美国犹太人中,44%支持在以色列—巴勒斯坦建立一个由犹太人和巴勒斯坦人共同选举产生的民主双民族政府。《前锋报》报道称,尽管大多数主要犹太组织都把呼吁建立单一国家视为一种偏激立场,但这一观点在年轻犹太人中仍有相当支持度。
但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格林布拉特实际上重新界定了哪些犹太人的意见在他看来才算重要:不仅是亲以色列的意见,而且是那些富裕宗教会众的意见。这一精英群体在资源和影响力上远高于其他地区的犹太社群。这段对话让这位组织负责人显得与现实严重脱节。
尽管如此,他和他的组织仍享有一种令社会上大多数机构难以企及的媒体接触渠道。不过,《纽约时报》记者在采访中的追问,至少表明一些媒体开始以更批判的眼光审视这个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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