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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火车站永远是灰蒙蒙的。

我提着老赵的行李箱站在检票口外,看着他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拉链拉到最上面。五年了,他还是那个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赵叔,真不再考虑了?我爸那边我再去说说。"我最后试探着问了一句。

老赵摇摇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小安啊,人各有命。你爸对我够好了,五年涨了四次工资,这恩情我记着呢。"

广播里开始催促检票。

我把行李箱递给他,心里堵得慌。父亲这几年生意做得不错,老赵跟了他五年,从月薪四千涨到一万二,逢年过节还有单独的红包。在我印象里,父亲对老赵比对自己的亲兄弟都好。

可就在三天前,老赵突然提出要辞职,说老家有事必须回去。

父亲挽留了两次,最后还是同意了,还给他包了两万块钱的红包。今天本该是父亲来送他的,但父亲临时有个重要会议,就让我代劳了。

"那行,赵叔您路上小心。"我伸出手。

老赵握了握我的手,转身要走,突然又停下了。

他转过头,看着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奥迪A6——父亲的座驾,也是老赵开了五年的车。秋天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车身上,镀上一层金色。

"小安。"老赵的声音有些紧,"你爸那辆车,车底盘下面有个东西。"

我一愣:"什么东西?"

"我也说不好。"老赵避开我的目光,"但你应该拆开看看。记住,一定要自己看,别让你爸知道。"

说完这句话,他拖着行李箱快步走进了检票口。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秋风吹过,带来一阵寒意。

回到车边,我蹲下身,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底盘。黑乎乎的机械结构里,我什么都没看出来。

也许是我看错了位置?

我又换了几个角度,终于在后排座位正下方的位置,发现了一块明显被改装过的金属板。那块板子用四颗螺丝固定着,边缘有新鲜的划痕。

我心跳开始加速。

掏出随车工具箱里的扳手,我犹豫了几秒钟,还是动手拧开了第一颗螺丝。

金属板被取下来的那一刻,我看见了里面塞着的黑色防水袋。

袋子不大,但分量很重。

我坐进驾驶座,把车门锁好,手指有些发抖地拉开了拉链。

里面是一沓沓用橡皮筋捆好的现金。全是百元钞票,每捆一万。我粗略数了数,至少有三十万。

现金下面,还压着一个牛皮纸袋。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本黑色的账本,还有几张照片。

账本的第一页,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行字:"安子,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事情已经瞒不住了。这些钱你拿着,带你妈离开这个城市。别管我,也别回头。——爸"

我的手彻底僵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父亲的生意不是一直做得很好吗?上个月他还说要给我在市中心买套房子,当我的婚房。

我翻开账本,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数字和日期,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代号。

照片里拍的是一些陌生人,有的在酒桌上碰杯,有的在工地上验收什么东西。

我把这些东西重新装好,塞回车底,装上金属板。

发动汽车的时候,我的手心全是汗。

后视镜里,火车站的大楼越来越远。老赵为什么要在临走前告诉我这些?他这五年里到底知道些什么?

还有父亲那句话——"事情已经瞒不住了"。

到底是什么事情?

01

父亲雇老赵那年,我刚上大三。

那天我放暑假回家,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在院子里擦车。他穿着白衬衫和黑裤子,动作麻利,每一块玻璃都擦得透亮。

"爸,这是?"我问正在客厅里喝茶的父亲。

"新请的司机,叫赵师傅。"父亲头也不抬,"以后我应酬多,不能酒驾,得找个靠谱的人。"

老赵是经朋友介绍来的,四十出头,复员军人,开过十几年大车。面试的时候,父亲只问了他三个问题:会不会喝酒,能不能守口如瓶,家里有没有负担。

老赵的回答让父亲很满意:不沾酒,嘴严,老婆孩子都在老家,自己一个人在城里讨生活。

就这样,老赵成了我家的专职司机,月薪四千,包吃住。

第一年,老赵话很少。除了开车,他就在车库里擦车保养,或者坐在小板凳上抽烟看手机。母亲做好饭会叫他一起吃,但他总是等我们吃完了再去厨房热剩菜。

"让他一起吃嘛,又不是外人。"母亲有一次抱怨。

"他自己不愿意,我也没办法。"父亲说,"这种老实人,你越客气他越拘束。"

转折点发生在第二年春节。

那年除夕夜,老赵本来说要回老家过年,结果大年二十九那天,父亲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说有个重要客户从外地过来,要陪着吃年夜饭。

父亲为难了。过年这几天司机都放假了,总不能让老赵一个人留下吧?

没想到老赵主动说:"老板,我今年不回去了,正好给家里省点路费。"

那顿年夜饭从晚上七点吃到凌晨两点。父亲喝得醉醺醺的,老赵一个人把他从酒店扶上车,又扶回家,还给他泡了醒酒茶。

第二天,父亲从枕头下摸出五千块钱塞给老赵:"过年辛苦了,拿着给家里孩子买点东西。"

老赵推了几次,最后还是收下了。

从那以后,父亲对老赵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

第二年年中,父亲主动给他涨薪到六千。第三年涨到八千,第四年涨到一万,今年年初又涨到了一万二。

这个工资在我们这个城市,已经算很不错了。

但涨薪不是父亲对老赵好的全部体现。

老赵的女儿考上大学那年,父亲包了一万块钱红包当贺礼。老赵父亲生病住院,父亲又拿了两万让他拿回去给老人看病。去年老赵老家拆迁谈不拢,父亲还专门托人帮着协调,最后多补偿了十几万。

"你对赵师傅也太好了吧?"有一次我忍不住问父亲。

父亲靠在沙发上,点了根烟:"做生意的,身边得有几个靠谱的人。老赵这人实在,嘴严,关键时候能顶事儿。"

"关键时候?"

"你还小,不懂。"父亲吐出一口烟,"做生意不光是签合同那么简单,有些事情不能让太多人知道。老赵跟了我这么多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心里清楚。"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时候的我,觉得父亲只是个成功的生意人,对待员工大方得体。老赵也确实很能干,不仅开车技术好,对父亲的各种习惯都了如指掌。父亲爱喝哪个牌子的茶,和哪些客户喝酒后要准备醒酒药,车里要常备哪几种烟——这些细节老赵都记得一清二楚。

我记得有一次,父亲和一个重要客户谈合作,对方突然心脏不舒服。老赵立刻从车里拿出速效救心丸,还联系了最近的医院,把人安全送到。

那次之后,合同签得特别顺利。

父亲当着那个客户的面,拍着老赵的肩膀说:"这是我兄弟,不是司机。"

现在回想起来,那五年里,老赵的确像父亲的影子一样,总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父亲去哪里,老赵就把车开到哪里。半夜有应酬,老赵就在车里等着。有时候一等就是三四个小时,冬天冷,夏天热,他也不抱怨。

母亲说老赵是个有福气的人,遇到了我父亲这样的好老板。

可现在,车底盘藏着的那些东西,让我开始怀疑——

也许不是老赵有福气,而是他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

而这些事情,重要到父亲必须用金钱和信任来换取他的沉默。

我把车开回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父亲还没回来。母亲在厨房准备晚饭,看见我进门就问:"老赵上车了吗?"

"嗯,走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这孩子也是,说走就走。"母亲叹了口气,"你爸对他那么好,他怎么就不能再多干几年呢?"

我没接话,上楼回了自己房间。

坐在书桌前,我脑子里反复回想着老赵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一定要自己看,别让你爸知道。"

为什么不能让父亲知道?

如果车底的钱是父亲自己藏的,他为什么要留那样一张纸条?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事情已经瞒不住了。"

什么事情瞒不住了?

我打开电脑,搜索父亲公司的名字。

网页上显示的都是正面信息:某某工程项目中标,某某慈善活动捐款,某某商会理事。父亲的公司这五年发展得很快,从一个小建筑公司成长为年营业额过亿的企业。

但我突然想起,去年有一次,我听见父亲在书房里打电话,语气很着急:"钱我会想办法,你再给我一个月时间……我知道,我知道利息很高,但现在就是周转不开……"

那时候我以为是正常的生意资金周转,现在想起来,父亲说的"利息很高",会不会是——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父亲打来的。

"儿子,老赵送走了?"

"送走了。"

"好。"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我晚上还有个饭局,你和你妈先吃。对了,明天你有空吗?陪我去趟银行。"

"去银行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取点钱,急用。"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爸,公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能出什么事?"父亲笑了笑,"就是有笔账要结,需要现金。行了,不跟你说了,客户到了。"

电话挂断。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黑掉的屏幕。

如果父亲明天要取大笔现金,那车底的那些钱——

是不是同样的性质?

02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跟着父亲去了银行。

父亲穿了一身深色西装,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车子还是那辆奥迪,但这次是父亲自己开的。

"爸,要不我来开吧?"我说。

"不用,我不累。"父亲握着方向盘,"以后得习惯自己开车了。"

我想起老赵已经走了,这个时候该找新司机了,但父亲似乎没有这个打算。

银行VIP室里,工作人员递上来一杯茶。父亲填了几张单子,签了字,然后对我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保险柜拿点东西。"

大概十分钟后,父亲拎着一个黑色手提箱出来了。箱子看起来挺沉的,父亲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向一侧倾斜。

回到车上,父亲把箱子放在后座,然后点了根烟。

"爸,这么多现金?"我试探着问。

"五十万。"父亲弹了弹烟灰,"有个项目要打点,必须用现金。"

"什么项目?"

父亲看了我一眼:"你不用管这些,好好准备你的公务员考试。对了,这个月考试是哪天来着?"

"15号。"我说,"还有两周。"

"好好考,考上了就进体制内,稳定。"父亲深吸了一口烟,"别像你爸这样,在生意场上折腾,太累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累"的原因,但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车子开到一半,父亲突然把车停在路边,说要去路边的药店买点药。

我坐在车里等他,无意中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后座的手提箱。

箱子是密码锁,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车底的那些钱,会不会也是这样取出来的?

父亲在药店里待了有五分钟。我看着他的背影在柜台前跟店员说着什么,最后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出来了。

"胃药,最近老是胃疼。"父亲把药袋扔在副驾驶的储物格里,"人老了,毛病就多了。"

父亲今年才五十二岁,但这两年看起来确实苍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皱纹也深了,以前笔挺的背现在有些驼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

快到家的时候,父亲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明显变了变。

"等会儿到家你先下车,我还得出去一趟。"父亲接起电话,"喂,王总……对,东西我准备好了……好,我现在过来……"

父亲把我放在家门口,连车都没熄火就掉头离开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奥迪消失在路口。

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下午两点,我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干脆起床,换了身衣服下楼,打算去车库看看。

车库门关着。我掏出备用钥匙打开门,里面停着母亲那辆白色SUV。

我蹲下身,再次拆开了后排底盘的金属板。

黑色防水袋还在。

我把袋子拿出来,这次仔细翻看了里面的账本。

账本是从三年前开始记的。每一页都记录着日期、金额和一个代号。

"2020年8月12日,工程款,130万,转A。"

"2020年9月3日,材料费,80万,转B。"

"2021年2月15日,人工费,200万,转C。"

这些记录持续了三年,金额从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最近的一笔记录是上个月:"2023年9月8日,周转,500万,借D,月息3。"

月息3?

我心里一沉。

月息3分,一年就是36%的利息。这不是银行贷款,这是高利贷!

我继续往后翻,最后一页空白处,父亲用红笔写了几行字:

"欠D 500万,本息累计580万,10月底到期。"

"欠E 300万,本息累计360万,11月中到期。"

"欠F 200万,本息累计240万,12月初到期。"

总计1180万。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父亲欠了一千多万的高利贷?

可公司不是经营得挺好吗?为什么要借高利贷?

我把账本放回去,手指在翻到照片的时候停住了。

照片一共有七八张。有几张是饭局照片,拍的是一群男人在包厢里喝酒碰杯。父亲坐在主位,旁边坐着几个陌生男人。

还有几张是工地照片。画面里是一个正在施工的工地,几个戴着安全帽的人站在一起,指着什么地方在讨论。

最后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份文件。

我把照片放大,看清了文件抬头:"关于××新城三期工程项目的补充协议"。

协议上有几个公章和签名,其中一个公章是父亲公司的。

但协议的内容让我看不懂——什么"实际到账金额与合同金额差额部分","由乙方承担差额损失及相应利息"。

这是什么意思?

我正盯着照片看,车库门突然被推开了。

我吓得手一抖,差点把账本掉在地上。

是母亲。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母亲探头进来,"我找了你半天。"

我赶紧把账本塞回防水袋,手忙脚乱地装好金属板。

"没什么,就是……车钥匙落车里了。"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母亲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车钥匙不是在玄关的钥匙盘上吗?"

"哦,是吗?我记错了。"我尴尬地笑笑,"妈,晚上吃什么?"

母亲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她接起电话,表情逐渐变得紧张:"什么?好,我知道了,我马上过来!"

"怎么了?"我问。

"你爸出事了!"母亲的声音都在发抖,"医院打来电话,说他心脏病发作,现在在抢救室!"

03

急诊室外的走廊上挤满了人。

我和母亲赶到的时候,父亲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红色的指示灯亮着,门紧紧关着。

"到底怎么回事?"母亲抓住旁边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问,"我老公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心脏病发作了?"

"家属吗?病人是在会议室里突然晕倒的,我们怀疑是急性心肌梗死。"护士翻着病历本,"他有心脏病史吗?"

"没有啊!他体检都是好的!"母亲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我扶住母亲,让她坐在长椅上,自己走到护士站打听情况。

"病人是被人送来的,有个男的说他们在谈事情,病人突然捂着胸口倒下了。"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那个男的在那边等着呢。"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长椅上抽烟。他穿着深色夹克,脸色阴沉。

我走过去:"你好,我是病人的儿子。"

男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把烟掐了:"你爸身体不好,怎么还喝那么多酒?"

"喝酒?"

"对啊,中午我请他吃饭,他喝了不少。"男人站起来,"行了,我还有事,先走了。你爸的医药费我已经垫了,出院了让他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就要离开。

我下意识地拦住他:"等一下,请问您是?"

"王超群。"男人递给我一张名片,"我跟你爸有生意往来。"

名片上印着:鹏城集团副总经理王超群。

"王总,我爸今天是不是去找您拿钱了?"我鼓起勇气问。

王超群的眼神立刻变得锐利起来:"你怎么知道?"

"我……我早上陪他去银行取了钱。"

"取了就好。"王超群的语气缓和了一些,"那五十万算是这个月的利息。本金的事情,让你爸抓紧时间,我老板那边催得紧。"

利息?五十万只是利息?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王总,我爸到底欠了你们多少钱?"

王超群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最后说:"五百万本金,现在连本带息要还五百八十万。10月底,还有三周时间。"

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年轻人,劝你爸别做超出能力范围的生意。这年头,欠债不还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名片,感觉整个人都在发抖。

账本上记录的"欠D 500万",原来就是这个王超群。

那其他的E和F呢?

如果父亲总共欠了一千多万的高利贷,那——

"安子!"母亲突然喊我,"医生出来了!"

我跑回抢救室门口。

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但情况不太好。他有严重的冠心病,这次是急性心肌梗死,我们给他做了溶栓治疗。"

"那现在怎么样?"母亲急切地问。

"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一周。"医生看着病历,"而且我建议做个冠脉造影检查,看看血管堵塞的情况。如果严重的话,可能需要放支架。"

"放支架要多少钱?"我问。

"三到五万,具体要看情况。"

母亲一听就慌了:"这么贵?"

"这是必须的治疗。"医生说完就走了。

父亲被推到了重症监护室。隔着玻璃,我看见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身上插着各种管子。

母亲趴在玻璃上哭,我站在她身后,脑子里乱成一团。

父亲欠了一千多万高利贷,现在又住院要花大笔钱。

公司的账户里有钱吗?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车底藏着三十万现金。

那些钱,会不会是父亲留给我们的最后退路?

晚上八点,我一个人回到家。

母亲要在医院陪护,我负责回来拿换洗衣服和生活用品。

站在父亲的书房门口,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推门进去了。

书房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和奖杯。办公桌上放着台式电脑,旁边是一堆文件。

我坐在父亲的椅子上,打开电脑。

需要密码。

我试了几个常用密码,都不对。最后试了父亲的生日,屏幕亮了。

桌面上有几个文件夹,我逐个打开。

大部分是工程合同和财务报表,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私密",需要二次密码。

我又试了几个数字组合,最后用母亲的生日解开了。

文件夹里只有三个文件。

第一个是Word文档,标题是"还款计划"。

我打开,里面列着三笔债务:

"王超群(鹏城集团),本金500万,月息3分,到期时间10月31日。"

"李子文(诚达公司),本金300万,月息3分,到期时间11月15日。"

"张海(个人),本金200万,月息4分,到期时间12月5日。"

和账本上记录的一模一样。

第二个文件是一份扫描的合同。我仔细看了半天,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父亲的公司中标了一个大型工程项目,合同金额是三千万。但实际到账的钱只有一千五百万,剩下的一千五百万被层层克扣,以各种名目变成了"管理费""协调费""咨询费"。

为了完成这个项目,父亲不得不垫付资金,于是向这三个人借了高利贷。

项目完工后,甲方应该会支付尾款,到时候就能还清债务。

但问题是——第三个文件让我看到了真相。

那是一份律师函。

内容大致是说,甲方以工程质量不合格为由,拒绝支付剩余尾款,并要求父亲的公司承担违约责任和经济损失。

总金额:八百万。

律师函的落款时间是半个月前。

我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父亲不仅拿不到尾款,还要倒赔八百万。

而欠下的一千多万高利贷,三周之后就要开始到期。

父亲拿什么还?

我突然明白了车底那些钱的意义。

那是父亲给我们留的最后一条生路。

如果他真的还不上钱,那些债主会做什么?

我想起王超群临走前说的话:"欠债不还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打开抽屉,想找更多线索。

最上面一层放着一些文具,第二层是各种票据和收据。

第三层,我找到了一把钥匙。

钥匙上绑着一个标签,写着"206"。

206是什么?

房间号?仓库号?

我把钥匙装进口袋,又在书房里翻了一圈,没有发现更多线索。

准备离开的时候,我看见书架最下面有个纸箱子。

打开一看,里面全是账本——和车底那本一样的黑色账本。

我随手翻了几本,发现记录一直追溯到五年前。

五年前,正是老赵来我家的那一年。

04

父亲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三天,才转到普通病房。

这三天里,我每天往返于医院和家之间,一边照顾母亲,一边处理各种琐事。

医药费已经花了七万多。

母亲把家里的存款都取出来了——十二万。这是她这些年攒下的全部积蓄。

"你爸卡里应该还有钱。"母亲把银行卡交给我,"密码是你的生日,你去取点出来。"

我去银行查了,父亲的个人账户里只有三万块钱。

公司账户我没有权限查,但根据财务报表,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不到五十万——这还是应付各种工程款和工资的钱,根本动不了。

第四天,父亲终于醒了。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说话有气无力。

"安子……你妈呢?"

"她回家休息了,我让她先睡一觉。"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爸,你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父亲惨然一笑,"医生说了什么?"

"说要做支架手术,但你现在身体太虚弱,得先养几天。"

父亲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车呢?停哪儿了?"

"停家里车库了。"

"车底的东西……你看了?"

我浑身一僵。

父亲叹了口气:"老赵告诉你了吧?那小子,我就知道他憋不住。"

"爸,到底怎么回事?"我压低声音,"你怎么会欠那么多高利贷?公司不是经营得好好的吗?"

"经营得好?"父亲苦笑,"从三年前开始,我就在拆东墙补西墙了。"

他慢慢讲述起来。

三年前,父亲的公司中标了一个大项目——新城三期工程,合同金额三千万。这对当时还只是中型建筑公司的父亲来说,是个巨大的机会。

但签合同的时候,父亲发现了猫腻。

甲方要求在合同之外签一份"补充协议",协议规定实际支付给父亲公司的钱只有合同金额的50%,也就是一千五百万。剩下的一千五百万,要以各种名目分给甲方的关键人物。

"我当时就想退出,但对方说,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父亲闭上眼睛,"而且他们承诺,只要工程质量过关,尾款一分不少。"

父亲赌了。

他用公司的全部流动资金,又向朋友借了几百万,勉强启动了项目。

工程进行到一半,资金链彻底断了。

朋友不愿意再借,银行贷款因为手续问题批不下来,父亲走投无路,只能找高利贷。

"第一次借的是王超群的钱,五百万,说好工程结束就还。"父亲睁开眼睛,眼神空洞,"可等工程完工了,甲方突然说质量不合格,要扣尾款。"

"他们是故意的?"

"当然是故意的!"父亲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工程质量明明没问题,第三方检测都通过了!但他们就是不给钱,还说要告我违约!"

我扶住父亲:"爸,你先别激动。"

父亲喘了几口气,继续说:"为了打官司,我又借了李子文的三百万。可官司打了一年多,一审输了,二审还在拖着。"

"那张海的两百万呢?"

"那是去年年底借的,用来还王超群的利息。"父亲惨笑,"你看,我就像个无底洞,借新债还旧债,越陷越深。"

我攥紧了拳头:"为什么不告诉我和妈?"

"告诉你们有什么用?让你们跟着我一起愁吗?"父亲转过头看着窗外,"我本来想,熬过这一年,二审要是能赢,拿到尾款就能翻身。可现在……"

"现在怎么了?"

"二审也输了。"父亲的声音很轻,"判决书上周就下来了,我不仅拿不到尾款,还要赔偿对方八百万。"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我听见走廊里护士推车的声音,听见隔壁病房有人在咳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快。

"所以你在车底藏了三十万,准备让我和妈跑路?"

父亲没有否认。

"如果我出了事,你就带着你妈离开这个城市,去外地重新开始。"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交代后事,"那三十万够你们生活一段时间了,等风头过了,你再找个工作,好好生活。"

"那你呢?"

"我?"父亲笑了,"我要么进监狱,要么……反正我已经这样了,拖累你们干什么。"

我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爸,我们不能这样!总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父亲看着我,"三周之后,王超群就要上门讨债。他不是什么善茬,你知道他之前是干什么的吗?"

我摇头。

"放高利贷的,手底下有一帮兄弟。"父亲说,"如果到时候还不上钱,他们会怎么做,你应该能想到。"

我想到了电影里那些讨债的场景——泼油漆,砸玻璃,甚至绑架威胁。

"可我们不能就这样放弃啊!"我抓住父亲的手,"公司还有资产,房子也可以卖!"

"公司已经资不抵债了,房子也抵押给银行了。"父亲摇头,"我这三年都在想办法,该卖的都卖了,该抵押的都抵押了。现在除了那三十万,我什么都没有了。"

病房门突然被推开。

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脸色惨白。

"你……你们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什么三十万?什么讨债?"

父亲看着母亲,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母亲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桌上,然后一屁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和父亲对视了一眼。

最终,还是我开口了。

我把这几天了解到的情况全部告诉了母亲——高利贷,官司,讨债。

母亲听着听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你们爷俩……你们爷俩怎么能瞒着我?"她捂着脸哭,"我还以为日子过得好好的,原来……原来咱们家早就完了!"

"妈……"

"别叫我!"母亲站起来,指着父亲,"我跟了你三十年,你就这么对我?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跟我说!"

父亲低着头,没有辩解。

母亲哭了一会儿,突然冷静下来。

她擦干眼泪,问我:"你说车底还有三十万?"

"对。"

"拿出来,先把医药费付了。"母亲的语气很坚定,"人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可是妈——"

"没什么可是!"母亲打断我,"咱们家就算到了绝境,也不能分开!你爸想让我们跑路,我偏不!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大不了咱们一家三口一起去要饭!"

父亲抬起头,看着母亲,眼睛红了。

"对不起……"

"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母亲抹了把眼泪,"你好好养病,剩下的事情我们一起想办法。安子,你去把钱取出来,先把住院费交了。"

我点点头,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爸,老赵呢?他知道这些事吗?"

父亲沉默了几秒:"他都知道。"

"那他为什么要辞职?"

"因为……"父亲犹豫了一下,"因为我让他走的。我怕牵连他。"

我心里一沉。

如果连老赵这样忠心的人父亲都要推开,那事情已经严重到什么程度了?

05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我直接去了车库,拆下底盘的金属板,取出防水袋。

三十万现金,整整齐齐地躺在里面。

我拿出其中的十万,准备明天去医院交费。剩下的二十万重新放回去——这是真正的应急资金,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账本我又翻了一遍。

这次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每一笔账目后面,都有老赵的签字。

不是签名,是缩写"Z"。

所以这本账本,是老赵帮父亲记的?

我突然想起抽屉里那把标着"206"的钥匙。

会不会是老赵住的地方?

我记得老赵一直住在公司给租的单间,但具体地址我不知道。

打开父亲的手机通讯录,找到老赵的备注。

上面除了电话号码,还有一行小字:"金地公寓206"。

是那里!

我看了看时间,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现在就去。

金地公寓是一个老旧小区,离我家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了。

小区没有门禁,我直接走了进去。

206在二楼。我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一片。

掏出手机打着光,找到了206的门。

门上贴着一张小广告,看起来很久没人撕过了。

我用钥匙打开门。

屋子里很黑,有一股霉味。我摸索着找到了开关,灯亮了。

房间不大,一个单间配一个小卫生间。屋子里的家具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还有一个电磁炉。

桌子上放着一个饭盒,里面的饭菜已经发霉了。

看来老赵走得很急,连东西都没收拾。

我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想找些线索。

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都是老赵平时穿的那几套。床底下有个纸箱,里面装着一些旧照片和证件。

我翻出照片看了看,有老赵年轻时的军装照,有他和妻子的合影,还有他女儿小时候的照片。

突然,我在照片堆里发现了一个U盘。

U盘是黑色的,很新,上面贴着一个标签:"重要"。

我把U盘装进口袋,继续搜索。

桌子抽屉里有一些收据和票据,还有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里记的都是日常开销,没什么特别的。

但翻到最后一页,我看见了一段话:

"今天老板又咳血了,但他不让我告诉夫人。我看着心里难受,但也没办法。这五年,我见证了一个好人是怎么被逼到绝路的。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希望小安能看到这些东西,能帮他爸一把。那些人都不是好东西,但只要有证据,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我的手开始发抖。

老赵在留遗言?

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把笔记本和U盘都装进背包,准备回家仔细研究。

走出206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狭小的房间。

老赵在这里住了五年,陪着父亲经历了最艰难的时刻。他目睹了一切,却选择保持沉默,直到临走前才给我留下线索。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走?他是真的回老家,还是在躲避什么?

回到家,我把门反锁,拉上窗帘,打开了电脑。

把U盘插进去,屏幕上弹出文件夹。

里面有三个文件夹:"录音""照片""文件"。

我先打开"录音"。

一共有十几个音频文件,从2020年到现在,每隔几个月就有一个。

我点开最早的那个。

里面传来嘈杂的声音——像是在酒桌上。我听见了碰杯声,听见了劝酒的话,听见了父亲的声音。

"王总,这批材料钱我真的周转不开,您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张总啊,咱们都是老朋友了,你这话说的让我为难啊。当初你找我借钱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甲方那边一直拖着不给钱,我也没办法。"

"那是你的事。咱们说好了月息三分,你已经拖了两个月了。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本月利息你先付了,本金再给你一个月时间。"

"这……好,好。谢谢王总。"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点开第二个。

这次录音更清晰,应该是在办公室里。

"张总,不是我说你,这工程质量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李总,质量绝对没问题!第三方检测报告都在这儿!"

"报告是报告,我们老板看了不满意。你想拿尾款,除非重新整改。"

"重新整改?!那要花多少钱你知道吗?而且合同里根本没有这一条!"

"合同是合同,但咱们不是还有补充协议吗?协议里写得明明白白,如果老板不满意,你就得整改。"

"可是——"

"行了,张总,话我就说到这儿。你好好考虑考虑吧。"

我继续听下去。

每一段录音都记录着父亲和那些人的对话——借钱的,讨债的,刁难的。

老赵把这些全都录了下来。

我打开"照片"文件夹。

里面有上百张照片,拍的都是各种场合——酒桌,会议室,工地,办公室。

每张照片都清晰地记录着参与者的面孔,以及他们在干什么。

有几张照片特别引人注目——

一张拍的是一个包厢,几个男人在数钱,桌上堆着成捆的现金。

另一张拍的是一份文件,是甲方公司内部的一份会议纪要,上面明确写着:"张某某项目质量合格,但为了压价,建议以不合格为由拒付尾款。"

还有一张,拍的是王超群和另外几个人在一起,背景像是某个会所。照片角落里还拍到了一个女孩,看起来很年轻,穿着暴露。

这些照片,都是证据!

我打开"文件"文件夹。

里面是扫描的各种文件——合同,协议,检测报告,银行流水,甚至还有几份工商登记信息。

我快速浏览了一遍,逐渐明白了整个骗局的框架。

甲方公司实际上是一个空壳公司,背后的真正老板是一个叫陈志远的人。陈志远通过这个空壳公司,承接政府的工程项目,然后层层转包,从中克扣资金。

父亲只是受害者之一。

像父亲这样的小公司,拿到项目后发现被坑了,但又不敢声张,只能自己咽下苦果。

而王超群、李子文这些人,都是陈志远的白手套,专门负责放贷和收债。

整个链条环环相扣,完美地规避了法律风险。

我坐在电脑前,浑身发冷。

这不是简单的债务纠纷,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骗局!

而老赵,用五年时间,暗中收集了所有证据。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父亲对他再好,也不至于让他冒这么大风险吧?

我重新打开笔记本,仔细看那段话。

"我看着心里难受,但也没办法。"

"希望小安能看到这些东西,能帮他爸一把。"

老赵是在帮我们!

他不仅帮我们收集了证据,还在临走前特意告诉我去看车底的东西。

可他为什么不自己把证据交给我?为什么要这么绕?

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老赵走,不是因为他想走,是因为他必须走!

如果那些人发现他在收集证据,他会有危险!

我立刻给老赵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我发了条短信:"赵叔,我是小安。我找到了你留下的东西。你现在安全吗?"

短信发出去了,但一直没有回复。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些录音、照片和文件,心里既激动又害怕。

激动的是,有了这些证据,父亲也许能翻身!

害怕的是,如果对方知道这些证据的存在,他们会怎么做?

时钟指向凌晨一点。

我把U盘里的所有文件都复制到了电脑和手机里,又刻了两份光盘备份。

做完这一切,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明天,该怎么办?

是直接去报警?还是先找律师咨询?

如果报警,会不会打草惊蛇?

如果找律师,要花多少钱?

还有最重要的问题——三周后,王超群就要上门讨债了。

就算有证据,法律程序也需要时间。等到判决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我看见老赵站在火车站,冲我挥手。

我想跑过去问他问题,但怎么也跑不到他跟前。

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