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筷子摔在瓷盘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我的手停在半空,夹着的那片红烧肉还滴着酱汁。丈夫许知远抬起头,眉头瞬间皱起。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只剩下厨房抽油烟机嗡嗡的声音。

"你什么意思?"弟弟苏晨的脸涨得通红,盯着妻子何茹,"说好的事,你当着姐姐的面反悔?"

何茹咬着嘴唇,手紧紧攥着餐巾纸。她二十六岁,比我小六岁,平时见我都有些拘谨。此刻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姐姐每月给七千,这五年下来已经四十多万了,我们也该懂事点......"

"懂事?"苏晨冷笑一声,"你知不知道这七千块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我放下筷子,看看弟弟,又看看弟妹。餐桌上摆着六个菜,都是苏晨爱吃的——糖醋排骨、红烧肉、清蒸鲈鱼。这是我们每周末的固定聚餐,已经持续了五年。

"小晨,别激动。"我开口劝道,"茹茹说得也有道理,你们现在工作都稳定了,确实可以......"

"姐!"苏晨打断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你不用替她说话。这钱该拿就得拿,凭什么因为她一句话就减?"

许知远终于说话了,语气很平静:"小晨,你姐姐这五年帮你们,是因为你们刚毕业困难。现在你在会计师事务所做到主管,茹茹在银行也转正了,月收入加起来也有两万了吧?"

"两万怎么了?在这城市够干什么的?"苏晨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房租一个月三千,日常开销,人情往来,哪样不要钱?"

何茹突然哭了出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想起三个月前,她来我家里,试探着问我能不能借点钱。当时她脸色很差,说是想给父母翻修老家的房子。我没多想就转了两万过去。现在想来,那次她的眼神也是这样——像有话想说,又不敢说。

"茹茹,别哭。"我递过纸巾,"咱们好好说。你刚才说以后给五千就行,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何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刚要开口——

"她能有什么困难?"苏晨一把拉起何茹,"走,我们回去。这饭我吃不下。"

"你站住!"我也站了起来,"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好好的怎么突然发这么大火?"

苏晨回过头,看着我的眼神突然变得很陌生,陌生到让我心里一阵发凉。

"说清楚?行。"他深吸一口气,"姐,这五年你每月给我们七千,我谢你。但这钱,我必须拿。不是五千,是七千,一分都不能少。"

许知远皱眉:"小晨,你这话什么意思?当初是你说刚工作困难,你姐心软才一直帮你们。现在你用这种态度......"

"我态度怎么了?"苏晨打断他,"这是我们姐弟之间的事,许哥你少管。"

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五年了,弟弟从没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过话。从小到大,他都是那个跟在我身后,叫着"姐姐姐姐"的小男孩。十岁那年妈妈生他难产,爸爸在医院走廊里抱着我哭:"闺女,以后你就是小晨的半个妈。"

我做到了。他高考,我刚工作第二年,把存的三万块都给他交了学费。他大学四年,我每月给他一千五的生活费。他毕业工作,我帮他在这个城市租房,介绍工作。他结婚,我和许知远包了五万的红包。

然后是这五年,每月七千,风雨无阻。

"小晨。"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你告诉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那笑容苦涩得让我心疼。

"没事。"他拉着何茹往门口走,"姐,下周末我们还来。记得还是七千,一分不能少。"

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满桌子凉掉的菜,突然觉得整个人都是空的。

许知远走过来,轻轻搂住我的肩膀:"别多想,可能是工作压力大。"

我摇摇头。不对,绝对不对。何茹说要减到五千的时候,眼神里分明是请求,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苏晨发火的时候,眼睛里有慌张,有恐惧。

我拿起手机,给弟弟发了条微信:"有事跟姐说,别憋着。"

消息发出去,很快显示已读。但他没有回复。

窗外夜色渐浓,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我突然想起何茹刚才哭的时候,手一直护着自己的小腹。

那个动作,我见过。三年前我怀孕的时候,也会下意识地那样护着。

手机突然震动,是妈妈打来的电话。

"喂,妈。"

"灵儿啊,小晨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妈妈的声音里带着责备,"你怎么惹他生气了?他说你要减他的钱?"

我愣住了:"妈,不是我要减,是茹茹她......"

"茹茹懂什么?你是当姐姐的,小晨现在正是要用钱的时候,你怎么能......"

"妈!"我打断她,"你知道我这五年给了他多少钱吗?四十二万!我和知远的存款都给他了,我们自己孩子上幼儿园都是找你借的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也是你自愿的。"妈妈的声音低了下去,"小晨是你弟弟,你不帮他谁帮他?行了,我不跟你说了,记得明天把钱打给他。"

电话挂断。

我看着手机屏幕,突然觉得很可笑。可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许知远递过来一杯温水:"别哭,咱不给了行不行?这么多年,该还的人情早还清了。"

我摇头,喝了口水。不对,事情不对。弟弟今天的反应太反常了,何茹的眼神太奇怪了,还有妈妈那个电话——她怎么知道得那么快?

手机又响了,是弟弟发来的微信。

只有三个字:"姐,对不起。"

01

五年前的那个春天,苏晨打电话给我,说他要结婚了。

电话里他声音很兴奋:"姐,我在公司年会上认识了一个女孩,她在我们公司楼下的银行工作。我们在一起三个月了,我想娶她。"

当时我刚生完女儿甜甜六个月,正在经历最艰难的时期。许知远的公司项目出了问题,他每天加班到深夜。我一个人带孩子,常常累到在沙发上睡着。但听到弟弟要结婚,我还是高兴坏了。

"太好了!"我抱着甜甜,"什么时候带回来给姐看看?"

"下周末行吗?"苏晨的声音里有点紧张,"姐,我跟你说实话,茹茹家里条件不太好。她爸妈在老家务农,还有个弟弟在读高中。她一个月工资只有四千,除了房租和生活费,基本剩不下什么。"

我当时心里就明白了:"你想让姐帮你们?"

"不是帮,是借。"苏晨急忙说,"姐,我现在工资八千,但租房要三千,日常开销下来也剩不了多少。我想给茹茹一个体面的婚礼,可是我手里实在没钱......"

"傻弟弟,跟姐还说什么借不借的。"我看着怀里的甜甜,她正睡得香甜,"你等着,姐这就给你转钱。"

那次我给他转了五万。许知远知道后,虽然眉头皱了皱,但也没说什么。我们当时的存款只有十二万,这五万是准备给甜甜上早教班的。

婚礼办得很简单,但何茹穿着婚纱的样子真的很美。她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姐,谢谢你。我会好好对小晨的。"

我拍拍她的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婚礼三个月后,苏晨又打来电话。这次他的声音很沉重。

"姐,我被公司辞退了。"

"什么?"我当时正在做饭,听到这话手里的锅铲差点掉下来,"怎么回事?"

"有个项目出了问题,公司要找人背锅,我是新人......"苏晨的声音听起来很累,"姐,我现在找了一个月工作都没找到。茹茹怀孕了,她说不想要,我们养不起。"

我的心一下子揪起来:"不要?怎么能不要!"

电话那头传来苏晨的哭声,二十五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姐,我真的没办法了。房租要交,茹茹身体不好要吃药,我们连饭都快吃不起了......"

"别哭。"我深吸一口气,"这样,姐每个月给你们七千,你好好找工作。孩子一定要留下,听到了吗?"

许知远下班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他沉默了很久。

"灵儿,七千不是小数目。"他坐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我们现在每月房贷八千,甜甜的开销,家里的日常,你的七千从哪里出?"

"我工资不是有一万二吗?"

"你忘了你妈每月的药费?还有你爸的烟钱?"许知远看着我,"你每个月给你爸妈两千,自己只留一千。现在再给小晨七千,你自己呢?"

我沉默了。

"我不是不让你帮他。"许知远叹了口气,"但是灵儿,帮人要有度。小晨现在失业,我们可以帮他度过难关。但不能让他养成依赖,你明白吗?"

"我知道。"我握住许知远的手,"就帮三个月,等他找到工作就停。"

三个月变成了六个月,六个月变成了一年。

苏晨找到了新工作,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审计。工资六千,加上加班费和提成,一个月能拿到八千左右。何茹的孩子也生了,是个男孩,取名苏阳。

我以为这样他们就可以自己过了,提出要停掉那七千块。

结果苏晨在电话里哭着求我:"姐,你再帮帮我。茹茹生孩子花了三万多,我们现在欠了一屁股债。而且孩子要吃奶粉尿不湿,茹茹还在休产假,她的工资只发基本工资。姐,我真的撑不住了......"

我心软了。

"那就再帮半年。"我说,"半年后,你们的债务应该能还得差不多了。"

半年后,苏晨升职成了项目主管,工资涨到一万二。何茹也回去上班了,工资恢复到四千五。按理说,他们一个月收入一万六七,完全够用了。

但苏晨说:"姐,你知道养孩子多贵吗?奶粉一个月两千,尿不湿一千,还有衣服玩具,生病了去医院更是无底洞。我们真的还需要你帮忙......"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

直到今天,整整五年。

坐在客厅里,我翻看着这五年的转账记录。每个月的15号,雷打不动地转七千给苏晨。有时候是七千整,有时候是七千五,有时候是八千。遇到过年过节,我还会多给一两万。

粗略算下来,这五年我给了弟弟至少五十万。

五十万是什么概念?

是我和许知远三年的积蓄。是我们一直没买的车。是甜甜这三年没上过一节兴趣班。是我这五年没买过一件超过三百块的衣服。

许知远走过来,看到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想什么呢?"

"知远,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抬起头看着他,"我是不是太惯着小晨了?"

许知远坐到我身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灵儿,我从来没怪过你帮小晨。他是你弟弟,你帮他是应该的。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今天小晨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他对这七千块的态度,不像是在感激,更像是......"

"更像是什么?"

"更像是理所应当。"许知远说,"甚至有点像是,我们欠了他什么。"

这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上。

我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爸妈做生意,经常不在家。我十二岁,苏晨才两岁,是我给他喂饭,换尿布,哄他睡觉。有一次他发高烧,爸妈都不在,我一个人背着他跑了两公里去医院。那时候下着大雨,我滑倒了三次,膝盖摔破了,血和雨水混在一起。

但我没哭。因为苏晨在我背上,烧得迷迷糊糊地叫着"姐姐"。

"我只是想对他好。"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从小到大,我都想给他最好的。"

"我知道。"许知远把我抱进怀里,"但是灵儿,过度的给予,有时候是一种伤害。"

手机突然响了,是苏晨发来的语音消息。

我点开,里面传来他沙哑的声音:

"姐,今天是我不对,我不该发火。但是姐,我求你,这七千块真的不能减。我......我遇到点麻烦,等过段时间,我会跟你解释的。你相信我好吗?"

我听着这段语音,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什么麻烦,需要他每月必须拿走七千块?而且何茹提出减到五千的时候,他的反应为什么那么激烈?

我给苏晨回了条消息:"小晨,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人威胁你?"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他没有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心里全是汗。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和许知远对视一眼,他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满脸泪痕的何茹。

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一看到我就扑过来:"姐,救救小晨吧!"

02

何茹跪在我面前,我赶紧把她扶起来。

"茹茹,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我拉着她的胳膊,感觉她整个人都在发抖,"有话好好说,别这样。"

许知远也愣住了,他关上门,去厨房倒了杯热水递过来:"先喝点水,慢慢说。"

何茹接过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她喝了几口,深吸一口气,眼泪又掉下来:"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小晨他......他把自己锁在卧室里,说要跳楼。"

"什么?"我腾地站起来,"他在哪儿?我现在就过去!"

"别去!"何茹一把拉住我,"他说了,谁去都不见。姐,我今天真不是故意要在你面前提减钱的事,我是想......我是想......"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坐回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茹茹,你别急,慢慢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何茹擦了擦眼泪,看看我,又看看许知远,终于开口:"姐,小晨他......他欠了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欠钱?欠谁的?欠多少?"

"欠了很多人的。"何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有他同事的,有朋友的,还有......还有网贷。"

"多少?"许知远问。

何茹低着头:"三十万。"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三十万?"我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变了调,"他怎么能欠这么多?"

"我也是上个月才知道的。"何茹哭得更厉害了,"有天晚上有人打电话来催债,我才知道他在外面借了那么多钱。姐,我问他钱都干什么了,他说......他说投资失败了。"

"投资?"许知远皱眉,"他投资什么?"

"他说有个朋友介绍他投资一个项目,说能赚大钱。他把这几年的积蓄都投进去了,还借了很多钱。结果那个朋友跑了,项目是假的。"

我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

"所以这五年,他一直在用我给的钱还债?"

何茹点点头:"他每个月工资一万二,要还房租三千,还网贷五千,剩下的根本不够我们生活。您给的七千,他拿去还了那些同事和朋友的钱。他说,如果公司的人知道他欠了那么多债,他这个主管就当不下去了。"

"那你今天为什么突然说要减到五千?"我问。

何茹咬着嘴唇,眼神躲闪:"因为......因为我怀孕了。"

"怀孕?"我惊讶地看着她,"这是好事啊,怎么......"

"我不想要。"何茹打断我,声音很坚决,"姐,我们现在这个情况,根本养不起第二个孩子。小阳才四岁,每个月开销就要四千多。如果再生一个,我们根本活不下去。"

"那小晨知道吗?"

"知道。"何茹擦了擦眼泪,"我跟他说了,他不同意。他说苏家就他一根独苗,必须多生几个。可是姐,我真的不想要了。我想拿那两千块去做手术。"

我终于明白了。何茹今天在饭桌上说要减到五千,其实是在向我求救。她想拿那两千块去打掉孩子,但又不敢明说,只能用这种方式试探。

"小晨为什么不同意?"许知远问。

何茹沉默了很久,才小声说:"他说,如果我敢打掉孩子,他就跳楼。"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弟弟吗?那个小时候会因为踩死一只蚂蚁而哭的弟弟?

"茹茹,我问你。"我盯着她的眼睛,"除了欠债这件事,小晨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何茹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没有了。"她说。

但我看出来了,她在撒谎。

"茹茹,你是来求我帮忙的对吧?"我说,"如果你不说实话,我怎么帮你?"

何茹咬着嘴唇,手指紧紧抓着沙发的布料。过了很久,她才颤抖着说:"姐,我说了,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告诉小晨是我说的?"

"我保证。"

何茹深吸一口气:"小晨他......他最近总是半夜偷偷出门。有几次我醒了,发现他不在床上。我装睡,听到他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很小,但是很急。他说什么'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还的'。"

"你没问他?"

"问了。"何茹说,"他说是公司的事,让我别多管。但是姐,我感觉不对。前几天我看到他手机上有条短信,写着'周五晚上八点,老地方'。"

"你跟踪他了?"

何茹点点头,脸红了:"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我真的太担心了。周五那天,我把小阳送去我妈那里,然后跟着小晨。"

"他去了哪里?"许知远问。

"一个会所。"何茹的声音更小了,"很高档的那种,我根本进不去。我在外面等了两个小时,看到他出来的时候,后面跟着一个女人。"

我的心一沉。

"什么样的女人?"

"三十多岁,穿着很时尚,化着精致的妆。"何茹说,"她和小晨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然后上了一辆黑色的宝马。车牌号我记下来了。"

她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照片是偷拍的,角度不太好,但能看清苏晨站在会所门口,旁边站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的侧脸很模糊,但能看出来确实很年轻,气质也很好。

"后来呢?"我问。

"我跟着那辆车,发现它开进了东区的一个高档小区。"何茹说,"姐,那个小区我知道,里面的房子至少一千万起。"

我和许知远对视了一眼。

"茹茹,你有没有想过,小晨可能是因为工作的事去见客户?"许知远说,"他做审计的,接触的都是企业老板,去高档会所谈事情很正常。"

何茹摇头:"如果是工作,他为什么不告诉我?而且姐,我后来查了那辆车的车牌号。"

"查到什么了?"

"那辆车登记的车主,叫张曼云。"何茹说,"我上网搜了,她是一家投资公司的老总,身价上亿。"

我的脑子开始嗡嗡作响。

苏晨欠了三十万,经常半夜偷偷打电话,还和一个身价上亿的女老板见面。这些事情串联在一起,让我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

"茹茹,你怀疑小晨......"我没说下去。

何茹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姐,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但是从那天起,小晨对我更冷淡了。他每天很晚才回家,回来就直接睡觉,连小阳都不理。"

"所以你今天在饭桌上说要减到五千,其实是想试探小晨的反应?"

"对。"何茹说,"如果他真的需要那七千块还债,他肯定不会同意减。但如果他是拿去给那个女人......"

她说不下去了。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我的脑子很乱,各种可能性在脑海里闪过。

苏晨欠债三十万,但他的债主里有同事、朋友,还有网贷。这说明他欠的不是一两个人,而是很多人。一个人怎么会欠这么多人的钱?

除非,他在拆东墙补西墙。

而且何茹说的那个张曼云,身价上亿的投资公司老总,怎么会和苏晨这样一个普通的会计师事务所主管有交集?

除非......

我突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

"茹茹,小晨在公司里负责什么业务?"我问。

"他是审计主管,负责给企业做财务审计。"何茹说,"他手里有很多大客户,都是几千万甚至上亿资产的公司。"

"那他有没有提过,给哪家公司做过审计?"

何茹想了想:"他很少跟我说工作上的事。不过我记得,去年他说过,有个大客户特别难搞,审计做了三个月才过。"

"是哪家公司?"

"好像叫......腾远投资。"

我的心猛地一沉。

腾远投资,张曼云,这两个名字在我脑海里碰撞,产生了一个让我不敢相信的猜想。

"知远。"我转头看向丈夫,"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腾远投资的法人代表是谁?"

许知远拿出手机,操作了几分钟,然后脸色变了。

"是张曼云。"他说,"而且这家公司去年被曝出涉嫌财务造假,正在接受调查。"

客厅里再次陷入死寂。

何茹的脸色变得惨白:"姐,你的意思是......小晨他......"

"我现在还不确定。"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茹茹,小晨现在在家里对吧?"

"对,他把自己锁在卧室里。"

"我现在就过去。"我拿起包,"不管他愿不愿意见我,我今天必须跟他谈清楚。"

"灵儿,我跟你一起去。"许知远说。

我摇头:"你在家照看甜甜。茹茹,走吧。"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八年的家。客厅的灯光温暖,茶几上还摆着甜甜的玩具,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安宁。

但我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酝酿。而我的弟弟,很可能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03

苏晨租住的小区在城市的南边,是那种老旧的商品房。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好几个,我和何茹摸黑上到五楼。

何茹用钥匙开门,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屋子里很安静,客厅的灯开着,茶几上摆着几个空啤酒瓶。我看了一眼卧室的门,紧紧关着。

"小晨在里面吗?"我小声问。

何茹点点头,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小晨,姐姐来了。"

没有回应。

我走过去,深吸一口气:"小晨,是我。开门,我们谈谈。"

还是没有声音。

我的心提了起来,用力拍门:"苏晨!你给我开门!"

"别来烦我。"里面终于传来苏晨的声音,很沙哑,"姐,你回去吧,我没事。"

"你没事?"我压着火气,"你欠了三十万的债,这叫没事?你半夜偷偷出门见陌生女人,这叫没事?你威胁茹茹不许打掉孩子,还说要跳楼,这叫没事?"

卧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开锁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苏晨的脸出现在门缝里。他的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脸色憔悴得吓人。

"茹茹都跟你说了?"他看向何茹,眼神里有愤怒,也有绝望。

何茹往后退了一步,躲在我身后。

"不是她说的。"我说,"是我猜到的。小晨,你现在给我老实交代,到底怎么回事?"

苏晨看着我,突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姐,你想知道什么?想知道我为什么欠债?还是想知道我和张曼云是什么关系?"

"都想知道。"我盯着他,"你最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否则我现在就给爸妈打电话。"

"别!"苏晨脸色一变,一把拉开门,"你进来,咱们慢慢说。"

我走进卧室。房间很小,只有十几平米,一张双人床占了大半空间。床上被子乱糟糟的,地上扔着几件脏衣服。窗台上放着个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蒂。

苏晨关上门,把何茹关在外面。他颓然坐在床边,双手抱着头。

"姐,你还记得两年前,我跟你说我投资失败的事吗?"他说。

"记得。你说有个朋友介绍你投资项目,结果被骗了。"

"我没被骗。"苏晨抬起头,眼睛通红,"那个项目是真的,而且确实赚到钱了。"

我愣住了:"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贪心。"苏晨自嘲地笑了,"第一次投了五万,三个月后赚了两万。我尝到甜头了,就又投了十万。结果这次,项目出事了。"

"什么项目?"

"一个房地产项目。"苏晨说,"朋友介绍我认识了张曼云,她说她公司要开发一个楼盘,让我们这些小股东跟投。我把这几年的积蓄都投进去了,还借了很多钱。"

"那现在呢?"

"项目烂尾了。"苏晨的声音很轻,"去年房地产政策收紧,她公司资金链断了。我投的二十万,全打了水漂。"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所以你欠的三十万,是因为投资失败?"

"不全是。"苏晨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姐,你知道审计师是干什么的吗?"

"给企业做财务审计,检查账目有没有问题。"

"对。"苏晨点点头,"去年,张曼云的公司出事后,她找到我,说她公司要贷款,需要一份干净的审计报告。她问我,能不能帮忙。"

我的心一沉:"你答应了?"

苏晨沉默了。

"苏晨!"我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疯了吗?那是违法的!"

"我知道!"苏晨突然吼了起来,"我他妈知道那是违法的!但是姐,我当时欠了二十几万,每天都有人打电话催债,威胁我说要去我公司闹,要告诉我老板。我怎么办?我一个月就赚那么点钱,还完网贷就剩不了多少,那些债我要还到猴年马月?"

"所以你就帮张曼云做假账?"

"不是做假账。"苏晨说,"是......美化财务报告。她公司确实有些问题,但没那么严重。我只是在审计的时候,把一些不太重要的问题忽略了。"

"然后呢?"

"然后她给了我五万块。"苏晨低着头,"她说这是辛苦费,让我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她。"

我闭上眼睛,感觉整个人都在颤抖。

"就这么一次吗?"我问。

苏晨没说话。

"苏晨,我问你,就这么一次吗?"我提高了声音。

"三次。"苏晨说,"一共三次。每次她都给我五万。姐,我也不想的,但是我需要钱,我真的需要钱......"

"你拿这些钱干什么了?"

"还债。"苏晨说,"我欠同事和朋友的钱,总共十二万,我全还清了。剩下的三万,我......"

他停住了。

"你什么?"

"我给茹茹买了个项链。"苏晨小声说,"去年我们结婚纪念日,我想给她个惊喜。"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的弟弟,那个从小就听话懂事的弟弟,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他为了还债,帮人做假账;为了给妻子买礼物,拿违法得来的钱。

"那张曼云呢?"我问,"她公司不是出事了吗?"

"出事了。"苏晨说,"今年年初,她公司被查出财务造假,正在接受调查。上个月,有人找到我,说要我配合调查,交代当年审计的情况。"

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你交代了吗?"

"没有。"苏晨转过身,脸上全是恐惧,"姐,我不敢。如果我交代了,我会被吊销注册会计师证,可能还要坐牢。我的人生就毁了。"

"那张曼云找过你吗?"

"找过。"苏晨说,"她让我别乱说话,说她会保护我。但是姐,我能信她吗?她自己都自身难保了。"

"所以这段时间,你是去找她商量对策?"

苏晨点点头:"她说她有办法,让我再等等。但是姐,我等不了了。调查组的人越查越紧,我怕迟早会查到我头上。"

我看着眼前这个二十七岁的男人,突然觉得很陌生。他还是我的弟弟吗?那个小时候会因为考了第二名而哭鼻子的弟弟?那个大学里拿奖学金会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我的弟弟?

"小晨,你知道你现在最应该做什么吗?"我说。

"我知道。"苏晨看着我,"但是姐,我做不到。我还有茹茹,还有小阳,还有肚子里的孩子。如果我进去了,他们怎么办?"

"如果你现在不主动交代,等事情败露,后果会更严重。"我说,"小晨,你听姐的,明天就去自首。"

"不行!"苏晨激动地摇头,"姐,我不能去。我真的不能去。"

"那你想怎么办?继续躲着?"我说,"你能躲一辈子吗?"

苏晨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说:"姐,你能不能再帮我一次?"

"怎么帮?"

"借我二十万。"苏晨说,"张曼云说她认识人,可以帮我摆平这件事。但是需要钱,二十万。"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我盯着他,"你让我借你二十万,去给人行贿?"

"不是行贿,是......"苏晨说不下去了。

"苏晨,你清醒一点!"我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已经犯了一次错,现在还要继续错下去吗?"

"那我能怎么办?"苏晨突然吼了起来,"姐,你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些年你给我钱,你以为我好受吗?我每次拿你的钱,心里都像刀割一样!但是我有什么办法?我要还债,要养家,要让茹茹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所以你就违法?就帮人做假账?"我也吼了起来,"苏晨,你对得起爸妈吗?对得起我这些年对你的好吗?"

"对不起。"苏晨突然跪了下来,"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爸妈。但是姐,我求你,再帮我这一次。就最后一次,求你了......"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门外传来何茹的哭声。

我深吸一口气,把苏晨扶起来:"你起来。"

"姐,你答应我了?"苏晨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我没有二十万。"我说,"而且就算有,我也不会给你。小晨,你听着,明天我陪你去自首。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不!"苏晨甩开我的手,"我不去!姐,你不帮我,我自己想办法!"

"你还能想什么办法?"我说,"继续找张曼云?继续违法?你要把自己逼到什么地步才肯回头?"

苏晨不说话了,只是呆呆地看着我。

"小晨,你还记得爸爸说过的话吗?"我说,"他说,人这一辈子,可以穷,可以苦,但不能丢了良心。你现在做的这些事,对得起良心吗?"

苏晨的眼泪掉了下来。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

"姐,我也不想这样。"他哽咽着说,"但是我真的没办法了。我进去了,茹茹怎么办?小阳怎么办?还有肚子里的孩子......"

我蹲下来,拍着他的肩膀:"傻弟弟,你现在不去自首,将来暴露了,后果更严重。到时候你不但要坐牢,还会连累茹茹和孩子。你想清楚,是现在主动认错,还是等着被抓?"

苏晨抬起头,看着我:"姐,如果我去自首,要坐多久牢?"

"我不知道。"我说,"但是主动认错,一定会从轻处理。而且小晨,你才二十七岁,就算坐几年牢,出来还来得及重新开始。"

苏晨沉默了很久。

"让我再想想。"他说,"姐,你给我一晚上时间,明天我给你答复。"

我看着他憔悴的脸,最终点了点头:"好,我给你时间。但是小晨,你要记住,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开门前,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床边,背影看起来那么瘦小。就像小时候,他犯了错,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的样子。

我走出卧室,何茹站在客厅里,脸上全是泪痕。

"姐......"她想说什么。

"照顾好他。"我说,"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走出小区,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街上很安静,只有零星的几辆车驶过。我站在路边,突然觉得很冷。

手机响了,是许知远打来的。

"怎么样?"他问。

"很糟。"我说,"知远,我弟弟可能要坐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灵儿,你不要太自责。"许知远说,"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你已经尽力了。"

"我知道。"我说,"但是我还是觉得,如果我当初能更关心他,多问问他的情况,也许就不会变成这样。"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许知远说,"回来吧,别多想。"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天空。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几朵乌云慢慢飘过。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个夏天。那年我十三岁,苏晨三岁。晚上停电,我抱着他坐在院子里看星星。他指着天上的星星,奶声奶气地问我:"姐姐,星星为什么会掉下来?"

我告诉他:"星星不会掉下来,它们会一直在天上,看着我们。"

他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说:"那我长大了,也要像星星一样,一直看着姐姐。"

可是现在,我的弟弟变成了什么样子呢?

手机突然震动,是苏晨发来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谢谢姐。"

我盯着这两个字,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04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电话铃声吵醒。

是何茹打来的。

"姐......姐......"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小晨不见了。"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什么叫不见了?"

"他今天早上五点多就出门了,留了张纸条,说让我别找他。"何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姐,他会不会去做傻事啊?"

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立刻翻身下床:"你别急,我现在就过去。"

许知远也醒了,看到我的样子,问:"怎么了?"

"小晨不见了。"我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我得过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许知远说。

我们匆匆忙忙赶到苏晨家,何茹开门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她把那张纸条递给我。

纸条上是苏晨的字迹,写得很潦草:"茹茹,对不起。有些事我必须自己解决。别找我,我会回来的。"

"他手机呢?"我问。

"关机了。"何茹说,"我给他打了几十个电话,都是关机。"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拨苏晨的号码,果然是关机状态。

"他有没有说要去哪里?"许知远问。

何茹摇头:"没说。但是姐,我发现他拿走了一个箱子,里面装着他这些年的工作文件。"

我和许知远对视一眼。

"他该不会是去找张曼云了吧?"我说。

"很有可能。"许知远说,"灵儿,张曼云的公司地址你知道吗?"

我想了想:"茹茹说过,在东区的一个写字楼里。具体哪栋我不清楚。"

"我来查。"许知远拿出手机,操作了几分钟,"找到了,腾远投资,在东区财富大厦十八楼。"

"我们现在就过去。"我说。

"姐,我也去。"何茹说。

"你就在家等消息。"我说,"小阳还需要你照顾。"

何茹咬着嘴唇,最终点了点头。

我们开车赶到东区财富大厦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大厦门口有保安,我们说要去腾远投资,保安让我们登记。

"请问你们找谁?"保安问。

"找张曼云。"我说。

"张总今天不在公司。"保安说,"你们有预约吗?"

"没有。"我说,"但是我们有很重要的事,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

保安为难地看着我们,最终还是给了我一张名片:"这是张总助理的电话,你们可以联系她。"

我接过名片,上面写着"李秘书"和一个手机号码。

出了大厦,我立刻拨打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您好,哪位?"对方是个年轻女声。

"你好,我找张曼云张总。"我说,"我是她朋友的家属,有紧急的事要找她。"

"不好意思,张总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李秘书说,"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吗?"

"我弟弟叫苏晨,他今天早上来找过张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是苏晨的家人?"李秘书的声音突然变了,"你等一下。"

然后电话里传来她和别人交谈的声音,但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你在哪里?我让司机去接你。"

"我在财富大厦门口。"

"好,你等十分钟。"

电话挂断。我和许知远在大厦门口等着,心里越来越不安。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奥迪停在我们面前。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是苏晨的姐姐吗?"她问。

"是我。"

"上车吧。"

我和许知远上了车。车子开得很快,一路向北。我问李秘书去哪里,她说:"张总在郊区有个别墅,她现在在那里。"

"我弟弟也在那里吗?"我问。

李秘书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在。"

我的心一下子松了口气,但又提了起来。苏晨去找张曼云做什么?他们在别墅里谈什么?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终于停在一栋三层别墅前。别墅很大,周围是一片树林,环境很安静。

李秘书带我们进了别墅。客厅很宽敞,装修得很奢华。落地窗外是个游泳池,池水在阳光下泛着蓝光。

"你们稍等,我去叫张总。"李秘书说完,上了楼。

我和许知远坐在沙发上等着。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几分钟,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一个女人走下来。她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米色的真丝睡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她没化妆,但皮肤很好,五官精致。这就是张曼云。

"你好,我是张曼云。"她朝我伸出手,"你是苏晨的姐姐?"

我站起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软,但力度很大。

"我弟弟在哪里?"我直截了当地问。

"在楼上休息。"张曼云说,"他今天早上来找我,我们谈了很久。他现在情绪不太稳定,我让他先睡一会儿。"

"你们谈了什么?"

张曼云看了看许知远,然后对我说:"能单独谈谈吗?"

许知远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他站起来,跟着李秘书去了阳台。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张曼云。

"坐吧。"她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想喝点什么?"

"不用了。"我说,"张总,我想知道,我弟弟今天来找你,到底为了什么事?"

张曼云叹了口气:"看来他什么都跟你说了。"

"他说了一部分。"我说,"我想听你的版本。"

张曼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苏晨确实帮过我。两年前,我公司资金链出了问题,需要贷款。但银行要看审计报告,而我们公司的账面情况不太好。苏晨是我们的审计师,我找到他,请他在报告里美化一些数据。"

"你给了他多少钱?"

"十五万。"张曼云说,"分三次给的,每次五万。"

"那现在你们公司出事了,他很害怕。"我说,"他今天来找你,是不是想让你帮他摆平这件事?"

张曼云点点头:"他说,如果事情败露,他会坐牢。他问我能不能帮他想想办法。"

"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会尽力。"张曼云看着我,"但实话实说,这件事我也很难办。调查组查得很严,我自己都自身难保,更别说保护别人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张总,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当初为什么要找我弟弟帮忙?"

"因为他年轻,好说话。"张曼云说,"而且他当时正好缺钱。"

"你是怎么知道他缺钱的?"

"他自己说的。"张曼云说,"第一次做审计的时候,我们吃饭聊天,他无意中提到他投资失败了,欠了一些钱。我就顺势提出,可以给他一笔钱,让他帮个忙。"

"所以你是故意的?"我盯着她,"你就是看准了他年轻缺钱,好下手,对吧?"

张曼云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商场上,抓住机会很重要。"

我突然觉得很恶心。这个女人看起来优雅得体,但做的事却这么龌龊。她利用我弟弟的弱点,把他拖进泥潭,现在事情败露了,她却说自己也帮不了忙。

"张总,我弟弟今年才二十七岁。"我说,"他还有妻子,有孩子。如果他因为这件事坐牢,他的人生就毁了。"

"我理解你的心情。"张曼云说,"但是苏小姐,这件事是你弟弟自己的选择。当初我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他是可以拒绝的。"

"他当时走投无路!"我提高了声音,"他欠了债,每天被人催,他能怎么办?"

"那他可以找你啊。"张曼云说,"据我所知,这些年你一直在帮他,每个月给他七千块。他完全可以跟你借钱还债,而不是铤而走险。"

我被噎住了。

是啊,苏晨为什么不跟我借呢?是因为觉得已经欠了我太多,不好意思再开口?还是因为他知道,如果跟我借,我会问他钱都干什么了,他不想让我知道他投资失败的事?

"张总,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我说,"我今天来,就是想问你,有没有办法帮帮我弟弟?"

"我能做的,就是在调查的时候,尽量不提他的名字。"张曼云说,"但如果调查组查到那几份审计报告,他迟早会被查出来。到时候,他只能自己面对。"

"那如果他现在主动去自首呢?"我问,"会不会好一点?"

"会。"张曼云点点头,"主动认错,肯定会从轻处理。"

我站起来:"我想见见我弟弟。"

"他在二楼第一间房。"张曼云说,"不过苏小姐,你要有心理准备。他现在的状态很糟糕。"

我上了楼,走到第一间房门口,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窗帘拉着,很暗。苏晨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听到开门的声音,他没有动。

"小晨,是我。"我走过去,坐在床边。

苏晨翻过身,看着我。他的眼睛红肿,脸色苍白。

"姐,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沙哑。

"茹茹给我打电话,说你不见了。"我说,"小晨,你来找张曼云,是想让她帮你吗?"

苏晨点点头:"我以为她有办法。但是姐,她帮不了我。她说她自己都自身难保。"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苏晨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姐,如果我去自首,要坐几年牢?"

"我不知道。"我说,"但是小晨,你现在去自首,总比等着被抓好。主动认错,会从轻处理的。"

"我会被吊销证书吗?"

"会。"我不想骗他,"你做了违法的事,肯定会被吊销注册会计师证。"

苏晨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那我这些年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我考这个证,考了三年。我好不容易做到主管,现在全都没了。"

"小晨,证书可以再考,工作可以再找。"我握住他的手,"但是如果你现在不去自首,等事情败露,你会失去更多。"

"我知道。"苏晨说,"姐,我就是不甘心。我这些年那么努力,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你走错了路。"我说,"小晨,人生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但是现在,你还有机会。"

苏晨睁开眼睛,看着我:"姐,你会陪我去吗?"

"会。"我点头,"我陪你去。"

苏晨突然坐起来,抱住我,哭得像个孩子。

"姐,对不起。"他哽咽着说,"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茹茹,对不起爸妈。"

我拍着他的背,眼泪也掉了下来。

"傻弟弟,别哭了。"我说,"哭完了,我们就去自首。"

苏晨在我怀里哭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我,擦了擦眼泪,说:"姐,我们走吧。"

我扶着他站起来,走出房间。楼下,许知远和张曼云都在客厅里。

"张总,谢谢你。"我说,"我们要走了。"

张曼云站起来,看着苏晨:"苏晨,我知道说对不起已经没用了。但我还是想说,这件事我也有责任。如果有需要,我会在调查的时候为你作证。"

苏晨点点头,没说话。

我们走出别墅,上了车。路上,苏晨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

"小晨,你想好了吗?"我问,"现在去还来得及。"

"我想好了。"苏晨说,"姐,我要去自首。"

车子开到市公安局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我陪着苏晨走进大厅,找到经侦支队。

"你好,我要自首。"苏晨对接待的警察说。

警察抬起头,看了看他:"什么事?"

"我帮人做假审计报告。"苏晨说,"涉及的公司叫腾远投资,法人叫张曼云。"

警察的表情变了,立刻拿起电话:"李队,有个人来自首,说是腾远投资的事。"

很快,一个中年警察走了出来。

"你跟我来。"他说。

苏晨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他跟着警察走进了审讯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许知远走过来,搂住我的肩膀:"别哭,他会没事的。"

我靠在他怀里,突然觉得很累,很累。

05

在公安局等了三个小时,苏晨终于出来了。

他的脸色很疲惫,但看起来轻松了一些。跟着他出来的是那个中年警察,姓李,是经侦支队的队长。

"苏灵是吗?"李队长看着我,"你是苏晨的姐姐?"

"对。"我站起来,"警察同志,我弟弟他......"

"他交代得很详细。"李队长说,"根据他的陈述,我们会继续调查。目前他可以回家,但是必须随传随到,不能离开本市。"

我松了口气:"谢谢,谢谢。"

"别谢我。"李队长说,"他这个案子性质比较恶劣,涉及金额也不小。不过他主动自首,态度很好,到时候法院会酌情考虑的。"

我点点头,拉着苏晨往外走。

走出公安局,已经是傍晚六点。天空阴沉沉的,看起来要下雨。

"姐,对不起。"苏晨突然说。

"别说了。"我拍拍他的手,"回家吧,茹茹还在等你。"

车子开到苏晨家楼下的时候,何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苏晨,她冲过来,一把抱住他。

"你去哪了?吓死我了。"她哭着说。

"对不起。"苏晨抱着她,"茹茹,我去自首了。"

何茹愣住了,抬起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去自首了。"苏晨说,"我把所有事都交代了。"

何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来。

"别哭了。"苏晨擦掉她的眼泪,"回家吧,我有话跟你说。"

我们一起上了楼。客厅里,苏晨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何茹。

何茹听完,沉默了很久。

"小晨,你早该告诉我的。"她说,"我是你妻子,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都应该一起面对。"

"我知道。"苏晨握住她的手,"茹茹,对不起。接下来我可能要坐牢,你和孩子......"

"我等你。"何茹打断他,"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苏晨把她抱进怀里。

我站起来,对许知远说:"我们回去吧,让他们自己待会儿。"

走出苏晨家,天空开始飘起小雨。我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突然觉得心里轻松了一些。

"灵儿,你在想什么?"许知远问。

"我在想,也许这样也好。"我说,"至少小晨做了正确的选择,他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嗯。"许知远点头,"走吧,回家。"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甜甜已经睡了,我轻轻推开她房间的门,看着她熟睡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温暖。

许知远在厨房热了饭菜。我们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着。

"知远,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说。

"说什么呢。"许知远笑了,"我们是夫妻,这不是应该的吗。"

吃完饭,我洗了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看到妈妈发来的微信:"灵儿,小晨怎么样了?"

我想了想,回复:"他很好,妈,你别担心。"

放下手机,我闭上眼睛,以为可以好好睡一觉。

结果凌晨两点,手机突然响了。

是何茹打来的。

"姐......姐......"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不好了,小晨他又不见了!"

我一下子惊醒,坐起来:"什么?"

"他半夜说去上厕所,结果半个小时都没回来。我去找他,发现他不在家里。姐,他手机也没带,我不知道他去哪了。"

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苏晨今天才刚自首,怎么又不见了?他去哪了?

"你别急,我马上过去。"我说。

挂了电话,我推醒许知远:"知远,小晨又不见了。"

"什么?"许知远也坐起来,"不是刚回家吗?"

"我也不知道。"我穿上衣服,"我得过去看看。"

"我陪你。"

我们急匆匆赶到苏晨家,何茹坐在客厅里,满脸泪痕。

"姐,怎么办?他会不会去做傻事?"何茹抓着我的手,"他今天晚上情绪一直不太好,吃饭的时候也不说话。"

我的脑子快速转动。苏晨会去哪里?他今天刚自首,按理说应该松了口气才对,为什么还会情绪不好?

突然,我想到一个可能。

"茹茹,小晨公司的地址在哪里?"我问。

"在南区的国贸大厦。"何茹说,"姐,你觉得他会去公司吗?"

"很有可能。"我说,"他可能是想去处理一些东西。走,我们现在就过去。"

赶到国贸大厦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大厦一片漆黑,只有十八楼亮着一盏灯。

"就是那层。"何茹指着十八楼,"小晨的公司在那里。"

我们冲进大厦,坐电梯上到十八楼。电梯门一打开,就看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亮着灯。

我跑过去,推开门。

苏晨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一摞文件。听到开门的声音,他抬起头。

"姐,你怎么来了?"他愣住了。

"你还问我?"我走过去,"大半夜的你跑这里来干什么?茹茹都急死了。"

"我......我来拿点东西。"苏晨说,"这些是我这几年的工作文件,我想整理一下。"

我看了看那些文件,都是一些审计报告和工作笔记。

"小晨,你不会是想销毁证据吧?"我突然想到这个可能。

"不是。"苏晨摇头,"姐,我既然决定自首,就不会再做那些事了。我只是想把这些文件整理好,交给公司。我明天就要辞职了。"

"你要辞职?"

"对。"苏晨说,"我已经给老板发了邮件,说明了情况。我不能再留在公司了,这样会连累公司的。"

我坐到他对面,看着他疲惫的脸:"小晨,你后悔吗?"

"后悔。"苏晨说,"姐,我真的很后悔。如果当初我能拒绝张曼云,如果我能跟你说实话,也许就不会变成这样。"

"但是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我说,"小晨,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等法院的判决。"苏晨说,"李队长说,因为我主动自首,可能会判一到两年。出来以后,我会重新考证,重新找工作。"

"那茹茹和孩子呢?"

"我跟茹茹说了。"苏晨的眼圈红了,"她说她会等我。但是姐,我真的不忍心让她等。她才二十六岁,还有一辈子要过。"

"傻弟弟,这不是你能决定的。"我说,"茹茹既然说了会等你,就一定会等。"

苏晨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姐,我想求你件事。"

"你说。"

"如果......如果茹茹实在撑不下去,你能不能劝她......"他说不下去了。

"劝她什么?"我问。

"劝她改嫁。"苏晨说,"我不想耽误她。"

"苏晨!"我站起来,"你在说什么?茹茹是你妻子,肚子里还怀着你的孩子。你现在说这种话,对得起她吗?"

"我就是因为对不起她,才这么说的。"苏晨也站起来,"姐,你不明白,我这辈子都背着这个污点。即使出狱了,也很难再找到好工作。我不想拖累她。"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让她改嫁,她会怎么想?"我说,"小晨,人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犯了错还要放弃。"

苏晨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何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保温桶。

"茹茹......"苏晨愣住了。

"我听到了。"何茹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小晨,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要告诉你,我不会改嫁。我说过,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

她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粥和几个小菜。

"我知道你肯定没吃东西,给你带了夜宵。"何茹说,"吃完我们就回家。"

苏晨看着何茹,突然蹲下来,抱住她,哭得像个孩子。

我转过身,擦了擦眼角。许知远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请问是苏灵吗?我是你丈夫许知远公司的人力资源部。"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件事要通知你,许知远先生因为公司业绩不达标,从明天起解除劳动合同。"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说一遍?"

"许知远先生被解雇了。"对方又重复了一遍,"具体情况,他本人应该知道。有什么问题,可以明天到公司来谈。"

电话挂断。

我慢慢转过头,看向许知远。

他的脸色很难看,看着我的眼神里有愧疚,也有无奈。

"知远......"我的声音在发抖,"这是怎么回事?"

"灵儿,对不起。"许知远说,"我本来想等处理完小晨的事再告诉你。公司上个月就通知我了,说我负责的项目出了问题,要辞退我。我一直在找新工作,但是......"

他没说下去。但我明白了。

许知远失业了。我弟弟要坐牢。弟妹怀着孕。我们家每个月的房贷八千,各种开销加起来至少两万。而现在,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有收入。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姐,姐你怎么了?"苏晨走过来,扶住我,"你脸色好难看。"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妈妈打来的。

"喂,妈。"我接起电话。

"灵儿,你爸刚才突然晕倒了,我把他送到医院了。"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医生说是脑溢血,现在在抢救室。你快来医院。"

手机从我手里掉下来,摔在地上。

许知远失业。

爸爸病危。

弟弟要坐牢。

这一切,就像多米诺骨牌,一张接一张地倒下。

而我,站在废墟中央,不知道该往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