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楼处的空调开得很足,我手心里全是汗。
“周女士,这是购房合同,您看看。”销售小姐把厚厚一叠文件推到我面前,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全款二百五十万,今天刷卡,明天就能拿钥匙。”
我点点头,拿起笔。
桌子对面,女婿赵凯挺直了腰板,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手里的笔。亲家母刘美芬坐在他旁边,端着一杯凉白开,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亲家公赵大伟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像个等着验收工程的老板。
女儿陈雨薇坐在最边上,低着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忽然觉得有点渴。
“等一下。”我放下笔。
赵凯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妈,怎么了?”
“我想问个事儿。”我看向女儿,“雨薇,这房子是四室两厅对吧?”
女儿抬起头:“对啊妈,一百四十平,四个房间。”
“那我问问,”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一些,“我跟你爸住哪间?”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像是有人按了暂停键。
赵凯的笑容一寸一寸地褪去,脸色先是发白,然后转青,最后定在铁青色上。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亲家母刘美芬放下了手里的水杯,“咚”的一声,在安静的售楼处里格外刺耳。
“秀兰啊,”她说话了,声音里带着那种我最讨厌的语调——像是大人在哄不懂事的小孩,“你这说的什么话?你跟德明有自己的房子,住得好好的,怎么还要搬过来呢?”
“我……”
“是啊亲家,”赵大伟也放下二郎腿,身子往前倾了倾,“你们老两口住的那个小区多好啊,环境好,邻居也熟。搬过来多折腾。”
我愣住了。
什么叫“搬过来”?
我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这房子是我出钱买的,二百五十万,全款,是我跟老伴一辈子的积蓄。我怎么就不能住了?
“我不是说天天住,”我试图解释,“就是想着偶尔过来住几天,帮着带带孩子……”
“不用不用,”赵凯突然开口了,语气硬邦邦的,“我妈会帮着带的。您就安心在家享清福吧。”
我妈会帮着带的。
这句话砸在我耳朵里,像一块砖头。
我看向女儿。她重新低下了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手指划得比刚才还快。
“雨薇,”我叫她,“你说句话。”
女儿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滑动。
“妈,”她没抬头,“要不……先把合同签了再说?”
先把合同签了再说。
先签了再说。
我的手开始发抖。
二百五十万。
这是我跟老伴攒了三十年的钱。从结婚到现在,我们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老伴一件夹克穿了八年,我用的包还是女儿上大学那年买的。我们攒啊攒,攒出了这笔钱,就想着给女儿买套好房子,让她过得好一点。
可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不给我留。
我问了一句“我跟你爸住哪”,女婿脸色铁青,亲家急了,女儿让我“先签了再说”。
我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周女士?”销售小姐小心地看着我,“合同还签吗?”
我没有回答。
我伸手去拿包,手抖得厉害,拉链拉了好几下才拉开。我摸到那张银行卡,老伴昨晚上递给我的时候还在笑,说“咱们攒了一辈子,总算是派上用场了”。
我攥着卡,指节发白。
“妈,您别多想,”赵凯似乎意识到自己刚才态度太硬,口气软了一点,“我跟雨薇肯定孝顺您二老。就是吧……年轻人跟老人生活习惯不一样,住一起容易闹矛盾。再说了,您跟爸身体都好好的,用不着我们照顾……”
“够了。”我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亲家母刘美芬的脸也拉下来了:“秀兰,你这是什么意思?房子买不买就一句话的事,别在这儿拿腔拿调的。我们又不是图你家这点钱,主要还是为了孩子们好。”
不是为了这点钱。
还说不是为了这点钱。
我忽然笑了。
“行。”我把银行卡往桌上一拍,“这房子,我不买了。”
“妈!”赵凯腾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您别冲动!这都谈好的事儿——”
“卡消磁了。”我打断他,把卡收进包里。
“什么?”
“卡消磁了,”我一字一顿地说,“二百五十万,刷不出来了。”
亲家公赵大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这不是耍人吗?我们都看了一上午了!”
“是啊,”我拎起包,转身往外走,“看了一上午,听了一上午的难听话。这房子我买不起,你们找别人吧。”
“妈!”女儿的尖叫声从身后传来,“你到底要干嘛!”
我脚步停了。
我想回头,想看看女儿此刻的表情。但我没有。
我怕一回头,就再也硬不下心。
我推开售楼处的玻璃门,踩着高跟鞋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风吹过来,我才发现自己脸上的妆已经花了。
身后传来亲家母尖利的嗓音:“这就是你妈?什么人哪这是!”
然后是女儿的声音,又急又气:“妈,你给我站住!”
我没站住。
我走得更快了。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嗒嗒嗒嗒”,像枪声。
但我心里知道,这场仗,我还没输。
至少现在,我把卡攥在手里。
二百五十万,还在。
01
从售楼处出来,我没回家。
我坐在小区门口的石凳上,盯着自己的高跟鞋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一件事。
刚才赵凯说“我妈会帮着带的”。
那个“我妈”,指的是刘美芬。
也就是说,他们早就商量好了。房子买好了,刘美芬搬进去住,帮着带孩子。而我,掏了全款,连个房间都没有。
多好的买卖啊。
我掏出手机,翻到女儿的微信。最新一条消息是她昨晚上发的:“妈,明天带好银行卡和身份证,别忘了啊。”
后面还加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我当时还觉得贴心,现在看着那条消息,只觉得扎眼。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老伴陈德明的电话。
“喂。”
“怎么样?合同签了吗?”老伴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我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秀兰?”
“没签。”
“怎么没签?”老伴一愣,“出什么事了?”
“回家再说。”我挂了电话。
其实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这二百五十万里有一百二十万是他那边的——他爸妈留下的老房子拆迁款,加上他自己攒了三十年的工资。剩下的都是我这边省吃俭用存下来的。
我们一辈子就这么点家底,全拿出来了。
可女儿连个住的地方都不想给我们留。
我站起来往家走,路过小区花园的时候,看见邻居王芳在遛狗。她冲我招手,我勉强笑了一下,加快脚步。
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我就会想哭。
回到家的时候,老伴已经烧好了饭。看到我进门,他放下锅铲迎上来:“出什么事了?”
我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把售楼处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赵凯说“我妈会帮着带”的时候,老伴的眉头皱了起来。
说到女儿说“先把合同签了再说”的时候,老伴的脸黑成了锅底。
说到亲家母说“你还拿腔拿调”的时候,老伴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她凭什么这么说?”
“你别拍桌子,”我被他吓了一跳,“手不疼啊?”
“疼什么疼!”他站了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自己不出钱,还嫌我们碍事?这房子是我们买的,凭什么他们说了算?”
我看着他在屋里转圈,心里的委屈突然涌上来,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老伴看我哭了,马上停下来,手忙脚乱地找纸巾。
“别哭了,别哭了。”他把纸巾塞到我手里,坐在旁边,“你做得对。这房子就不该买。”
“可雨薇怎么办?”我擦着眼泪。
空气安静了几秒。
老伴叹了口气:“秀兰,你说句实话。雨薇这孩子,自从结婚以后,还跟咱们亲吗?”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我从没认真想过。
女儿是前年结的婚。赵凯是她大学的学长,毕业以后进了一家私企做销售,嘴甜,会来事。当初女儿领他回家的时候,我跟老伴都挺满意——小伙子长得精神,说话也好听,对女儿也好。
唯一让我觉得有点不对劲的,是他的家庭。
第一次两家见面吃饭的时候,亲家母刘美芬就说了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我们家赵凯可是独生子,以后要传宗接代的。”
当时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想着这是老一辈的观念,也没多说。
后来女儿结婚,婚房是赵凯家出的首付,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月供是女儿跟赵凯一起还。我跟老伴当时想的是,等过几年女儿生孩子了,我们再帮一把,换套大一点的房子。
这个“帮一把”,一等就是两年。
两个月前,女儿回来说怀孕了。
我高兴得一晚上睡不着觉,第二天就跟老伴商量,说把攒的这笔钱拿出来,给女儿换套大房子,以后有了孩子也住得宽敞。
老伴同意了。
我们找了中介,挑了好几个楼盘,最后选了这套一百四十平的四室两厅。
我当时还在想,四个房间,女儿一间,孩子一间,我一间,老伴一间。多好。
可现在回想起来,从头到尾,女儿和女婿都没提过让我们住进去的事。
每次看房,都是我跟老伴主动问“这间采光好,能住老人吧”。
每次赵凯都是嗯嗯啊啊地应付,从不正面回答。
原来是早有打算。
“你说,”老伴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雨薇知不知道赵凯他爸妈要搬进去?”
我沉默了。
其实我心里有答案。
女儿知道。她肯定知道。她只是不敢跟我说。
所以她让我“先把合同签了再说”。
先把生米煮成熟饭,等房子买了,名字写上去了,我再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她怎么变成这样了?”我喃喃地说。
老伴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伴的呼噜声在旁边响着,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女儿小时候的画面。
她三岁那年,发高烧,我抱着她跑了三家医院。
她上小学,每天我骑自行车接送,风雨无阻。
她高考那年,我请了两个月假陪她复习,瘦了十斤。
她大学四年,我把工资的一大半都寄给她,自己天天吃食堂。
她结婚,我掏空积蓄给了二十万嫁妆。
现在她要生孩子了,我准备拿出全部家当,买一套房子,连自己住的地方都不留。
周秀兰啊周秀兰,你这辈子到底图个啥?
泪水顺着眼角流下来,洇湿了枕头。
第二天一早,女儿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盯着来电显示上“宝贝女儿”四个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妈,”女儿的声音听起来小心翼翼的,“你昨天晚上怎么没回我微信?”
我没说话。
“妈?”
“你有事吗?”
“我……”女儿顿了一下,“我想问问,今天还去看房吗?赵凯说恒大的那个盘也不错,我们可以……”
“不看。”我打断她。
“妈!”女儿急了,“你到底要怎样?昨天是你自己说好要买的,怎么能说不买就不买呢?”
“我说过要买。可我没说过,买了房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
“雨薇,”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你老实告诉我。赵凯他爸妈是不是早就说好了要搬进新房子?”
沉默。
“是不是?”
“妈,”女儿的声音变得很小,“刘阿姨说,她帮着带孩子方便……”
“刘阿姨?你叫她刘阿姨?”我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我是你妈!我才是你妈!”
“妈你别这样……”
“我别哪样?我问你,你结婚这两年,我跟你爸对你还不够好吗?你要什么我们给什么。你说要换大房子,我们把全家的钱都拿出来了。你还要我们怎样?”
电话那头传来女儿的哭声。
“妈,我知道你跟我爸对我好。可是……可是赵凯说了,他爸妈年纪大了,老家的房子条件不好,进城住对孩子也好……”
“那你想过我跟你爸吗?”
女儿又不说话了。
这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女儿的心里,我跟他爸,排在赵凯后面。
排在亲家后面。
甚至排在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后面。
我们排在最后。
“我挂了。”我说。
“妈——”
我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看着黑色的屏幕,看到自己倒映在里面的脸。
五十二岁了。
头发白了三分之一,眼角全是皱纹,脸上的斑这两年长得特别快。
我老了。
也傻够了。
02
接下来三天,我没接女儿的电话。
她打了至少二三十个,发了无数条微信。从开始的讨好,到后来的乞求,再到后来的隐隐不耐烦。
“妈,你别这么固执了好不好?”
“妈,赵凯他妈都急病了。”
“妈,房子再不买,这套就被人抢了。”
我看着这些消息,一条没回。
第四天早上,我接到了亲家母刘美芬的电话。
这不是她第一次给我打电话,但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秀兰啊,我跟你说句心里话。”她的声音慢悠悠的,“孩子们的事,咱们做长辈的就别太多干涉了。你看现在,闹得鸡飞狗跳的,多不好。”
“孩子们的事?”我重复了一遍。
“是啊。赵凯跟雨薇都结婚了,有自己的家。你想着住进去,这不合适。”
“我掏全款买房,我住进去不合适?”
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谁说全款是你掏的?这房子说白了,是赵凯和雨薇的,你当老人送点钱帮衬一下儿女,不是应该的吗?”
我攥紧手机:“刘美芬,你说这话的意思,是这房子以后跟我没关系?”
“也不是没关系。逢年过节的,你过来住两天,我们也不拦着。”
住两天。
二百五十万,买的是逢年过节的“住两天”。
我忽然觉得好笑。
“你笑什么?”刘美芬的语气警惕起来。
“没什么。”我收住笑,“我就是在想,你儿子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话?”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女儿嫁到你们赵家,我给了二十万嫁妆。你们赵家出的婚房首付是四十万,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月供是我女儿跟赵凯一起还。从头到尾,你们占了多少便宜,心里没数吗?”
刘美芬那边好久没说话。
我继续说:“这次买房子,我一分钱没让你们出,全款二百五十万。我就问了一句我跟我老伴住哪,你们就急了。你们急什么?是怕我住进去,占了你们赵家的便宜?”
“周秀兰!”刘美芬的声音尖了起来,“你别血口喷人!我们赵家人穷是穷了点,但做人清清白白!”
“清白?”我嗤笑一声,“三年前赵凯辞职做生意,是不是找我借了十万块钱?这钱到现在还了吗?”
“那是他自己借的,跟我没关系!”
“两年前你们家翻修老家的房子,是不是又找我借了八万?”
“那……那是赵大伟借的……”
“去年过年,赵凯说公司周转不开,又从我这儿拿了十二万。”我一口气说了出来,“三笔加起来三十万。刘美芬,你们赵家欠我的三十万,还了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以后两家的脸面,就再也没了。
但奇怪的是,我并不害怕。
“这三十万,你们要还吗?”我问。
“嘟——嘟——嘟——”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发现自己手在抖。
三十万。
我跟老伴攒了三十年的钱,除了这次要拿出来买房子的二百五十万之外,零零碎碎借给女儿一家的,还有三十万。
每一笔赵凯都说“很快还”。
每一笔最后都不了了之。
我从来没催过。因为我是丈母娘,女婿开口借钱,我不好意思不借,也不好意思讨。
可现在想想,他们是不是早就摸透了我的脾气?
知道我耳根子软,知道我为女儿什么都肯做,所以才一次一次地开口,一次一次地拖欠。
他们把我当成了提款机。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晚上,老伴回来后,我把刘美芬打电话的事和三十万的事都跟他说了。
老伴听完,坐在沙发上抽了好一会儿烟。
“秀兰,”他吐出最后一个烟圈,“咱们是不是太惯着孩子了?”
我没说话。
“从小,雨薇要什么我们给什么。上学的时候她看上一双鞋,八百多,我那个月工资才两千出头,咬咬牙买了。后来她上大学,想要最新款的手机,你偷偷去加班给她攒钱。结婚的时候要嫁妆,咱们把定期存款全取出来了……”老伴的声音越来越低。
“别说了。”
“要说。不说你不明白。”老伴碾灭烟头,“咱们一辈子都在为儿女活,可儿女长大了,就不需要我们了。”
“不是不需要。是觉得咱们就该这样。”我苦笑了一声。
老伴转过头看我:“你这几天怎么想的?”
“我想把钱留着。”
老伴愣了一下。
“二百五十万,”我看着自己的手,“咱们一辈子就攒了这么点。如果全拿去买房子,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那咱们晚年怎么办?”
老伴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可是雨薇那边……”
“她有自己的家。她有老公,有公婆,以后有孩子。她饿不死。”老伴的话说得很冷,但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我倒不是担心她饿死。”我靠在沙发上,“我是怕她将来后悔。赵凯那家人你也看到了,连个住处都不给我留。你想想,他们会对雨薇多好?”
老伴叹了口气:“好不好的,是她自己选的路。咱们拦不了。”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些年的事。
女儿刚结婚那阵子,每个周末都回来吃饭。赵凯也来,嘴甜得要命,一口一个“妈”,叫得我骨头都酥了。
后来慢慢地,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从每周一次变成半月一次,再变成一个月一次,再到逢年过节才回来。
每次我问女儿什么时候回来,她都说“忙”。
我知道她忙。可再忙,也不至于连个电话都不打吧?
后来我也渐渐想通了:女儿有了自己的家,我就成了外人。
能理解。
可我没想到,我不光成了外人,还成了冤大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女儿十岁那年,我带她去公园划船。她坐在船头咯咯地笑,嘴里喊着“妈妈真好”。
我在梦里也想笑,可笑着笑着就哭了。
因为梦里的女儿回头看我,那张脸突然变成了赵凯的脸。
我被吓醒了。
窗外已经天亮了。
03
这一周,女儿没再来电话。
我开始以为她是想通了,后来才知道,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八天晚上,她直接带着赵凯回家来了。
我当时正在厨房切菜,听见开门声,以为是老伴回来早了,探出头一看,女儿板着脸站在玄关,旁边是提着水果篮的赵凯。
赵凯脸上挂着笑,那种我在售楼处看过的、假得要命的笑。
“妈。”他喊了一声,把果篮放在茶几上,“这是进口的车厘子,您尝尝。”
我没接话茬,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你们来干什么?”
女儿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双腿交叠,姿势跟刘美芬一模一样。这个发现让我的心揪了一下。
“妈,我们来是想好好谈谈房子的事。”女儿的语调很平,像是准备好了台词。
“有什么好谈的?”
“有。”女儿看向我,眼睛里没了以前的温度和哀求,“我跟赵凯商量了。您要是不放心,房子可以写咱俩的名字,共同持有。这样您跟我爸住进来也有份。”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房子写咱俩的名字,”女儿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谈一笔生意,“您是实际出资人,法律上就有权居住。您担心的无非就是这个嘛。”
“无非就是这个?”
赵凯在旁边插嘴:“妈,雨薇的意思是咱现在就定了,明儿一早就去网签。售楼处那边跟我们说了,再不签这楼盘可就真没了。”
他说“咱”。
“咱”现在就定了。
我忽然想起赵凯第一次上门提亲的时候,说的话跟现在差不多:“妈,咱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那时候听得心里暖,现在只觉得恶心。
“楼盘没了可以再找。”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想问你们几句话。”
女儿跟赵凯对视了一眼。
“雨薇,”我看着女儿,“你告诉我,这房子写了你的名字,你想让谁住进去?”
“当然是我跟赵凯住……”
“然后呢?”
“然后……孩子还小,暂时先跟我们住……”
“你公婆呢?”
女儿的声音低下去:“他们说帮着带孩子——”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打断她,“我出二百五十万,房子你住着,你公婆住着,你孩子住着,我跟你爸想来还得看你们脸色?”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赵凯说话了。
“妈,您想哪儿去了。”他笑着,嘴角却僵着,“您什么时候来都欢迎,谁来也不能拦着您老人家。”
“老人家。”我揪住了这个词。
赵凯愣了一下。
“我今年五十二,你管我叫老人家?”我盯着他,“行,我算老人家。那我问问你,你们老家的房子翻修那八万块钱,我‘老人家’借的,什么时候还?”
赵凯的脸突然白了。
他张嘴想说什么,但女儿已经站了起来。
“妈,您别这样。赵凯是认真的。咱现在只说房子,您别翻旧账——”
“旧账?你管它叫旧账?”我掏出手机,翻出银行转账记录,一条一条念,“三年前,汇款十万,附言‘借给赵凯创业’。两年前,汇款八万,附言‘借给亲家翻修’。去年二月,汇款十二万,附言‘赵凯公司周转’。三笔加起来正好三十万。雨薇,这叫旧账?”
女儿的脸涨得通红。
她咬着嘴唇,咬着咬着,眼眶就红了。
以前她在我面前掉眼泪,我都会心疼。可这次,我只觉得累。
“妈,您怎么是这样的人?”她的声音染上了哭腔,“您从头到尾都记着账,您根本就没把这当成一家人。”
“一家人?”我的声音也大了,“一家人就该我掏钱你们花?一家人就该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一家人就是你们两口子联合起来算计我?”
“我们没有——”
“没有什么?不是在售楼处说好了吗,等我把合同签了,就把我跟你爸晾在一边。甚至连怎么应付我,你们都商量过了吧?”
我忽然转身,打开书房电脑后面藏的那个抽屉,拿出了一支旧录音笔。
这是去年我老伴过生日,我偷偷买来准备录全家给他唱生日歌的。那场生日宴赵凯没来,说公司加班——录音笔也就一直没用,放在抽屉里积灰。
我这几天想了很多,今天早上去打开了它。
“你们说,”我按下了播放键,“这是谁在说话?”
录音笔里传出嘈杂的背景音,然后是一个清晰的声音。
那是赵凯的声音。
“……让她先把合同签了,等房子到手了,我妈住进去,她说想住我们家就没那么容易了。到时候慢慢拖呗,拖几次她就不好意思再提了。”
停顿。然后是我女儿的声音。
“可万一她当时就发现呢?”
“发现就发现,她能怎的?”赵凯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满不在乎,“你妈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对你好得要命,从来舍不得跟你翻脸。闹几天别扭就过去了,最后还不是得顺着你?再说,她现在年纪也大了,还能蹦跶几年?以后你的就是我的,她都得给咱留着。”
录音里传来女儿压低的笑声。
“你坏死了。”
“我哪儿坏了,我这是心疼你好吧。你妈的脾气你不知道?她对我再好也是假客气。真要住到一起,一天到晚事儿多得很。我可受不了。你也不想你老公天天受气吧?”
女儿没再说话,只有几声轻轻的笑。
录音结束了。
客厅的空气像被抽空了。
女儿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
赵凯的脸色比那天在售楼处还难看,惨白得像一张纸。
我突然想起赵凯刚才拎来的车厘子——哦,倒是真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可惜从认识我那天起,他就知道我脾气软,心也软,从来舍不得跟女儿翻脸。
他太懂我了。
所以才敢这么欺负我。
“你们走吧。”我把录音笔收起来。
“妈……”女儿的声音在发抖。
“走。”我走到玄关,把门打开,“带着你的果篮,走。”
赵凯拽了拽女儿的衣服。女儿没有动。
她的眼睛看着我,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妈,我也没想到他说那些话。我真的……”她嘴唇哆嗦着,“我只是想着买了房以后日子能好过点……”
“你想着买了房子以后日子能好过点。”我替她说完。
女儿拼命点头。
“那你想过我好不好过吗?”
她愣住了。
我指向门外:“走。”
最终她还是走了。
赵凯拽着她往外走的时候,她一步三回头。赵凯一边往外走一边嘴里还嘟囔着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靠在门板上,腿软得站不住。
滑坐到地上,我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门外传来女儿压抑的哭声,然后渐渐远了。
楼上有人开门探头张望,又关上了。
走廊里,声控灯亮了,又灭了,只有电梯间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片刻后,下行指示灯亮了。
女儿和赵凯,真的走了。
04
女儿走后的第三天,老伴病倒了。
他半夜开始发烧,我摸他额头烫得吓人,赶紧打了120。救护车闪着蓝光把他拉走的时候,我手里攥着他的医保卡和自己那张银行卡,抖得停不住。
到医院一查,是急性肺炎,要住院。
我瘫坐在急诊室外头的塑料椅上,脑子里木木的,什么都想不了。
拨电话给女儿。
通了。
“妈?”
“你爸住院了,在市一院。急性肺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严重吗?”
“医生说至少要住一周。”
“哦……那我……”
电话那头传来刘美芬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在说什么。女儿捂住了话筒,我只能听见几个碎字:“……先回去……不好吧……”
然后女儿的声音回来:“妈,我明天去看爸。今晚我这边有点事。”
“什么事?”
“就是……嗯……赵凯他妈今天过生日,答应好了要一起吃饭的。”
过生日。
一起吃饭。
我捏紧手机,指关节咯吱作响。
“今天是周几?”
“周三。妈,我得——”
“你爸躺在医院里,你说你要去吃饭?”
女儿的声音弱下去:“妈,明天一定去。明天一早就去。”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的电话。
盯着走廊的白色灯管,视线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这个女儿,我养了二十八年。小时候生病,我连夜抱着她跑医院。现在她爸生病了,她说“明天来”。
还要等明天。
老伴在病床上睡着了,呼吸有点粗。扎着输液针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手背上的老人斑比两个月前又多了一些。
我久久看着他的手出神。
生了孩子,养大了,护了一辈子。到头来,只有老两口相依为命。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我擦了,又掉。
我没有告诉老伴我给女儿打过电话。他醒了以后,问的是:“闺女呢?”
“忙。”我说。
老伴眼神暗了暗,没再问。
第二天,女儿来了。一个人来的,提了一兜子水果,站在病房门口,怯怯地往里张望。
“进来。”我抬了抬下巴。
她进来,把水果放床头柜上,看看老伴,又看看我。
“爸,你好点没?”
“没事,小毛病。”老伴费力地笑了一下。
女儿点点头,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站了大概三分钟,她说:“妈,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句话。”
我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
“妈,”女儿的声音在发颤,“那天的事,我知道爸病了我应该马上来。可是赵凯他妈说——”
“说今天是她的生日,你不能走。”我替她说完。
女儿低着头,眼圈红了。
“雨薇,”我叫她的名字,“以前你爸发烧三十九度五,她刘美芬生日宴,你要去就去。爸这边我一个人照顾得过来。”
女儿猛地抬起头,两只眼睛红得吓人。
“妈,对不起。”
“道歉有什么用?你爸躺床上,你一句对不起他能好起来?”
女儿死死咬着嘴唇,泪水无声地滚下来。
走廊里的灯很白,白到发冷。
“那天咱们明明说好了买房子,您也说了包在我身上,结果您说不买就不买。妈,您到底想要我怎么做?房子您给买也行不给买也行,可您不能不把我当闺女。”
“你说什么?”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我说,”女儿深吸一口气,抹了一把脸,“您如果一开始就不想买,就直说。为什么要让我在赵凯面前难做?”
啪。
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动了。
我的手掌,落在了女儿的脸上。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女儿捂着脸,瞪大眼睛看着我。
“你真打了……”
我也懵了。
在她二十八年的人生里,我从来没对她动过一根手指头。可今天我打了她。
“房子你也别惦记了。”我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回家去吧。我把你爸照顾好就行。”
“妈……”
“回吧。”
我走进病房,关上门。隔着门,我听到女儿在外面站了很久。然后是脚步声,远了,消失了。
老伴偏过头看我,眼神疲惫。
“她走了?”
“走了。”
“她来说什么?”
“说是赵凯他妈过生日。”
“哦。”老伴把眼神移开,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他的嘴角牵了牵,那像是一个笑,又不是。
“秀兰。”
“嗯?”
“我病好了,带我去售楼处。”
“干啥?”
“我要看房子。”
“看什么房子,不买了。”
“买。”老伴转回头看我,“写咱俩的名字。”
05
十天之后,我把女儿和赵凯约到了售楼处。
电话是打给女儿的。
“带赵凯过来,馨悦府,下午三点。”
“妈,您想买房子?”女儿的声音里带着警惕。
“来就是了。”
其实我早就想好了。买房,当然要买房。但不是买女婿准备的那套,也不是写女儿的名字。我跟老伴辛苦半辈子,这笔钱不能花给别人。
等我选好了户型,签好了贷款审批不通过才需要全款的确认书,一切尘埃落定——我才在电话里对女儿说:“过来看房子。”
下午三点,馨悦府售楼处。
女婿赵凯开车,载着刘美芬、赵大伟浩浩荡荡地杀过来了。
赵凯一进门就看见了等候区的我和老伴。
老伴今天穿得很精神,那件我上个月给他买的新夹克,配上皮鞋,看起来精神头不错。
赵凯脸上堆着笑,快步迎上来:“爸,妈,您这边请——我早就说过馨悦府的房子好,离我跟雨薇上班也近……”
“不用。”老伴稳稳地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
售楼小姐迎上来,拿着一份合同。
赵凯还在说:“爸,妈,我们去看——
“合同早签好了。”老伴把手往兜里一揣,“房子也买好了。”
赵凯愣住了:“买……买好了?”
“嗯,一居室。”
“一居室?”
“对。一室一厅。”我从售楼小姐手里接过合同,打开,指着上面的业主栏,“看清楚了——户主,陈德明,周秀兰。就我们老两口住,正好。”
女婿赵凯的脸色,从惊讶变成了茫然,最后定在铁青色上。
他做梦都没想到,等来的是这个结果。
身后的自动门开了一下,女儿匆匆跑进来,高跟鞋嗒嗒嗒响。
“妈——怎么就买个一居室?那以后我跟赵凯还有孩子住哪儿?”
“你们的房子你们自己想办法。”我看着她。
“当初不是——”她的话噎在嗓子眼里,“您耍我们?”
“法律上没规定妈必须全款给闺女买房。”
“亲家母,您这话说的!”刘美芬从后面蹿上来,一张脸涨得通红,“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您当初说好的要给孩子买婚房——”
“我没说过。”我看着她,“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首付雨薇两口子自己攒,我这二百五十万留着给我跟德明养老。”
空气骤然静了一瞬。
然后赵凯的声音炸开了。他往前跨了一步,脸白得没血色:“妈,您当初是说好的——”
“当初是当初。你们那天在这儿说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就因为那天我说了一句——”
“不。”我打断他,“是因为我录音里听到的话。”
赵凯倒退了一步。
我看向女儿:“你如果还认我这个妈,就让他闭嘴。”
女儿低着头,脸上没有表情。
售楼处的销售小姐大气不敢出,远远地站到一边。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我忽然觉得身上一阵轻松。
我拿起那份早签好的合同,拉起老伴的手。
“走吧。”
“妈!”女儿的声音终于响起来,清清脆脆,像什么东西碎了。
我脚步一顿,但没有回头。
“妈,您站住。”
她追上来了。
我听见她的高跟鞋声从身后逼近,一下一下,像钉子钉在我心上。
然后她抓住了我的手腕。
“你别走。”
我转过头。
女儿的眼睛红得快要滴血,嘴唇哆嗦着,像一条濒死的鱼。
“妈,你把合同改了再走。”
她的声音在发抖。
“这房子写你跟我爸的名字有什么用?你俩住一室一厅,以后我带孩子回来看你们,连个客卧都没有。妈,二百五十万——买个大点儿的不行吗?”
“那大房子的客卧给我留一间了吗?”我问她。
她张了张嘴。
“没有,对吧?”
“那天赵凯说的……”她的声音弱下去。
“赵凯说的。不是你说的。”我看着她,“我问你,你听见赵凯说那话的时候,你有没有在心里替我说句话?哪怕一句?”
女儿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像墙上那片返潮的印记。
“妈,我……”
“你有没有?”
“爸!”她猛地扭头,看向我身边的老伴,声音变得又尖又细,“爸,您劝劝我妈,她不能这样——”
“我觉得你妈说得对。”老伴的声音很轻。
女儿愣住了。
“你丈母娘不是提款机,你妈不是佣人,你爸我不是聋子。”老伴咳了两声,“赵凯那天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赵凯站在几步开外,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听见了又怎样?不是我非要说,你们这当爹妈的也确实做得够绝的。别人家爹妈都巴不得儿女过得好,全款买房写孩子的名字。你们倒好,把二百五十万攥在手里,给自己买个小户型。你们住大房子的时候,想过闺女和外孙吗?”
“我们住大房子?”我转过头看他,“赵凯,你没做过一天饭,没交过一次水电费。你知道我们怎么攒下这笔钱的吗?”
他没说话。
“你丈母娘连包都舍不得换,一件棉袄穿了七年。省下的钱,你拿去翻修你老家的房子。你爸你妈住进翻修好的新房那天,有没有打个电话说声谢谢?”
刘美芬的眼睛瞪得溜圆。
“你说——什么?我没——”
“八万块,两年前。借条还在我抽屉里。”我看着她,“还有十二万的公司周转,十万块的创业款。一共借了多少,要不要我一笔一笔念给你听?”
售楼处的落地玻璃映出一张张惊愕的脸。
销售小姐远远退了三步,不敢搭腔。
自动门开了又关,带进一阵风。
我女儿在这阵风里,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小树。
她放开了我的手腕。
我以为她要哭。
她没有。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通通的,里面却一滴眼泪都没有。
“妈。”
“嗯。”
“您还记得我上高中那年发高烧吗?大雪天,您背着我走了三公里去医院。”
我的喉咙突然哽住了。
“我记得。”我说。
“那天您脚上就穿着一双布棉鞋,回来以后脚都冻烂了。”她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我那时候躺在病床上想,以后一定要对您特别特别好。要让您住大房子,穿最好的羽绒服,再也不让您的脚受冻。”
“雨薇——”
“可我现在发现,”她打断我,“您不需要我了。”
“不是——”
“您有钱,有房子,有我爸。您什么都有。”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需要我孝顺,不需要我关心,我回不回来都一样。”
“雨薇,别说了——”
“可您知道吗?”她提高了声音,“上次赵凯他妈过生日,非让我留下来吃饭。我坐那儿一口没吃,心里全想的是我爸在病房里——”
“别说了。”
“现在您连房子都买好了,那就更不用我操心了。”她抬起手,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以后逢年过节我回来看看你们就行——哦对了,一室一厅是吧?我回来也没地方住,那我就不回来了。”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狠狠地拧了一把。
“雨薇,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要我妈。”她终于嚎啕出声,“我想要那个大雪天背着我去医院的妈,她不在了——”
我的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赵凯已经从后面拉女儿的手了。
“雨薇,别说了,咱们走——”
女儿一把甩开他。
“你闭嘴!”
她转向我,脸上全是眼泪。
“妈,家里的房产证在哪儿放着?”
“你问这个做什么?”
“赵凯他爸妈说,如果我今天把你的房款拿到手,他们老家的房子就过户到我名下。”她的牙齿咯咯响,“那套房子,他们压根就没打算留给我。”
刘美芬的脸腾地红了。
“雨薇你怎么——”
“我听见的。”女儿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井水,“昨天你跟赵凯在厨房商量,说这事儿得先哄着我妈付钱,等拿到手了一脚踹掉我爸妈,最后再怎么着,有家里的老房子拴着我,我也翻不了天。我全听见了。”
一室一厅的售楼处,安静得让人窒息。
刘美芬倒退一步,撞在沙盘边缘上。
赵凯的脸,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了。
那是灰的。
像死了一样。
女儿甩开他的手,往我身边退了一步。
“妈,”她的声音小得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你那套一室一厅的房子,能给我留个沙发吗?”
我抱住了她。
那瞬间我忽然想起一个画面。二十八年前,产房里,护士把刚出生的女儿放在我怀里。她那么小,那么软,哭得像只猫。
那时候我在心里对她说:妈妈会让你一辈子幸福。
所以我给她买衣服,供她上学,给她攒嫁妆,给她攒房款。
可到最后,她需要我的时候,我却在推开她。
我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雨薇,”我把女儿从怀里拉出来,擦掉她脸上的泪,“你站好。”
“妈?”
我没回答她。
我从包里抽出那张银行卡,摆在她面前。
“这张卡里还有二百多万。”
女儿呆呆地看着我。
“本来今天跟中介说好了,交完一居室的首付还剩一大截。你爸昨天还问我,剩下的钱要不要给你留着——”我把那张卡放在女儿手心,“妈给你一个选择。”
“妈——”
“你听我说。这笔钱,你可以拿去交首付,买一套我们全家都能住的房子。写谁的名字都不要紧。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以后,你谁也不许怕。不许怕刘美芬,不许怕赵凯,不许怕没人给你撑腰。你妈的房子,永远有你一间屋。”
她扑进我怀里,哭得像我第一次抱她那个晚上。
我紧紧搂住她,抬头看向老伴。
他别过脸去,抹了一下眼睛。
而我身后,赵凯倒退三步,像一堵被掏空基石的墙,轰然坍塌。
他的父母站在他身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于没有再开口说一个字。
我搂紧女儿,把那套一居室的合同塞进包里。
“走,”我对女儿说,“去看新房子。这次选一套大的。”
她点了点头,眼里还有泪。
但那泪光里,有了新的东西。
那东西叫勇气。
(全剧终?不,故事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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