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握着签字笔的手很稳。
笔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他甚至有心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民政局大厅的白色地砖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
“签吧。”苏婉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陈默没看她。他盯着那份离婚协议,最后一页落款处的空白,像张着嘴等待投喂的某种活物。财产分割条款他已经看过了,房子归她,车归他,共同存款五五分,女儿的抚养权归她。
条件还算公平。
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
笔尖落下,陈默两个字写下去不过三秒。他把协议推给对面的工作人员,那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面无表情地接过,扫了一眼,啪地盖上章。
“下一个。”
就这样。
十五年的婚姻,用三个签名就结束了。
陈默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僵,这两年经常加班,腰椎颈椎都不太好,四十二岁的人活出了五十岁的体态。苏婉清倒是动作利落,已经拎着包走到门口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挽起来,耳垂上戴着他去年生日送的珍珠耳钉。离婚都要打扮得这么精致。陈默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又觉得这念头本身就很可笑。
走出民政局大门,六月的热浪扑面而来。苏婉清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陈默。
那双眼睛还是好看的,三十八岁的女人保养得当,眼角只有笑的时候才会露出几丝细纹。陈默曾经很迷恋这双眼睛,觉得里面有温柔的深潭。现在再看,只觉得潭水浑浊,看不清底。
“默哥,”苏婉清叫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轻松,“谢谢你。”
陈默没说话。
“你放心,这只是暂时的。”苏婉清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等我和明远的事情处理好,咱们就复婚。你知道的,我就是想圆个梦,年轻时候没结果的事,总在心里堵着。给我三个月,最多半年。”
她说得很真诚。
十五年前她嫁给他时,也是这副真诚的表情,说要和他好好过日子,说不在意他没房没车,说看中他踏实肯干。那时的陈默刚工作三年,在一家小科技公司当程序员,月薪八千,租住在城中村的隔断间里。
苏婉清还为他跟家里吵翻了,她爸苏建国当时说的话很难听——“你一个大学生,找个程序员?程序员有什么出息?能当饭吃?”
后来陈默用十五年时间证明,程序员不仅能当饭吃,还能让人吃饱。他从底层码农干到技术总监,参与研发的三项专利被公司买断,光分红就拿了两百多万。五年前他在高新区买了一套一百四十平的学区房,两年前换了一辆宝马X5,去年刚把女儿陈念送进全市最好的私立初中。
这十五年,苏婉清没上过一天班。
陈默从没说过什么。他认为男人养家天经地义,妻子在家带孩子、打理家务,也是付出。他甚至觉得亏欠她——年轻时让她跟着自己吃苦,现在条件好了,应该补偿。
但补偿的结果,是她在三个月前和大学初恋赵明远重逢。
重逢后不到一个月,她就开始频繁出门。理由是同学聚会、闺蜜相约、健身房私教课。陈默没多想,他太忙了,公司新项目正在攻坚阶段,他每天加班到十一点,回家倒头就睡。
直到上个月底。
那天是周六,陈默难得休息,想带女儿去看电影。苏婉清说身体不舒服,让他们父女俩去。电影散场后陈默开车回家,在小区门口看到了苏婉清从一辆黑色奔驰上下来。
她笑得很开心,是那种陈默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的、少女般的笑容。
车里坐着一个男人。
车窗只降下一半,但陈默还是看清了那张脸。四十岁左右,戴眼镜,斯文的长相,西装革履。男人侧过头跟苏婉清说了句什么,她弯腰又笑了几声,才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
陈默没有当场发作。
他等苏婉清回到家,等女儿回了房间,才在厨房问她:“那是谁?”
苏婉清愣了一下,然后坦然地说:“赵明远啊,我大学同学,你还记得吗?我跟你提过的。”
陈默记得。
他们刚结婚那几年,苏婉清偶尔会提起赵明远。大学时期的恋人,学生会主席,校园风云人物。毕业后赵明远去了国外留学,两人和平分手。每次提起,苏婉清的语气里都带着一种怀念,像在讲述一个美好的、但已经结束的故事。
“他回国了,”苏婉清一边洗水果一边说,“现在在一家科技公司当副总,挺厉害的。我们几个老同学约着聚了聚。”
陈默没追问。
他信了。
他信了一个月。
直到十天前,苏婉清突然提出离婚。
她说了很多理由。说什么结婚太早,没体验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说什么这些年为家庭付出太多,想为自己活一次;说什么和赵明远重逢后,发现心里一直有遗憾。
“默哥,我不是想真的离婚。”她哭着说,“我就是想圆个梦。你让我和明远试试,把这事了了,我们就复婚。我保证,最多半年。”
她说“假的”,是“假的离婚”。
她说她需要这段婚姻在法律上不存在,才能心无挂碍地和赵明远在一起,才能给当年的自己一个交代。
她说她爱的是陈默,赵明远只是一个未竟的梦。
陈默当时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哭得很伤心,眼泪是真的,鼻子都红了。他突然觉得很累。
“你是认真的?”他问。
“我发誓,”苏婉清举起手,“只要半年,半年后我一定回来。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写保证书。”
陈默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婉清以为他要拒绝,正准备再哭一场。
“可以。”陈默说。
苏婉清惊喜地看着他。
“但我有个条件,”陈默盯着她的眼睛,“既然离婚是假的,那财产分割也按假的走。房子还是我们的,存款不变,女儿的抚养权也不用分。我们签协议,但不真的执行。”
苏婉清的眼神闪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陈默以为自己是错觉。
“那不行,”苏婉清摇头,“万一被人查出来假离婚怎么办?还是按正规流程走,反正半年后就复婚,这些都不重要。”
不重要。
她说这些不重要。
陈默当时笑了一下,他自己都不确定那是苦笑还是冷笑。
他同意了。
他同意的原因不是他傻,而是他想看看,这个女人到底能走多远。
“民政局见”四个字说出口时,陈默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结束了。十五年的婚姻,用一句“圆梦”作为句号。荒诞得让人想笑。
现在,站在民政局门口,苏婉清还在说话。
“默哥,你别多想。我对明远真的就是那么点念想,圆了就没了。你等我,半年后咱们复婚,到时候我好好补偿你。”
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来。
“那我先走了,”她说,“今晚念念去我妈那,你别担心。”
她转身走向路边,步子轻快得像个小姑娘。一辆黑色奔驰停在树荫下,车门打开,赵明远从里面出来。
他比车窗半降那次看得更清楚。确实是个体面男人,身材保持得不错,穿着藏青色西装,气质从容。他看到苏婉清,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然后抬眼,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了陈默一眼。
那一眼不咸不淡,像看一个路人。
陈默站在民政局的台阶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苏婉清上了那辆奔驰。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像一记钝锤砸在心口,不疼,但震得慌。
车开走了。
陈默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
电话响了三声,对方接起来。
“喂?陈总?稀客啊。”
“张律师,”陈默说,“帮我查一份文件。还有,冻结我名下所有联名账户的资金,立刻。”
“什么情况?”
“我被假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你跟我说说,什么叫被假离婚?”张律师的声音严肃起来。
陈默走下台阶,六月的阳光晒得他后背发烫。他走向停车场,X5停在角落的车位里。遥控解锁时车灯闪了两下,像在眨眼。
“她说是假的,让我陪她演戏。演完了,她坐初恋的车走了。我现在不太确定,这戏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所以你是被骗签的字?”
“不,”陈默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我是自己签的字。我只是不确定,她说的哪句话是真的。”
张律师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先查账,”陈默看着前方的路,“然后,让她知道骗我的代价。”
挂了电话,陈默没有立即开车。他靠在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自己那张脸。四十二岁的男人,眉心有两道深深的川字纹,鬓角有几根白头发,眼神疲惫。
他突然想起十五年前,苏婉清穿着婚纱走向他的样子。那时她二十三岁,眼睛里有光,牵着他的手说:“陈默,我会爱你一辈子。”
那时他不叫陈默。
他叫陈建国。
一个土得掉渣的名字,是她嫌难听,让他改的。她说:“你的气质安静沉稳,就叫陈默吧。”
他改了。
他从陈建国变成了陈默。从一个土气的农村孩子变成了体面的城市男人。他用十五年时间改造自己,以为这样就能配得上她。
到头来,她还是选了别人。
手机又响了。是岳父苏建国。
陈默没接。电话响了很久,断了,然后又响。
他接起来。
“爸。”叫了十五年的称呼,一时改不了口。
“陈默!”苏建国的声音很大,“明天我过寿,你必须来!”
“爸,我和婉清已经——”
“我不管你跟她怎么了!你是我苏家的女婿,这个家我认你!明天中午十二点,裕华酒店三楼,你必须到!”
电话挂了。
陈默看着屏幕,苏建国三个字还在跳动。
他想起来了。
明天是苏建国六十五岁生日。一个月前苏婉清就跟他说过,让他准备寿礼。现在礼倒是不用准备了,问题是,他还该去吗?
不用想太久。陈默发动车子,往公司的方向开。
他得先做一件事。
查清楚,他的钱还在不在。
(开篇完)
01
陈默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
技术部的同事们正陆续下班,看到他进来,几个年轻程序员打了声招呼。陈默点点头,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反手关上门。
三十平的独立办公室,落地窗外是高新区的天际线。远处几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橘红色的光铺满半个房间。陈默在办公椅上坐下,打开电脑。
银行系统还在维护中,要六点后才能查账。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这十年的片段。
他和苏婉清是相亲认识的。那年他二十六岁,在老家的县城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月薪三千五。苏婉清刚大学毕业,想来省会发展,投奔嫁到这边的姑姑,顺带相亲。
第一次见面,在县城唯一的咖啡厅。陈默穿了新买的衬衫,不太合身,领口勒得慌。苏婉清穿着碎花裙子,扎着马尾辫,素面朝天。她嫌弃咖啡太苦,加了五包糖。
陈默当时觉得她挺可爱的。
她说想在城市里扎根,不想回老家。陈默说自己也在考虑去大城市发展。她眼睛亮了:“那可以一起啊。”
就这样,两个月后他们确定了关系。一年后结婚。
婚后的日子不宽裕。两人租住在城中村,冬天没有暖气,夏天闷热难当。苏婉清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投了几个月的简历都石沉大海。陈默说你别急,慢慢找。后来她就真的不急了。
女儿出生那年,陈默换到了现在的公司。那时公司只有二十几个人,他是第七个员工。老板姓周,也是技术出身,两人聊得来。周总说,跟着我干,亏不了你。
陈默信了。
他把所有精力投进工作里。加班、出差、攻关,十二年没休过一个完整的年假。女儿三岁时发高烧,他在外地封闭开发,苏婉清一个人抱着孩子跑医院。等他回来,女儿已经退烧了,苏婉清瘦了一圈。
“你就知道工作。”她红着眼眶说。
陈默愧疚得不行,把工资卡交给她:“以后都归你管,想买什么买什么。”
苏婉清收下了。
从那天起,陈默的工资卡就在苏婉清手里。每个月他留三千块零花,剩下的全部上交。他觉得这是负责任的表现,让妻子管钱,天经地义。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六点。
陈默打开银行网页,输入账号密码。
系统提示:密码错误。
他皱了皱眉,重新输入。
还是错误。
第三次输入后,账号被临时冻结。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打银行客服。人工服务等了三分钟,他报上身份证号和卡号。
“陈先生您好,这张卡的密码在两周前已被修改,请问是您本人操作吗?”
“不是。”陈默说,“我从来没有改过密码。”
“那请问,您这张卡是否委托其他人使用?”
“我老婆。”
“那就是您的配偶修改了密码。”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麻烦帮我重置密码。”他说。
“需要您本人携带身份证到柜——”
“我现在就去。”
他挂了电话,拎起外套往外走。经过前台时,行政小姑娘问:“陈总,这么晚还出去?”
“有事。”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停车场。X5的引擎轰鸣,他踩下油门,往最近的银行网点开去。
六点半,银行已经关门。但ATM区还亮着灯。
陈默拿着身份证走到自助终端前,按照提示操作。人脸识别、身份证扫描、预留手机号验证。十分钟后,密码重置成功。
他的手悬在屏幕上,点开账户余额。
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
陈默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卡里还剩八千三百二十四块六毛。
这是他工资卡。一个月前,这张卡里有七十八万。
苏婉清说,共同存款五五分。
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七十八万变成了不到一万。
陈默退出这张卡,插入另一张卡。
这是他的分红账户,去年公司项目分红,打进来一百二十万。苏婉清不知道这张卡的存在,因为这是他唯一留了私心的钱。
卡里的余额正常,一百二十万还在。
陈默松了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很讽刺。
他保留私心,是因为三年前他发现苏婉清给娘家转钱的频率越来越高。岳父苏建国退休后炒股,赔了不少,苏婉清隔三差五就转几万过去。陈默没拦,但偷偷开了这个账户,把后续的分红存了进去。
现在,这张卡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陈默走出ATM间,站在银行门口。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橘色的光洒在路面上。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戒烟三年了,今天破戒。
手机响了。
是苏婉清。
他接起来。
“默哥,”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念念已经到我妈那了。你吃饭了吗?”
“还没。”
“那你记得吃,别又熬夜加班。对了,爸刚才给我打电话,明天寿宴的事你记得吧?他特意交代要你到。”
“我知道。”
“那你来吗?”
陈默没回答。
“默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安,“你不会还在生气吧?”
“没有。”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你千万别多想。我就是了却一桩心愿,很快就回来。”
陈默吐出一口烟:“赵明远呢?”
那边顿了顿:“他怎么了?”
“他知道这是假的吗?”
苏婉清沉默了几秒钟:“知道。我跟他讲清楚了,我就是想和他在一起一段时间,然后分手。他也同意。”
也同意。
陈默几乎要笑出声来。一个男人,愿意和别人的妻子交往,还同意到时候分手。这是多么高尚的情操。
“他说不会影响我们的生活,”苏婉清继续说,“他很尊重我的选择。”
“婉清。”
“嗯?”
“我们的存款,什么时候只剩八千块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大约过了十秒钟,苏婉清的声音变了,变得急促:“你查账户了?”
“对。”
“默哥,你听我解释。”
“我在听。”
“那个钱,我是借给明远的。他公司最近资金周转有点问题,需要一笔钱应急。他说三个月内就还,利息按银行的两倍算。”
“借给他?”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七十八万,你借给他,没有告诉我。”
“我怕你不同意。”
“你说得对,”陈默点头,“我不会同意。”
“默哥,真的只是应急,三个月就还回来。我们十五年的夫妻,你还不信我吗?”
陈默沉默了。
十五年。她用“我们一起十五年”绑架了他无数次。每次他不同意她的决定,她就说“我们都这么多年了”。他为了这句话妥协了无数次。
“我问你,”陈默说,“你是先把钱转给他,还是先跟我提离婚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陈默懂了。
她先转了钱,然后才来跟他谈“假离婚”。为了圆梦是假的,转移财产才是真的。
“苏婉清,”陈默叫她的全名,十五年来头一次,“你今天下午跟我说的那些话,有几句是真的?”
没有回答。
“我挂了。”
他挂断电话,把烟头扔进垃圾桶。X5停在路边,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灯照亮前方的路面。
陈默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慢,很沉。
他想起张律师说的话:你这是被骗了吗?
他当时说,我是自己签的字。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他是被骗了。
被自己骗了十五年。
(01章完)
02
陈默赶到张律师的事务所时,已经晚上八点半。
张律师叫张磊,四十岁出头,是陈默的老乡。两人认识七八年了,陈默公司的法务都是张磊帮忙处理的。律所在高新区的一栋写字楼里,张磊还在加班。
“坐。”张磊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在对面,泡了一壶茶。
陈默把大致情况说了一遍。张磊听完,沉默了一会。
“所以,你签了离婚协议,房子归她,车子归你,共同存款五五分。然后你现在发现,存款在签协议前就被转走了?”
“对。”
“转账时间是?”
“我今天查的是余额,具体什么时候转的,我还得去银行拉流水。”
“明天去。”张磊说,“越快越好。你拉出来之后我看一下,如果转账发生在签协议之前,那她属于隐瞒夫妻共同财产,可以起诉要求重新分割。”
陈默端起茶杯,没喝。
“还有一件事。”他说,“她转钱的理由,是借给赵明远应急。”
“赵明远?”
“她大学初恋。现在是星联科技的副总。”
张磊脸色微变。
“星联科技?”
“对。”
“星联科技是你们公司的竞争对手吧?”
陈默点头。星联科技和他就职的云帆科技,在智能芯片领域竞争激烈。去年两家公司在开发区项目上正面交锋,云帆输了,损失了三千多万的订单。今年两家又在争一个省里的科研项目,竞争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
张磊的表情严肃起来:“老陈,这不是简单的感情问题。”
“我知道。”陈默把茶杯放下,“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查清楚,赵明远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星联科技背后还有什么。还有苏婉清这三个月来的行踪、消费记录、通话记录,能查到的全查。”
“这些需要时间。”
“多久?”
“三天。”
“我给你两天。”
张磊苦笑:“行。”
陈默站起来:“我还有一件事,明天苏婉清她爸六十五岁生日,让我去。”
“你去吗?”
“去。”陈默说,“我要看看,赵明远去不去。”
张磊站起来送他:“你稳着点,别冲动。”
“放心。”陈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张,我这十五年,活得像不像个笑话?”
张磊张了张嘴,没说话。
陈默笑了一下:“我自己都觉得像。”
走出律所,夜风带着凉意吹过来。陈默站在楼下,抽了第二根烟。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女儿陈念打来的。
“爸爸,”女儿的声音有点委屈,“你怎么还没回家?”
“爸爸在公司加班,等会儿就回去。”
“妈妈说你今天签了个什么字,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陈默心里一酸。
十三岁的女儿,已经学会察言观色了。
“没有,”他说,“爸爸妈妈没事。”
“真的?”
“真的。”
“那明天外公过生日,我们一起去吗?”
陈默沉默了几秒:“去。”
“太好啦!我给外公准备了礼物,是我自己画的画!”
“乖。”
挂了电话,陈默靠在车上又站了很久。
女儿的画。苏婉清这段时间很少回家,接送都是陈默在做。女儿的家长会、兴趣班、暑假作业,也都是他在管。苏婉清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每天早上出门前抱一抱女儿,说“妈妈有事”。
她的事,就是赵明远。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微信进来。
是苏婉清的表妹周琳。
“姐夫,你还好吗?”
陈默回了一个字:“嗯。”
“我姐的事我听说了,”周琳打字很快,“你千万别冲动。我外婆那边已经炸锅了,都说她疯了。外公气得血压都高了。”
“谢谢。”
“你明天来不来?”
“来。”
“那就好。我跟你说,赵明远明天也来。”
陈默的眼神冷了下来。
在这之前,陈默没想过赵明远敢出席苏建国的寿宴。毕竟苏建国是陈默的岳父,苏家的亲戚都认识陈默。赵明远以什么身份出席?苏婉清的同学?还是新男友?
这是纯粹的嚣张。
“他怎么敢来?”陈默打字问。
过了好一会儿,周琳才回:“我姐说,她想趁这个机会,正式给你们家人认识。”
陈默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上。
十五年的女婿,一朝被“介绍认识”。
好。
很好。
“知道了。”
他回复完,开车回家。
家里空空荡荡。客厅的灯没开,只有餐厅留下了半盏壁灯,橘黄色的光映在白色餐桌上。桌上有一张便条,是女儿的笔迹:爸爸,我去外公家了,你明天一定要来哦!
后面画了一个笑脸。
陈默站在餐桌前,看着那个笑脸发呆。
三年前,女儿十岁生日那天,他们一家三口在这个桌子上吃蛋糕。女儿许愿说希望爸爸妈妈永远不吵架。苏婉清的眼眶红了,说妈妈以后不惹爸爸生气了。女儿咯咯笑着把蛋糕糊到陈默脸上。
那时候陈默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现在想想,苏婉清当时的眼泪,可能不是为了感动,而是愧疚。
陈默走进卧室。
苏婉清的衣柜门半开着,露出一排衣服。她今天穿的米白色连衣裙,原本挂在最右边,现在空了。
她搬走了一些东西。
不是全部,但是够多的。夏天的衣服、护肤品、首饰盒,都带走了。留下的是一些冬天的羽绒服和不常穿的大衣。
梳妆台上,结婚照还在。
照片里,二十三岁的苏婉清穿着白色婚纱,靠在二十七岁的陈默身边。两人站在影楼的假草坪上,背景是手绘的蓝天白云。那时候没有钱去旅拍,最便宜的套系,一千八百八。
陈默看着照片,想起拍这张照片时的细节。苏婉清嫌他笑得不自然,一直让他重来。拍了两个多小时,他笑僵了脸,她还嫌不够。最后他做了个鬼脸,她噗嗤笑出来,摄影师抓拍了那个瞬间。
那是他们最美好的一张照片。
但也只是照片。
他走到书房,打开保险柜。里面有一些重要文件,房产证、结婚证——现在是离婚证了、女儿的出生证明、公司给的期权协议。
他取出期权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这是他两年前签署的协议,三万股期权,分四年兑现,目前已经兑现了一万五千股。按现在的估值,这一万五千股价值两百万左右。
苏婉清不知道这份协议。因为陈默签署的时候没告诉她。不是刻意隐瞒,而是觉得没必要说——这是公司给的核心员工激励,不算工资,也不算存款。
现在,这份协议成了他最大的底牌。
手机响了。
是张律师发来的微信。
“老陈,我托人查到一点东西。赵明远三个月前入职星联科技,担任副总经理。但他和星联的关系,远不止雇佣关系。”
陈默打字:“什么意思?”
“他的父亲赵守成,是星联科技的第二大股东。”
陈默的手顿住了。
赵明远的父亲是星联科技的股东。
苏婉清把陈默的七十八万存款,借给了竞争对手公司股东的儿子。
这不是借钱应急。
这是……
陈默没有让自己往下想。他需要证据,不是猜测。
“继续查。”他回复。
“明天寿宴,你带个录音笔。”
“知道了。”
放下手机,陈默靠在沙发里。今晚不打算睡了,他需要想清楚很多事。
脑海里一个念头挥之不去。
苏婉清认识赵明远二十年了。
她不可能不知道赵明远的家境。大学时期他们分手,理由是赵明远要出国留学,两个人距离太远。但如果赵明远的父亲是星联股东,那赵明远根本不需要苏婉清借给他七十多万应急。
一个拥有百亿市值公司股权的家族,会缺七十万?
除非,这笔钱有别的用途。
除非,借钱本身就是幌子。
陈默闭上眼睛。
他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02章完)
03
第二天早上七点,陈默开车去银行。
排在第一个,柜台刚开门他就进去了。出示身份证、账户证明,要求打印最近六个月的流水账单。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手脚麻利,五分钟后递给他一叠打印纸。
陈默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一页一页翻。
前面几个月的流水很正常,工资入账、日常消费、偶尔几笔大额支出都是家里开销。变化发生在三个月前。
三月十七日。
也就是苏婉清和赵明远重逢后不久。
第一笔十万,转账对象是苏婉清名下的另一个账户。那个账户陈默从没见过。
三月二十五日。
第二笔十五万,转给同一个账户。
四月三日。
第三笔二十万,依旧是那个账户。
四月十五日。
第四笔二十三万。
五月一日。
第五笔十万。
五笔转账,正好七十八万。
全部转入苏婉清名下另一个账户。
然后,那个账户在五月十日,一次性转出八十万,汇入星联科技的一个公户账号。
备注写的是:投资款。
陈默把账单折好,放进西装内兜。
走出银行时,阳光正好。六月的清晨不冷不热,街边的早点铺飘出油条的香气。陈默买了杯豆浆,站在路边喝。
七十八万。
不是借。
是投资。
苏婉清把自己的存款——不,是把陈默的存款,投给了赵明远的公司。
三个月前就开始转了,不是一次性,是分批、有计划地转。这说明她一开始就想好了。所谓的“圆梦”只是借口。
喝完豆浆,把杯子扔进垃圾桶。陈默发动车子,往公司的方向开。今天上午还有一个项目会议要开。不管私生活变成什么样子,工作不能丢。
九点,准时到公司。
周总已经在会议室了。看到陈默进来,招了招手:“老陈,来,有点事跟你说。”
陈默走过去。周总四十五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但精神很好。他拉着陈默走到角落,压低声音。
“星联科技的事,你听说了吗?”
“什么事?”
“他们最近动作很大。省里的科研项目,本来我们是第一顺位,现在他们插了一脚。而且我听说,他们的技术方案和我们上季度的研发方向高度相似。”
陈默的心一沉。
高度相似。
“有人泄密?”他问。
“我不敢肯定,”周总说,“但他们的方案里,有几个参数是我们内部论证了三个月才确定的。外人不可能知道。”
陈默沉默了几秒钟。
“查过了吗?”
“正在查。知道这些参数的人不多,你我、技术部的核心团队,加起来不到十个人。”
“我会留意。”
“还有,”周总拍了拍他的肩膀,“最近你家里是不是有事?我看你状态不太对。”
陈默没有隐瞒:“离婚了。”
周总愣了一下。
“严重吗?”
“还行。”
周总没再多问,只是说:“有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谢谢。”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陈默强撑着精神听完汇报、提出意见、分配任务。他做了十五年的技术,专业能力没人能否认。即便心乱如麻,该做的事情一样不会落下。
散会后,他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
输入赵明远的名字,搜索。
网页跳出很多条结果。赵明远,星联科技副总经理,毕业于麻省理工,曾任美国某芯片公司技术总监,三年前回国。回国后先在深圳待了两年,三个月前突然空降星联科技。
简历光鲜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有一条新闻吸引了陈默的注意。
那是两年前的报道。赵明远在深圳期间,曾经主导过一个智能芯片项目。那个项目的部分技术方案,和陈默公司的某个产品高度相似。
更巧的是,那个产品正是陈默带队研发的。
当时陈默公司的法务曾经发过律师函,认为对方侵犯了知识产权。但因为举证困难,加上对方修改了几个关键技术参数,最后不了了之。
两年前。
那时苏婉清还没和赵明远重逢。
但这件事,苏婉清知道。因为当时陈默跟她提过,说行业里有一家公司抄袭他们的方案,很生气。
陈默盯着屏幕,指关节发白。
他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苏婉清和赵明远,真的是三个月前才重逢的吗?
他拿起手机,拨给张律师。
“老张,帮我查一件事。查赵明远和苏婉清最近两年的通讯记录,包括微信、电话。能查到吗?”
“这个需要技术手段,合法渠道查不了。”张律师说,“但我可以找人,不一定全,可能只有一部分。”
“多少钱都行。”
“我尽力。”
挂了电话,陈默靠在椅背上。
窗外阳光刺眼,会议室的人在陆续散去。有人敲门,是行政小姑娘。
“陈总,前台有您的花篮。”
“花篮?”
“对,好像是有人送您的礼物。”
陈默走出办公室。前台放着一个精致的花篮,百合和玫瑰搭配,香气扑鼻。上面有一张卡片。
他打开卡片。
上面写着一行字:
“默哥,中午十二点,裕华酒店三楼。爸很想你来。——婉清”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明远也会来。希望你们能认识一下。过去的都过去了,未来我们可以做朋友。”
陈默把卡片折好,放进兜里。
做朋友。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
手机又响了。
是女儿。
“爸爸!我已经到酒店啦!你什么时候来?外公一直在等你!”
“爸爸马上到。”
“你要穿帅一点哦!我今天穿了新裙子,可好看啦!”
“好。”
挂了电话,陈默走进电梯。
电梯里的镜子映出他的脸。四十二岁的中年男人,没有特别帅,也不算难看。昨晚睡得不好,眼袋有点重,但眼神很清醒。
他想起一个词。
认清现实。
他用了十五年的时间,终于认清了现实。
电梯抵达一楼。
陈默走出写字楼,上车,发动引擎。
导航显示,裕华酒店距离这里十五公里,预计车程四十分钟。
他有四十分钟的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
裕华酒店是本市老牌的高档酒店,苏建国喜欢这里,每年的寿宴都在这儿办。苏建国做了一辈子国企小干部,没当过大官,但很讲究排场。女儿的婚礼也在这儿办的,当时摆了三十桌,苏建国很满意。
十五年前的那场婚礼,陈默记得很清楚。
他爸妈从老家赶来,穿着借来的西装,坐在角落里不敢说话。苏婉清家的亲戚看他们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有人说“农村来的”,声音不大,但陈默听到了。
他没有发作。
那时的他,除了自尊心什么都没有。
后来他用十五年时间,把自尊心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东西。房子、车子、票子、职位。他在苏家的地位也越来越高,岳父苏建国从最初的看不起,变成了逢人就夸“我女婿”。岳母刘淑兰每次见他都嘘寒问暖,比亲儿子还亲。
但这些都是假的。
一旦他不再是苏家的女婿,这些东西都会烟消云散。
四十分钟后,X5停在裕华酒店门口。
陈默下车,调整了一下领带。
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黑色的皮鞋。他穿得很正式,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酒店大堂的迎宾小姐迎上来:“先生您好,请问有预定吗?”
“苏建国家宴。”
“三楼牡丹厅,电梯在这边。”
陈默走向电梯。
电梯门正要关上时,一只手伸进来。
门重新打开。
站在门外的是苏婉清。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头发高高盘起,妆容精致。耳垂上戴着的,不再是陈默送的珍珠耳钉,而是一对钻石耳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她看到陈默,脸上的表情变了——惊讶、慌乱、然后又强行镇定下来。
“默哥,你来了。”
她走进电梯,站在陈默旁边。电梯门关上,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陈默没有说话。
“爸很想你来,”苏婉清先开口,声音有点不自然,“他一直念叨你。”
“嗯。”
“默哥。”
“什么?”
“昨天的事,我想跟你解释。那笔钱真的是借给明远的,他会还的。我只是没来得及跟你说。”
陈默转头看她。
苏婉清的脸红了一下。
他认识她十五年,知道她什么时候在说谎。说谎时,她的耳垂会红,眼神会闪躲,右手会不自觉地去摸耳环。
现在她就在做这三个动作。
“苏婉清,”他说,“你认识赵明远二十年,他爸是星联的第二大股东。他家不缺七十万。”
电梯叮的一声,三楼到了。
苏婉清愣在原地,脸色刷地白了。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多。”陈默走出电梯,“今天是你爸的寿宴,我不想闹。吃顿饭,吃完我就走。”
他大步走向牡丹厅。
苏婉清踩着高跟鞋追上来,拉住他的袖子。
“默哥,你听我解释——”
“放手。”
“求你了,听我说——”
牡丹厅的门突然打开了。
一个男人走出来。
赵明远。
他今天穿着一身宝蓝色的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他看到陈默和苏婉清拉拉扯扯的样子,眉头微皱,随即舒展开,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婉清,”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揽住苏婉清的腰,“这就是陈默先生吧?”
苏婉清的身体僵住了。
陈默的目光落在赵明远揽住苏婉清腰的那只手上。
修长的手指,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一枚和苏婉清耳坠同款的钻石戒指。
赵明远笑着伸出手:“陈先生,久仰。我是赵明远,婉清的男朋友。”
(03章完)
04
陈默看着赵明远伸出来的那只手。
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握笔或握酒杯都好看。那枚钻戒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刺得人眼睛发疼。
周围的声音突然变小了。酒店走廊里的音乐、远处觥筹交错的嘈杂、身后的电梯运行声,全都被抽离,只剩下赵明远那三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回荡。
男朋友。
苏婉清的男朋友。
而此刻挽着赵明远手臂的,是他陈默结婚十五年的老婆——不,前妻。
陈默没有握那只手。
他越过赵明远的肩膀,看到了牡丹厅里面的景象。苏建国坐在主桌的首位,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唐装,红光满面。亲戚们已经到得差不多了,四张圆桌坐了三桌,十几个人热热闹闹地聊着天。
他们还没注意到门口这一幕。
陈默收回目光,看向苏婉清。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微微发抖。赵明远揽在她腰上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一些,像是在宣示主权。
“陈先生,”赵明远收回手,笑容不变,“我听婉清说起过你。这些年感谢你照顾她。”
感谢。
他用了“感谢”这个词。
好像陈默是替人看管贵重物品的保管员,现在物归原主了,需要说声谢谢。
陈默开口了,声音很平静:“赵先生客气。不过有一点我纠正一下,我不是‘照顾’她,我是她丈夫——”
他顿了顿,“——前夫。”
赵明远的笑容僵了一瞬。
苏婉清猛地抬头,眼眶已经红了:“默哥,别说了——”
“让他说。”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门框边,苏建国拄着拐杖站在那儿。六十五岁的老人,鬓角花白但腰板挺直。他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明远揽着苏婉清腰的那只手上。
“爸。”苏婉清的声音发颤。
苏建国没理她。他看着陈默,点了点头:“来了。”
“爸,”陈默微微低下头,“生日快乐。”
这个“爸”叫了十五年,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但今天叫出口时,陈默感觉自己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一种即将结束的仪式。
苏建国转身往里走:“进来。”
四个人走进牡丹厅。
亲戚们的目光唰地聚过来。
陈默感受到那些目光里的各种情绪——好奇、探询、怜悯,还有隐藏得不太好的幸灾乐祸。
苏家的亲戚们,在陈默发迹之前从没正眼看过他。后来他发达了,岳父岳母的态度才有所改变,亲戚们也跟着热络起来。但骨子里,他们始终把陈默当成一个“走了狗屎运的乡下人”。
现在这个乡下人果然被甩了。
他们的眼神里,除了同情,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了然。
陈默在次桌坐下。苏婉清犹豫了一下,被赵明远牵着手,坐到了主桌——苏建国旁边的位置。
这个座次本身就是一种宣告。
陈默的视线扫过主桌。苏婉清坐在苏建国左边,赵明远坐在她旁边。岳母刘淑兰坐在苏建国右边,脸色不太好看,时不时瞄一眼赵明远,又瞄一眼陈默,欲言又止。
女儿陈念坐在刘淑兰旁边。她今天穿了粉色的连衣裙,头上扎了两个小丸子,可爱得像个瓷娃娃。她看到陈默,兴奋地挥手:“爸爸!这边!”
陈默朝女儿笑了笑。
念念看看主桌上的妈妈,又看看坐在次桌的爸爸,小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她似乎感觉到了不对劲。
菜一道道地上来。服务员端着托盘穿梭在桌子之间,珍馐美味摆满圆桌。陈默没什么胃口,夹了几筷子就放下了。
酒过三巡,苏建国站起来,端着酒杯清了清嗓子。
“各位亲朋好友,”他的声音在厅里回荡,“感谢大家来给我这个老头子过生日。”
亲戚们纷纷端着酒杯站起来。陈默也站起来。
“六十五岁了,”苏建国感慨地摇摇头,“这大半辈子,风风雨雨都过来了。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唯一骄傲的,就是把女儿养大成人。”
他的目光落在苏婉清身上,然后又看向陈默。
“还有就是,有个好女婿。”
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几个亲戚偷偷看赵明远的脸色。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依然挂着得体的笑容,但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小默在我家十五年了,”苏建国继续说,“我当他亲儿子一样。这些年,他一个人撑起了一家公司,也撑起了一个家。婉清能有今天,是小默的功劳。”
苏婉清的脸色难看得像是快要哭出来。
“爸,”她小声说,“别说了。”
“我还没说完。”苏建国瞪了她一眼,又看向陈默,“小默,不管你跟婉清怎么样,你永远是这个家的人。我说的。”
老人的眼眶有点红。
陈默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举杯:“爸,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一饮而尽。
苏建国也干了。
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亲戚们纷纷举杯,祝寿词此起彼伏。服务员又上了新菜,厅里重新热闹起来。
陈默坐下,低头剥了一只虾。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一看,是周琳发来的微信。
“姐夫,你看到了吗?赵明远手上那枚戒指,跟我姐的耳坠是同款。”
陈默回了一个字:“嗯。”
“我打听了一下,这对戒指是卡地亚今年的限定款,一对要二十多万。”
二十多万。
陈默看了一眼苏婉清耳朵上那对闪闪发光的钻石耳坠。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苏婉清说想换辆车。她说那辆奥迪开了五年了,该换了。她说她看中了奔驰的一款GLE,落地大概八十万。
陈默当时说,好,等项目分红下来就买。
后来分红到账,他开了一张五十万的支票给她,说剩下的三十万等季度奖金下来再补。
那五十万,她收下了。
然后不到一周,她就把钱转给了自己的另一个账户。
陈默现在明白了。
她根本不需要换车。
她需要的是钱。
给赵明远的钱。
“还有一件事。”周琳又发来一条,“我姐上个月,用你的名义在银行申请了一笔信用贷款。因为你信用记录好,批了三十万。这笔钱她也转走了。”
陈默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三十万信用贷款。他完全不知情。他甚至没有收到银行的审批通知。
苏婉清知道他的身份证号、手机号、工作信息。她以他的名义贷款,银行发来的验证码,她可以直接在他的手机上确认。以前他们夫妻之间没有秘密,手机密码都互相知道。
他慢慢放下筷子。
站起来。
从次桌走到主桌。
苏婉清正在和赵明远低声说话,看到陈默过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默哥——”
“苏婉清。”陈默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全都安静下来,“以我的名义贷款三十万这件事,你什么时候告诉我?”
整个牡丹厅鸦雀无声。
苏婉清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明远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却被苏建国一个眼神制止了。老人的脸已经铁青。
刘淑兰站起身,声音发颤:“婉清,你哥说的是真的?”
苏婉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妈,不是这样的……那些钱是借的,会还的……”
“我问你是不是瞒着你哥贷了款!”刘淑兰的声音尖锐起来。
苏婉清哭得说不出话。
陈默从西装内兜里掏出那叠银行流水,放在桌上。
“三个月,分五次,转走我账户里七十八万,”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又以我的名义申请了三十万信用贷款。全部转入你名下另一个账户,然后转给星联科技,备注是‘投资款’。”
他顿了顿。
“一百零八万。”
亲戚们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苏婉清猛地摇头:“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哪样?”陈默看着她,“你告诉我,哪句话说错了?”
苏婉清哭得浑身发抖。
赵明远站了起来。
“陈先生,”他的语气不再是先前的从容,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淡,“这件事我可以解释。那笔钱确实是婉清投资的,但不是你理解的那种。星联有一个内部项目,回报率很高,婉清是想给你们家多赚点钱,才——”
“赵明远。”陈默打断他。
赵明远住了嘴。
“你爸是星联科技的第二大股东,”陈默一字一顿,“星联不需要婉清的一百万投资。你们不差这点钱。”
赵明远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怎么——”
“我还没说完,”陈默往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这一百零八万,是苏婉清转给你的。她以什么身份转给你?投资者?还是——”
他的目光落在赵明远的戒指上。
“情人的定金?”
牡丹厅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赵明远的脸涨得通红,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你——”
“明远。”
苏婉清拉住了赵明远的手。她满脸泪痕,声音沙哑:“别吵了,今天是爸的生日。”
她回头看向陈默,眼里带着哀求:“默哥,是我错了。钱我会还你的,你相信我。我们回去再说,别在这儿闹。”
陈默看着她。
十五年的妻子。
此时此刻,她护着的不是他,是那个戴同款钻戒的男人。
“不用还,”陈默说。
苏婉清一愣。
“一百零八万,就当是这些年我给你的赡养费。”陈默的声音很轻,“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欠我什么。”
他转身,向苏建国微微鞠了一躬。
“爸,对不起。这顿寿宴我吃不下去了,改天单独请您。”
苏建国站起来,眼睛通红:“小默——”
陈默已经大步走向门口。
身后传来女儿的哭喊声:“爸爸!别走!”
陈默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
陈念从主桌冲过来,扑进他怀里。十三岁的女孩个子已经到他的胸口了,哭声撕心裂肺:“爸爸,你和妈妈怎么了?为什么吵架?我同学说爸爸妈妈离婚了就是不要我了,是真的吗?”
陈默的心像被捏碎了。
他蹲下来,抱住女儿。
“念念,爸爸永远不会不要你。”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爸爸要工作。”
“骗人!”女儿哭着捶他的肩膀,“你们都骗我!妈妈也骗我,她说叔叔是同学,但同学不会拉手!”
陈默把女儿抱紧。
十三岁的孩子,已经不傻了。她看到了,她都看到了。只是没人跟她解释,为什么妈妈会和一个陌生的叔叔拉手,为什么爸爸要离开。
刘淑兰走过来,把念念从陈默怀里接过去。她红着眼眶说:“小默,你先去吧。念念我们来照顾。”
陈默站起来,最后看了女儿一眼。
“念念乖,爸爸明天来接你。”
他转身走出了牡丹厅。
背后传来苏婉清压抑的哭声,亲戚们交头接耳的议论声,还有女儿撕心裂肺的喊声。
他没有回头。
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
手机响了。
是张磊律师。
“老陈,我查到了一些东西,”张磊的声音很严肃,“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说。”
“赵明远入职星联科技之前,在美国待了三年。他最后一家任职的公司,CEO叫Michael Zhao,中文名叫赵守成。也就是他爸。”
陈默倚在墙上。
“还有呢?”
“星联科技三个月前秘密设立了一个新项目,名叫‘破晓计划’。项目的核心方向是智能芯片。而赵明远入职的时间,恰恰在项目立项一周后。”
电梯门开了。
陈默没有走进去。
“老陈,你在听吗?”
“在听。”
“破晓计划的技术方案,有几项核心参数和你手里的项目高度吻合。我怀疑,苏婉清不仅仅转了钱,她还转了一些你看不见的东西。”
电梯门缓缓关上。
陈默站在电梯口,看着金属门上倒映出的自己。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两个月前,苏婉清来过一次他的公司。说是路过,想上来看看他。当时他正在开会,让行政把她领到办公室。等她走了后,他的电脑屏幕亮着,桌面上是他正在修改的技术方案文档。
那张文档里,有云帆科技省科研项目的全部核心参数。
陈默拨通了周总的电话。
“老周。”
“怎么了?”
“你之前说的疑似泄密,查得怎么样了?”
“还在排查。怎么了?”
“重点查我办公室电脑,两个月前苏婉清来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
“老陈,你确定?”
“查。”
陈默挂了电话。
电梯门再次打开。
他走进去。
手机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标题是:星联科技中标省重点科研项目,云帆科技意外出局。
发布时间:刚刚。
(04章完)
05
电梯开始下行。
陈默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新闻推送,拇指在“星联科技中标”那几个字上停住。
中标的理由写得很官话——“技术方案创新性突出,产业化前景广阔”。
但陈默知道,那份“创新性突出”的技术方案,有多少东西是他带团队熬了无数个通宵研究出来的。
电梯叮的一声,负二层到了。
地下停车场冷气不足,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和潮湿的霉味混在一起。陈默走向自己的车,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回响。他走了几步,停住了。
斜对面的车位上停着一辆银灰色的特斯拉,车门上贴着一行字:百川资本。
陈默对这个名字不陌生。
百川资本,省科研项目的第三方评估机构。他们的投资人中,有一个名字叫赵守义。
赵守义是赵守成的亲弟弟。
赵明远的亲叔叔。
也就是说,省科研项目的评估方,是赵明远家的产业。
陈默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发动引擎,而是翻开手机,搜索“百川资本”的股东结构。
搜索结果印证了他的猜想。
赵守义持股百分之三十七,是第一大股东。
一个看似独立的第三方评估机构,却和中标方有着同一个家族背景。
陈默忽然想起苏婉清跟他提过的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在半年前。苏婉清从娘家回来,说岳父苏建国的一个老同事退休后在省科技厅当顾问,负责项目评审。她问陈默要不要去走动走动。
陈默当时拒绝了。他不喜欢这些关系学,觉得项目能不能成,靠的是技术实力,不是走后门。
第二件事是在三个月前,苏婉清和赵明远重逢后不久。有一天晚上苏婉清用陈默的电脑“网购”,他也没在意。但那天晚上,她用完后没有关机,陈默第二天早上发现电脑发烫,显然运行了很长时间。
当时他没多想。
现在他全明白了。
苏婉清打开了他的电脑,拷贝了他的技术方案。然后通过赵明远,把方案传给了星联科技。赵明远再用家族关系打通评审环节。星联科技拿着云帆的东西,打败了云帆。
而苏婉清转给赵明远的那一百零八万,可能根本不是“投资”,而是给赵明远的“感谢费”——或者说,是给她自己在赵家的“入场券”。
陈默感到一阵反胃。
他降下车窗,空气涌进来,带着地下室的霉味。他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手机响了。
周总打来的。
“老陈,”周总的声音很沉重,“查了。你办公室电脑在两个月前有一次不正常的文件读取记录。时间是一个周五晚上八点多。那一天全公司只有你太太来过。她走的时候说帮你关电脑。技术部的监控日志显示,一个移动硬盘被插入了你的电脑,保持了三个小时。”
陈默心如止水。
“丢失了哪些文件?”
“省科研项目的全套技术方案。还有我们正在研发的下一代芯片的核心代码。”
“报案了吗?”
“报了。但证据链不完整,监控没拍到移动硬盘的画面,只有接入记录。而且拷贝者是直系亲属,当时你们有合法的夫妻关系,属于家庭内部信息共享。警方说暂时立不了案。”
“好。”
“老陈,你打算怎么办?”
陈默发动引擎。
“收集证据。星联中标不是终点,后续的产业化环节还需要大量技术细节。如果他们用了我们的东西,就一定会在产品上体现出来。”
“那需要很长时——”
“我有耐心。”陈默的车灯照亮了前方,“做了十五年技术,等的就是这一刻。”
挂了电话。陈默挂上档位,准备驶出停车场。
就在这时候,另一部手机响了。
他有两部手机。一部是平常使用的,另一部是工作备用机,很少有人知道号码。
但这部备用机此刻正震动着,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存储的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喂?”
“陈先生,您好。”一个男人的声音,中年,语气不急不缓,“我是赵守成。”
陈默的表情瞬间凝固。
赵守成。
星联科技的第二大股东。
赵明远的父亲。
“不必意外我知道您的号码,”赵守成的声音带着一种上位者的从容,“明远和婉清的事,我一直有关注。今天冒昧打这个电话,是想见您一面。”
“见我?”
“对。有些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楚,见面聊比较好。当然,您要是不方便,我们可以另外约时间。”
陈默盯着停车场天花板上的灯管,白光刺眼。
“现在?”
“如果您方便的话。我在云峰茶楼,离裕华酒店不远。”
“十分钟到。”
陈默挂了电话,踩下油门。
车驶出停车场,六月的阳光砸下来,挡风玻璃一片耀眼。
他打开导航,输入云峰茶楼。
脑海里快速盘算着。
赵守成主动约见他,说明什么?
说明赵明远和苏婉清的事情,赵守成一直知道,甚至可能参与其中。但现在事情闹大了,有人介入了,或者说——陈默开始查了。
赵守成想要止损。
这就是大鱼主动咬钩了。
十分钟后,X5停在云峰茶楼门口。
这是一家隐蔽的高档茶楼,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块木匾,写着“云峰”两个字。门口停了几辆豪车,最便宜的是一辆奔驰S级。
陈默下车,门口的服务生迎上来:“陈先生吗?赵先生在二楼芙蓉阁。”
他跟着服务生上了楼。
芙蓉阁是一个日式榻榻米包间,推拉门前站着一个穿旗袍的茶艺师。门推开,里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赵守成。
六十岁出头,国字脸,浓眉,戴一副金丝眼镜。穿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气质儒雅,看不出商业巨鳄的凌厉,倒像个大学教授。
另一个人,陈默认得。
是岳父苏建国。
苏建国坐在赵守成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看到陈默进来,他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小默,你来了。”
陈默走进包间,茶艺师拉上了门。
赵守成站起来,伸出手:“陈先生,初次见面。”
这一次,陈默握住了那只手。
手指干燥有力,掌心的温度不低。赵守成在商界沉浮三十年,手上的力道恰到好处——不太轻,显得敷衍;不太重,显得挑衅。
“赵总。”陈默点头。
“请坐。”
三人在茶桌前坐下。茶艺师开始烹茶,动作优雅,水声沥沥,茶香弥漫。
赵守成先开口了。
“陈先生,今天我约您来,首先是想表达歉意。”
“歉意?”
“对。舍子明远,行事冲动,做事不成熟。他和婉清的事,给您的家庭带来了困扰,这是我的教育失当。我这个做父亲的,替他向您道歉。”
他微微低头,态度诚恳。
但陈默注意到,赵守成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愧疚。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而锐利,像在审视一个对手。
“赵总客气,”陈默端起茶杯,没有喝,“成年人做的选择,不需要父母代为道歉。”
赵守成笑了笑:“陈先生通透。那我就直说了。”
他放下茶杯。
“婉清作为明远的朋友,投资了星联的一百零八万,这件事我了解了。星联不差这点钱,这笔钱我可以立刻退回。另外,作为对陈先生精神损失的补偿,我愿意——”
“赵总。”陈默打断他。
赵守成停下话头。
“您觉得我今天来,是为了要钱?”
赵守成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是个技术人员,”陈默说,“我做事情有自己的逻辑。您儿子和苏婉清之间的事,是他们的事。我离婚了,该放下的我会放下。但有一件事,我不会放过。”
他的目光扫过赵守成的脸。
“星联科技三个月前立项的‘破晓计划’,核心技术参数来自哪里,您心里有数。”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茶艺师的动作也停顿了。
赵守成的笑容不变,但眼神更深了。
“陈先生,凡事要有证据。”
“会有证据的。”
两人对视。
苏建国忽然开口了。
“老赵,”他的声音沙哑,“你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吗?”
赵守成看向苏建国,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松动。
“老哥——”
“你当初找上我,”苏建国打断他,“说你儿子跟婉清是大学同学,想叙叙旧。你让我牵线搭桥,让他们见一面。我以为就是年轻人的朋友之谊。可后来呢?婉清闹离婚,你的好儿子撺掇她骗小默的钱。我这张老脸,已经被你踩在地上了。”
陈默心头一震。
他看向苏建国。
老人双手撑着拐杖,指节泛白。
“爸——”陈默开口。
“小默,”苏建国转向他,眼眶通红,“这件事,爸对不起你。三个月前,老赵找我喝茶,说他儿子回国了,和婉清是旧识,想约她出来坐坐。我想着老同学叙叙旧也没什么,就帮她约了。我没想到——”
老人说不下去了。
陈默的心往下沉。
原来苏婉清和赵明远的重逢,是赵守成主动牵线的。赵守成通过苏建国这条线,重新把儿子送进了苏婉清的生活。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答案只有一个。
苏婉清是陈默的妻子。
陈默是云帆科技的技术总监。
云帆科技有星联想要的核心技术。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而苏建国,作为第一块多米诺骨牌,被赵守成利用了。
“老哥,你说这话就严重了,”赵守成端起茶杯,语气不紧不慢,“感情的事勉强不来。婉清和明远能走到一起,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他看向陈默。
“陈先生,我欣赏您的才华。云帆科技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如果您愿意来星联,条件您随便开。”
陈默站起来。
“赵总,不是所有人都能用钱收买。”
“是吗?”赵守成笑了一下,“那苏婉清为什么离开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陈默的心口。
但他没有让表情泄露任何东西。
“她会回来的,”陈默说,“等赵明远把她榨干净了,她就知道谁是骗子了。”
他转身要走。
“陈先生,”赵守成在身后叫住他,“您调查星联的文件,我可以给您一份更完整的资料。作为交换,我希望您停止对明远的调查。”
陈默回过头。
“您觉得,我是为了交换什么才调查的?”
赵守成看着他。
“我要的是公道。”陈默说,“你们从我这里拿走的技术,我会拿回来。你们拿走的一百零八万,我不要了。就当是买了个教训。”
他转过身,对苏建国微微鞠躬。
“爸,我先走了。”
“小默——”
苏建国站起来,脚步踉跄了一下。
陈默扶住他。
“小默,”老人紧紧抓住他的手,“不管你跟婉清怎么样,念念永远是我的外孙女。这个门,你永远能进。我说的。”
陈默看着这个叫了十五年“爸”的老人。
他鬓角的白发,眼里的血丝,发抖的手。
“我知道。”他低声说,“谢谢爸。”
他松开手,走出了芙蓉阁。
走廊里回荡着茶艺师的挽留声和推拉门合上的轻响。
陈默走出茶楼,站在门口,阳光砸在头顶。他掏出烟盒,发现空了。
手机响了。
是张磊律师打来的。
“老陈,你让我查的跨境资金流向,有眉目了。”
“说。”
“你前妻转出去的一百零八万,进了一个国内账户,然后被拆分成七笔,分别转入了开曼群岛的三家空壳公司。其中最大一笔,接收方叫‘Bright Horizon Limited’。这家公司只有一个股东。”
张磊顿了顿。
“是赵守成。”
陈默握着手机。
“还有一件事,”张磊的声音沉下去,“这三家空壳公司,除了接收苏婉清的转账之外,还接收过另一笔钱。”
“多少?”
“两百万。”
“从哪里转出的?”
“你的个人账户。”
陈默的血液凝固了。
“我从来没有在两百万的文件上签过字。”
“我知道,”张磊说,“但转账确认书上,有你的签名。银行已经核实过笔迹了,他们说——”
“说什么?”
“说是高度相似。”
陈默的手开始发抖。
“老陈,”张磊的声音很轻,“签名是伪造的。能做到这种程度的笔迹模仿,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做到的。需要长时间的练习,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有人拿到了你的日常签名样本,反复临摹。”
陈默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苏婉清的书房里,有一本旧相册。相册的第一页,夹着一张他们结婚时的请柬。请柬上,“新郎”两个字,是陈默亲手签的。苏婉清说这字好看,一直留着。
那本相册,三个月前被动过。
苏婉清说她在找旧照片,想翻拍。
她拿到了他的签名样本。
她给了赵明远。
赵明远找人伪造了他的签名,从他另一个他不知道的账户里,转走了两百万。
三百万了。
陈默靠在车头,感到一阵眩晕。
“老陈,你在听吗?”张磊问。
“在。”
“我建议你立即报案。三百万的金额,加上伪造签名,这已经构成刑事犯罪了。按《刑法》第二百八十条,伪造金融票证罪,情节特别严重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报案需要证据。笔迹鉴定,资金流向,转账记录,这些你能拿到吗?”
“一部分已经拿到了。剩下的,给我四十八小时。”
“好。”
陈默挂了电话。
他坐在车里,没有发动引擎。
车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
他的手机又亮了。
是周琳发来的微信。长长的一段话。
“姐夫,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别生气。我刚才在寿宴上偷偷问了我姐一句话。我问她,这两百万的事你知道吗。她的脸色瞬间白了。然后赵明远拉走了她。他们现在应该在一起。我姐刚才发了一条朋友圈,定位在机场。”
下面是一张截图。
苏婉清的朋友圈,十分钟前发布。
一张照片——她和一个男人的手交叠在一起,无名指上戴着同款钻戒。背景是机场出发大厅的落地窗,一架飞机正在起飞。
配文是一句话:
“新的开始。过去十五年的梦,终于醒了。”
下面,赵明远点了个赞。评论了一颗红心。
周琳又发来一条:“看了这条朋友圈我才知道,她已经把你拉黑了。她只对家人分组可见了你。”
陈默盯着那张照片。
他认出了那枚戒指。
那不只一枚戒指,而是一种宣告。
对所有人宣告,她已经离开了旧的婚姻,进入了新的人生。
至于他,被抛弃在那个“旧的婚姻”里。
但她不知道的是——
她进入的那个“新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被人设计好的陷阱。
陈默锁上手机,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干道。
他需要一个完整的计划。
不是冲动报复,而是彻底清算。
手机响起最后一个电话。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陈先生您好,我是赵明远先生的私人律师。”对方的语气公事公办,“我受赵先生委托,通知您一件事。”
“说。”
“赵先生和苏婉清女士已于今日上午领取了结婚证。鉴于您与苏女士已经离婚,请您尽快办理户口迁移手续,以便苏女士办理户籍变更。”
陈默的手握紧方向盘。
今日上午领取了结婚证。
今日。
他昨天下午才和苏婉清离婚。
今天上午,她就和赵明远领了证。
没有等待。没有过渡。离婚次日就结婚。连一天的空窗期都没有。
这场所谓的“假离婚”,从一开始就是真离婚。苏婉清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谎言。
她说圆梦。圆的是赵明远的梦,也是她自己嫁入另一个世界的梦。
她说三个月。她连三天都不曾等待。
她说复婚。但她已经签了另一张婚书。
而那个他叫了十五年“爸爸”的老丈人,那个刚才在茶楼里流泪道歉的老人——
他是否知道自己的女儿,今天已经成了别人的妻子?
他知道。
否则刚才他不会说“对不起”。
那个老人在两个小时内,先参加了自己的生日宴和女儿的新丈夫的庆贺——当着另一个男人的面。
陈默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像风暴眼中心的宁静。
所有的猜测都不需要了。所有的幻想都被碾碎了。
现在他知道了一件事:
他需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不只是一百零八万,也不只是两百万——她拿走的远比这些更多。她拿走了他十五年的光阴,拿走了女儿完整的家,拿走了他愿意信任一个人的能力。
“陈先生?您还在听吗?”律师的声音传来。
“在听。”
“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办理户籍手续——”
陈默挂了电话。
车子在黄昏的街道上行驶。他开得很慢,超过了半个城市。
他没回家。他开到了公司,打开了电脑。
在技术部所有核心文件的最深处,有一个被隐藏在系统底层的加密文件。那是他为某个特殊情况准备的东西。
文件名叫“Backdoor”。
后门。
每一个程序员都知道这个词。
他花了两年时间设计这一行代码。原本是为了应对极端情况——如果核心技术被盗用,他可以远程关闭所有基于该架构的设备。
他没想到,这一行代码会用在今天。
他打开代码编辑器,敲下了第一行。
手机屏幕又亮了。
是苏婉清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她在拉黑他之前,用另一个号码发的。
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
然后他回了这一生最后一句:
“你说得对。梦确实醒了。”
他发完,将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窗外,六月的傍晚下起了雨。
第一滴雨打在窗玻璃上,然后是无数滴,哗啦啦地接踵而至,模糊了整个城市的灯火。
他的手机亮了最后一次。
是陈念发来的语音。他用颤抖的手指打开。
女儿稚嫩的声音,压抑不住哭腔:
“爸爸,妈妈在机场跟那个叔叔走了。外公追出去摔倒了。家里好乱。我害怕。爸爸,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陈默站起来。
拿起车钥匙。
冲进雨里。
(0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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