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的门被推开时,我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
"哥,我看中了一套300平的大平层,你帮我出个首付呗。"堂弟许泽宇端着酒杯走到我身边,笑得格外灿烂。
筷子在半空中停住了。
我缓缓转过头,看着这张熟悉的脸——27岁,穿着阿玛尼的衬衫,手腕上戴着劳力士,说话时唇角带着理所当然的笑意。
"你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得可怕。
"大平层啊,江景的,环境特别好。"许泽宇浑然不觉,继续说道,"首付差不多200万,你月入6万,凑凑应该没问题吧?"
桌上十几个亲戚都停下了筷子。
我爸许长河端着茶杯,目光闪烁地看向别处。我妈周秀珍则低头拨弄着手机,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泽宇啊,你哥这些年帮你的还少吗?"我妻子陈婉秋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现在这套房的贷款,这五年来都是你哥在还......"
"嫂子,那不一样。"许泽宇打断她的话,"那套小房子才120平,现在我儿子大了,需要更好的成长环境。再说了,哥赚得多,帮帮弟弟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
这三个字像根刺,狠狠扎进我胸口。
五年。整整五年。
我每个月工资到账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的房贷账户转4800块。60个月,总共28.8万,还不算他装修时我借给他的15万。
现在他穿着名牌,开着奥迪,一张口就要我再出200万首付。
"你还挺理直气壮。"我放下筷子,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感到陌生,"120平不够住?那你卖了换大的。"
"卖什么卖!"我爸突然拍了桌子,"那是你弟弟的家,你让他一家三口住哪儿?"
"泽宇,你哥就是这个脾气,别理他。"我妈也加入了战场,"回头我跟你嫂子说,这钱肯定会出的。"
陈婉秋脸色瞬间变了:"妈,我们家自己的房贷还有十年没还清,女儿要上初中了,每年光培训费就要八万......"
"那又怎么样?"我妈声音提高了八度,"你们月入六万还买不起?少买几个包,少下几次馆子不就有了?"
"长河,你说句话啊!"我爸看向我,眼神里写满了逼迫,"这是你亲弟弟,你能看着他过不好?"
亲弟弟。
多么可笑的理由。
我盯着桌上的那盘红烧肉,油光闪闪,腻得让人作呕。就像这场聚餐,表面是家族团聚,实际上不过是又一次道德绑架。
"我女儿许心怡下个月生日。"我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她想要一台钢琴,三万块钱的,我想了一个月,还是觉得负担太重。"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你让一个12岁的孩子等钢琴,却要我拿200万给你弟弟买大平层?"我抬起头,眼睛直视着我爸,"爸,你告诉我,这是什么道理?"
"这能一样吗?"我爸涨红了脸,"心怡还小,钢琴什么时候买不行?可泽宇急啊,那房子要是被别人买走了......"
"关我屁事!"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
十几双眼睛同时看向我,有惊讶,有愤怒,有看热闹的,还有幸灾乐祸的。
我看着许泽宇那张还挂着笑的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个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叫哥哥的人,这个我帮了整整五年的堂弟,此刻像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婉秋,我们走。"
我拽起妻子的手,转身往外走。
"你站住!"我爸在身后吼,"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叫我爸!"
我的脚步停了一下,就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包间的门在身后重重关上,走廊里昏黄的灯光打在墙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陈婉秋的手在发抖,我握紧了她的手指。
"回家。"我说,"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
"行李。"我看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我们搬家。"
01
车子驶出酒店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陈婉秋坐在副驾驶上,始终没有说话。我能感觉到她在偷偷看我,眼神里满是担忧。
"别想太多。"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该发生的总会发生。"
"可是......"她欲言又止,"那毕竟是你爸妈。"
是啊,爸妈。
这两个字曾经代表着温暖和依靠,可现在,每次听到都觉得像背着千斤重的债。
红绿灯前,我踩下刹车。
车窗外霓虹闪烁,情侣手牵手走在人行道上,有说有笑。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和陈婉秋也是这样,在这座城市里打拼,憧憬着未来。
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在一家小公司做程序员,月薪4500。陈婉秋在银行当柜员,工资3800。
我们租住在城中村的单间里,20平米,连洗手间都是公用的。但那段日子,我们很开心。
五年前的春节,一切都变了。
那天我带着陈婉秋回老家过年。腊月二十八,许泽宇结婚,我包了5000块红包。婚宴结束后,我爸把我单独叫到了书房。
"长河,你弟弟要在市里买房。"我爸点了根烟,吞云吐雾,"首付你三叔出了,但贷款每月要还4800,你弟弟刚参加工作,工资才3000多......"
"所以呢?"我当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所以这个贷款,你来帮着还。"我爸说得很轻松,好像只是让我帮忙拿个快递,"你在杭州,工资高,这点钱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爸,我也要还房贷。"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我和婉秋的房子,每个月还款7200,压力也很大。"
"那你一个月赚多少?"
"9000。"
"9000还完房贷还剩1800,够你们两口子花了。"我爸掐灭烟头,语气里带上了不容置疑,"就这么定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爸突然提高了声音,"你是哥哥,弟弟有困难,你不帮谁帮?难道要看着你弟弟在外面租房子,让邻居笑话我们许家没本事?"
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从那年开始,我的银行卡上多了一笔固定支出。每个月5号,雷打不动地转给许泽宇4800块。
第一年,许泽宇还会发个微信:哥,钱收到了,谢谢啊。
第二年,连谢谢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转账成功的图标。
第三年,他开始理所当然地催促:哥,5号了,怎么还没到账?
到今年,他直接在家族群里艾特我:@许长河,房贷。
就两个字,像在跟佣人下达命令。
"你在想什么?"陈婉秋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想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我苦笑了一下,"婉秋,你知道吗?这五年我从来没给自己买过一双超过300块的鞋。"
陈婉秋眼睛红了:"我知道。"
"可许泽宇脚上那双AJ,一万多。"我握紧方向盘,"他手上的劳力士,七万多。上个月他在朋友圈晒的那辆奥迪A4L,落地35万。"
"他不是说是贷款买的吗?"
"贷款?"我冷笑,"他月工资4500,还完房贷还有钱还车贷?就算能贷,首付至少也要十几万吧?这钱哪儿来的?"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红灯变绿,车子重新启动。
"长河。"陈婉秋突然说,"我支持你。"
我侧头看她,她的眼神很坚定。
"这些年委屈你了。"我握住她的手,"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让你受这种气。"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我们住在滨江区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是我们结婚那年贷款买的,90平的两居室,现在看着有些局促,但好歹是自己的家。
女儿许心怡已经睡了,她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温暖的光。
我推开门,她趴在书桌前写作业,听到声音回过头,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爸,你们回来了!"
"作业写完了?"
"快了,还有最后两道数学题。"她放下笔,"对了爸,下周学校要交钢琴课的报名费,老师说如果现在报,可以优惠500......"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
大概是看到了我脸上的表情。
"算了,不着急。"她低下头,声音变小了,"我可以晚点再学。"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走到她身边,摸了摸她的头:"报吧,爸爸给你报。"
"真的?"她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可是爸爸不是说要存钱吗......"
"那是之前。"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以后啊,咱们家该花的钱,一分都不会省。"
许心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关上她房间的门,我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两个大号行李箱。
陈婉秋靠在门框上:"真要搬?"
"嗯。"我打开衣柜,开始往外拿衣服,"租个远点的房子,把这套挂到中介那里卖掉。"
"卖房?"陈婉秋吃了一惊,"为什么?"
"你觉得今晚过后,他们会善罢甘休吗?"我头也不回地说,"等着吧,明天他们就会找上门来。如果我们还住在这儿,躲都躲不掉。"
陈婉秋沉默了一会儿:"那新房子呢?"
"先租,等这套卖出去,再买一套他们不知道地址的。"
我一边说一边叠衣服,动作机械而麻木。
手机突然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号码跳动了十几秒,最终还是接了起来。
"你还知道接电话?"我妈的声音透着怒气,"许长河,我和你爸养了你30年,你就这么对我们?"
"妈,是你们先逼我的。"
"逼你?帮自己弟弟叫逼你?"我妈的声音越来越高,"你一个月赚六万,给你弟弟两万怎么了?你是哥哥,这是你应该做的!"
"两万?"我愣了一下,"妈,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只给他还房贷,4800......"
"4800够干什么?"我妈打断我,"你弟弟要养家,要买车,要应酬,哪样不要钱?你作为哥哥,多帮帮他怎么了?"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您的意思是,除了房贷,我还要负担他的生活费?"
"那是当然!一家人,分什么你我!"
"妈。"我深吸一口气,"从明天开始,房贷我也不会再还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再给许泽宇一分钱。"我一字一顿地说,"这五年已经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你爸,你爸他不行了!你快点回来!你爸为了你弟弟的事气得心脏病犯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突然僵住了。
02
凌晨一点,我和陈婉秋赶到了老家的医院。
急诊室的灯亮着,走廊里坐满了人。我妈靠在墙上哭,我姑妈周芬在旁边安慰,我三叔许庆丰来回踱步,脸色阴沉。
看到我,我三叔立刻冲了过来。
"你还有脸来!"他抬手就要打,被陈婉秋拦住了,"你爸现在在里面抢救,都是被你气的!"
"三叔,我爸到底什么情况?"我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
"心梗!"我妈扑过来,揪住我的衣服,"医生说要做手术,可能要十几万!你说怎么办?你说啊!"
十几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些年我虽然月入六万,但扣掉房贷、堂弟的房贷、日常开销和孩子的培训费,每个月能存下来的不到一万。五年下来,存款也就四十多万。
如果真要做手术,这四十万至少要花掉三分之一。
"手术必须做。"我说,"我会想办法。"
"想办法?你还知道想办法?"我三叔冷笑,"你要是答应给泽宇买房,你爸能气成这样?"
"对!都是你!"我姑妈也指着我骂,"你一个月赚那么多,给弟弟帮个忙怎么了?现在好了,把你爸气进医院了!"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陈婉秋握住我的手,手心都是汗。
凌晨两点半,医生从抢救室出来。
"家属是谁?"
"我是。"我站起来,"医生,我爸他......"
"急性心肌梗死,已经稳定了。"医生摘下口罩,"但情况不太乐观,需要尽快做支架手术,费用大概在12到15万之间。"
"什么时候能做?"
"越快越好。"医生看着我,"最好明天就把费用准备好。"
我点点头。
医生走后,我妈立刻围了上来:"钱的事你去办,我和你三叔先回去休息。"
"妈,您不守着爸?"
"守什么守,又不是要死了。"我妈擦了擦眼泪,"再说医院这么多医生护士,能有什么事。"
她说完就拉着我三叔他们走了,走廊里只剩下我和陈婉秋。
"我去办住院手续。"陈婉秋说,"你先休息一会儿。"
"我陪你一起。"
办完手续已经凌晨四点。我们在医院的长椅上坐了一夜,谁也没睡着。
天亮的时候,我接到了许泽宇的电话。
"哥,听说叔叔住院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关心,"严重吗?"
"心梗,要做手术。"
"那赶紧做啊,千万别耽误了。"他说,"要是钱不够,跟我说一声,我这边还有点存款。"
我心里涌起一丝暖意:"谢谢。"
"一家人别客气。"许泽宇顿了顿,"对了哥,昨天的事你也别往心里去。我就是随口说说,那大平层要是你实在为难,我就不买了。"
"嗯。"
"叔叔的医药费,我这边能拿出五万。"许泽宇说,"你先垫着,等叔叔出院了,我把钱打给你。"
挂了电话,陈婉秋看着我:"泽宇说什么?"
"说能拿出五万医药费。"
"他倒是挺有钱。"陈婉秋冷笑,"这五年你给他还了快三十万房贷,他手里居然还能有五万存款。"
我没接话。
上午十点,我爸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医生出来说很成功,需要住院观察一周。
办理住院押金时,我刷了卡,十万整。
账户余额从42万变成了32万。
看着那串数字,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这些年我到底在为谁而活?
病房里,我爸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闭着眼睛。我妈坐在床边削苹果,看到我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手术费交了?"
"交了。"
"那就行。"我妈咬了口苹果,"泽宇说他能拿五万,你那边再出七万就够了。"
"妈,手术费是十万。"
"我知道。"我妈理所当然地说,"你是哥哥,多出点应该的。"
我深吸一口气:"妈,您有没有想过,我也要养家?"
"养家?"我妈抬起头,"你月入六万,够养几家了!"
"那是我工资高,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压着火气,"我每天加班到晚上十点,周末还要开会,这钱是我一分一分赚来的。"
"那又怎么样?再辛苦能有我们养你辛苦?"我妈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许长河,我告诉你,养儿就是防老的,你爸现在躺在这儿,你出点钱怎么了?"
我突然笑了。
"对,我出钱,我一直在出钱。"我说,"可您知道吗妈,这五年我给许泽宇还了多少房贷吗?"
"那是帮你弟弟。"
"28.8万。"我没理会她的打断,"还有他装修时借的15万,到现在一分钱都没还。加起来,快44万了。"
"那不是借,是给!"我妈突然提高了声音,"你一个当哥哥的,帮弟弟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我盯着她,"那您和我爸给过我什么?"
"我们养了你三十年!"
"对,养了我三十年,然后呢?"我往前走了一步,"我大学学费,是助学贷款,我自己打工还的。我结婚,是租的酒店,一分彩礼没收,因为您说咱家条件不好。我买房,首付是我和婉秋攒了四年的钱,您和我爸一分钱没给。"
我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可许泽宇呢?"我继续说,"买房,三叔出首付,我还贷款。结婚,您给了十万彩礼。生孩子,您在他家住了三个月,帮着带孩子。妈,您摸着良心说,在您眼里,我和他到底谁是您儿子?"
"胡说八道!"我妈腾地站起来,"我们都是一碗水端平......"
"一碗水端平?"我打断她,"那为什么昨天许泽宇说要200万首付的时候,您连想都没想就同意了?可我女儿要个三万块的钢琴,您却说是乱花钱?"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我爸突然睁开眼睛,虚弱地说:"长河,你误会了......"
"我没有误会。"我看着他,"爸,您心里最疼的人是谁,我一直都知道。"
说完我转身要走,我妈在身后喊:"你站住!你今天把话说清楚!"
我没回头。
走出病房的瞬间,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陈婉秋在走廊尽头等我,看到我的样子,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轻轻抱住了我。
"回家吧。"她说。
"嗯,回家。"
回程的路上,我让陈婉秋开车,自己坐在副驾驶上发呆。
手机突然响了,是许泽宇。
"哥,我妈跟我说了。"他的语气有些尴尬,"你也别太生气,叔叔婶婶就是心疼我,毕竟我条件没你好。"
"嗯。"
"那个,我手头确实有点紧......"他试探着说,"五万可能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要不你先垫着?"
我闭上眼睛。
"许泽宇,你这五年到底存了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问你,这五年你到底存了多少钱?"我又问了一遍。
"哥,我......"
"算了,不用说了。"我挂断电话。
陈婉秋从后视镜里看着我:"他说什么?"
"说五万拿不出来,让我先垫着。"
车子突然加速。
"婉秋,你开慢点。"
"我现在特别想撞点什么。"她咬着牙说,"这家人真是......"
"别生气,不值得。"我叹了口气,"回去我就去银行,把每个月的自动转账取消掉。"
"早该这么做了。"
到家已经下午三点。许心怡放学回来,看到我们在收拾东西,吓了一跳。
"爸,妈,我们要搬家吗?"
"嗯,换个大一点的房子。"我摸摸她的头,"你先去写作业。"
等女儿进了房间,我打开手机银行,找到了给许泽宇还房贷的那个自动转账。
手指停在"取消"按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怎么了?"陈婉秋问。
"我在想,如果我真的停了,他房子会不会被收走。"
"那是他的事。"陈婉秋坐到我身边,"长河,你已经帮够了。这五年来,你尽到一个哥哥的责任了。"
我点点头,按下了取消键。
屏幕上弹出确认提示:是否取消自动转账?
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确认。
手机突然震动,我妈发来一条微信:
"你爸明天要复查,你过来一趟。还有,泽宇那个房子的事,你再考虑考虑。200万确实多了点,100万行不行?就当是借他的,以后慢慢还。"
我看着那条消息,突然很想笑。
100万?以后慢慢还?
就像这五年的28.8万,像装修时的15万,都是"以后慢慢还"。
可到现在,一分钱都没见着。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继续收拾行李。
03
第二天我没去医院。
我请了假,去了一趟银行,又去了一趟房产中介。
银行那边很快办好了手续,从今天起,许泽宇的房贷账户不会再收到我的转账。
房产中介的小伙子姓张,看起来二十出头,很热情。
"您这套房子地段不错,90平,楼层也好,挂牌价定在多少?"
我想了想:"280万。"
"280万?"小张愣了一下,"许先生,您这房子当年买的时候才150万吧?现在这个片区的行情,最多也就240万......"
"那就240万。"我说,"尽快出手。"
"好的,我这就给您拍照,做图册。"小张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态,"您什么时候方便带看?"
"随时,但别在周末。"
"明白。"
从中介出来,已经中午十二点。
手机上有七八个未接来电,都是我妈和我三叔打来的。还有许泽宇的微信:
"哥,我查了下账户,这个月的房贷怎么还没到?"
我没回。
陈婉秋发来消息:"老公,心怡说学校下午要用到美术用品,我现在在开会,你能不能去帮她送一下?"
"好,我现在就去。"
心怡的学校在滨江实验小学,离家不远。我开车到她教室楼下,打了个电话。
"爸,你到了吗?"
"到了,在你们教室楼下。"
"你等一下,我马上下来。"
过了几分钟,心怡气喘吁吁地跑下来,接过美术用品袋子:"谢谢爸爸!"
"慢点跑,别摔着。"
"爸爸,你今天不用上班吗?"她突然问。
"请假了,有点事。"我摸摸她的头,"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她咬了咬嘴唇,"爸爸,我们是不是没钱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听到妈妈昨天晚上在打电话,说家里要卖房子。"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担心,"是不是爷爷生病花了很多钱?"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心怡,我们不是没钱,是要换个更好的房子。"
"真的吗?"
"真的。"我捏了捏她的脸,"去上课吧,别让老师等着。"
"好!"
看着她跑上楼的背影,我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12岁的孩子,已经开始为家里担心了。
可那些成年人呢?
那些四五十岁的成年人,却还理直气壮地要这要那。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三叔许庆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长河,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很不满,"你妈让你去医院,你怎么不来?"
"三叔,我今天有事。"
"有什么事比你爸重要?"他的语气变得严厉,"我跟你说,昨天我和你妈商量了,泽宇那个房子,你出80万,剩下的我出。"
"三叔,我不会出钱。"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给许泽宇买房。"我平静地说,"一分钱都不会出。"
"许长河!"我三叔突然怒了,"你知不知道泽宇是我独子?我辛辛苦苦把他养大,就是希望他能过上好日子!你作为哥哥,帮他一把怎么了?"
"三叔,泽宇是您儿子,不是我儿子。"
"可你们是兄弟!"
"堂兄弟。"我纠正他,"而且,该帮的我都帮了,这五年他的房贷,是我在还。"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我打断他,"三叔,您买房的时候出了首付,但您知道五年来我给他还了多少房贷吗?28.8万。还有他装修时问我借的15万,到现在一分没还。"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三叔,我不是不帮他,是真的帮不起了。"我叹了口气,"我也要养家,也有房贷,也有孩子要养。"
"可泽宇还年轻,他需要更多的支持......"
"那是您的责任,不是我的。"
说完我挂了电话。
手机立刻又响了,我直接按掉,然后拉黑了我三叔的号码。
接着是我妈、我姑妈,一个一个地拉黑。
最后只剩下许泽宇。
我盯着他的头像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拉黑,只是把他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
下午三点,我去了公司。
领导看到我,有些意外:"长河,你不是请假了吗?"
"有个方案要改。"我说,"晚上加班。"
"注意休息。"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听说你爸住院了?"
"嗯,已经手术了。"
"那就好。"他点点头,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却什么都做不进去。
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五年来的事。
五年前,我月薪9000,现在是6万。
这五年,我从普通程序员,做到了技术主管,带着一个十几个人的团队。
我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半到公司,晚上十点回家。周末要么在开会,要么在家里写代码。
陈婉秋也一样。
她从银行柜员,做到了客户经理,现在是部门副经理。每个月到手工资两万五,但应酬也多,经常晚上九十点才到家。
我们两个人拼了命地工作,才有了今天的月入六万。
可在我爸妈眼里,这钱好像是大风刮来的。
"长河。"同事老王端着咖啡走过来,"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回过神。
"听说你爸住院了,严重吗?"
"还好,已经做完手术了。"
"那就好。"老王坐到我旁边,"对了,上次你说要买个大点的房子,看好了吗?"
"还没。"我犹豫了一下,"老王,你觉得......一个人应该帮自己的兄弟到什么程度?"
老王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有个朋友......"我含糊其辞,"他哥哥总是找他借钱,各种理由。"
"那得看情况。"老王想了想,"如果真的是急需,帮一把没什么。但如果是无底洞,那就得考虑考虑了。"
"什么叫无底洞?"
"就是永远都不够。"老王说,"我有个表弟,以前也是这样,三天两头找我借钱。一开始是几千,后来变成几万,再后来直接要十几万。我帮了他三次,第四次我拒绝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
"他反过来骂我不是人。"老王苦笑,"说我挣得多,却不帮自己人。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有些人你越帮,他越觉得理所当然。"
我沉默了。
"长河,你是不是也遇到类似的事了?"老王看着我。
"算是吧。"我没细说。
"那我建议你,该断就断。"老王拍了拍我的肩膀,"帮人是情分,不帮是本分。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晚上十点,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手机上躺着二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家里人发来的。
我扫了一眼,大概内容都是在骂我不孝、自私、冷血。
还有许泽宇的:
"哥,房贷的事你到底怎么打算的?我现在真的很着急,银行那边已经打电话催了。"
"哥,你是不是还在生气?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不理我啊。"
"哥,要不这样,我把那辆奥迪卖了?虽然当时买的时候花了35万,现在最多能卖20万,但总比没有强。"
看到最后一条,我停住了。
奥迪。
35万。
我突然想起什么,打开微信,找到许泽宇的朋友圈。
往下翻,翻到三个月前。
那是一组照片,许泽宇站在一辆白色奥迪A4L旁边,配文是:"终于提车了,感谢老婆的支持!"
下面有几十条评论,都是恭喜。
我继续往下翻。
半年前,他晒了一块劳力士,配文:"犒劳一下辛苦的自己。"
八个月前,晒了一双AJ,配文:"终于抢到了!"
一年前,晒了全家的三亚旅游照片,配文:"生活需要仪式感。"
我默默地算了一下。
车,35万。
表,七万多。
鞋,一万多。
旅游,至少三万。
还有朋友圈里那些餐厅打卡、酒吧聚会......
这些钱加起来,至少五十万。
而他的月工资,只有4500。
扣掉我帮他还的4800房贷......
等等。
他的工资不够还房贷,那这些钱是哪儿来的?
我越想越不对劲,立刻给陈婉秋打了个电话。
"婉秋,你能帮我查一下,许泽宇的银行流水吗?"
"查他的流水?"陈婉秋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怀疑他有问题。"我把刚才的发现告诉了她,"你能想办法查一下吗?"
"这个......"她犹豫了,"职业道德上好像不太合适。"
"我知道,但我必须搞清楚。"我说,"这五年我给他还了快三十万房贷,如果他其实有钱,只是在骗我......"
"我明白了。"陈婉秋说,"给我两天时间。"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司楼下的广场上,抽了根烟。
夜风很凉,吹得人脑子清醒。
如果许泽宇真的有钱,那这五年算什么?
我被当成冤大头要了五年?
04
两天后,陈婉秋把许泽宇的银行流水发给了我。
那是一份长达30页的PDF文件,详细记录了他最近两年的每一笔进出账。
我坐在车里,用手机一页一页地翻看。
越看,心越凉。
许泽宇的工资确实只有4500,每个月15号到账。
但除了工资,他的账户里还有其他收入。
每个月20号,会有一笔8000块的转账,备注是"房租"。
每个月25号,会有一笔12000块的转账,备注是"分红"。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零散的转账,少则几千,多则几万。
我把所有收入加起来,算了一下。
许泽宇每个月的实际收入,至少在三万以上。
而我,每个月还在给他转4800块房贷。
手机突然掉到了地上。
我捡起来,手在发抖。
房租?他把自己的房子租出去了?
那他住哪儿?
分红?他还有公司股份?
我立刻给陈婉秋打电话:"婉秋,许泽宇把自己的房子租出去了!"
"什么?"她也很震惊,"他租出去了,自己住哪儿?"
"我不知道,但我要搞清楚!"我发动车子,"我现在就去他家。"
许泽宇的房子在城东的一个新小区,十几分钟就到了。
我按了门铃,没人应。
又按了一次,还是没人。
我给许泽宇打电话,他接得很快:"哥,怎么了?"
"你在家吗?"
"不在,我在公司。"他说,"有事吗?"
"没事,就是想找你聊聊。"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你什么时候回家?"
"今天可能要加班,估计得晚上九点。"
"那行,我晚点再找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他家门口,脑子里一片混乱。
如果他不在家,那他家里应该有租客。
我按了按门铃,这次有人应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看起来是个大学生。
"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找许泽宇。"
"许泽宇?"女孩一脸茫然,"这房子是我从中介租的,房东好像姓陈。"
我心里咯噔一下:"姓陈?"
"对啊。"女孩拿出手机,"我给您看租房合同。"
合同上清楚地写着:房东陈芳,租客李佳欣,月租8000元。
陈芳。
许泽宇的老婆。
原来如此。
房子登记在他老婆名下,然后租出去,每个月收租金8000。
而我,还在傻乎乎地给他还着4800块的房贷。
"谢谢。"我转身要走,女孩在身后喊:"您找许泽宇有急事吗?要不要我给您留个电话?"
"不用了。"
我走进电梯,靠在墙上,突然笑出了声。
荒唐。
太荒唐了。
他把房子租出去,自己不知道住哪儿,却还让我每个月给他还房贷。
这算什么?
空手套白狼?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地下停车场,掏出手机,给许泽宇打电话。
这次我要问清楚。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哥,怎么又打来了?"许泽宇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许泽宇,我问你,你现在住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问你话呢!"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你现在住哪儿?"
"我......我住在......在朋友那儿。"他的声音开始飘。
"住朋友那儿?"我冷笑,"那你自己的房子呢?"
"什么房子......"
"别装了!"我吼出来,"我刚从你家出来,你把房子租出去了对不对?每个月收租金8000,是不是?"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许泽宇,你他妈还是人吗?"我的手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起,"我每个月给你还4800块房贷,你却把房子租出去收钱?你知不知道这五年我给你还了多少?28.8万!28.8万啊!"
"哥,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打断他,"解释你怎么骗我的?还是解释你怎么把我当傻子的?"
"我没有......"
"那你还有什么?"我深吸一口气,"分红,每个月12000的分红,是哪个公司的?"
电话里又是长久的沉默。
"不说是吧?行,我自己查。"我说,"从明天开始,我不会再给你转一分钱。那28.8万,我会找律师,让你连本带利还回来。"
"哥,你不能这样......"许泽宇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真的有苦衷,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
我挂了电话。
手机立刻又响了,我直接关机。
坐在车里,我突然不知道该去哪儿。
回家?面对陈婉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去医院?面对我爸妈,我怕自己控制不住。
我就这么坐在车里,一直坐到天黑。
晚上八点,我开车去了医院。
我要当面问清楚,我爸妈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
病房里,我爸正在吃晚饭,我妈在旁边剥橘子。
看到我进来,他们都愣了一下。
"你还知道来?"我妈冷着脸,"这两天去哪儿了?"
我没理她,走到病床前,看着我爸:"爸,我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我爸放下碗。
"您知不知道,许泽宇把自己的房子租出去了?"
我爸脸色变了变:"你怎么知道的?"
"所以您知道?"我盯着他,"您早就知道?"
"我......"我爸张了张嘴,"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我笑了,"您知道他把房子租出去,还让我每个月给他还房贷?爸,您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长河,你怎么跟你爸说话呢!"我妈站起来,"泽宇租房子怎么了?人家小两口要住大一点的地方......"
"住大一点的?"我打断她,"那他为什么不自己还房贷?他每个月光房租收入就8000,还有12000的分红,加起来两万多,够还房贷了吧?"
"那是泽宇自己赚的......"
"对,是他自己赚的!"我的声音越来越高,"所以凭什么要我来还?凭什么?"
"因为你是哥哥!"我妈也吼起来,"因为你有能力!因为......"
"因为你们偏心!"我吼出来,"从小到大,你们就偏心!我上大学,自己贷款;他上大学,你们给钱。我结婚,什么都没有;他结婚,你们给十万。我买房,你们一分没出;他买房,三叔出首付,你们让我还贷款!"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我逼问,"因为他是你们的宝贝疙瘩?因为他是三叔的独子?还是因为我好欺负?"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我爸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我妈坐回椅子上,嘴唇嗫嚅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算了,我不想听解释。"我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了,告诉许泽宇,这五年的房贷,一分不少,都要还给我。"
"你做梦!"我妈突然站起来,"那钱是你自愿给的!"
"自愿?"我回过头,"如果我不给,你们会怎么样?会不会说我不孝?会不会说我自私?会不会说我冷血?"
我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从明天开始,我不会再管许泽宇的任何事。"我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至于你们,如果有需要,我会负责医药费。但除此之外,别再让我帮许泽宇。"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到医院门口,手机响了。
是我三叔。
我接起来,他的声音里全是怒气:"许长河,你今天去泽宇家干什么了?"
"问清楚一些事。"
"什么事需要你去闹?"我三叔说,"泽宇刚才给我打电话,哭得跟什么似的,说你要告他?"
"对,我要告他。"我平静地说,"这五年的房贷,28.8万,我要他还。"
"你疯了?"我三叔吼道,"那是你自己愿意给的!"
"三叔,您知不知道他把房子租出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您也知道?"我苦笑,"所以你们都知道,只有我这个傻子被蒙在鼓里,对吗?"
"长河,你听我说......"
"三叔,我不想听。"我打断他,"我就想知道一件事,这五年许泽宇每个月收8000房租,为什么还要我给他还房贷?"
"那是因为......"我三叔顿了顿,"因为他要攒钱买车。"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他要攒钱买车。"我三叔的声音变小了,"所以房租他自己留着了。"
"他要攒钱买车,所以让我帮他还房贷?"我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三叔,您觉得这合理吗?"
"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没办法?"我冷笑,"那我现在给你出个主意,他不是要买大平层吗?您把自己的房子卖了,给他买。"
"你胡说什么!"我三叔急了,"我的房子是我养老用的!"
"对啊,您的房子是您养老用的,不能卖。"我说,"那我的钱呢?我的钱就能随便给他花?三叔,您不觉得双标吗?"
"长河......"
我挂了电话。
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我突然觉得很累。
这五年,我到底在为谁而活?
为了一个从来不感恩的堂弟?
为了一对只知道索取的父母?
为了一个只会吸血的家族?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婉秋。
"老公,你在哪儿?"她的声音里带着担心。
"在医院门口。"
"我马上过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能开车。"
"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开车。"她坚持道,"在原地等我,十分钟就到。"
十分钟后,陈婉秋的车停在我面前。
她下车,走过来抱住我。
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地抱着。
那一刻,我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婉秋,我是不是很失败?"我哑着嗓子说。
"不,你一点都不失败。"她拍着我的背,"你只是太善良了。"
"可我连自己的家人都处理不好......"
"那不是你的问题。"她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长河,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是他们得寸进尺,不是你做得不够。"
我点点头。
"走吧,我们回家。"她说,"心怡还等着呢。"
回家的路上,我靠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
手机一直在响,我看都没看。
"他们还在打?"陈婉秋问。
"嗯。"
"要不要关机?"
"不用。"我睁开眼睛,"让他们打,反正我不会接。"
到家已经晚上十点。
许心怡还在客厅写作业,看到我们回来,立刻跑过来:"爸爸妈妈!"
"还没睡?"我摸摸她的头。
"等你们回来。"她笑着说,"对了爸爸,老师今天说了,钢琴课下周开始,我好期待!"
看着她开心的样子,我心里突然暖暖的。
对,这才是我应该珍惜的。
我的妻子,我的女儿。
而不是那些永远填不满的欲望。
05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上班。
到公司的时候,手机上已经有三十多个未接来电了。
我打开微信,家族群里炸开了锅。
我三叔:"@许长河,你到底什么意思?泽宇都被你气哭了!"
我姑妈:"长河啊,泽宇是你弟弟,你怎么能这么对他?"
我堂姐:"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别搞得这么僵。"
还有七大姑八大姨,全都在指责我。
只有我妈没说话。
我往下翻,看到了许泽宇发的一条消息:
"各位长辈,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哥说要告我,说这五年的房贷要我还。可那时候是他主动说要帮我的,我也没逼他啊。现在他翻脸不认人,我真的很寒心......"
底下一片安慰。
"泽宇别难过,你哥就是太小气了。"
"对啊,帮弟弟天经地义,他居然还要要回去。"
"长河这孩子是怎么了,读书读傻了吧?"
我看着那些话,突然笑了。
点开对话框,我打了一行字:
"这五年我每个月给许泽宇转4800块房贷,共计28.8万。但我刚查到,他把自己的房子租了出去,每月房租收入8000元。也就是说,他一边收房租,一边让我还房贷。请问各位长辈,这合理吗?"
发送。
群里瞬间安静了。
过了几分钟,我三叔发了一条:"长河,这事是有点误会,但泽宇也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我继续打字,"需要攒钱买35万的奥迪?还是需要买7万的劳力士?又或者需要去三亚旅游?"
"你怎么知道......"许泽宇发了一条,又立刻撤回了。
但已经晚了。
我截了图,发到群里:"看到了吗?他自己都承认了。"
群里彻底安静了。
我继续打字:
"五年前,我刚结婚,贷款买了房,每个月还贷7200。那时候我月薪9000,婉秋月薪3800,两个人加起来才12800。扣掉房贷,只剩5600块,还要生活,还要给心怡买奶粉尿布。
但我爸说,泽宇要买房,让我帮着还贷。我没拒绝,因为我是哥哥。
这五年,我拼了命地工作,从程序员做到主管,月薪从9000涨到6万。每一分钱都是加班加出来的。
可你们知道吗?这五年我没给自己买过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没去过一次旅游,我女儿想要个钢琴,我都要考虑一个月。
为什么?因为我每个月要给许泽宇转4800块。
我以为他真的需要帮助。
可现在我发现,他根本不需要。他只是把我当成了提款机。
所以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给他一分钱。这五年的28.8万,我会通过法律途径要回来。
如果你们觉得我冷血、自私、不孝,那随你们怎么说。
反正我已经尽到了一个哥哥的责任。
如果还不够,那对不起,我做不到。"
发完这段话,我直接退出了家族群。
然后打开通讯录,把除了我爸妈之外的所有亲戚都拉黑了。
做完这一切,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五年积压的憋屈,终于释放出来了。
上午十点,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是许长河先生吗?"对方是个女声,听起来很年轻。
"我是,您哪位?"
"我是许泽宇的妻子,陈芳。"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许先生,我能跟您见一面吗?"
我愣了一下:"见面?"
"对,就我们两个,不带其他人。"她说,"我有些话想跟您说。"
我想了想:"行,在哪儿见?"
"城东的星巴克,就是泽宇小区对面那家。"
"好,我下午两点到。"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些疑惑。
陈芳找我干什么?
是来求情的?还是来吵架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把这事告诉了陈婉秋。
"她找你?"陈婉秋皱眉,"会不会是个陷阱?"
"能有什么陷阱?"我说,"大不了就是哭诉一番,说泽宇多不容易。"
"那你打算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说,"这五年的钱,我一定要要回来。"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星巴克。
陈芳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放着一杯咖啡,一口都没喝。
看到我,她站起来,有些局促地说:"许先生,您来了。"
"嫂子,坐吧。"我拉开椅子坐下,"找我什么事?"
她咬了咬嘴唇,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哭过。
"许先生,这五年真的很感谢您。"她突然鞠了一躬,"如果不是您,我们不可能买得起房子。"
我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但是......"她抬起头,眼泪流了下来,"我真的不知道泽宇把房子租出去了。"
"您不知道?"我有些意外。
"我不知道。"她擦了擦眼泪,"我一直以为我们住的房子就是您帮还贷的那套。直到昨天晚上,泽宇跟我坦白,我才知道,原来我们住的房子是他租的。"
我愣住了。
"他为什么要租房子住?"
"因为......"陈芳的声音更小了,"因为他把咱们的房子租出去了,说这样每个月能多收8000块......"
"那房租呢?"
"房租他全都存起来了。"陈芳说,"还有那辆奥迪,那块表,都是用房租买的。"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所以这五年,我在帮他还房贷,他用房租买车买表?"
陈芳点点头,哭得更厉害了。
"许先生,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她说,"如果我知道,我绝对不会让他这么做......"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陈芳,你们的家庭财务,你不管吗?"
"我......"她低下头,"泽宇说他来管,我就没管......"
"那你每个月的工资呢?"
"我在家带孩子,没有工资。"她小声说,"家里的开销都是泽宇给。"
我明白了。
许泽宇把家里的财务大权牢牢握在手里,陈芳什么都不知道。
"陈芳,我问你,许泽宇还有多少存款?"
"我不知道......"她擦着眼泪,"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那你找我来,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恳求,"许先生,这28.8万,能不能分期还?我们真的一次拿不出这么多钱......"
"分期?"我冷笑,"陈芳,你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她摇摇头。
"我每天加班到晚上十点,周末不休息,为的就是多赚点钱。我省吃俭用,连一双像样的鞋都舍不得买。可你老公呢?开着35万的奥迪,戴着7万的表,把我当提款机!"
陈芳的脸色越来越白。
"许先生,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我站起来,"陈芋,回去告诉许泽宇,我给他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内,把28.8万还给我。否则,法庭见。"
说完我转身要走,陈芳在身后喊:"许先生!"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如果泽宇真的还不起,您能不能看在孩子的份上......"
"孩子?"我回过头,"我也有孩子。我女儿想学钢琴,我都要考虑一个月。为什么?因为我要给你们还房贷。陈芳,你们的孩子是孩子,我女儿就不是孩子吗?"
陈芳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走出咖啡厅,坐进车里。
手机响了,是许泽宇。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他就吼道:"许长河,你要把我逼死是吗?"
"把你逼死?"我冷笑,"许泽宇,你看看你自己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我不就是租了房子吗?那是我的房子,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可那房贷是我在还!"
"那是你自愿的!"他吼道,"我又没逼你!"
我气得浑身发抖:"好,很好。那你现在就把28.8万还给我。"
"我没钱!"
"没钱?"我说,"那就卖车,卖表。"
"凭什么?那都是我自己赚的!"
"对,你自己赚的。"我深吸一口气,"那我的钱呢?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你月入六万,还在乎这点钱?"
我突然笑了。
"许泽宇,你知道吗?刚才陈芳找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她说你把所有房租都藏起来了,她什么都不知道。"我说,"她还说,你们现在住的房子是租的。许泽宇,你一边收我的钱还房贷,一边把房子租出去自己收钱,然后还要租房子住。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我......"
"闭嘴,听我说完。"我打断他,"这五年,我拿你当弟弟。可你呢?你把我当什么?提款机?冤大头?"
"我没有......"
"你有!"我吼出来,"许泽宇,你不仅有,你还理直气壮!你觉得我帮你是应该的,你觉得我有钱就该给你花。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钱是怎么来的?"
电话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哥,我错了......"
"现在知道错了?"我冷笑,"晚了。一个月,把钱还给我。否则,法庭见。"
我挂了电话。
手机立刻又响了,这次是我妈。
"长河,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她的声音很疲惫,"泽宇刚才给我打电话,哭得跟什么似的。"
"妈,我只问您一件事。"我说,"这五年,您是不是知道泽宇把房子租出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您知道对不对?"我追问,"您和爸都知道,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长河......"
"别叫我!"我吼道,"从小到大,你们就偏心。我认了。可你们不该把我当傻子!"
"我们没有......"
"没有?"我打断她,"那您告诉我,为什么泽宇把房子租出去收钱,还让我帮他还房贷?为什么他买车买表去旅游,我女儿想学个钢琴都要考虑半天?"
"那是因为泽宇需要......"
"我不需要吗?"我吼出来,"我不需要给我女儿更好的生活?我不需要给我老婆买件像样的衣服?我不需要偶尔出去旅游放松一下?妈,您回答我!"
电话那头传来抽泣声。
"长河,我和你爸......我们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我冷笑,"那现在怎么办?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你......"我妈哽咽着说,"你能不能看在一家人的份上,别追究了?"
"一家人?"我突然觉得很累,"妈,一家人是应该互相帮助。但不是一方一直付出,另一方一直索取。"
"可你是哥哥......"
"对,我是哥哥。"我打断她,"可我也是人。我也有老婆孩子要养,我也有压力和难处。为什么这些,你们从来不考虑?"
我妈哭了出来:"长河,你这是要断绝关系吗?"
我沉默了很久。
"妈,我不想断绝关系。"我最终说,"但我也不想继续被吸血。您和爸的养老,我会负责。但许泽宇的事,我不会再管。"
"那这28.8万......"
"必须还。"我斩钉截铁地说,"一分不能少。"
说完我挂了电话。
坐在车里,我突然不知道该去哪儿。
回公司?我现在一点工作的心情都没有。
回家?我不想让婉秋和心怡看到我这个样子。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医院打来的。
"您好,请问是许长河先生吗?"
"我是。"
"您父亲许庆河突发心脏病,现在情况很危急,请您立刻赶到医院!"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油门踩到底,车子冲了出去。
十分钟后,我冲进了医院。
急诊室的红灯还亮着。
我妈坐在长椅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看到我,她立刻扑过来:"长河,你爸他......医生说情况很不好......"
我推开她,冲到急诊室门口。
里面传来医生焦急的声音,还有各种仪器的报警声。
我靠在墙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急诊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色很凝重。
"家属是谁?"
"我是。"我走上前,"我爸他......"
"病人情况很危急。"医生说,"刚才心脏骤停了两次,我们抢救回来了。但现在必须立刻转到ICU,24小时观察。"
"那我爸他......会没事吗?"
医生沉默了一下:"很难说。病人现在的情况非常不稳定,随时可能再次心脏骤停。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病人情绪波动很大,受了很大的刺激。"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因为我。
是因为我刚才在电话里跟我妈吵架。
"医生,请您一定要救救我爸。"我的声音在颤抖,"不管花多少钱,您一定要救他......"
"我们会尽力。"医生拍了拍我的肩膀,"但你们家属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
我妈坐在长椅上,捂着脸哭。
"都是你......"她哽咽着说,"都是你害的......"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我吗?
是我害的吗?
我只是想要回属于我的钱。
我只是不想再被当成提款机。
这有错吗?
可如果我爸因此出事......
我不敢想下去。
手机响了,是陈婉秋。
"老公,你在哪儿?"她的声音很着急,"我刚听说你爸又住院了?"
"在市医院。"我哑着嗓子说,"情况不太好。"
"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长椅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半个小时后,我爸被推进了ICU。
透过玻璃,我能看到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他真的老了。
不再是记忆中那个高大威严的父亲,而是一个随时可能离开的老人。
"长河。"陈婉秋赶来了,拉住我的手,"别担心,叔叔会没事的。"
我点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婉秋,我是不是做错了?"我哑着声音说,"如果我不追究那28.8万,我爸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不,你没有错。"陈婉秋握紧我的手,"是他们欺人太甚。"
"可我爸现在......"
"叔叔会没事的。"她打断我,"医生不是说了吗,会尽力抢救。"
我靠在她肩上,突然觉得很累。
这五年,我到底在坚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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