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小贤先奔赴延吉摆平了曹大海,转头重回长春,自此在当地近乎一家独大,水车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赚得盆满钵满。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新的难题接踵而至。长春虽是大城市,但水车这东西受众本就狭窄:要么得有过硬人脉,要么手里握着大把闲钱,普通百姓、正经生意人压根不会碰。
长春地界上,靠灰色营生捞钱、游走黑白两道的混子本就数量有限,有意向买车的客源很快就被挖掘殆尽。该出手的车基本卖空,想买水车的人也都挑到了合心意的货色,再大张旗鼓做这行早已无利可图。短短几个月的暴利红利,眼看就要走到头。更何况这般明目张胆经营,官方执法层面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没过多久,就有体制内的人给小贤一行人递了消息:近期上头专项整治,要严打走私水车。小贤心里掂量一番,找来二黑商量对策。
“这行当先停了,等这阵严查风头过去再说。你也先回延吉避避风头,等风声彻底平息咱们再做打算。”
这几个月做水车,二黑足足赚了四百多万,小贤自己也入账一百多万。本以为就此各安其事、各自休整,不会再生波澜,谁知才隔短短几天,小贤正和海波、陈海几人待在金海滩喝茶闲聊,海波的手机突然响了。
海波接起电话:“哪位?”“海波,是我,立国。”“立国?哪个立国?”“听不出我声音了?我杨立国。”“是你啊!这两年你跑哪儿去了,整整四年没半点音讯,压根找不到人。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一晃四年了,我现在人在延吉,最近闲着无事,就想着联系联系老战友老朋友。”
海波一听顿时来了兴致:“你在延吉?离长春也不算远,我这段时间正好清闲,你抽空过来,咱们好好聚一场,不醉不归。”“行,过两天我就动身去找你。”
挂断电话,一旁的小贤随口问道:“这个立国是什么来头?”
海波便给他细说缘由:杨立国是他当年部队里的战友,只是两人分工截然不同。海波身手利落,时常跟着队伍出任务、冲在前头;杨立国分配在炊事班,专职负责全队人的伙食。部队里素来有老兵拿捏新兵的规矩,杨立国当年身形微胖,看着性子温和、毫无攻击性,在炊事班里总被人欺负。
海波本身性子耿直爱出头,见战友总受委屈,便时常替杨立国撑腰。杨立国无以为报,只能偷偷从后厨拿些肉食,悄悄给海波开小灶加餐,一来二去,二人交情愈发深厚。退伍初期两人还互通书信、留存联系方式,可岁月渐长,往来慢慢淡了,断了联系。
这种情谊和普通职场同事相仿,共事时日日相伴推杯换盏,一旦分开,短时间尚能维系联络,时隔数年便渐渐疏远。但战友情终究比寻常交情厚重太多,哪怕失联四年,一通电话下来,二人心中都满是欢喜。
两天后,杨立国再次打来电话:“海波,我已经到长春了,你在哪儿?我直接过去找你。” 竟是没提前打招呼,临时赶了过来。
“你都到了?打车直接来金海滩,本地出租车都认得这地方,快到了提前跟我说,我下楼接你。”
海波挂完电话便守在门店门口等候,不多时一辆出租车停在金海滩门前,后座走下来一个身形单薄的男人,直直朝他走来。
海波迟疑开口:“你是?”眼前的杨立国和四五年前判若两人。当年他体重一百六七十斤,一身肉看着敦实,如今撑死一百二十斤,甚至还要更轻。一米八出头的个子瘦得脱了相,脊背微微佝偻,看着像个垂老的中年人,难怪海波一时认不出来。
“海波,我是立国。”海波心头一震:“立国,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身子落下病根,日子过得也不顺,熬成这样了。”
海波常年和游走灰色地带的人打交道,一眼便看出不对劲 —— 这种枯瘦憔悴的神态,和单纯生病消瘦完全两码事,跟沾染违禁品的人状态一模一样。可久别重逢,他不好当场戳破,只委婉提点:“咱们都是当过兵、并肩作战的老战友,凡事你心里得拎清楚轻重。”
杨立国一听这话,瞬间明白海波早已看穿实情,只是顾及情面没有明说,低声回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放心,我心里有数。”
海波领着杨立国上楼进了金海滩的办公室,沏上热茶,此时小贤也正在屋内。
海波连忙介绍:“贤哥,这就是之前跟你提的杨立国,我当年一个战壕的兄弟,特意从延吉过来找我。”杨立国连忙上前问好:“小贤哥,久仰,很高兴能见到你。”
小贤抬眼打量杨立国,眼底不自觉浮起几分鄙夷。他素来最厌恶沾染恶习之人,遇上这类人向来刻意疏远,在他眼里,九成以上沾了这类东西的人早已没了底线。可对方是海波的生死战友,他不便表露分毫不满,客气开口:
“快坐,坐下慢慢聊。既然是海波的战友,那咱们也算自家人。海波,等会儿你带着老弟在长春各处转转,咱们旗下的场子都领他逛逛,好好招待几天。我手头还有别的事,就不陪你们闲聊了。”
杨立国连忙拱手:“贤哥太客气了,您有事尽管忙,不用顾及我们。”
杨立国一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就等于被小贤变相请了出去。只是看在海波的情分上,小贤半句难听的话都没说。再说有小贤在场,他俩本就没法放开了谈心,多说几句都别扭。
海波带着杨立国转身走出办公室,就近找了家饭店坐下,点上酒菜边吃边聊。酒过几巡,杨立国不住地夸赞起来。
“海波,看你在长春混得风生水起,你这位大哥气场是真足,太有派头了。”
“我也就老样子混口饭吃。不过我贤哥现在在长春实打实是一号人物,做人特别讲究。对了,老连长近来怎么样,你们还有联系吗?”
杨立国闻言神色一沉:“老连长走了。”
海波猛地一愣:“走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半点消息都没收到?”
“几个月前在通化没的,我当时赶过去了。那会儿一团乱,我忙得脚不沾地,也没来得及挨个通知老战友。这事弄得实在遗憾,来,咱们敬老连长一杯。”
二人举杯干了一杯,随后天南海北扯开了话匣子,没多时就喝得头脑发沉。这时海波正色开口。
“立国,跟我说句实话,你特意从延吉跑到长春,真就只是单纯想我、过来喝酒叙旧?你心里肯定藏着事,别瞒着我。”
杨立国眼神躲闪:“你别多想,真没啥大事。就是分开这么多年实在惦记你,想过来多住几天陪陪你,就怕你这边不方便。”
海波摆了摆手:“有什么不方便的?你来了尽管住,吃喝玩全包。但我得跟你说清楚,我手头摊子多、杂事不断,大半时间都要跟着贤哥在外奔走,主要还得负责护着贤哥的安全,没法天天陪着你耗着。”
“我都懂。你白天忙你的,晚上抽空陪我坐会儿就行。”
“这有什么问题。”
小贤名下有自家洗浴会所,海波直接给杨立国开了间客房,特意嘱咐前台服务员:“好好招待我这位兄弟,他所有开销全都记我账上。”
会所里吃喝玩乐一应俱全,随便他消遣。往后几日,海波白日忙着处理各种事务,杨立国整日无事可做,四处闲逛打发时间。只要海波收工得早,两人便到客房小酌,追忆当年部队里的旧事。
转眼过了几天,这天正午海波遇上急事,跟着小贤、方片子一同去 78 线处理纠纷。人刚到地方,海波的手机突然响起,是金海滩大堂经理喜子打来的。
“哪位?”
“波哥,我喜子,您现在在哪儿?”
“我在 78 线跟贤哥办事,出什么状况了?”
“波哥,你那个战友杨立国是不是在外头惹了仇家?店里突然闯进来十多号人,看着就不是善茬,进门张口就要找杨立国。我也纳闷他们怎么查到人在咱们这儿,赶紧跟你说一声,不行你抽空回来看看。”
“喜子,先稳住他们让他们等着,我马上赶回店里。”
挂断电话,海波转头跟小贤说明情况。
“贤哥,我这边出了急事,得回一趟金海滩。来了一伙人专门找立国,我得回去问清原委。”
“你赶紧过去,但切记能不动手就别冲动,凡事克制。等我和树春把这边事处理完,随后就赶过去。”
海波快步出门上车,一脚油门直奔金海滩。路上他先拨通杨立国的电话。
“立国,你现在在哪儿?”
“在外头随便溜达呢,怎么了?”
“立刻回金海滩,我马上就到。现在有一大帮人到处找你,我得回去把事情捋清楚。”
杨立国语气慌了几分:“难不成是上门要债的?”
“欠谁的钱?到底怎么回事?”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我还是别回店里了,干脆直接走掉。我自己惹下的烂摊子,不能连累你们。”
“立国你这叫什么话?有事摊开说清楚就行了,一味躲着算什么本事?不过是欠了点外债,还能有多大事?你现在回金海滩等我,听见没有?”
说完海波直接挂断电话,片刻功夫便赶回金海滩。喜子连忙上前迎他。
“波哥,那帮人都在一楼卡座等着呢。”
海波抬手示意喜子退下,独自走进大厅。一楼卡座里坐着七八号壮汉,领头的年轻男人面相凶狠,一道长长的刀疤从额头斜劈到脸颊,看着格外吓人。
海波径直走上前,主动伸手。
“兄弟你好,我叫海波,敢问怎么称呼?”
领头男人起身与他握手:“幸会,我叫乔军,从延吉过来的。我们不是来挑事找麻烦的,有朋友跟我说杨立国就在你们店里,我专程过来找人,还望行个方便帮忙通传一声。”
海波抬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挨着落座。
“兄弟,杨立国是我过命的老战友,有什么事不妨直接跟我说,我替他做主。”
乔军听完大笑出声:“真是巧了。我找杨立国没别的事,当初他从我这儿拿货,货款一直拖着没结清,后来又单独跟我借了一笔钱,完事直接失联,躲到长春来了。要不是有人通风报信,我还真不知道上哪儿寻他。”
海波问道:“兄弟,他前后一共欠你多少钱?”
“说多不多,里外算上一共七万。欠钱不还也就罢了,还跟我玩消失,换谁不得上门讨要?”
“你说得在理,欠债还钱本就是天经地义。既然人马上就到,咱们就在这儿把账算清,把事了结。我刚给他打过电话,他说很快就过来。”
“行,那就劳烦兄弟居中说和,咱们坐下等人。来,抽根烟。”
海波没接他递来的烟,心知乔军沾那些违禁东西,自己半点不敢碰,两人各抽各的。没等到杨立国,反倒见小贤急匆匆赶了回来。
“海波,出什么状况了?”
海波朝乔军示意一眼:“贤哥,这位是从延吉过来的乔军,专门来找立国讨要欠款。”
小贤淡淡开口:“多大点事,有话敞开说,该还钱就还钱,结清了自然万事大吉。”
乔军拱手客套:“还是长春这边的大哥办事公道、讲究情面。”
小贤看这事儿本不算天大的矛盾,便落座一同等候。他进屋还没五分钟,杨立国低着头、硬着头皮推门走了进来。乔军一见他,眼神瞬间变得凶狠,死死盯着对方。
“杨立国,你还敢露面?我整整找了你大半个月!”
“军哥,求你再宽限我一阵子,等手头周转开,本金利息我一分不少全给你。我真不是有意跑路,没想到你能找到这儿来。”
乔军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呵斥:“嘴上说没跑,打电话不接、人影找不到,真当我是傻子糊弄?”
海波见状连忙打圆场:“欠债还钱理所应当,这笔钱我替他垫付,结清之后这事就此翻篇。”
杨立国满脸愧色,耳根涨得通红:“海波,真是对不住,连累你跟着为难。”
乔军冷笑一声:“杨立国,你算是烧了高香,能有这么讲义气的战友替你兜底。只要把欠我的钱付清,我立马带人离开,咱俩恩怨一笔勾销。”
海波转头问杨立国:“立国,你实话实说,是不是一共欠七万?”
“哪有七万那么多!当初赊的货款,加上后来借的五六千,满打满算也就不到四万,军哥你怎么硬生生算到七万?”
乔军面色一沉:“借钱不用算利息?平白无故把钱借给你?七万一分不能少,别以为躲到长春就能高枕无忧。我乔军在延吉是什么路子,你心里清楚。”
话音刚落,乔军身边几个随行的壮汉齐刷刷站起身,架势咄咄逼人。小贤抬手拦住众人:“几位稍安勿躁,有事好好谈,不必动粗。”
领头的乔军不服气地回嘴:“欠债不还,我们上门要钱都不行?”
“我没说不让你们讨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该给你的绝不会少一分。但这里是金海滩,是我的地盘,踏进我这儿就得守我的规矩。谁敢在店里动手伤人,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这话你听明白?”
海波无奈看向杨立国:“你啊,就几万块钱,闹出这么大动静。”
杨立国低声辩解:“我一直不敢跟你坦白,怕你瞧不起我,哪能想到他能一路追到长春来。”
小贤摆了摆手:“海波,别再数落立国,免得外人看咱们笑话。欠账还钱,把这事抹平了事。喜子,去吧台取三万现金。”
乔军当即皱眉:“三万?拿这点钱打发谁呢?”
这时喜子已经从吧台取出三沓现金,重重拍在茶几上。小贤看向乔军,语气不卑不亢:“兄弟,大家都是道上混的,人情往来、资金周转都有成本,利息我也认,但做人不能太过贪心。你看立国现在这副模样,哪有能力拿出七万?这笔钱我替他扛,先给你三万。立国,你实际欠人家多少?”
“也就三万出头。”
“那还差一点,喜子再取五千。”
喜子又拿来五千块放在桌上。
“这五千就当是给你的利息,你从延吉远道而来奔波一趟也不容易。今天肯给我小贤这个面子,收下这笔钱,带人走,咱们互不追究。要是心里还有别的想法,尽管直说。”
小贤伸手示意桌上的钱款。
乔军梗着脖子不肯松口:“这位大哥是叫小贤是吧?三万五绝对不行。就算这是你的地界,也别想着压我一头,我乔军在延吉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小贤嗤笑一声:“乔军,我已经给足你脸面。今天我要是一分钱都不给,你连这间屋子都走不出去,你信不信?”
乔军往前踏出一步,语气带着挑衅:“你跟谁放狠话呢?”
他刚上前半步,海波、方片子、喜子、陈海几人同时从腰间掏出喷子。海波离乔军最近,直接把枪口顶在了他的额头。
乔军瞬间浑身发僵,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他万万没料到对方随身带着枪械。道上混的大多顶多带把短刀防身,哪想到这群看着穿戴体面的人,随身竟藏着家伙。
乔军刚要开口服软,小贤率先出声,语气冰冷:“话我只跟你说一遍。把桌上的钱收走,咱们相安无事。今天这笔钱你要是不肯收下,恕我直言,你这群人休想完整走出我的地盘。
乔军见状松了口:“行,我记住你叫小贤,这笔钱我收下。”
话音落下,他朝身旁手下递了个眼色,有人上前把茶几上的三万五千元尽数收进兜里。乔军抬手一扬:“走。”
一行人灰头土脸地离开了金海滩。他心里清楚,对方人手齐全、手里还握着硬家伙,真撕破脸动手,他们半点便宜占不着,服软退让算是最明智的选择。
众人走后,杨立国满脸愧疚开口:“贤哥,今天这事实在给你们添乱了,这笔钱日后我一定还给你。”
小贤摆了摆手:“跟我客气什么,咱们哪用分得这么清楚。”
说完,他走到杨立国身边,轻轻拍了拍对方肩膀。“兄弟,这笔钱不用记在我头上,算海波替你垫的。另外我多劝你一句,往后遇事凡事多掂量掂量。咱们都是顶天立地的老爷们,有些路子能走,有些东西碰都不能碰,自己心里得拎清楚轻重。”
“贤哥教诲我都记牢了,多谢贤哥提点。”
小贤带着方片子一行人转身往楼上办公室走,楼下只剩海波和杨立国两人。海波看着他,又气又无奈。“立国,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当初我就问你,来长春是不是藏着心事,你半句实话不肯说,压根没把我当交心的战友。”
“海波,我知道这次是我不对,就是怕你打心底里瞧不起我。不过经过今天这事,我彻底想通透了,那东西我必须彻底戒掉。再这么浑浑噩噩耗下去,我这辈子就彻底毁了。你拉我一把,我想跟着你和贤哥一起做事,跑腿打杂干什么都行,你看能不能成全我?”
海波望着他瘦得脱形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那东西上瘾难戒,这话我不瞒你,你是真能下定决心彻底断干净?只要你真心悔改,我肯定不会撒手不管你。”
杨立国眼圈一红,当场落下泪来:“兄弟你放心,我发誓一定戒掉。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我过够了,只想踏踏实实做个正常人。”
“你在楼下等我片刻,我上楼跟贤哥商量商量这事。”
海波快步上楼,推开小贤办公室的门,神色满是不好意思。“贤哥,今天这事闹成这样,实在是我添麻烦了。”
“咱俩还用这么见外?有话直说就行。”
“是这么回事,立国方才跟我保证,往后一定把瘾彻底戒掉。他也不打算回延吉了,想留在长春跟着咱们讨生活,您看能不能收留他?”
小贤微微皱起眉头:“海波,你心里也清楚,咱们眼下并不缺人手。再者你们分开这么多年,他如今心性如何、做事靠不靠谱,我心里没底,想必你也未必完全了解他。不过既然你开口求情,就让他先跟着你,你们交情摆在这儿,适合干什么活你自行安排,总能给他找份差事糊口。”
“多谢贤哥体谅,我不多说客套话了。”
“去吧,忙你的事。”
海波转身快步下楼,杨立国正心急火燎地等着消息。“海波,贤哥那边怎么说?”
“成,贤哥答应留你下来。你先跟着我,等什么时候彻底把那东西戒断了,我再给你安排稳定场子干活。”
杨立国大喜过望:“那我全听你的!不过我想请几天假回延吉一趟,把家里的后事安顿妥当,再踏踏实实回长春落脚。”
海波心生疑惑:“你回延吉还有什么事?你父母早就不在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牵挂?”
“我在延吉留了一套老房子,不值什么钱,但我打算直接卖掉。房子出手之后,延吉我就再也不留念想,往后绝不踏回去半步。另外贤哥今天替我垫了不少钱,把房子卖掉,好歹能先还上一部分欠款。”
海波听完心里颇为欣慰:“你能有这份心思,我真心替你高兴。既然打定主意卖房子、彻底扎根长春,不用计较卖多卖少。房款拿回来不用急着还债,你看看能不能在长春置办一处住处,钱不够我再补贴你。咱们以后朝夕相处,欠款不急,等你稳定下来有了收入,慢慢还就可以。”
杨立国当即动身赶回延吉,海波转头上楼把这事告知小贤。“我那战友回延吉变卖老宅,打算处理完就长久留在长春。”
小贤点了点头,还算满意:“倘若他真能收心戒掉恶习,踏实过日子,倒也无妨。”
镜头切到延吉这边,杨立国回去后立刻着手卖房。他家老宅地段尚可,他四处跟邻里街坊放出消息,有意买房的可以随时联系他。
他原本心里预估这套老房子顶多值两三万,打听之后才知道当下行情看涨,总价能接近七万。杨立国索性主动报价五万出售。消息放出没两天,前后有六七拨人上门看房,其中一位买家一眼相中,当场敲定交易。
第三天,五万块房款全数结清,过户、合同手续一并办妥。杨立国当即给海波打去电话,语气满是欢喜。“海波,跟你说件大好事!我那套老房子居然卖了五万块,原先我以为顶多卖两三万,压根没敢想能卖到这个数。”
“五万?那挺好,手续办完就抓紧回长春。”
谁都没料到,这通电话,竟是两人最后一次通话。杨立国揣着五万卖房钱,专程采购了满满一大麻袋延吉特产,打算带回长春分给小贤、海波和一众兄弟,随后拎着大包小包直奔火车站而去。
杨立国正守在延吉火车站候车,满心盘算往后在长春安稳过日子,没料到乔军手下的人一眼认出了他。
当初在金海滩,乔军一行人只拿到三万五就被迫退让,这笔账他一直记在心里。只是那会儿对方地盘上人多势众,真硬拼起来得不偿失,他才暂且忍下,没追到长春闹事。可眼下在延吉地界撞见杨立国,乔军哪肯轻易放过?手下当即拨通乔军电话汇报。
“军哥,我在火车站撞见杨立国了。”“你没看走眼?这小子不是躲在长春,怎么敢回延吉?”“绝对是他,错不了。”“给我死死盯住,我马上带人过去。”
挂断电话,乔军直接凑齐三辆车、十号人,一窝蜂直奔火车站。杨立国还傻乎乎站在原地畅想以后的好日子,十来号人瞬间将他团团围住,吓得他浑身一僵。
“军哥?”
乔军冷笑一声走上前:“立国,在长春靠山撑腰,日子过得挺舒坦,居然还敢回延吉。看在往日相识一场,我也不跟你当场翻脸,跟我们走一趟,找个清静地方好好聊聊。”
“当初那笔钱我不是已经结清了?你要是觉得数目不够,容我缓一阵子,回头我再补给你。”
“现在知道服软求我了?在长春的时候你那些朋友多横啊,这会儿没人撑腰,才想起说好话?少废话,跟我走,今天咱们把账算明白。”
乔军身边两个壮汉个个一米八往上,体重将近两百斤,反观杨立国不足一百二十斤,被人随手一提,跟拎小鸡仔似的,连拖带拽塞进车里,他装特产的麻袋、随身行李也一股脑全扔上车。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延吉城区本就不大,一路开到城郊一处废弃厂房,铁门 “哐当” 一声推开,杨立国被人从车上揪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乔军双臂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杨立国,今天这事你打算怎么了结?”
“咱们认识这么多年,犯不上闹到这种地步吧?”
乔军双眼一瞪,抬脚狠狠踹在杨立国身上,直接把人踹出去三米多远。杨立国翻倒在地,浑身发抖、大口喘着粗气,半天缓不过劲,乔军半点不肯等。
“犯不上?我看太值得了!你拿我的货欠钱不还,真当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现在我还愿意坐下来跟你谈,谈妥万事大吉,谈不拢,今天就让你交代在这儿。”
半晌杨立国才喘匀气息,苦苦哀求:“军哥,我这身板实在经不住打,你开个价,宽限我几天,剩下四万我一分不差补给你行不行?”
“宽限你几天?”乔军又是一脚蹬在他下巴上,人又滑出去一米远,“四处找你的这帮兄弟,吃喝住宿哪样不用花钱?少跟我提四万,再拿十万出来,这事才算翻篇。不管你是借是凑,钱到位一切好说。”
“军哥,我上哪儿凑十万这么大一笔钱?”
乔军懒得亲自动手,示意身边人上前,几人围着杨立国一顿拳打脚踢。
杨立国实在扛不住,连声求饶:“别打了,我凑钱!我想办法凑!我手头拿不出现金,但我爹过世留了套市中心的老房子,临街地段,位置极好,就是年头久了点,市价不低。军哥,我把房子抵给你,咱们恩怨一笔勾销,求你别再动手了。”
乔军早清楚他有这套房产,当初才痛快赊货给他:“我早知道你有套房,多大面积?”“七十来平。”
“现在带我过去看房,房子属实,就签协议抵账。但杨立国你记着,敢耍花样骗我,到时候就不是十万块能解决的事了。”
“军哥放心,我绝不敢骗你。”
一行人又把杨立国拽上车赶往老宅。其实杨立国心里打着歪主意 —— 这套房子早就过户卖给别人了,可新房主还没来得及换门锁、搬进来,他手里还留着一把备用钥匙,想借着这个时间差糊弄乔军,先脱身再说。只要能离开延吉回长春,就算乔军事后发现上当,也拿他无可奈何。
果不其然,到了住处房门锁没换,屋里也不见新房主,杨立国顺利打开大门。乔军带人进屋转了一圈,颇为满意。
“地段确实不错,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好一处房产。行了,现在写抵债协议,签字按手印,这房子从今往后归我。”
众人当即动笔拟好协议,杨立国被逼着签字按手印。乔军却没昏头,手续写完立刻开口:“房产证拿出来。”
杨立国眼珠一转,慌忙扯谎:“军哥,房照不在这儿,一直放在乡下亲戚家。这房子常年出租,我很少过来,就没把证件带在身边。”
“那就去你亲戚家把房产证取来,见着房照,这事才算彻底了结。”
杨立国心里慌作一团,不停盘算怎么找机会逃跑,可世事往往无巧不成书,命运仿佛早就定好了结局。
一群人正在屋里争执,门外忽然传来钥匙拧锁的声响。乔军满心疑惑,心想怎么还有外人能开这扇门,杨立国脑袋 “嗡” 地一声,瞬间浑身冰凉 —— 能开门的,只有刚买房的新房主。
房门应声推开,屋里十来号人齐刷刷看向门口,正是刚办完过户的房主。
房主一进门看见满屋子陌生人,吓了一大跳。乔军一行人、房主、杨立国三方全都愣在原地,气氛僵到极点。还是房主最先回过神,一眼瞧见缩在角落的杨立国,疑惑开口:“兄弟,你东西昨天不就说全部收拾完了?怎么屋里还有这么多人?”
乔军瞬间反应过来,沉声追问:“收拾东西?什么意思?”
房主皱起眉头,语气带着火气:“你们到底是什么情况?这套房子早就卖给我了,合同签完、过户手续办好,全款我一分不少全给你了,难不成你现在要反悔?”
乔军攥紧拳头,狠狠一拳砸在杨立国脸上,怒骂出声:“你个狗东西,居然敢耍我!”
“军哥你听我解释,这里头有误会,你先消消气!”
乔军根本不听,抬脚狠狠蹬在杨立国小腹,人直直撞在墙上,顺着墙面瘫坐在地。“解释个屁,我半句都不想听!”
说罢,他转头看向刚进门的新房主,厉声呵斥:“这房子牵扯纠纷,你赶紧滚,不然连你一块儿收拾!”
房主心里门清,房产证早就更名到自己名下,他俩的烂账跟自己毫无干系,嘴上没敢顶嘴,心里暗打定主意:等这帮人一走,直接把门全换掉。他不敢多做停留,转身快步离开厂房。
房主走后,杨立国捂着肚子喘不上气,先前挨的拳脚本就伤得不轻,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乔军被欺骗的火气压不住,上前一把薅住杨立国的头发,抬脚往他身上一顿猛踹,嘴里污言秽语不停。一旁的手下连忙上前劝阻:“军哥,别下手太重,真闹出人命就麻烦了。”
这里也多说一句,人千万不能沾那类害人的东西。一旦陷进去,如同坠入无底深渊,九成以上的人根本戒不掉。沾染上这种东西的人,连做人最基本的尊严都会彻底丢掉,古往今来,沾上此物的人少有能落得善终。更何况杨立国打交道的乔军一伙,本就是靠倒卖违禁品牟利,这群人干的全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营生,他们清清楚楚一旦落网就是死罪,可依旧铤而走险,无非是来钱太快、利润滔天。
在他们眼里,上瘾的人根本算不上同类。这群人眼中只剩钱财,不存在半分同情、道义与人情,人性早就被贪欲磨得一干二净。
乔军打到浑身乏力才停手,再看地上的杨立国,瘫在那里一动不动,只剩微弱出气,进气都几乎断绝。可乔军胸中怒火丝毫未消,点起一根华子,冷声道:“敢糊弄我,给他来点‘刺激’的。拿针管,给他扎一剂。”
这话一出,事情彻底往无法挽回的地步滑去。队伍里一个一直没动手、随身挎着小黑包的男人走上前,拉开包取出针管,拽过杨立国的胳膊,熟门熟路完成调配,一针直接推进体内,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早已做过无数次。
片刻过后,药效上头。起初杨立国浑身僵硬动弹不得,约莫一分钟后短暂舒缓,可这次剂量远超常人承受范围,短暂松弛过后,撕心裂肺的痛苦席卷全身,他像蛆虫一样在地上扭曲打滚,失声哀嚎。
乔军抽完烟,冷眼吩咐:“再给他来一针。”
手下面露怯色:“军哥,再打一针真要出人命。”
“出了事算我的!” 乔军扬手给那人两记响亮耳光,“我让你扎你就照做!”
那人不敢违抗,又抽满一针全部推入杨立国体内。这一针下去,杨立国立刻浑身剧烈抽搐,嘴角不断涌出白沫。旁边手下慌了神:“军哥,再不去医院,这人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
“送什么医院。” 乔军毫不在意,“能活下来算他命硬,死了正好,我俩的账一笔勾销。”
话音落下,乔军带着一众手下转身出门上车,一脚油门扬长而去。没人知晓此刻奄奄一息的杨立国脑海里是否闪过一生过往,是否满心悔恨,他意识早已模糊不清,最终彻底没了气息。
有时候即便有人真心想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命运也未必会给回头的机会。
没人能预知结局,倘若杨立国顺利抵达长春、彻底戒掉恶习,往后或许能安稳度日;可也有可能,就算留在长春,他依旧抵挡不住诱惑重蹈覆辙。只是再多假设都无意义,这个人终究彻底没了。
镜头转回乔军一行人,杨立国带来的行李、装满特产的大麻袋全都落在车上。众人回到藏身据点,把东西全部翻出来清点,谁也没料到,麻袋深处藏着将近五万块卖房现金 —— 除去购置特产花掉的一部分,余下的钱款全数被乔军收入囊中,平白捞了一笔横财。
不值钱的杂物一把火烧尽,各类特产分给众人吃掉,杨立国的手机被拆出电话卡,随手丢给手下随意取用。
乔军面色阴狠地警告所有人:“今天发生的事,谁敢往外吐露半个字,杨立国就是你们的下场,都听明白了?”
这群人本就手上沾过不少人命,对此早已麻木,全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另一边,时间转眼到了第二天。前一日杨立国还打电话告知海波,房子已经顺利卖出,很快就动身回长春。海波从早等到晚,始终不见人归来,一遍遍拨打杨立国的电话,听筒里永远是关机提示音。
海波心底满是疑惑:按路程算,人早该到长春了,怎么会彻底失联?难道路上出了车祸?可若是发生意外,医院一定会联系家属。思来想去,他心底冒出最有可能的猜测:这小子手里有了五万块现钱,又忍不住跑去碰那些东西了。
此刻的海波,压根想不到杨立国早已遭遇不测,心里认定对方是手握钱财,再次沉沦恶习。
又硬生生熬过去一天。从杨立国打电话报平安、说卖完房子马上返程算起,整整三天过去,海波再也坐不住了。老话讲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好好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平白无故彻底失联,这事怎么想都不对劲。他当即上楼去找小贤。
“贤哥,立国这次回延吉本来就是处理老宅,房子也顺顺利利卖了五万块钱。三天前他还给我打电话,说很快动身回长春,可这几天我给他打电话,永远都是关机。我心里七上八下,总怕他出什么意外。”
小贤开口宽慰,心里却也暗自揣测:杨立国本就沾染恶习,手里忽然攥着几万现钱,难保不会又走歪路。只是这话他不好直接戳破,怕加重海波的心事。
“你先别胡思乱想,说不定卖完房子临时生出别的琐事耽搁了。”
“贤哥,我心里总发慌,我想亲自跑一趟延吉看看情况。”
“不用特意折腾你,你给二黑打个电话,他在延吉路子广,让他先帮忙打听打听,没准只是虚惊一场。”
海波点点头,立刻拨通二黑的电话。“二黑,我海波。”
“海波哥,有啥吩咐?”
“你在延吉帮我查个人,叫杨立国,家就在金达莱饭店附近。他常年碰那些违禁品,你在当地圈子里帮我多问问。他是我战友,回去卖房,三天前就说办完手续往回赶,到现在人影不见、电话关机,我实在放心不下。”
“放心海波哥,我立刻去打听,一有消息马上回你。”
二黑从前跟着做水车生意,在延吉黑白两道人脉四通八达,当地道上但凡有点动静,几乎都瞒不过他。挂了电话,他接连拨通好几通熟人的电话,还放出话,谁能最快查到杨立国的下落,当场给两千块辛苦费。
沾违禁品的圈子本就狭小,稍微托人一问就能摸清底细。这边暂且按下,镜头切回延吉杨立国那套老宅。
杨立国出事第二天,新房主专程上门准备更换门锁,一推开房门,一股混杂着药味与尸臭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但凡药物过量身亡,尸体腐败后气味格外呛人,屋内景象更是惨不忍睹。房主吓得连滚带爬冲出屋子,当即拨打报警电话。他心里满是晦气,暗自懊悔当初贪图低价买下这套房,平白摊上这种糟心事。
杨立国无父无母,身边也没有亲近亲友,又常年混迹灰色圈子,最终死于自家老宅药物过量,警方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案子没有大肆向外扩散。
另一边,二黑托关系联系上体制内相熟的刘哥,对方很快回电。
“二黑,我老刘。”
“刘哥,有信儿了?那个叫杨立国的,是不是被抓了?”
“人没抓着,人已经没了。法医鉴定死亡时长两天,事发地点就在他自己家里,初步判定药物过量身亡。咱们交情好,我跟你多说两句实话:他身上遍布严重外伤,死前遭到过长时间殴打。”
“刘哥,这么看这事不简单啊……”
“明面上卷宗写药物过量,但其中一针打在脖颈位置,正常人自己根本扎不到那个地方。多余的我不方便多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多谢刘哥提点,这份情我记下了。”
挂断电话,二黑立刻给海波回拨过去,语气沉重。“波哥,查到杨立国了,人没了,死在自己老宅里。”
海波脑子嗡的一声:“你说什么?人怎么没的?”
“我警局里的朋友跟我说,表面定性是药物过量,但疑点很多。他浑身都是被打伤的痕迹,脖子上还有一针大剂量药剂,根本不可能是自己下手。波哥,你这兄弟是不是在外头结了仇家?用不用我顺着线索深挖?”
“二黑,延吉有个倒腾违禁品的大贩子叫乔军,你知不知道?”
“乔军?那号人物我清楚,在当地做这行势力很大,不好追踪,常年四处流动,很少固定待在一处。”
“麻烦你尽量帮我查查他现在的下落。”
挂完电话,一旁的小贤看出海波脸色惨白,出声询问:“海波,出什么事了?”
“贤哥,立国没了。”
小贤也愣了:“他不过是回去卖房,怎么会突然没了性命?”
“二黑托内部人打听出来,表面说是吸食药物过量,但身上有很重的殴打伤痕,脖子那针也绝非自己扎的,死因根本经不起细查。我已经让二黑去追查乔军了。”
“确实得把这事查透彻。人已经不在了,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就算立国生前有毛病,好歹是你的战友,咱们这群兄弟,自然要替他讨一个说法。”
海波沉默点头,眼眶瞬间红了,转身就要往外走。
小贤连忙叮嘱:“你可别冲动上火。”
“我没事贤哥,就是屋里闷得喘不过气,出去走走透透气,很快就回来。”
海波独自走到金海滩楼下,蹲在门口台阶上平复心绪,缓了片刻,再次拨通二黑的电话。
“喂,二黑,我海波。”“波哥,你千万节哀。”“乔军平日里常在什么地方落脚,你有眉目了吗?”“波哥,你容我再深挖一阵子。他们这帮倒腾违禁品的,向来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会长时间固定待在一处。只要查到确切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二黑,乔军在延吉圈内是数一数二的大贩子,照你在当地的人脉,不可能一点线索都摸不到。”“不是我藏着消息不肯说,没核实准确的地点我不敢随口乱讲。只听道上兄弟提过,红林歌舞厅是他手下分销散货的点位。我不碰这行当,只能慢慢找人核实虚实。”
“我懂了,有消息及时给我回电。”“放心,波哥。”
喜子见海波独自蹲在门口闷头抽烟,连忙从店里走出来劝慰。“波哥,别把自己憋坏了。立国兄弟常年沾那东西,瘦得脱了人形,活着也是日日遭罪,走了也算解脱。”
海波抬眼看了看喜子,只是轻轻摇头。喜子见状知道多说无益,又给他递上一根烟。一根烟燃尽,海波狠狠踩灭烟头站起身,径直走向自己的车。
喜子连忙跟上:“哥,你这么急着去哪儿?”“心里堵得喘不上气,别跟贤哥说,我出去走走。”“要是心里难受,我陪你找地方喝点酒缓缓。”“今天不用,我想一个人静静。”
海波上车踩下油门径直离开,喜子只当他单纯情绪低落散心,没多想半点。可海波心里早已打定主意,楼下坐着越想越压抑,他要只身赶往延吉找乔军,给自己牺牲的战友讨公道。
他先开车回了住处,卸下车牌,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箱子。箱子里藏着一把少见短款大黑星,两副弹夹,又抓了一把子弹揣进衣兜。全部准备妥当后,他驱车一路疾驰赶往延吉。
行驶途中,过往与杨立国相处的画面不断在脑海翻涌,想起多年后重逢时对方瘦得不成人样、满身憔悴的模样,心口像被重物压住一般。人最怕沉陷回忆,昔日并肩的兄弟落得这般下场,今昔对比刺得他心神大乱。离延吉越近,报仇的念头就越强烈,一心只想除掉乔军,为杨立国偿命。
另一边,二黑思虑再三,派出去打听消息的手下传回实锤:乔军手下常在红林歌舞厅交接货物,那是他一处固定据点。二黑心里犯了嘀咕,海波现在悲痛上头,性子冲动,若是直接把地点告诉海波,保不齐会孤身闯过去闹出人命。思来想去,他转而拨通小贤的电话。
“贤哥,我二黑。方才打听清楚了,乔军手下固定在红林歌舞厅散货,算是他的据点之一。”“知道了,二黑。”
挂断电话,小贤犹豫起来。眼下海波情绪崩溃,若是告知他据点位置,以他的性子大概率会孤身冲动寻仇,做出无法挽回的傻事。小贤本打算先压下消息,等海波冷静之后再从长计议。
正思忖间,喜子推门走进办公室,小贤随口问道:“喜子,海波去哪儿了?”“波哥早就开车出去了,得有两个小时。方才他在楼下抽闷烟,说心里憋得难受,说完就开车走了。”
小贤心头一紧,暗叫不好,立刻拨通海波电话。“海波,你现在在哪?”“贤哥,我出来随便转转,顺便处理点私事。”“少跟我打马虎眼,立刻回金海滩。”“贤哥,我实在放不下,马上就到延吉地界了。”“出门不知道跟我报备?你单枪匹马过去,能对付得了乔军一伙?赶紧掉头回来!”“贤哥,你放心,我只是过去讨个说法,完事马上回来。这事我不想连累你们所有人。”
“海波,你要是执意不回,我现在就带人追过去,听见没有?”
不等小贤说完,海波直接挂断电话,后续再打一律拒接。小贤深知海波的火爆脾气,这下彻底慌了,立刻拨通二黑。
“二黑,你现在在哪?”“贤哥,我在自己店里,出什么事了?”“你立刻召集人手赶往红林歌舞厅!海波大概率已经独自赶过去找乔军,我怕他孤身一人吃亏,动作一定要快!”“都怪我贤哥,是我考虑不周!”“别废话,抓紧动身!”
二黑挂了电话,立刻招呼手下动身往红林歌舞厅赶。另一边,海波早年受过专业特战训练,侦查底子还在,这会儿人早就开进延吉市区。他拦了辆出租车问路,顺利摸到红林歌舞厅附近,却没敢直接把车停在正门显眼处,反倒把车斜停在对面胡同口。
他坐在车里掏出大黑星,快速检查、压满子弹,套上外套遮住枪械,装作普通寻乐的客人,慢悠悠往舞厅里头走。门口服务生照常迎客,海波进门扫了一圈大厅,挑了个靠墙的散台坐下。
可问题很快来了。海波多年军旅生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走路腰背挺得笔直,一身气场跟街头混混完全不一样,刚进门走到桌边坐下,就被两拨人同时盯上。寻常混子走路要么张扬跋扈,要么贼眉鼠眼,可海波一身端正利落的姿态,一眼看着就像便衣执法的,楼上楼下盯场的小弟瞬间警觉起来。
海波抬手招呼服务生:“先来几瓶啤酒,再上份果盘。”
他心里打着主意,守在这儿等乔军现身,就算抓不到正主,逮住乔军手下也能逼问出下落。可酒水果盘还没端上桌,二楼乔军那边先接到了小弟报信电话。
“军哥,楼下新来个生面孔,看着眼生,站姿神态特别像便衣,要不要下去盘问?”
乔军此刻就在二楼包厢里。“你上来一趟跟我说。”
小弟快步跑上楼,乔军吩咐:“先派人盯着他,通知所有人暂时停止散货,我倒要看看这人到底什么来路。就算真是条子,也翻不出多大浪花。”
换作平时,乔军不会这么托大。但他刚试过一批新到的货,药性烈、后劲足,这会儿正处在上头的亢奋状态,天不怕地不怕,别说几个上门找茬的,就算执法人员找上门,他也半点不怵。跟着他的一众手下手上大多沾过人命,本就是亡命之徒,不少小弟甚至干活不要酬劳,只求能免费碰货,个个都敢拼命。
下楼报信的这人外号红林,也是这家歌舞厅的老板,和旁人重名但不是赵三那边的红林。“下去瞧瞧,要是存心找事,直接把人撵出去。”
“明白军哥。”
红林挥挥手,带上四五个迷迷糊糊、浑身带着家伙的小弟往一楼走,径直冲到海波桌前。
“哥们,我看你神色不对,到底是来消遣的,还是专门上门找人挑事?”
海波抬眼直视对方:“既然你问到了,我打听个人,乔军在不在这儿?”
“乔军?我们这儿没这人,你怕是找错地方了。” 傅红林嘴上敷衍,心里已经断定对方不是警察,若是公职人员行事不会这么直白。
可巧的是,跟着红林下楼的小弟里,有两个当初跟着乔军去长春金海滩讨要欠款,亲眼见过海波。海波一眼就认出两人,对方也同时盯住了他,当初一行人在金海滩被枪口抵住、灰溜溜离开的场面,这帮人记忆犹新。
其中一个小弟脑子昏沉、反应慢半拍,盯着海波反复琢磨,嘴里小声嘀咕:“这人我怎么看着格外眼熟,在哪见过呢?”
红林见状再度开口施压:“兄弟,不管你什么来头,我们这儿不接待生面孔。真有要事,留个联系方式,有事我们主动联系你,别在这儿惹麻烦。”
海波不动声色快速盘算:眼下大厅里外全是乔军的人,楼上还有大批人手,硬拼容易吃亏,得找准时机控制乔军本人,尽量保全自身、不栽在这儿。这是多年军旅刻在他身上的本能判断力。
他还没盘算周全,方才嘀咕的小弟猛然反应过来,失声大喊:“我记起来了!你是长春金海滩那个人!”
一句话彻底撕破伪装,海波心知再无周旋余地,当即从腰间掏出喷子,抬手两枪先后放倒那两个去过长春的小弟,只伤人不索命。
傅红林见状勃然大怒:“敢在我的场子动家伙!”
他就地一滚躲到立柱后方,腰间抽出短猎枪,朝着海波连开数枪。海波打完人也迅速闪身躲到另一根柱子后,一楼瞬间爆发激烈枪战。
海波舍不得随意浪费子弹,随身只带两副弹夹加零散子弹,一旦弹药耗尽,在对方人多势众的局面下只会陷入绝境。楼下枪声一响,二楼源源不断冲下乔军的手下,局势瞬间对海波愈发不利。
虽说对付街头普通混混时,海波身手利落、出手迅猛,可退伍多年,跟着小贤常年周旋生意应酬,疏于操练。眼下对面这群靠违禁品谋生、把性命抛在脑后的亡命徒,完全不计代价拼命,源源不断的人举着枪械围堵过来,海波渐渐感到体力不支。
没过片刻,乔军亲自拎着五连发从二楼冲下来,隔着立柱对准海波藏身的位置连开两枪。照这个势头再拖半分钟,四面八方全是对方人手,海波根本不可能活着冲出红林歌舞厅。
乔军一口气打完五连发,随手把枪丢给身旁小弟装填,自己又抄起一把大黑星,顺着楼梯缓步往下走,时不时朝海波藏身的立柱开上一枪,摆明了就是逼他不敢露头。等乔军走到一楼大厅,海波躲在柱子后面连头都不敢抬,可乔军手下源源不断围拢过来,足足近十把枪口齐齐对准立柱,包围圈越收越紧。
海波心里满是懊悔。他原先以为还像往日在外场子干架那样,放倒两个人对方立马就怂,却忘了乔军这群人是靠违禁品吃饭的亡命徒,根本不怕拼命。眼下局面让他脑子嗡嗡作响,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我不能死在这儿,立国的仇还没彻底报完。可真要冲出去跟乔军同归于尽,事到临头反倒没了那份孤注一掷的狠劲。
很多人嘴上说得洒脱,真摊上生死关头都是一样。就好比有人平日里念叨得了重病不如一了百了,不拖累家人,可真等病痛缠身,反倒贪生怕死。报仇之前,海波满脑子都是跟乔军一命抵一命,可当真身陷重围,又舍不得就此了结自己。但总不能一直缩在柱子后面,等包围圈彻底封死,只会死路一条,他必须拼出一条活路,哪怕身上挨上几枪。
万幸他进门时选了靠边的散台,海波借着地面猛地一滚,抬手快速开出两枪。其中一发子弹打中乔军身边一名手下,另一发擦着乔军脸颊划开一道血口子,子弹余势不减,又放倒他身后一人。
乔军抹了把脸上的血,冷笑一声:“这小子下手是真狠,就地一滚两枪撂倒我两个人。”
这时海波已经滚到另一根立柱旁,可前后去路全被堵死。傅红林带着人从吧台内侧包抄过来,乔军一行人守在楼梯口,往外冲等于暴露在无数枪口下,没等跑到门口就得被打成筛子。唯一能周旋的地方只有舞厅深处,障碍物多,方便藏身周旋。
海波一把拽过一张实木大茶几横在身前。这家老款歌舞厅没配圆桌,大多是玻璃、大理石台面的小茶几,唯独几张厚重实木桌还算能挡子弹。他举着木桌往前挪,乔军那边刚换好五连发的小弟抬枪连轰两下,实木茶几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
借着木桌碎裂的遮挡,海波又还击一枪,忽然小腿传来一阵滚烫刺痛,整条腿瞬间失去力气。他心头一沉:糟了,中弹了。
刚好借着中弹失衡的力道,他顺势翻滚到吧台侧面掩体后方。一番交火下来,傅红林连同乔军手下已有六七人被海波击伤,可更多人手还在从正门往里合围。海波抬手朝外快速补了两枪,单手撕开裤腿,扯下腰带死死捆在伤口上方止血。若是不及时捆扎,要么失血晕厥,要么腿部麻木彻底丧失行动能力。好在凭借当年受训的经验判断,这是贯穿伤,弹头没有卡在骨头里,若是伤到骨骼,方才中弹那一刻他就会直接栽倒在地,根本撑不到躲到吧台。
五四式手枪威力极大,就算是六四式打到人体,也完全不是影视剧里演的那样中枪后还能健步狂奔。体表看着只是一个细小弹孔,那是肌肉收缩挤压创口形成的假象,子弹在体内高速旋转,身后出口会撕裂出巨大伤口。海波这一枪正是乔军用五四式打的,哪怕没伤骨头,剧痛也钻心刺骨。现实里极少有人中弹之后还能若无其事持枪反击,腿部中弹能勉强挪动都算是万幸。
海波弹药已经换过一副弹夹,再僵持下去绝无生路,他甚至看淡了生死,暗道或许今天就是自己的劫数,就当赔给立国一条命。
就在这时,屋外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好几辆警车刹停在舞厅门口,扩音喇叭的呵斥声传进大厅:“屋内所有人立刻放下武器!原地不许动!”
听见警笛声,海波反倒异常平静,乔军一伙人却瞬间慌了神。身边小弟慌忙开口:“军哥,警察来了!难不成这人是便衣?”
“少废话,快跑!抓紧从后门撤!”
乔军一声令下,傅红林、所有轻伤还能走动的手下一窝蜂往后门逃窜,地上重伤动弹不得的人直接被抛弃,任由他们留在现场等着被抓捕。从喇叭喊话到所有人四散奔逃,前后不到二十秒,大厅里瞬间空了大半。
这一下就能分出普通混子和贩毒亡命徒的区别:寻常道上打架,多少会想办法带走受伤的兄弟;可乔军这群人眼里只有自己,只顾着自顾逃命,半分都不肯管受伤同伴的死活。
乔军一伙人顺着后门四散逃窜,大厅里总算清静下来。海波靠在吧台边缓了缓神,心里暗自庆幸,好歹捡回一条性命。
他借着吧台遮挡,掏出腰间的短枪,塞进吧台下方存放冰块的小冰柜里,又把兜里剩下的子弹全都掏出来一并藏好。此刻身上没半点凶器,真等官方人员进来盘问,他也有一套说辞应付:自己只是来舞厅喝酒消遣,不知场内两伙人因恩怨火拼,大腿纯属被流弹误伤,这套说辞合情合理,挑不出破绽。
可他等了许久,门外依旧只有扩音喇叭反复喊话,迟迟不见有人冲进来控制现场。海波越想越纳闷,按理警车抵达门口,喊话片刻便会破门而入,如今僵持将近一分钟,半点动静都没有。正满心疑惑时,兜里的大哥大突然响了,冷不丁的铃声惊得他一哆嗦。
“还好手机没摔碎。” 海波接起电话。“波哥,是我二黑。我早就到舞厅门口了,不敢贸然往里冲。”“什么情况?刚才外头喊话的警报声是怎么回事?”“喇叭和警笛都是我找人弄的,专门装的设备,用来唬乔军这帮人。”
海波瞬间反应过来,连忙急声催促:“赶紧带人进来!乔军所有人都从后门跑干净了,我大腿中弹,撑不住了,快点把我接走!”
二黑挂完电话,立刻带着六七名手下冲进大厅,一眼看见海波歪靠在吧台旁,脸色惨白。“快,把波哥抬上车!”
几人七手八脚搀扶海波出门塞进车里。有人疑惑二黑怎么会有这套仿警用喇叭、警报设备,放在当年其实并不算稀奇。九十年代不少军需用品商铺都能买到同款装备,制服外套、肩章仿得真假难辨,私家车上加装警笛、高音喇叭更是常有,刚刚根本没有真正的执法人员到场,全是二黑布下的局。
二黑抵达门口时听见场内持续枪战,清楚若是硬闯,一行人都会被乔军的人开枪放倒,只能想出这个法子,借警笛的声势吓走亡命徒,这才保住海波的性命。
二黑带着车队直奔医院,托本地人脉安排医生紧急处理枪伤,前脚刚把海波送进手术室,他立刻拨通小贤的电话。此时长春的小贤早已坐立难安,满心焦灼。
“贤哥,我二黑。”“怎么样?找到海波没有?”“您放宽心,波哥我已经救出来了,现在人在手术室处理伤口。”“他伤得重不重?有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大腿中了一枪,医生正在清创缝合,没有伤及要害,性命无忧。”
听见这话,小贤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落地。若是胸腹、头部中弹,凶险难料,腿部贯穿伤至少不会直接危及性命。
“乔军那群人抓到了吗?”“全都从后门跑了,暂时追查不到去向。”
小贤心头一沉,乔军一伙贩毒亡命徒一旦隐匿踪迹,后续再想搜寻、寻仇,难度会成倍增加。但眼下海波安危为先,他当即打算带人连夜赶往延吉接应。身旁一众兄弟整装待发之际,方片子一把拉住他拦住去路。
“贤哥,咱们现在赶过去于事无补。”
小贤转头看向他,示意他把话说透。“我知道您心急上火,可波哥人在手术室,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就算咱们连夜赶到延吉,乔军早就跑得无影无踪,根本找不到人。这帮做违禁品生意的亡命徒行事毫无底线,贸然过去反倒容易再出意外。依我看,等波哥手术结束,让二黑安排救护车把人送回长春,人回到咱们地界,大家才能真正踏实。乔军这群人靠倒货谋生,不可能彻底收手消失,早晚一定会再次露面,咱们不必急于一时。”
小贤思索片刻,觉得方片子说得在理,当即拿起大哥大打给二黑。“二黑。”“贤哥您吩咐。”“你留在医院守着海波,等手术结束,直接雇专用救护车护送他回长春。我这边立刻联系本地医院做好接收准备。多带二十个弟兄沿途护送,务必保证海波一路平安。另外,你在延吉道上放出消息,我小贤悬赏寻人:但凡能提供乔军准确藏身地点,奖励五万块;能把乔军活捉带到我面前,直接赏一套房子外加十万现金。”
“明白贤哥,我这就去安排。”
二黑一边等候手术结束,一边托圈子里的人把悬赏令散播出去。约莫两三个小时后,手术室大门推开,海波被医护人员推了出来。二黑连忙上前询问医生情况。“我兄弟恢复情况怎么样?”“休养一段时间就能正常活动,子弹带走一块皮肉,只能靠伤口自行愈合,没办法复原。”
二黑松了口气,少块肉不算大事,只要腿没落下残疾就万幸。他当场敲定救护车,带上二十多名弟兄护送车队,浩浩荡荡启程返回长春。
另一边,小贤早已提前安排好医院病房,长春一众相熟的兄弟听闻海波中弹受伤,全都赶至医院等候:沙老七、二林子、大庆子、二道老歪、郝淑春、霍忠贤、郝淑春等人尽数到场。
海波跟着小贤打拼多年,是他最信任的心腹、左膀右臂,此番在外地遭人枪击,兄弟们自然心急如焚。再加上海波为人圆滑仗义,平日里和各路江湖朋友相处和睦,就连素来与霍忠贤水火不容的赵三,也放下恩怨专程赶来,众人一同守在病房外,等候救护车护送海波归来。
赵三这人心思活络,在医院候诊大厅闲得无事,看着满屋子各路大哥,眼珠一转,摸出大哥大拨通梁旭东的电话。
“喂,哪位?”“旭东,是我赵三。”“三哥,这都后半夜了,有啥事不能明天再说?”
“这事急,必须今天跟你通个气。小贤手下海波去延吉办事,让人拿枪打穿大腿,伤得不轻。”
“什么?张海波中弹了?”
“你跟海波也算打过照面,今天长春道上有头有脸的全过来探望,唯独你没露面,传出去难免有人挑理。我第一个就想着知会你一声,也算给你递个台阶。”
“多亏三哥提醒,于情于理我确实该过去一趟。行,咱们医院门口碰面细说。”
“抓紧点,这边人来得不少,我在大门口等你。”
没过多久,梁旭东带着杜老三赶到医院。夜色越来越深,赶来探望的江湖人士反倒越聚越多,一部分是冲着海波往日的情面,绝大多数,都是给长春地头大哥小贤面子。
又等候半晌,救护车鸣着警报驶入医院大院。此刻麻醉药效已经退去,海波彻底清醒,一抬眼看见小贤带着一众兄弟守在门外,顿时脸上发烫,满心愧疚。
“贤哥,让你跟着担惊受怕了。”
“自家兄弟别说外道话,先安心养伤,等你养好身子,我再好好数落你。来人,赶紧把海波推进病房。”
一群人簇拥着病床把海波送进病房,各路大哥紧随其后进屋探望,没人空手上门。混江湖的最看重脸面,三五百块根本拿不出手,人人出手最少一万元现金,进门放下钱就开口宽慰。
“海波,这点钱拿去多补补身子,好好养伤。”
方片子忙前忙后,一边清点礼金,一边记下每个人的数额,往后人情往来都要一一还回去。像赵三、霍忠贤这种常年开赌场放局的老板,出手更是大方,最少两万起步,几万块在他们眼里根本不算大数。
屋里众人寒暄一阵陆续退出,病房里清静下来,梁旭东才领着杜老三走了进来。
梁旭东白天有公职在身,换下制服,便是道上人人忌惮的大哥。老一辈江湖人向来不待见他,他外号 “疯子”,和王志 “疯狗” 不是一回事 —— 梁旭东做事不管对方辈分深浅,稍有不顺眼就翻脸,动辄拔枪相向,老牌混子全都不愿与他深交;可新生代年轻小弟反倒把他当成标杆,一心效仿。他素来不爱和一众老牌大哥扎堆应酬,特意等人群散得差不多才进屋。
梁旭东刚进门,原本坐着会客的小贤当即起身拱手:“东哥来了。”
“我过来看看海波。”
梁旭东随手一抬,身后杜老三取出五沓万元现金放在床头柜上。梁旭东向来争强好胜,任何场合都要压旁人一头,旁人最多拿一两万,他直接出手五万,绝不能落了自己的声势。彼时他手头宽裕,转头对着海波放话:“安心养伤。不管是谁伤的你,乔军那伙人交给我,我帮你把人揪出来。”
海波和他本无太深交情,但对方当众把话说到这份上,绝非随口客套,心里清楚这人说到做到,轻轻点头道谢:“劳东哥费心了。”
梁旭东抬手示意小贤到病房角落私聊。“贤哥,海波这事到底原委是什么?怎么会被伤得这么重?”
屋内只剩几个心腹弟兄,小贤便把前因全盘托出:“海波有个战友叫杨立国,在延吉被一个叫乔军的毒贩逼死。海波念着战友情,孤身赶去延吉寻人报仇,一时轻敌陷入圈套,险些没能活着出来。”
“延吉贩毒的那个乔军?现在人藏在哪?”
“事发后直接从歌舞厅后门跑了,眼下没有半点踪迹。”
“你等着,但凡让我撞见乔军,我保管叫他生不如死。咱们相交一场,虽算不上至亲,交情也差不离。敢动小贤身边的人,我绝不会轻饶。”
最后这句话梁旭东故意拔高音量,恰巧被一旁的大庆子听个正着。大庆子本就和梁旭东积怨已久,当即横起眼怼了上去:“梁旭东,你也就嘴上吹牛皮,真找人还用得着你出头?我们这帮弟兄都是摆设不成?”
二人旧怨由来已久:早前梁旭东抓人时,曾把大庆子一并带走,方片子侥幸逃脱,大庆子在局子里差点被电棍打成重伤。虽说事后表面相安无事,这梁旭东始终是大庆子心里一根刺,但凡碰面,总要呛上几句,这也为后来大庆子惨死在梁旭东手上埋下伏笔。
一旁的赵三连忙伸手拉住大庆子,劝他别当众争执。
大庆子挣脱开,转头看向小贤,主动请缨:“贤哥,乔军交给我,只要让我逮到他,保管替海波讨回公道。”
梁旭东冷笑一声接话:“大庆子,大话谁都会说,咱俩打个赌。一周之内,你要是能把乔军活捉送到我跟前,往后我见你主动绕道,开口喊你一声大庆哥;要是一周之内我先抓到人,往后你见我得恭恭敬敬叫东哥。”
大庆子半点不让:“一言为定,别等真该你低头认哥的时候,抹不开脸面。”
两人互相瞪了一眼,各自带着手下转身离开病房。
梁旭东率先带人离开,大庆子站在原地面子挂不住,屋里坐的全是长春有头有脸的老大哥,当着众人吵输了实在难堪。他抬脚刚要往外走,赵三连忙伸手一把将他拽了回来。
大庆子打心底里瞧不上梁旭东,一身公职在身,披着官皮还混江湖;梁旭东同样看不上大庆子,觉得他全靠父辈早年在衙门的权势撑腰,若无这层关系,大庆子根本算不上什么人物。两人互相看不顺眼,积怨早就埋下。
赵三把大庆子拉回病房,小贤看着他无奈开口:“大庆,你跟旭东当着这么多人吵吵犯不上。”
大庆子态度十分坚决:“贤哥,您不用劝我,该忙您的尽管忙。我跟梁旭东打的这个赌,我认定了,绝不反悔。”
小贤见状也不再多劝:“行,这事咱们明天再细商量。天色太晚,没别的事大伙都先回去歇息吧。”
外人难免疑惑,梁旭东和海波本无深交,跟小贤也只是表面客套,为何非要当众揽下抓捕乔军这件事?实则他心里打着两层算盘。一来他本身身在体制内,亲手抓获一名大毒贩,算得上实打实的工作功绩;二来方才满场长春道上大哥都在,他当众放出狠话,扬言小贤都解决不了的仇家,他梁旭东能摆平,往后所有人都会高看他一眼,彻底压住一众老牌江湖大哥的风头。
离开医院后,梁旭东带着杜老三直奔香格里拉酒店,他常年在这儿固定包下两间客房,当作自己落脚议事的地方。进屋落座,他当即拨通小贤家里的电话,彼时小贤刚从医院赶回住处,一众兄弟留在病房陪护海波。
小贤接起电话:“哪位?”“贤哥,是我梁旭东。”“旭东,这么晚还没休息?”
“我想跟你仔细问问乔军这个人,你把知道的信息都跟我说一遍。”
“说实话,我对这人了解不多,只清楚他叫乔军,常年在延吉红林歌舞厅活动,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线索。”
“明白了。只要他还靠贩毒做生意,早晚能挖出踪迹,这事交给我,你不用操心。”
小贤好意劝解:“旭东,你跟大庆子没必要为这事置气。要不抓捕乔军的事你就别掺和了,你的心意我领了,也替海波谢你这份情。”
梁旭东语气十分执拗:“贤哥,我不是单纯跟大庆子赌气,既然当众立下话,一周之内我必然把乔军抓到,你尽管放心,我是什么脾气你心里清楚。”
小贤知道再劝只会惹得梁旭东动怒,只好作罢:“行,既然你心意已决,有任何消息随时给我来电话。”
二人挂断通话,转眼到了第二天。梁旭东睡醒,点上两根华子,心里已经盘算完整套找人计划,随即拨通一通电话。
“我梁旭东,你现在在哪?”接电话的是大李小子李玉良:“东哥,我人在八里铺,您有什么吩咐?”
“我问你,罗恒和他两个兄弟现在藏在哪?”“东哥,这事我不清楚。”
梁旭东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施压的意味:“我找他们不是抓人,是有件要紧事要托他们帮忙。我清楚你跟罗恒交情深厚,才特地来问你。我想抓他的话,根本不用拐弯抹角找你,直接就能带人上门。你要是不肯说实话,我一样能查到下落,到时候后果不用我多说。大李小子,我一直把你当成自家兄弟,你自己掂量掂量。”
大李小子心知惹不起梁旭东,只能松口:“他们现在躲在桃园路一带。您找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事你不用多问,现在去桃园路等我,我过去找你汇合。”
挂完电话,梁旭东独自开车直奔桃园路。等候片刻,大李小子打车赶了过来,一见面就急忙追问:“东哥,到底出什么事了?”
“少说废话,带我去找罗恒。”“您真不是过来抓他的?”“我都说了找他有事相求,真想抓他我何必绕这么大一圈。”
大李小子半信半疑,只能在前头引路。两人一路走到一处破旧二层小楼,大李小子推门进去喊了一声:“老二,是我大李小子。”
屋内罗恒应声走出:“哥,你怎么突然过来了?”“有人要见你。”
话音刚落,梁旭东从大李小子身后探出头。罗恒一眼看见他,瞬间心头一凉,暗道坏事,当即从腰间拽出一把东风三,哗啦一声上膛对准门外。
大李小子连忙上前阻拦:“你干什么!别冲动!”
罗恒只当是大李小子出卖自己,把梁旭东引来抓他。梁旭东神色淡然,开口呵斥:“把你那家伙收起来,有话进屋慢慢谈。”
说完抬手轻拍一下罗恒的胳膊,率先迈步走进小楼。罗恒脸色难看,大李小子在一旁连忙拉扯他,催促他收好枪跟进,顺手关上屋门。踏进屋内,罗恒全程心神不宁,双腿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见梁旭东没有半点动手抓捕的意思,才忐忑发问:“东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梁旭东拉过一把椅子招呼他:“兄弟,过来坐。今天我专程过来,是想求你帮我办件事,不知你愿不愿意搭把手?”
罗恒整个人彻底懵了,来回转头,一会儿看向梁旭东,一会儿又看向身旁的大李小子,一时摸不透对方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先说罗恒的底细。梁旭东为追查乔军,托大李小子找到罗恒、罗旭兄弟二人,这哥俩本身也是做毒品分销的,在长春圈内只能算二线下线,上头的大老板外号黄皮子,本名黄杰。九十年代那会儿,整个长春市区加上周边城郊,六成以上的货源都攥在黄皮子手里,身为省会城市的大毒枭,势力可想而知。
罗恒、罗旭是黄皮子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尤其大哥罗恒,不管是外地进货还是本地散货分销,全要经他一手,黄皮子对他极为倚重。
可惜好景不长,一次外出交易途中,黄皮子和张红岩起了冲突,究竟是误会还是积怨已久没人说得清。后来张红岩带着人摸到黄皮子的私人别墅,当场开枪把黄皮子打死。
大树一倒,偌大的货源渠道总不能白白放弃,罗恒兄弟只能硬着头皮接手黄皮子留下的生意。可黄皮子再信任他俩,终究不是亲生骨肉,不少上下游的供货、销货渠道都刻意有所保留。哥俩仓促接手之后,圈内不少分销商压根不服他俩,做生意处处碰壁,麻烦不断。
祸不单行,弟弟罗旭一次从外地往长春运货,还没进城就被警方当场抓获,直接收押等候判刑。罗恒走投无路,只能托大李小子帮忙,对外放出风声说自己已经逃往深圳、云南一带避风头,实则一直藏在长春没走。他手里还压着一大批存货,这批货全部脱手能换来几百万,他打算等货变现之后再跑路,弟弟那边无力搭救,只能听天由命。
眼下罗恒藏身的隐蔽住所,也是大李小子帮忙安排的,这也是梁旭东专门找大李小子牵线的缘由。另外还有一层内情:当年黄皮子被杀一案,主办办案人正是梁旭东。凭着手里掌握全部案件证据,梁旭东有意把案子压下、搁置归档,张红岩事后只需短暂外出躲一阵,回来依旧照常活动,没人能拿他问罪。经手大案,黑白两道的门路、圈内底细,梁旭东全都一清二楚。
一旁大李小子看着罗恒吓得慌神的模样,开口劝道:“东哥让你坐下你就踏实坐,人家不是来抓你的,就是有事跟你打听,你紧张个什么劲?”
罗恒稍稍稳下心神:“既然这样,东哥有什么想问的尽管说,我知无不言。”
梁旭东开门见山:“延吉有个同行叫乔军,你认不认识?”
“乔军我熟,当年跟我们老板黄皮子交情很深,双方常年互通货源、做交易。自从黄皮子出事走了之后,我就再也没跟乔军见过面,断了联系。”
“那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人找出来?”
罗恒一时迟疑,半天没接话。
梁旭东盯着他,语气带着施压:“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想不想保住你弟弟一条命?”
罗恒立马抬头,满眼急切:“我怎么可能不想?东哥,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帮你找到乔军,就能把我弟弟捞出来?”
“别痴心妄想,人已经证据确凿被抓,我没本事直接把他放出来。但我能运作,保他不判死刑,不吃枪子,这点我能做到,你看怎么样?”
罗恒心里动摇:“东哥,只要您能办到,我全力配合您。”
“我梁旭东说话一言九鼎,绝不反悔。只要你把乔军带到我指定的地方,我保你弟弟性命无忧。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办事不力,不光你弟弟难逃一死,我还能让他在牢里受尽苦头,这点你记牢。”
罗恒连忙应声:“我都明白。实不相瞒,我手里还有乔军的联系方式,可这人生性狡诈多疑,从前每次碰面都得有黄皮子陪着,单独约他,他未必肯露面。东哥,给我几天时间,我好好想个稳妥说辞把他约出来。”
“不用你费脑子筹划,你只负责联系上他,剩下的安排由我来操办。等下跟我回圣罗兰酒店,我教你整套行事流程。罗恒,别跟我耍任何花招,否则后果你承担不起。”
一旁大李小子主动搭话,拍胸脯担保:“东哥放心,我全程陪着罗恒,绝不敢有半点私心,保证老老实实办事。”
几人动身出门上车,一路赶到圣罗兰酒店。酒店地下室名义上是杂物储藏间,实则在长春道上名头极大,是梁旭东一伙的核心据点。要么召集心腹在此商议大事,但凡手下触犯规矩、或是在外得罪他们的人,全都押到这间地下室教训处置。
一行人走下地下室,罗恒一眼看见杜老三、王伟、大胜子、孙天亮、王老九等十多个狠角色齐聚在此,不由得不停咽口水,心里直发怵,这群人个个面露凶相,一看就不是善茬。
梁旭东抬手示意:“坐,罗恒兄弟别拘束,咱们一起商量正事。老三、大胜子、孙天亮你们三个留下,其余兄弟先出去候着。”
十几号手下陆续撤出地下室,屋内只剩六人。梁旭东转头吩咐:“大胜子,去取五十万现金。”
大胜子转身打开屋内保险柜,拎出满满一黑色编织袋现金,“哐当” 一声重重搁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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