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在第三日清晨发病。
她一口气没接上来,茶盏从手里滚落,碎瓷溅了一地,屋里丫鬟吓得哭喊,母亲冲进去时,祖母已经嘴唇发紫。
我赶到荣寿堂,闻见浓重的药味和汗味,铜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气,几个婆子手忙脚乱。
父亲脸色灰败,去请太医!
我跪在床前,父亲,城外玉清观的玄慈道姑擅针,去年替梁老夫人治过急症,比太医来得快。
父亲看向我,你怎么知道?
我垂眼,前些日子替祖母整理香油名册,见梁家送过谢礼。
这是真的。
只是上一世我没在意,直到祖母病危才听人提起。
父亲立刻派人去请。
沈知柔站在门口,手指抓着门框,脸色发白。
她不敢进来。
她怕祖母。
祖母不喜她哭哭啼啼,常说沈家女儿不能只会掉泪。
上一世她嫁入谢家后,祖母病中想见她,她嫌路远天寒,只让我送去一件披风。
后来祖母去世,她在灵前哭晕,人人都夸她孝顺。
玄慈道姑赶到时,衣摆沾着山路泥点,药箱还没放稳,便卷袖施针。
银针刺入穴位,祖母喉间发出粗重气声。
屋里的人都屏住呼吸。
半盏茶后,祖母终于咳出一口浊痰。
父亲扶住床柱,手背青筋松开。
母亲捂住嘴,眼泪砸下来。
我跪在地上,膝盖被砖硌得发疼,心却一点点落回胸腔。
祖母醒来后,第一眼看见我。
她抬了抬手。
我握住她干枯的手指。
祖母。
她声音沙哑,是你请的人?
我点头。
父亲在旁边道:阿蘅说要去玉清观为母亲抄经祈福,原先我只当她任性,没想她竟记着这层。
祖母闭了闭眼,好孩子。
沈知柔这才走进来,扑到床边哭,祖母,吓死柔儿了。
祖母看着她,没抽手,也没回应。
沈知柔哭声渐小,脸上挂不住。
玄慈道姑收针时,看了我一眼,二姑娘心细,若愿来观中住些时日,也能跟着学些药理,强过困在屋里胡思乱想。
父亲立刻抓住话头,道长觉得阿蘅该养多久?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她底子虚,若再操劳婚仪,日后病根难除。
父亲沉吟。
祖母忽然开口,让她去。
母亲急道:母亲,谢家那边。
祖母看她一眼,沈家的姑娘,先是人,再是亲事。谢家若连半年都等不得,便不配娶。
我喉头发紧,手指贴在祖母掌心,压住那股往上涌的酸。
上一世祖母去得早。
她若活着,也许不会任我在谢家受那么多委屈。
可那时我只想着成全父母颜面,从没向她求过一次。
沈知柔站在床边,眼泪挂在下巴上,低声说:祖母,那我呢?
祖母看向她,你若想嫁,便嫁。你若不想,也可等。
沈知柔咬住唇。
父亲道:谢家已经请媒人递话,知柔的婚事不好再拖。
祖母咳了两声,那便照规矩办,婚书写清,聘礼点清,嫁妆单子也给我过目。别让人觉得沈家女儿上赶着。
沈知柔指尖绞着帕子,柔儿都听长辈的。
我低头。
她不会等。
她怕谢临序等我半年,怕自己连靠近谢家的机会都失去。
她要先进门,再等我入局。
可我不会去了。
三日后,我收拾行囊去玉清观。
马车停在府门前,青竹扶我上车。
沈知柔追出来,发髻有些乱,手里攥着一个香囊。
阿蘅。
我停下。
她把香囊递给我,你带着。山上清苦,我会去看你。
我没有接。
她眼眶又红,你连我的东西也不要了?
我看着那只香囊。
前世我死后,谢临序从我的妆匣里翻出一个旧香囊,问我贴身丫鬟,知柔送的东西为何在我这里。
青竹说,夫人珍惜姐妹情,收了许多年。
他沉默良久,把香囊放回去,转身去了沈知柔院里。
我那时躺在棺中,若还能笑,大概会笑出血来。
我对沈知柔说:姐姐留着吧,谢家路远,你比我更用得上。
她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马车帘子落下前,我听见自己声音很轻。
愿姐姐得偿所愿。
车轮碾过石板,带起水渍。
沈府大门一点点退远。
我掀起帘角,看见沈知柔站在雨后风里,手里香囊被攥得变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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