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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拆迁办门口,我看着哥哥林峰一家三口上了那辆刚提的奔驰S级,车身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嫂子张雅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手机不停地刷着什么,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笑容。

"爸,那个包我看中了,三万多,你说买不买?"侄女林思琪从后座探出头,声音娇滴滴的。

"买!都买!"父亲林国栋坐在驾驶位上,声音洪亮,"咱家现在有的是钱!"

车窗摇下来,父亲冲我挥了挥手:"小浩,你自己打车回去吧,车坐不下了。"

我点点头,看着那辆车扬长而去,尾气在空气中散开。手里攥着那张六万块的银行卡,卡面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湿。

旁边有拆迁户在小声议论:"看见没?人家一千多万呢,儿子开奔驰来的。"

"听说还有个小儿子,分了六万?"

"唉,这年头啊......"

我转身离开,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洞的声响。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女友苏晴发来的消息:"浩子,拆迁款下来了吗?我爸妈问咱们什么时候能付首付。"

我停下脚步,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打出一个字。

三个月前,老房子被划入拆迁范围,全家人都沸腾了。那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四层楼房,每层一百二十平,父亲说这次能拿上千万。母亲在确诊肺癌晚期前,拉着我的手说:"小浩,这房子你们兄弟俩一人一半,妈不在了,你哥也会照顾你的。"

可现在,哥哥拿走了1032万,我只拿到6万。

父亲说这是规矩,房子是他的名字,他想怎么分就怎么分。

我深吸一口气,给苏晴回了消息:"晴晴,我们分手吧。"

手机立刻响了起来,我按掉了。又响,又按掉。第三次响起时,我直接关了机。

走到路边,我抬头看向天空。十月的太阳很刺眼,刺得眼睛发酸。

一辆出租车停在面前,司机摇下车窗:"小伙子,去哪儿?"

我报了地址,那是我租的一个单间,九平米,月租一千二。

车子开动了,窗外的景物飞快掠过。街上到处都是拆迁的痕迹,推土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碎石和尘土飞扬。这片老城区正在被夷为平地,然后会建起崭新的高楼大厦。而我,即将在这场巨变中被遗忘。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小伙子,心情不好?"

我摇摇头,没说话。

"是不是拆迁的事儿?"司机叹了口气,"我也是拆迁户,分了三百万,儿子要买车,女儿要买房,老婆要投资,转眼就没了。"

我苦笑:"我才六万。"

司机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打量着我:"你家房子小?"

"四层楼,每层一百二十平。"

司机吹了声口哨:"那得上千万啊!你......"

"我爸给了我哥一千多万,给我六万。"我打断了他。

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的嗡嗡声。

司机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再开口。

到了地方,我付了车费下车。那栋老旧的筒子楼立在面前,墙皮剥落,楼道里散发着霉味和尿骚味的混合气味。我住在五楼,没有电梯,一级一级往上爬,每一步都觉得腿像灌了铅。

推开门,九平米的房间里堆满了杂物。一张单人床,一个小衣柜,一张折叠桌,一个电磁炉。窗户很小,光线昏暗,即使是白天也要开灯。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发呆。那道裂纹从墙角蜿蜒而来,像一条河流,又像一道伤疤。

手机开机后,涌进来几十条消息。苏晴的,朋友的,还有一些不认识的号码。我一条都没看,直接扔到一边。

肚子咕咕叫了起来,我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冰箱里只剩下两个鸡蛋和半碗隔夜饭,我煮了碗蛋炒饭,坐在折叠桌前,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

窗外传来孩子的笑声,有人在楼下踢球。我放下筷子,走到窗边往下看。几个小孩在空地上追逐打闹,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哥哥也会带我踢球。那时候他十二岁,我八岁,他总是让着我,把球传给我,让我射门。每次我进球了,他就会使劲鼓掌,说:"小浩真棒!"

可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天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拉上窗帘,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想着拆迁款的事。1032万和6万,这中间差了多少?我算不清楚,只知道那是一个天文数字。

凭什么?

就因为我没结婚?就因为我没孩子?就因为我不会讨父亲欢心?

母亲去世前说过,这房子我们兄弟俩一人一半。她说的时候,父亲就坐在旁边,点头答应了。可现在呢?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已经很久没洗了,有股酸腐的味道。

半夜,手机又响了。我拿起来看,是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请问是林浩先生吗?"是个女声,听起来很年轻。

"我是。"

"您好,我是城建拆迁办的工作人员,姓王。有件事需要跟您核实一下。"

我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灯:"什么事?"

"关于您家的拆迁款分配,我们这边收到了一份材料,需要您明天来一趟办公室。能麻烦您来一下吗?"

"什么材料?"

"电话里不方便说,您明天上午十点来一趟吧。地址是......"

记下地址后,我挂了电话,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什么材料需要核实?拆迁款不是已经发完了吗?

我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01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就到了拆迁办门口。

玻璃门上贴着"城建拆迁安置办公室"几个大字,门口停着几辆私家车。我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正低头看手机。

"你好,我找王女士。"

女孩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您是林浩先生?"

"是。"

"稍等。"她拿起电话,"王姐,林浩先生到了。"

挂了电话,她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请稍坐,王姐马上就来。"

我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墙上贴着各种拆迁政策和公告,窗口前排着几个人,都是来办拆迁手续的。空气中弥漫着复印纸和劣质香水的味道。

"林先生?"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走了过来,穿着职业套装,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

我站起来:"你好。"

"跟我来吧。"她转身往里走,我跟在后面。

穿过一条走廊,她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请进。"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书法作品。王女士示意我坐下,自己坐到了办公桌后面。

"林先生,昨天给您打电话是因为这个。"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沓复印件,最上面是一张房产证复印件。

"这是您母亲生前办理的房产证。"王女士说,"上面的产权人是您母亲陈秀兰的名字。"

我愣住了。产权人是母亲?不是父亲?

"这不可能。"我说,"我爸说房子是他的名字。"

王女士摇摇头:"根据我们调查,这栋房子原本是您外公的,1985年外公去世后,留给了您母亲。您母亲在1988年办理了产权证,产权人一直是她。"

我低头看那张产权证复印件。上面确实写着"陈秀兰"三个字,发证日期是1988年3月15日。

"那我爸怎么说......"

"林国栋先生在办理拆迁手续时,提交的是他本人的身份证和一份委托书,声称您母亲已经去世,他是法定继承人。我们当时核实了您母亲的死亡证明,就按流程办理了。"王女士顿了顿,"但最近我们收到了一份投诉材料,说您母亲生前立有遗嘱,这份遗嘱在公证处有备案。"

"遗嘱?"

"是的。"王女士又拿出一张纸,"这是公证处提供的遗嘱备案记录。您母亲在2022年8月15日,也就是去世前一个月,在公证处立了遗嘱,明确表示这栋房子由您和您哥哥林峰平分。"

我的手开始发抖。

母亲立了遗嘱?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那现在怎么办?"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飘忽。

"按照法律规定,有遗嘱的情况下,应该按遗嘱执行。"王女士说,"但您父亲已经领取了拆迁款,并且分配给了您哥哥。这个事情比较复杂,需要您们家庭内部协商解决。如果协商不成,只能通过法律途径。"

我靠在椅背上,大脑一片空白。

"是谁投诉的?"我问。

王女士犹豫了一下:"根据规定,我不能透露投诉人信息。但我可以告诉您,这个人很了解您家的情况。"

"那我现在能拿到遗嘱原件吗?"

"可以。您带上身份证去公证处,应该能调取。"她写了个地址递给我,"就在这条街的东头。"

我接过纸条,站起来:"谢谢。"

走出拆迁办,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街上车来车往,喇叭声此起彼伏。我站在路边,看着手里那张纸条,脑子里一团乱麻。

母亲立了遗嘱。

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去公证处立了遗嘱,要把房子平分给我和哥哥。

可父亲为什么不提这件事?他是不知道,还是故意隐瞒?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公证处的地址。

车子开得很慢,路上堵车,我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世界。人们行色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焦虑和疲惫。

"师傅,你说一个人为什么要骗自己的孩子?"我突然开口。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骗什么?"

"骗钱。"

司机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为了别的孩子吧。偏心呗。"

"那另一个孩子呢?"

"那就只能认命了。"司机叹气,"谁让你投错胎了呢?"

我没再说话。

到了公证处,我下车,走进那栋灰色的大楼。

三楼,遗嘱公证科。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接待了我,看了我的身份证后,在电脑上查询了一番。

"陈秀兰女士确实在我们这里办理过遗嘱公证。"他说,"您是她的儿子,可以查阅。"

他从档案柜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份打印的遗嘱。

我接过来,手在发抖。

遗嘱开头写着:"立遗嘱人陈秀兰,女,1960年3月2日出生......"

往下看,我看到了关键的几行字:

"本人名下位于江城路128号的房产,共四层,总面积480平方米,系本人继承父亲陈志远的遗产。现本人患有重病,恐时日无多,特立此遗嘱:该房产由本人两个儿子林峰、林浩平均继承,各占50%产权。若遇拆迁,所得补偿款也由两子平分......"

后面是母亲的签名,还有两个见证人的签名,以及公证员的签章。

日期:2022年8月15日。

我的眼泪掉在纸上,晕开了一片水渍。

母亲没有忘记我。

即使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即使她病得连话都说不清楚,她还是撑着最后一口气,来公证处立了遗嘱。

她要保护我。

"先生,您还好吗?"公证员问。

我抬起头,抹了把脸:"我能复印一份吗?"

"可以。"

拿到复印件后,我走出公证处,站在马路边上。车流从面前飞驰而过,带起一阵阵风。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父亲的号码。

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

"爸,我在公证处。"

"公证处?你去那儿干嘛?"

"我看到妈的遗嘱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过了几秒,父亲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你在哪儿?"

"江城路公证处门口。"

"你别动,我马上过来。"

他挂了电话。

我靠在路边的护栏上,等着。阳光很刺眼,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母亲的样子。

她最后的日子里,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掉光了,脸色蜡黄。但她的眼神还是那么温柔,看着我的时候,总是带着歉疚。

"小浩,妈对不起你。"她说,"妈没本事,没给你挣下什么......"

"妈,你别说傻话。"我握着她的手,"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出去玩。"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好,等妈好了......"

但她没有好。

确诊后三个月,她就走了。

走的那天是中秋节,窗外月亮很圆。她拉着我的手,想说什么,但已经说不出话了。最后,她只是用力握了握我的手,然后慢慢松开。

我看着她的手滑落,看着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变成一条直线。

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小浩!"

父亲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睁开眼,看见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色很难看。

"你怎么去查遗嘱了?"他劈头就问。

"拆迁办的人告诉我的。"我把那份复印件递给他,"妈的遗嘱上说,房子我和哥平分。"

父亲接过去,扫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这遗嘱不算数。"他说。

"为什么不算数?"

"因为你妈当时神志不清,这遗嘱是别人诱导她写的!"

"爸,上面有公证员的签章,还有见证人。你这样说,是侮辱妈。"

"你!"父亲指着我,手指都在抖,"你个白眼狼!我养你这么大,你现在为了钱跟我翻脸?"

"爸,这不是钱的问题。"我深吸一口气,"这是妈的遗愿。她希望我和哥平分,你为什么要违背她的意思?"

"我没有违背!"父亲吼道,"我给你六万,已经够意思了!你哥有老婆孩子要养,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那也应该是五百多万,不是六万。"

"你做梦!"父亲的脸涨得通红,"我告诉你,这钱你别想拿!房子是我的,拆迁款也是我的!你妈那个遗嘱,我不认!"

说完,他把遗嘱复印件撕成碎片,扔在地上。

我看着那些纸片在风里飞舞,散落一地。

"爸,你真的要这样?"

"就这样!你要是敢去告我,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他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

我蹲下来,把那些纸片一片一片捡起来。路人从我身边走过,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匆匆而过,没人停下来问我怎么了。

捡完所有碎片后,我站起来,握着它们,往回走。

02

回到出租屋,我把门反锁上,拉上窗帘,整个人陷在黑暗里。

床头的手机一直在震动。我拿起来看,全是苏晴打来的电话和发来的消息。

"林浩,你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提分手?"

"你不要这样,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

"你接电话!你到底怎么了?"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声、小孩哭闹声、楼上拖拉桌椅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我头疼。

我把枕头盖在脸上,试图隔绝这些噪音,但没用。那些声音像钻头一样,穿透枕头,钻进我的脑子里。

肚子又开始咕咕叫。我爬起来,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连昨天剩下的蛋都没了。

我套上外套,下楼去了楼下的便利店。

店里很冷,空调开得很大。我在货架间转了一圈,拿了一盒泡面、一根火腿肠、一瓶矿泉水。

"一共十二块。"收银员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正嚼着口香糖。

我掏出钱包,里面只有几张零钱。数了数,十一块五。

"能便宜五毛吗?"我问。

女孩翻了个白眼:"不能。"

我把火腿肠放回去:"那不要这个了。"

"七块。"

付了钱,我拿着泡面回到楼上。烧了壶水,泡上面,坐在床边等。

三分钟很漫长。

我看着墙上的裂纹,想起小时候住在老房子里的日子。

那时候一家四口,住在二楼。一楼是父亲的杂货店,三楼四楼租给了别人。

早上,母亲会做好早饭叫我起床。桌上总是有热腾腾的包子、稀饭,还有她自己腌的咸菜。

"小浩,多吃点,长身体呢。"她总是这么说,然后把最大的包子夹给我。

哥哥林峰那时候在读高中,每天早出晚归。他成绩很好,老师都说他能考上重点大学。

周末的时候,父亲会带我们去公园。他骑着自行车,我坐在后座上,哥哥坐在前面的横杆上。风吹着我们的头发,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爸,骑快点!"我喊。

"坐稳了啊!"父亲笑着说,蹬得更快了。

那时候的父亲,笑起来眼角有很多皱纹,但眼睛很亮。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好像是从哥哥结婚之后。

2015年,哥哥和张雅结婚。婚礼办得很隆重,请了三十桌客人。父亲很高兴,喝了很多酒,拉着每个客人说:"我儿子有出息啊,娶了个好媳妇!"

张雅确实长得漂亮,说话也好听。她叫父亲"爸"的时候,声音软软的,父亲听了笑得合不拢嘴。

婚后,他们搬到了三楼住。张雅不上班,在家带孩子。第二年,侄女林思琪出生了。

从那以后,父亲眼里就只有哥哥一家三口了。

"小浩,去给你嫂子买点水果。"

"小浩,帮你哥搬点东西。"

"小浩,别吵,你侄女在睡觉。"

我成了这个家里的工具人。

母亲看不下去,会说父亲几句。但父亲总是不耐烦地回:"小浩是弟弟,帮哥哥干点活怎么了?"

后来母亲病了。

确诊的那天,我陪她去医院拿报告。医生说是肺癌晚期,已经扩散了。

母亲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

"还能治吗?"我问医生。

"可以化疗,但效果不会太好。"医生说,"要有心理准备。"

回家的路上,母亲一直没说话。她看着窗外的街景,眼泪一直流。

"妈,别哭。"我握着她的手,"我们好好治,会好的。"

她摇摇头:"小浩,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妈,你别这么说。"

"你哥结婚后,你爸就不管你了。妈想帮你,但妈没用,赚不到钱......"她哽咽着,"妈走了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

"妈,你会好起来的。"

但她没有好起来。

化疗让她掉光了头发,每天吐得什么都吃不下。人瘦得脱了形,走两步就喘。

父亲倒是很照顾她,端茶倒水,嘘寒问暖。但我总觉得他的关心有点假,像是在完成任务。

哥哥和嫂子偶尔会来看看,每次来都提着水果和营养品。但他们坐不了十分钟就走,说孩子还在家等着。

只有我,每天下班后就去陪母亲。给她读报纸,陪她看电视,跟她聊天。

"小浩,你有女朋友吗?"她问。

"有了,叫苏晴,在银行上班。"

"什么时候带回来给妈看看?"

"等您好了,我就带她回来。"

母亲笑了,但笑容里全是苦涩。

她知道自己等不到那一天。

一个月后的中秋节,她走了。

走之前,她拉着我的手,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最后,她只是看着我,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妈,我知道,我都知道。"我说,"您放心,我会好好的。"

她点点头,慢慢闭上了眼睛。

葬礼办得很简单。父亲说母亲生前就说过,不要铺张浪费。

火化那天,我看着她的棺材被推进火化炉,听着里面传出的噼啪声,整个人都麻木了。

哥哥站在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小浩,节哀。"

我没说话。

后来领骨灰的时候,父亲说要把骨灰盒放在家里。

"放哪儿?"我问。

"就放我房间吧。"父亲说。

我点了点头。

现在想想,那时候父亲的表情很奇怪。他看着骨灰盒,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当时我没多想,现在才明白。

母亲活着的时候,他要装出一副好丈夫的样子。母亲死了,他就自由了。

泡面泡好了。我撕开调料包,倒进去,搅拌均匀。

热气腾腾的面条散发着廉价香精的味道,闻起来有点恶心。但我还是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着。

吃到一半,眼泪掉进了碗里。

我放下碗,趴在床上,嚎啕大哭。

哭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反弹回来,砸在我身上。

我想我妈了。

如果她还在,她会怎么做?

她肯定会站在我这边,会帮我讨回公道。

可她不在了。

哭累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又震了。我拿起来,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浩,我是你妈生前的好友刘姨。听说你家拆迁款的事了,有空来我家一趟,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后面附了个地址。

我看着那条短信,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下午,我按照地址找到了刘姨家。

那是一栋老式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刘姨住在五楼,我爬上去的时候,楼道里传来炒菜的香味。

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碎花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你是小浩?"她笑着问。

"是,刘姨好。"

"快进来。"

她让开身子,我走进去。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套老式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盘瓜子和一壶茶。

"先坐,我去把火关了。"

刘姨进了厨房,我在沙发上坐下。墙上挂着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刘姨和我妈的合影。

照片里的母亲还很年轻,笑得很开心。

"看什么呢?"刘姨端着两杯茶走出来,把其中一杯递给我。

"看您和我妈的照片。"

"那是二十年前拍的了。"刘姨坐在我对面,叹了口气,"你妈走了快一年了吧?"

"嗯,十个月了。"

"我本来想去送她最后一程的,但那时候我在外地照顾我妈,没赶上。"刘姨眼圈红了,"你妈这个人啊,心太软,吃了不少亏。"

我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小浩,你知道你妈为什么要立遗嘱吗?"

我摇摇头。

"因为她担心你爸会偏心。"刘姨说,"你妈跟我说过,你爸从你哥结婚后,就变了。什么好事都想着你哥,对你越来越冷淡。你妈心里着急,但她身体不好,帮不了你什么。所以她趁着还清醒的时候,去公证处立了遗嘱。"

"她跟您说过这些?"

"说过。"刘姨点点头,"她还让我做了见证人。那天我陪她去的公证处,她整个人虚弱得不行,但还是坚持要把遗嘱写清楚。她说,这是她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爸知道遗嘱的事。"刘姨说,"那天你妈立完遗嘱回家,就把这事告诉你爸了。你爸当时答应了,说一定按你妈的意思办。"

"他答应了?"

"是啊。你妈还特意让我在场,就是怕你爸反悔。"刘姨冷笑一声,"结果呢?你妈骨灰还没凉透,他就反悔了。"

我握紧了拳头。

"小浩,你不能让你妈白白受委屈。"刘姨说,"这钱本来就该你和你哥平分,你一定要拿回来。"

"可我爸说那遗嘱不算数。"

"怎么不算数?有公证处的章,有见证人,法律效力很强。"刘姨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这是我当时保留的一份遗嘱复印件,你拿着。"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确实是母亲遗嘱的复印件。

"还有这个。"刘姨又拿出一个笔记本,"这是你妈的日记,她生前让我保管的。里面记录了很多事,包括你爸怎么偏心你哥的。你看看,对你打官司有帮助。"

我翻开日记本,看到母亲熟悉的字迹。

"2022年5月3日,晴。今天是小浩的生日,他二十八岁了。我给他包了五百块钱红包,他说不要,我硬塞给他的。国栋看见了,说我偏心小的。我说小浩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不容易。国栋就不高兴了,说林峰还要养老婆孩子呢,更不容易。唉,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2022年6月12日,阴。今天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情况不太好。我心里清楚,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浩。林峰有国栋护着,有张雅照顾,还有思琪,他不缺什么。可小浩呢?他一个人,什么都没有。我得给他留点东西,不能让他以后太难过......"

后面还有很多条,记录的都是父亲怎么偏心哥哥、怎么忽视我的事。

看完,我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

"小浩,去告他们。"刘姨说,"你妈在天之灵也会支持你的。"

我点了点头:"谢谢刘姨。"

"别谢我,这是你应得的。"

离开刘姨家,我直接去了律师事务所。

03

律师事务所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二十三层。我坐电梯上去,走进接待大厅,一个穿职业套装的女孩迎了上来。

"先生,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我想咨询遗产继承的问题。"

"好的,请稍等。"

她领我到会客室坐下,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去叫律师。

等了大概十分钟,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了进来,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

"您好,我是张律师。"他伸出手。

我站起来跟他握手:"你好,我叫林浩。"

"请坐。"他在我对面坐下,拿出纸笔,"说说您的情况。"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包括母亲的遗嘱、父亲的隐瞒、拆迁款的分配。讲完,我把遗嘱复印件和母亲的日记递给他。

张律师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您这个案子,从法律角度来说,胜算很大。"

"真的?"

"是的。首先,您母亲的遗嘱是在公证处办理的,具有法律效力。其次,遗嘱内容明确,指定由您和您哥哥平分遗产。第三,您父亲在明知遗嘱存在的情况下,擅自分配财产,这是违法的。"

我松了口气:"那我应该怎么做?"

"我建议先跟您父亲和哥哥协商。如果协商不成,就提起诉讼。"张律师说,"当然,打官司需要时间和金钱,您要有心理准备。"

"大概需要多少钱?"

"律师费按标的额计算,您这个案子标的额比较大,律师费大概在五到十万之间。加上诉讼费、其他杂费,总共可能要十几万。"

我愣住了:"这么多?"

"遗产纠纷的案子都是这样。"张律师说,"如果您经济困难,可以考虑分期支付。"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考虑一下。"

"可以。这是我的名片,您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

离开律师事务所,我站在大楼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十几万。

我现在手里只有六万,还要付房租、吃饭、生活。哪里来的十几万?

手机响了,是苏晴打来的。

我接了。

"林浩,你终于肯接电话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为什么要跟我分手?我哪里做错了?"

"晴晴,不是你的问题。"我靠在墙上,"是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你说啊!"

"我没钱了。"

"什么?"

"拆迁款,我只拿到六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她父亲的声音:"小林啊,你开什么玩笑?不是说好了一人一半吗?怎么才六万?"

我苦笑:"叔叔,我也不知道。我爸把钱都给我哥了。"

"那你去要啊!那是你妈留给你的!"

"我在要。但可能要打官司,需要十几万的费用。"

"十几万?"苏晴的母亲也在旁边,声音尖锐,"那你还要不要结婚了?还要不要买房了?"

"阿姨,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她的声音更尖了,"我女儿跟了你三年,你现在跟我说对不起?"

"妈,你别说了。"苏晴哭着说。

"我不说?我不说你就要跟着这个穷光蛋过一辈子苦日子?"她母亲吼道,"小林,我告诉你,要么你现在拿钱出来买房,要么就跟我女儿分手,别耽误她!"

"妈!"

我深吸一口气:"阿姨,我跟晴晴分手吧。"

"林浩!"苏晴哭喊着。

"晴晴,对不起。"我说,"我现在什么都给不了你。跟着我,你会受苦的。"

"我不怕受苦!"

"可我怕。"我闭上眼睛,"我不想拖累你。"

说完,我挂了电话,然后把她的号码拉黑了。

手机又响了,是别的号码。我看都没看,直接关机。

天空飘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飕飕的。我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打湿头发、衣服。

路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我。

不知道站了多久,浑身都湿透了,我才走回出租屋。

推开门,房间里一片黑暗。我没开灯,脱下湿衣服,光着身子躺在床上。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玻璃上,啪啪作响。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手机开机后,涌进来几十条未接来电和信息。

除了苏晴的,还有哥哥的。

"小浩,听说你去查妈的遗嘱了?你什么意思?"

"咱们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别闹得太难看。"

"爸让我问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回复,直接删了。

起床洗漱后,我去了一趟银行,把那六万块取了出来。

然后我去了二手市场,买了一部旧手机,换了新号码。

接下来的几天,我什么都没做,就窝在出租屋里。

饿了就吃泡面,困了就睡觉,醒了就发呆。

手机一直没响,因为没人知道我的新号码。

这种与世隔绝的感觉很奇怪,一开始有点慌,后来慢慢习惯了。

第七天的时候,有人敲门。

我没理会。

敲门声一直持续,还伴随着喊声:"林浩!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是哥哥的声音。

我走到门口,隔着门问:"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我问了你原来的房东。"哥哥说,"开门,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小浩,你别这样。"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咱们是兄弟,有话好好说。"

我打开门。

哥哥站在门外,脸上带着疲惫。他瘦了,眼睛里布满血丝。

"进来吧。"

他走进来,环顾四周,皱起了眉:"你就住这儿?"

"嗯。"

"条件太差了。"他摇摇头,在床边坐下,"小浩,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吧。"

"关于拆迁款的事,我跟爸商量过了。虽然遗嘱上说平分,但咱们也要考虑实际情况。你看,我有老婆孩子要养,开销大。你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所以我们觉得,按照原来的分法就行了。"

我看着他,冷笑:"所以你来是想让我放弃遗嘱?"

"不是放弃,是理解。"哥哥说,"咱们是一家人,何必闹得这么僵呢?"

"一家人?"我的声音提高了,"一家人会把弟弟的钱全拿走吗?一家人会只给弟弟六万吗?"

"小浩,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打断他,"妈的遗嘱写得清清楚楚,一人一半!你们凭什么不执行?"

"可爸是户主,房子是他的名字......"

"房子是妈的!产权证上是妈的名字!"我吼道,"你们骗我!你们骗我说房子是爸的,然后把钱全拿走了!"

哥哥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小浩,就算要打官司,你也打不赢。"

"为什么?"

"因为爸会说妈立遗嘱的时候神志不清。"哥哥说,"妈那时候已经病得很重了,化疗让她整个人都迷糊了。爸会找证据证明她没有能力立遗嘱。"

"有公证处的人证明她当时神志清醒。"

"那也没用。"哥哥站起来,"小浩,你斗不过爸的。他认识很多人,有的是办法对付你。你如果真闹到法院,最后赢的还是他。而且你要花很多钱,时间也要拖很久。到头来,你什么都得不到,还把兄弟情分都毁了。"

"已经没有兄弟情分了。"我说,"从你拿走那一千多万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不是兄弟了。"

哥哥的脸色变了:"你真要这么绝?"

"是你们先对我绝的。"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小浩,我最后劝你一句,别犟了。你斗不过爸的。"

说完,他摔门而去。

我站在房间里,浑身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他们真的以为我会放弃?

真的以为我会忍气吞声?

不。

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就算倾家荡产,就算孤立无援,我也要拿回来。

因为那是我妈留给我的。

是她最后的心意。

我不能让她失望。

04

第二天,我又去了张律师的事务所。

"张律师,我决定起诉。"

张律师点点头:"好,那我们开始准备材料。"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配合张律师收集各种证据。

母亲的遗嘱原件、公证书、死亡证明、房产证、拆迁协议、银行流水......

每一样都要跑好几个地方才能拿到。

有些部门的人态度很差,让我填一堆表格,排很长的队。有时候等了一上午,到了窗口,工作人员说少了一份材料,让我下次再来。

我忍着怒火,一次又一次地跑。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就研究法律条文,看各种案例。

眼睛看得干涩,脖子酸痛,但我不敢停下来。

因为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半个月后,材料终于准备齐全了。

张律师帮我递交了起诉状。

"接下来就是等法院通知开庭。"他说,"一般需要一到两个月。"

"这么久?"

"遗产纠纷的案子都比较复杂,法院需要时间审理。"张律师说,"你要有耐心。"

我点点头。

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是林浩吗?"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

"我是,您哪位?"

"我是你二叔,林国富。"

我愣了一下。二叔是父亲的弟弟,在外地做生意,平时很少联系。

"二叔,您怎么给我打电话?"

"我听说你跟你爸闹翻了,要打官司?"

"是。"

二叔沉默了几秒:"小浩,你这样做不对。"

"为什么不对?"

"你爸养你这么大,你现在为了钱跟他对簿公堂,这是不孝。"二叔的声音严厉起来,"你知不知道,这样会让外人笑话咱们林家?"

"二叔,不是我不孝,是我爸不公。"我说,"我妈的遗嘱写得清清楚楚,一人一半。他为什么不执行?"

"那是你爸的事,他自有他的考虑。"

"什么考虑?就因为我哥有老婆孩子,我没有,所以我就该被牺牲?"

"小浩,话不能这么说......"

"二叔,您不用劝我了。"我打断他,"这事我不会让步的。"

"你!"二叔气得声音都变了,"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行,你等着,你会后悔的!"

他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接下来的日子,陆陆续续有亲戚给我打电话,都是来劝我的。

有的说我不孝,有的说我太计较,有的说我毁了家族名声。

我一个都没理会,最后干脆把号码换了。

一个月后,法院的传票寄到了。

开庭日期是十一月十五日。

我把传票贴在墙上,每天看着它,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十一月十五日那天,天气很冷。

我穿上唯一的一套正装,那是两年前参加朋友婚礼时买的,现在已经有些旧了。

到了法院门口,我看见哥哥和父亲已经在那儿了。

他们身边还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应该是他们的律师。

父亲看见我,脸色阴沉得可怕。

哥哥倒是走了过来:"小浩,真到了这一步,你就不能回头吗?"

"不能。"

"你会后悔的。"

"不会。"

他摇摇头,转身走回父亲身边。

九点整,法庭开庭。

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表情严肃。

"原告,请陈述你的诉求。"

张律师站起来:"法官,我的当事人林浩要求按照其母亲陈秀兰的遗嘱,继承其应得的那一半遗产,即拆迁补偿款的50%......"

他详细陈述了案情,包括遗嘱的内容、公证过程、父亲的隐瞒行为等等。

然后轮到被告方。

父亲的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油光满面,说话很有气势。

"法官,被告方认为,陈秀兰女士立遗嘱时已经重病缠身,神志不清,该遗嘱不具备法律效力。而且,房产虽然登记在陈秀兰名下,但实际上是林国栋先生出资购买的,应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根据继承法,配偶享有优先继承权......"

他说了一大堆,意思就是遗嘱无效,钱应该归父亲。

法官问:"被告有证据证明陈秀兰女士立遗嘱时神志不清吗?"

"有。"对方律师拿出一份病历,"这是陈秀兰女士的病历,上面显示她当时正在接受化疗,身体极度虚弱,精神状态很差。"

张律师立刻反驳:"化疗虽然会影响身体,但不代表神志不清。而且公证处的工作人员可以证明,陈秀兰女士当时意识清醒,完全具备民事行为能力。"

双方律师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

法官敲了敲法槌:"安静。"

庭审持续了三个小时,最后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我浑身虚脱。

张律师拍了拍我的肩:"别担心,我们的证据很充分,胜算很大。"

"真的吗?"

"相信我。"

但我还是忐忑不安。

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庭审的画面。

父亲那阴沉的脸,哥哥那失望的眼神,还有对方律师那咄咄逼人的气势。

我会赢吗?

如果输了怎么办?

我不敢想。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每天都在煎熬中度过。

白天出去找工作,晚上回来就查案例,看有没有类似的判决。

找工作很不顺利。

我已经一个多月没上班了,原来的公司早把我开除了。

现在重新找,很多公司一听说我在打官司,就不要我了。

"我们不招惹事的员工。"

"你这种情况,我们不敢用。"

一次次碰壁后,我放弃了找正式工作,改做兼职。

送外卖、搬货、贴广告......只要能赚钱的活儿,我都做。

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累得腰酸背痛,但至少能勉强维持生活。

十二月中旬,张律师打电话给我。

"林浩,判决书下来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结果怎么样?"

"你赢了。"

我愣了几秒,然后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真的?"

"真的。法院判决,遗嘱有效,你有权继承你母亲名下财产的50%。你父亲必须在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返还属于你的那部分拆迁款,约516万元。"

我坐在地上,捂着脸大哭起来。

赢了。

我终于赢了。

妈,您看到了吗?

我为您拿回了公道。

05

判决书下来后,我以为事情就结束了。

但我想得太简单了。

父亲接到判决书后,立刻提起了上诉。

"他有权上诉,"张律师说,"但二审一般不会改判,除非有新的证据。"

"那要等多久?"

"三到六个月。"

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还要等这么久?

但我没有选择,只能等。

与此同时,家族里的压力也来了。

几个堂哥堂姐轮番给我打电话,说我不孝,说我不顾亲情,说我让家族蒙羞。

"小浩,你爸养你这么大不容易,你怎么能这样对他?"

"就算你妈有遗嘱,你也应该体谅你爸的难处。他一个人拉扯你们兄弟俩长大,多不容易啊!"

"你这样做,将来谁还敢嫁给你?谁还敢跟你来往?"

我一概不回应,直接挂断。

但他们不死心,开始在微信群里发消息,@我,说各种难听的话。

我退出了所有家族群。

然后,更过分的事情发生了。

有人在我工作的地方闹事。

我在一家搬家公司做搬运工,干了没几天,突然来了几个人,说是我的亲戚。

他们冲进公司,指着我大骂:"林浩,你这个白眼狼!忘恩负义的东西!"

老板被吓坏了,当场就把我辞了。

"对不起,小林,我们不能用你了。"

我收拾东西离开,那几个人还在后面骂骂咧咧。

之后我又换了几份工作,但每次都干不长。

不是有人来闹事,就是老板得知我的情况后主动辞退我。

最后,我只能在家接一些网上的兼职,给人写文案、做表格,赚点小钱维持生活。

日子过得很艰难。

有时候连饭都吃不上,只能煮白粥喝。

房租也快付不起了。

房东已经催了好几次,说再不交就要赶我走。

我把手里仅剩的两万块分成几份,一份交房租,一份买最便宜的食物,剩下的留着应急。

每天精打细算,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有一天,我在超市买打折的面包,碰到了苏晴。

她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那个男人穿着名牌,开着豪车。

"林浩?"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我低下头,想躲开。

"等等。"她走过来,打量着我,"你……瘦了好多。"

"嗯。"

"听说你在打官司?"

"嗯。"

"结果怎么样?"

"一审赢了,二审还在等。"

她沉默了几秒:"那就好。"

旁边的男人不耐烦地说:"晴晴,走了,电影要开场了。"

"哦,好。"她转向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好好照顾自己。"

说完,她跟着那个男人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告诉我,我的卡余额不足。

我愣了一下,掏出手机查余额。

只剩三百块。

我放下一半的面包,只买了两个,然后离开了超市。

走在街上,天空飘起了雪花。

十二月的江城很冷,寒风刺骨。

我缩着脖子往前走,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响。

路过一家粥店,里面飘出香味,我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但我没进去,继续往前走。

回到出租屋,我把面包掰开,就着白开水吃了一个。

另一个留着明天吃。

吃完,我躺在床上,裹着薄被子,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房间里很冷,暖气早就停了,房东说要加钱才给开。

我没钱加,只能冻着。

蜷缩在被子里,我想起小时候下雪天。

母亲会给我和哥哥煮姜汤,热腾腾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然后我们会出去堆雪人、打雪仗。

父亲有时候也会加入,三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那时候的家,是温暖的。

现在呢?

我已经没有家了。

闭上眼睛,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半夜,被冻醒了。

房间里冷得像冰窖,我冻得牙齿打颤。

爬起来,我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套在身上,又把窗帘扯下来盖在被子上。

重新躺下,勉强暖和了一些。

就这样熬到天亮。

第二天,我发烧了。

头疼欲裂,浑身酸痛,喉咙像被火烧一样。

我挣扎着爬起来,想去买药,但刚站起来,眼前一黑,又倒在了床上。

手机响了,我摸索着接起来。

"林浩,我是张律师。二审开庭时间定了,下个月五号。"

"好……"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样。

"你怎么了?生病了?"

"有点发烧。"

"那你赶紧去医院。"

"嗯。"

挂了电话,我又躺了一会儿,才勉强爬起来,套上外套,下楼去了诊所。

医生给我量了体温,39度。

"要挂水。"

"多少钱?"

"一百五。"

我犹豫了一下:"能便宜点吗?"

医生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算了,一百吧。"

"谢谢。"

挂完水,我回到出租屋,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了两天两夜,醒来的时候,烧退了,但人虚弱得不行。

勉强吃了点东西,我打开电脑,继续做兼职。

不能倒下。

还有一个月,二审就开庭了。

我要撑到那一天。

一定要。

接下来的日子,我拼了命地工作。

白天做兼职,晚上继续找更多的兼职。

有时候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眼睛熬得通红,腰疼得直不起来,但我不敢停。

因为我知道,一旦停下来,就真的撑不住了。

一月五号那天,我早早起床,换上那套已经洗得发白的正装,去了法院。

二审开庭的程序跟一审差不多。

双方律师又吵了一通,最后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父亲和哥哥跟他们的律师说着什么。

父亲看到我,冷冷地说:"你会后悔的。"

我没理他,转身离开。

一个星期后,判决书下来了。

"维持原判。"张律师在电话里说,"林浩,你彻底赢了。"

我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赢了。

终于赢了。

"接下来,你父亲必须在三十天内返还你那部分拆迁款。如果他不执行,你可以申请强制执行。"张律师说。

"好。"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

雪已经停了,阳光洒在地上,积雪反射着刺眼的光。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还有更艰难的战斗在等着我。

06

判决生效后,我等着父亲返还钱款。

三十天的期限一天天过去。

第十天,张律师打电话给我:"林浩,你父亲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

"我这边也没收到任何消息。"张律师说,"看来他不打算主动执行。"

"那怎么办?"

"等到期限过了,我们就申请强制执行。"

我点点头。

二十天过去了。

三十天过去了。

父亲没有任何表示。

我让张律师申请了强制执行。

法院受理后,开始调查父亲的财产情况。

一个星期后,张律师打电话给我,语气很沉重。

"林浩,有个坏消息。"

"什么?"

"你父亲名下已经没有任何财产了。"

"怎么可能?那一千多万呢?"

"他在判决下来之前,就把钱全部转移了。"张律师说,"转给了你哥哥,然后你哥又转给了其他人。现在,这些钱根本查不到去向。"

我愣住了。

"那我怎么办?"

"我们可以继续查,但很可能查不到。"张律师叹了口气,"这种情况很常见,被执行人故意转移财产,导致判决无法执行。"

"那我这场官司,不是白打了?"

"也不能这么说。至少在法律上,你的权利得到了确认。将来如果查到你父亲有财产,还是可以执行的。"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张律师沉默了。

我知道,他也不知道答案。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钱没了。

父亲把钱全转移了。

我打了半年官司,花了十几万,最后什么都没拿到。

我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太可笑了。

太讽刺了。

我以为我赢了,其实我什么都没赢。

我失去了家人,失去了女朋友,失去了工作,失去了所有朋友。

换来的,只是一纸空文。

我趴在床上,放声大哭。

哭到喉咙沙哑,哭到眼泪流干,哭到整个人虚脱。

然后,我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黑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我连灯都懒得开。

就这样躺着,直到肚子饿得疼。

我爬起来,打开冰箱。

空的。

柜子里也没东西。

我套上外套,下楼去便利店。

走在路上,寒风吹在脸上,刺得生疼。

路过一家银行,我停下脚步,看着ATM机。

里面有个人在取钱,取出来一大叠,笑着离开了。

我走进去,插入银行卡。

余额:352元。

我取了300,留下52块应急。

拿着那三张红色的钞票,我突然有种荒谬的感觉。

半年前,我本该拥有五百多万。

现在,我只有300块。

走进便利店,我买了一碗泡面、一根火腿肠、一瓶水。

结账时,收银员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

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衣服皱巴巴的,整个人透着一股颓废的气息。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回到出租屋,我泡好面,坐在床边吃着。

泡面的味道还是那么难吃,但我已经习惯了。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请问是林浩先生吗?"是个女声,听起来很年轻。

"我是。"

"您好,我是拆迁办的工作人员,上次给您打电话的小王。有件事想跟您核实一下。"

"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们在整理拆迁档案的时候,发现您家的拆迁款分配有些问题。"

"什么问题?"

"您父亲林国栋先生,在办理拆迁手续时,提交的材料里有一份您的委托书,委托他代为领取您那部分的拆迁款。但我们发现,这份委托书可能有问题。"

我的心跳加快了:"什么问题?"

"委托书上的签名,笔迹鉴定显示,可能不是您本人签的。"

我愣住了。

"您能来一趟拆迁办吗?我们需要您当面核实一下。"

"好,我明天就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脑子飞快地转着。

委托书?

伪造签名?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父亲不光转移了财产,还伪造了我的签名?

如果是这样,那他不光是违背遗嘱,还涉嫌犯罪了。

我立刻打电话给张律师。

"张律师,拆迁办说我爸可能伪造了我的签名……"

"什么?"张律师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你详细说说。"

我把拆迁办的电话内容复述了一遍。

"如果真的是伪造签名,这就不是简单的民事纠纷了,而是刑事犯罪。"张律师说,"明天你去拆迁办核实,我也一起去。"

"好。"

第二天一早,我和张律师一起去了拆迁办。

还是上次那个王女士接待的我们。

"林先生,张律师,请坐。"她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林国栋先生当时提交的委托书。"

我接过来看。

委托书上确实有我的名字,还有一个签名。

但那个签名,明显不是我的字迹。

我的字写得很工整,而这个签名歪歪扭扭,像是故意模仿的。

"这不是我签的。"我说。

"我们也是这么怀疑的。"王女士说,"所以我们做了笔迹鉴定。"

她拿出鉴定报告,上面写着:"经鉴定,委托书上的签名与林浩本人笔迹不符,排除为本人所签。"

张律师看完报告,严肃地说:"王女士,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签名确实是伪造的,那林国栋先生涉嫌伪造文件、诈骗等罪名。"王女士说,"这是刑事案件,我们已经向公安机关报案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

父亲要被抓了?

"林先生,您要配合公安机关的调查。"王女士说,"另外,根据规定,如果拆迁款分配存在欺诈行为,可以重新核算。您应得的那部分钱,我们会重新发放给您。"

"真的?"

"是的。"

我看向张律师,他点了点头:"这是好消息。"

离开拆迁办,我和张律师在路边的咖啡店坐下。

"接下来,公安机关会介入调查。"张律师说,"如果证据确凿,你父亲很可能会被起诉。"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方面,我很高兴,终于可以拿回属于我的钱了。

另一方面,我又很难过。

毕竟,那是我的父亲。

"林浩,我知道你现在心情复杂。"张律师说,"但你要明白,这不是你的错。是你父亲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我点点头。

两天后,警察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派出所做笔录。

我配合调查,把所有情况都说了一遍。

警察记录完,说:"林浩,我们会尽快调查清楚的。"

"谢谢。"

又过了一个星期,警察再次联系我。

"林浩,你父亲已经被刑事拘留了。"

"什么罪名?"

"伪造文件罪、诈骗罪。"警察说,"证据很充分,他已经承认了。"

我愣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父亲被抓了。

因为我。

"另外,你哥哥林峰也涉案。"警察说,"他明知拆迁款分配有问题,还配合你父亲转移财产,涉嫌帮助犯罪。我们已经对他采取了强制措施。"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父亲被抓了。

哥哥也被抓了。

这个家,彻底散了。

"林浩,你还好吗?"警察问。

"我……我没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双手抱着头。

我本来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钱。

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我没想到父亲和哥哥会被抓。

我没想到,这个家会变成这样。

但事已至此,我还能怎么办?

手机又响了,是拆迁办的电话。

"林先生,您的拆迁款已经重新核算完毕,总额516万,扣除相关税费后,实际到账498万。您明天可以来办手续。"

"好,谢谢。"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串数字。

498万。

我终于拿到了。

可为什么,我一点都不开心?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

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行人匆匆而过,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

我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这半年来,我失去了太多。

家人、爱人、朋友、工作……

虽然拿回了钱,但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窗外飘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视线。

我靠在窗边,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