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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7月的海南,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悬在头顶。

我和妻子苏婉从三亚湾的海滩回来,皮肤晒得通红,嘴唇发干。这是我们结婚三年来第一次旅行,花了大半年积蓄。

"要不去那边的玉器店看看?"苏婉指着不远处一家装修豪华的店面,"听说海南的玉很有名。"

我看了眼店门口的招牌——"海韵轩玉器行",金光闪闪的大字,门口还站着两个穿旗袍的接待员。

"看看就好,咱们这次预算不多。"我提醒她。

刚走进店里,一股凉气扑面而来。中央空调开得很足,和外面的酷热形成鲜明对比。一个四十多岁、穿着白色短袖衬衫的男人迎上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

"两位贵客请进,我是这里的店长,姓陈。"他递上两瓶冰镇矿泉水,"第一次来海南吧?"

"是的。"苏婉接过水,环顾四周,目光被玻璃柜台里各色玉器吸引。

陈店长很会说话,一边带我们参观,一边讲解:"海南虽然不产玉,但这里是东南亚玉器集散地。缅甸、和田的好货,很多都先到海南......"

我注意到柜台里的标价,最便宜的手镯都要三五万,心里暗暗咋舌。

"这个多少钱?"苏婉突然停在一个独立展柜前,指着里面一块巴掌大小的玉雕。

那是一块翠绿色的玉,雕刻成观音像,底座是深色的木质托盘。即使在柜台灯光下,那绿色仿佛也会流动,确实好看。

陈店长眼睛一亮:"夫人好眼光!这可是我们店的镇店之宝,缅甸老坑玻璃种帝王绿翡翠,大师手工雕刻的观音像。"

他打开柜台,小心翼翼地托出那块玉:"您看这水头,这色泽,市面上已经很难找到这个级别的料子了。"

玉雕入手温润,分量比想象中重。雕工确实精细,观音面目慈祥,衣袂飘飘。

"多少钱?"我问。

"实话跟您说,这块玉的成本就不低。"陈店长压低声音,"老板从缅甸拿货花了五十多万,加上大师雕刻费......"

他停顿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原价标的是八十万,但您二位是有缘人,我做主,三十五万就给您。"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三十五万,那是我和苏婉全部存款加起来的数字。

"太贵了。"我把玉雕放回柜台,拉着苏婉要走。

"先生等等!"陈店长拦住我们,"您知道这种级别的帝王绿现在什么行情吗?五年后最少翻三倍!"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证书:"这是国家级鉴定证书,假一赔十。您要是不信,可以拿去海南任何一家鉴定机构重新鉴定,鉴定费我出。"

我接过证书,上面确实盖着红色公章,写着"天然翡翠A货,玻璃种帝王绿"等字样。

"而且我跟您保证,"陈店长继续说,"如果您将来不想要了,随时可以拿回来,我们原价回收。这是我们店的承诺。"

"原价回收?"苏婉动心了。

"对,写进合同!"陈店长拍着胸脯,"您想啊,这么好的东西,我们巴不得收回来。玉石这东西,只涨不跌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陈店长说得天花乱坠。他搬出各种案例,拿出手机给我们看新闻——某某人买玉暴富,某某人的玉拍出天价......

最终,在他的游说和苏婉的坚持下,我颤抖着手签了合同,刷了两张信用卡,取光了所有现金,凑够了三十五万。

走出店门时,我抱着那块玉雕,手心全是汗。海南的阳光刺眼,但我心里却发冷。

那块玉,成了接下来七年的噩梦。

回到杭州后,我越想越不对劲,拿着玉雕去了市区最有名的玉器鉴定中心。

鉴定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戴着放大镜仔细看了半个小时,最后摘下眼镜,叹了口气。

"小伙子,你被骗了。"

他指着玉雕说:"这确实是翡翠,也确实是A货,证书没假。但你看这色,是染出来的。虽然是天然染色工艺,没用化学药剂,证书上能过关,但市场价值大打折扣。"

"那值多少钱?"我的声音发抖。

"两三万,最多了。你这观音雕工也一般,不是什么大师手笔。"

我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接下来的七年里,我试过无数次联系那家店。电话换了号,去海南找那个地址,店已经变成了一家服装店。我在网上发帖维权,但人微言轻,没人理会。

那块玉雕被我锁在抽屉里,像一个耻辱的印记。

而它带来的连锁反应才刚刚开始。

01

2023年3月,杭州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我站在阳台上抽烟,看着楼下小区的樱花开了又落。房间里传来苏婉和她妈妈的争吵声。

"你看看你们过的什么日子!结婚七年,连个孩子都不敢要!"岳母的声音尖锐刺耳。

"妈,我们有规划......"苏婉的声音很疲惫。

"规划?七年前就是因为他的英明决定,三十五万打了水漂!要不是那笔钱,你们早就买房了,早就有孩子了!"

我把烟头狠狠掐灭。这七年,这样的话我听了无数次。

那三十五万确实毁了我们的生活。原本我们计划用那笔钱付首付买房,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杭州的房价从一万多涨到三万多,我们彻底买不起了。

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月薪八千。苏婉在商场做导购,月薪五千。两个人租住在城西的老小区,一室一厅,每月房租两千八。

去掉房租、生活费、还信用卡,每个月能存下的不到三千块。

岳母的话虽然难听,但句句属实。如果不是那次被骗,我们的人生轨迹会完全不同。

"够了!"苏婉突然提高音量,"妈,你能不能别说了!"

"我说错了吗?当初我就说那玉有问题,是你非要买!"岳母也不甘示弱,"你爸当年说得对,嫁给这个窝囊废,你这辈子就毁了!"

我推开门,看到苏婉红着眼眶站在客厅中央,岳母坐在沙发上,一脸愤怒。

"阿姨,您要是看不惯我,我们可以离婚。"我平静地说。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了。

"你说什么?"苏婉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说,如果您妈觉得我配不上你,我们可以离婚。反正这七年,我拖累你了。"

我是认真的。这七年的压力、指责、自我怀疑,已经把我压垮了。我每天睁开眼睛想的第一件事就是那三十五万,闭上眼睛梦到的还是那块玉。

"疯了吧你!"岳母站起来,"你以为离婚就能解脱?欠我们家的钱怎么办?"

"我会还的,一分不少。"

"你拿什么还?就你那点工资?"岳母冷笑,"我告诉你,想离婚门都没有!你们必须给我生个孩子,否则......"

"妈!"苏婉打断她,"你别说了,回去吧。"

岳母看看我,又看看苏婉,最后拎起包:"我今天把话放这儿,这日子过不下去就趁早离!反正我女儿还年轻,再嫁不成问题!"

门砰的一声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苏婉。她背对着我,肩膀在微微颤抖。

"对不起。"我说。

"你道什么歉?"苏婉转过身,眼泪滑下脸颊,"七年了,你知道这七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每次回娘家都要被我妈数落,说我眼瞎嫁了个废物。我每次看到同学朋友买房买车,我都要笑着说我们不着急。我每次......"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我想抱她,但手伸到半空又放下了。我没有资格。

那天晚上,我们各自躺在床的两端,中间隔着巨大的鸿沟。我盯着天花板,想起七年前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想起陈店长那张笑脸,想起自己签字时颤抖的手。

如果时光能倒流,我绝不会走进那家店。

凌晨三点,我悄悄起床,从柜子最底层翻出那个锦盒。打开盖子,那块玉雕静静地躺在里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观音慈眉善目,仿佛在嘲笑我的愚蠢。

我把盒子重新锁好,发现苏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我。

"你还留着它?"她问。

"嗯。"我说,"提醒自己不要再犯蠢。"

苏婉沉默了很久:"其实这些年,我也有责任。是我非要买的。"

"别说了,睡吧。"

但那晚我们都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苏婉突然说:"不然我们再去一次海南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去海南,"她说,"这七年我一直在想,如果能找到那家店,找到那个陈店长,说不定能要回点钱。哪怕几万块也好。"

"婉婉,那家店早就......"

"我知道,"她打断我,"但我想去试试。就当是个了结。这七年这块玉像根刺一样扎在我们心里,我想亲眼看看那地方现在变成什么样了,死心也好。"

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

三天后,我们再次踏上了飞往海南的飞机。

这一次,我们买的是最便宜的打折机票,住的是一晚一百多的小旅馆。和七年前那次豪华旅行形成鲜明对比。

飞机降落在三亚凤凰机场时,海南的阳光依然炽烈。但这一次,我心里没有度假的喜悦,只有忐忑和一丝荒谬感——我们居然真的回来了。

02

出租车在三亚湾路上穿行,车窗外是熟悉又陌生的景色。

七年时间,这座城市变化很大。当年的空地上建起了高楼,海边多了很多新的度假酒店。但大海还是那片大海,椰子树还是那些椰子树。

"就是这里。"我让司机停车。

这是当年那家玉器店的位置。我记得很清楚,旁边是一家星巴克,对面是海鲜餐厅。

但正如我所料,玉器店早就没了。现在那里是一家运动品牌店,门口挂着大幅打折海报。

苏婉下车,站在店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走进去。

"你好,"她问一个店员,"这里以前是不是一家玉器店?"

店员是个小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玉器店?不清楚诶,我来这才半年。你等等,我问问我们经理。"

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听了苏婉的问题后想了想:"哦,你说那家店啊。好像是四五年前就关了,具体我也不清楚。这房子是租的,房东换过好几拨租户了。"

"那你知道老板去哪了吗?"我问。

"不知道。"经理摇头,"你们是来找人的?"

苏婉没说话,转身走出店铺。

我跟出去,看到她站在路边,望着远处的大海。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像七年前一样。

"走吧,"她说,声音很轻,"去海边走走。"

我们沿着海滨路往前走。三月的三亚游客不多,海滩上只有零星几个人。

苏婉突然说:"你说那个陈店长现在在哪呢?是不是换了个地方,继续骗别人?"

"也许吧。"我说,"这种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可是我们的钱也回不来了。"她苦笑,"我真傻,居然还抱着一丝希望。"

我拉住她的手:"至少我们来过了,也算有个交代。明天我们就回去,好好过日子。"

苏婉点点头,突然问:"你带那块玉来了吗?"

"带了。"我拍了拍背包,"你不是说要找人重新鉴定吗?"

"不鉴定了,"她说,"扔了吧。就扔在这片海里,让它消失。"

我愣了一下,然后从包里掏出那个锦盒。七年了,这是我第一次在海南的阳光下再次打开它。

玉雕还是那个样子,绿色在阳光下更加鲜艳。观音的脸庞在光影中似乎带着一丝讥讽。

"你确定?"我问。

"确定。"苏婉说,"与其让它继续折磨我们,不如彻底告别。"

我举起手,准备把玉雕扔进海里。

"等等!"苏婉突然叫住我,"我想再看它最后一眼。"

她从我手里接过玉雕,放在手心细细端详。阳光透过翡翠,在她手心投下一片翠绿的光影。

"你说,如果当年我们没买它,现在会是什么样?"她问。

"也许我们已经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孩子。"我说,"但也许我们会遇到别的事,谁知道呢。"

苏婉看着玉雕,突然说:"要不我们别扔了。"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说,"就是觉得,这东西毕竟花了我们三十五万。扔了可惜,不如留着。说不定真像那个骗子说的,以后能升值呢。"

她自嘲地笑了笑,把玉雕挂在脖子上:"反正也不值钱,当个首饰戴着吧。至少提醒自己,这个世界上有很多骗子。"

那块玉雕在她胸前晃动,绿色和她黑色的T恤形成鲜明对比。

"挺好看的。"我说。

"是吗?"苏婉低头看了看,"那就戴着吧。"

我们继续沿着海滩走,聊起七年前的事。

"你记得那个陈店长的样子吗?"苏婉问。

"记得,"我说,"四十多岁,方脸,眼睛很小,笑起来眼角有很深的鱼尾纹。"

"如果再见到他,你会怎么样?"

"报警。"我毫不犹豫地说。

"我会打他。"苏婉攥紧拳头,"狠狠打他一顿。"

我们都笑了,那是这几天来第一次真心的笑。

走着走着,天色渐晚,华灯初上。我们决定在附近找家餐厅吃晚饭。

"那家怎么样?"苏婉指着前方一家海鲜餐厅,"看起来不错。"

我们走进餐厅,里面装修得很有海岛风情,墙上挂着渔网和贝壳。

服务员领我们坐下,递上菜单。我点了几个便宜的菜,又要了一瓶啤酒。

"先生,您的衣服好像挂到桌角了。"服务员提醒我。

我低头看,发现T恤被桌子边缘的钉子钩住了。我扯了扯,没扯动,反而把线头拉出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服务员连忙蹲下帮我,"我们这桌子有点旧了,您没事吧?"

"没事。"我说。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色短袖衬衫的男人从我们身边经过,去往餐厅深处。

他走得很快,但经过我们这桌时,突然停住了。

我抬起头,看到他正盯着苏婉看,准确说,是盯着苏婉胸前的那块玉雕看。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震惊、不可置信,还有一丝恐惧。

整个世界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我看清了他的脸。四十多岁,方脸,小眼睛,眼角深深的鱼尾纹。

正是陈店长。

03

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七年了,我做梦都想找到这个骗子,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重逢。

陈店长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白了,额头上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苏婉胸前的玉雕,嘴唇微微颤抖。

"陈店长!"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我推得发出刺耳的声音。

餐厅里的人都看向我们这边。

陈店长听到我的声音,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回过神来。他看了我一眼,脸上闪过慌乱,然后转身就要走。

"你别走!"我冲上去拦住他,"七年前的事,你还记得吗?"

"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陈店长试图推开我,但声音明显发虚。

"海韵轩玉器行,你是店长!七年前你骗我们三十五万买了块假玉!"我的声音在餐厅里回荡。

周围的食客都停下了筷子,看着这边。

陈店长的脸色更白了:"你胡说什么!我没开过什么玉器行!"

"还不承认?"苏婉也站起来,走到我们面前,"你仔细看看我,我们夫妻俩,2016年7月,在你的店里买的玉!"

陈店长看了苏婉一眼,目光又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胸前的玉雕上。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恐,有懊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我真的不认识你们......"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餐厅经理走过来:"几位,发生什么事了?能不能别影响其他客人?"

"他是骗子!"我指着陈店长说,"七年前骗了我们三十五万!"

"你有证据吗?"经理问。

我一愣。证据?那家店都不在了,我去哪找证据?

"我有转账记录!"我掏出手机,"当年刷卡的记录!"

"那能证明这位先生骗了你吗?"经理问,"转账记录上有他的名字吗?"

我语塞了。七年前我是刷卡到店铺的账户,记录上只有"海韵轩玉器行"几个字,没有陈店长的个人信息。

"你看,这位先生,"经理转向陈店长,"他说您是骗子,您......"

"我不是!"陈店长突然提高音量,"我叫陈志远,在这家餐厅做了三年大堂经理,你们可以查!我根本没开过什么玉器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坚定,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

"那你刚才为什么那个反应?"苏婉质问,"你看到这块玉的时候,脸都白了!"

陈志远——如果这真是他的名字——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只是觉得这玉很眼熟,想起了......算了,不说了。反正我不认识你们。"

"眼熟?"我抓住这个词,"你见过这块玉?"

"我没说见过。"陈志远辩解,"我就是随便说说。"

"你明明见过!"苏婉往前走了一步,"你就是当年那个店长!"

陈志远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在墙上。他的额头汗水更多了,眼神躲闪,完全不敢直视我们。

"几位,"餐厅经理有些不耐烦了,"你们要是没有确凿证据,就别在这儿闹了。影响我们餐厅的生意,我要叫保安了。"

"我们没闹!"我说,"我们是受害者!"

"那你们去报警,让警察来处理。"经理说,"但请你们现在离开,或者回去吃饭,别站在这儿。"

我看着陈志远,他低着头,整个人缩在墙角,像一只受惊的动物。

"我们走!"苏婉拉住我,"去报警!"

我们回到座位收拾东西,我注意到陈志远还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苏婉胸前的玉雕。那眼神里有渴望,有恐惧,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东西。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走回去,压低声音问他。

陈志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我真的不认识你们。"他说完,转身快步离开了餐厅。

我想追上去,被苏婉拦住了。

"别追了,"她说,"我们先报警。"

我们付了钱,走出餐厅。三亚的夜晚闷热潮湿,我的背后全是汗。

"你觉得他是不是真的不记得我们了?"苏婉问。

"不可能。"我说,"你看他刚才的反应,他肯定认识这块玉。而且他说自己在这家餐厅工作三年,那时间对不上啊。七年前他还在开玉器店呢。"

"也许他是真的换了工作,洗心革面了?"

"洗心革面?"我冷笑,"骗子会良心发现?别天真了。"

我们在路边找了个派出所,把事情讲了一遍。

值班的是个年轻警察,听完后说:"你们说七年前的事,有什么证据吗?"

"有转账记录。"我把手机给他看。

警察看了看:"这上面只有店铺名称,没有个人信息。而且这家店已经不存在了,你们要找的那个陈店长,有身份证号吗?有照片吗?"

我摇头。

"那就很难办了。"警察说,"而且你们今天在餐厅遇到的那个人,自称叫陈志远,对吧?你们怎么确定他就是七年前那个人?"

"我记得他的脸!"我说。

"记得脸不够,"警察说,"你得有证据证明他就是当年的那个店长。而且他现在否认了,那就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那怎么办?"苏婉问。

"这样吧,我们可以帮你们查一下这个陈志远的身份信息,看看他七年前在干什么。但是,"警察停顿了一下,"诈骗案过了七年,已经超过追诉时效了。"

我感觉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盆冷水。

"追诉时效?"

"诈骗罪的追诉时效是五年到十年,根据金额而定。你们这个金额,是十年。"警察说,"但是从犯罪之日起计算,你们那是2016年,现在2023年,刚好七年。还在时效内,但取证会很困难。"

"那我们该怎么办?"

"收集证据,"警察说,"当年的合同、发票、证人证言,越多越好。然后我们帮你们立案调查。"

我和苏婉走出派出所时,已经快十点了。

"合同早就找不到了。"苏婉说,"发票也没留。"

"那家店的其他顾客呢?"我说,"说不定也有人被骗。"

"七年了,去哪找?"

我们沿着街道往回走,心情跌到谷底。好不容易找到了骗我们的人,却发现什么也做不了。

"等等,"苏婉突然停下,"你发现没有,他看到这块玉的时候,那个反应特别奇怪。"

"怎么奇怪?"

"不像是看到自己卖出去的东西那种反应,"她说,"更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我回想陈志远的表情,确实如她所说。那种震惊中带着恐惧的眼神,不太对劲。

"你是说,这块玉有问题?"

"也许吧。"苏婉低头看着胸前的玉雕,"明天我们去找个靠谱的鉴定机构,重新鉴定一次。"

"好。"

那晚我们回到旅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陈志远的那个眼神。

那不是骗子被受害者抓住的慌乱,而是另一种东西——像是看到了鬼。

04

第二天一早,我们在网上找了三亚最有名的玉器鉴定中心。

鉴定中心在市区一栋写字楼里,装修得很专业,墙上挂满了各种证书和牌照。

接待我们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鉴定师,戴着老花镜,看起来很严肃。

"要鉴定这个?"她接过苏婉递过去的玉雕,放在专业的鉴定台上。

"对,我们想知道它的准确价值。"我说。

鉴定师打开显微镜,仔细观察玉雕的每一个细节。她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

十几分钟后,她拿出一个仪器,测量玉石的密度和折射率。

"这块玉很特别。"她突然说。

我和苏婉对视一眼:"怎么特别?"

"首先,它确实是天然翡翠A货,这个没问题。"鉴定师推了推眼镜,"但是它的颜色......有点意思。"

"颜色怎么了?"苏婉问,"是不是染的?"

"不是。"鉴定师摇头,"这是天然色,而且是顶级的帝王绿。"

我愣住了:"什么?"

"我知道你们不信,"鉴定师说,"因为市面上的帝王绿基本都有人工处理的痕迹。但这块玉,是真正的纯天然帝王绿,而且是玻璃种。"

她指着显微镜下的影像给我们看:"你们看这里,晶体结构非常细腻,没有任何裂纹和杂质。这种级别的料子,现在市面上已经很少见了。"

"那它值多少钱?"我的声音在发抖。

鉴定师沉默了一会:"保守估计,现在的市场价至少在两百万以上。"

我感觉天旋地转。

"你说多少?"苏婉的声音也变了调。

"两百万,"鉴定师重复,"而且这还是保守估计。如果拿去拍卖会,遇到识货的买家,价格可能更高。七年前你们花多少钱买的?"

"三十五万。"我说。

鉴定师笑了:"那你们赚大了。这七年翡翠行情涨了很多,特别是这种顶级料子。你们当年那个老板,估计不识货,把宝贝当废品卖了。"

我和苏婉都说不出话来。

两百万?这块被我当成耻辱、差点扔进海里的玉,价值两百万?

"等等,"我回过神来,"当年杭州的鉴定师说它是染色的,市场价只有两三万。"

"那个鉴定师是骗子,或者是外行。"女鉴定师说,"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拿去别的机构再鉴定一次。我可以给你出具正规的鉴定证书。"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证书,盖上章,递给我们。

"收好了,这个证书在全国都认可。"

我接过证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天然翡翠,玻璃种帝王绿,无优化处理,市场参考价值200300万元。

走出鉴定中心时,我的腿都是软的。

"这是真的吗?"苏婉看着手里的证书,"我们真的有两百万了?"

"应该是真的。"我说,"这家鉴定中心很正规,不可能造假。"

"那杭州那个鉴定师......"

"可能真的看走眼了。"我说,"或者他就是个骗子,故意说低价格,想让我们低价卖给他。"

苏婉突然抱住我,眼泪流了下来:"这七年,这七年我们受的那些苦......"

我也红了眼眶。这七年,我们为了这块玉承受了多少压力,多少嘲讽,多少煎熬。结果它居然是真的,而且升值了六倍。

"我们现在就把它卖了!"苏婉说,"有了这两百万,我们可以买房了,可以换工作,可以......"

"等等。"我打断她,"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奇怪?"

"如果这块玉真的值两百万,那陈志远当年为什么要卖给我们?"我说,"而且只卖三十五万?"

苏婉愣住了:"对啊......他不可能不知道这块玉的价值吧?"

"还有,"我继续说,"昨天他看到这块玉时的反应,那种震惊和恐惧,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你是说......"

"这块玉的来历,可能有问题。"我说。

我们站在街边,三亚的阳光洒在身上,但我突然感觉有些冷。

"那怎么办?"苏婉问,"我们还要卖吗?"

"先不要。"我说,"我们得弄清楚这块玉的来历,还有陈志远为什么要把它卖给我们。"

"怎么弄清楚?"

"去找他,"我说,"我们再去那家餐厅,逼他说出真相。"

当天下午,我们再次来到那家海鲜餐厅。

餐厅经理看到我们,脸色就变了:"你们又来干什么?"

"我们就是来吃饭的。"我说,"这总可以吧?"

经理犹豫了一下,还是让我们进去了。

我们坐在昨晚的位置,点了几个菜,然后等着。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陈志远出现了。他穿着餐厅的工作服,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和服务员交代什么。

当他看到我们时,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要走。

"陈店长!"我叫住他,"或者我该叫你陈志远?"

他停下脚步,僵在那里。

我走过去,压低声音说:"我们已经重新鉴定过那块玉了。它价值两百万。"

陈志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当年为什么只卖我们三十五万?"我继续问,"而且你昨天看到它时,为什么那个反应?"

陈志远的嘴唇在颤抖,半天说不出话来。

"如果你不说实话,"我说,"我们就去报警,说你偷了这块玉,然后卖给我们。"

"不是!"陈志远突然激动起来,"不是偷的!"

"那是怎么来的?"

他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然后说:"你们跟我出来。"

我们跟着他走出餐厅,来到后门的一个小巷子里。

陈志远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然后说:"那块玉,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那是谁的?"

"我也不知道。"他说,"七年前,有个人把一批玉器放在我的店里寄卖,那块观音就在里面。他说如果卖出去了,分我三成。"

"什么人?"

"我不认识,"陈志远说,"他自称姓沈,是个收藏家。来找我的时候,开着一辆宾利,穿着很讲究。"

"那他为什么要你只卖三十五万?"苏婉问,"如果玉值两百万,他不是亏大了?"

陈志远苦笑:"因为他根本不在乎那点钱。他跟我说,这批玉必须尽快出手,价格无所谓,越快越好。我当时觉得很奇怪,但想着能赚钱,也就没多问。"

"然后呢?"

"然后你们来了,"陈志远说,"我本来以为那块玉也就值个几万块,结果你们刷了三十五万。我还挺高兴的,能分十万多。"

"卖出去之后呢?"

"卖出去三天后,那个沈先生来了,"陈志远的声音开始发抖,"他问我把玉卖给谁了,我说忘记了,也没留顾客信息。他当时的脸色......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什么脸色?"

"像要杀人。"陈志远说,"他掐着我的脖子,说如果找不到买主,就让我偿命。我吓坏了,连夜就关了店跑了。这七年我一直躲着,换了名字,换了城市,就怕被他找到。"

我听得后背发凉:"那你昨天看到那块玉的时候......"

"我以为是他找来了,"陈志远说,"我以为他终于找到那块玉了,要来杀我灭口。"

"那块玉到底有什么问题?"我问。

"我不知道!"陈志远几乎要哭出来,"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沈先生后来疯了一样在找那块玉。他在三亚挨家挨户问,看到玉器店就进去找。后来有人看到他,说他整个人都变了,像个疯子。"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陈志远说,"已经好几年没听说过他了。也许死了,也许还在找。"

他掐灭烟头:"我把该说的都说了,求你们别报警,也别再来找我。这七年我过得心惊胆战,真的够了。"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开了。

我和苏婉站在巷子里,海风吹过,带来腥咸的味道。

"那个沈先生......为什么会那么着急地要把玉卖掉,然后又拼命地要找回来?"苏婉问。

"不知道,"我说,"但我有种预感,我们卷入了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苏婉低头看着胸前的玉雕,那块翠绿色的观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查清楚那个沈先生是谁,还有这块玉真正的来历。"

05

回到旅馆后,我立刻开始上网搜索。

"七年前在三亚开宾利的沈姓收藏家",我在搜索框输入这些关键词。

出来一堆无关信息。我又换了几个关键词,依然一无所获。

"试试搜本地新闻,"苏婉说,"七年前的三亚新闻,说不定有报道。"

我按她说的做,翻了几十页,终于找到了一条2016年8月的本地新闻。

"三亚知名企业家沈明轩疑似失踪,家人报警"。

我点开新闻,快速浏览。新闻说沈明轩是三亚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老板,资产过亿,2016年8月初突然失踪,家人和公司员工都找不到他。

"就是他。"我说,"时间对得上,身份也对得上。"

"那他现在在哪?"苏婉凑过来看。

我继续搜索,找到几条后续报道。2016年底,沈明轩的公司因为老板失踪而陷入混乱,最后倒闭了。他的妻子带着孩子离开了三亚,下落不明。

至于沈明轩本人,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会不会是死了?"苏婉问。

"也许吧,"我说,"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块玉为什么让他如此疯狂。"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沈明轩的照片。那是一张宣传照,照片里的他四十多岁,穿着考究的西装,笑容自信,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我们去找他的家人。"我说。

"怎么找?新闻里说他妻子离开三亚了。"

"那就去他的公司旧址,"我说,"说不定还有以前的员工知道些什么。"

第二天上午,我们按照新闻里的地址找到了沈明轩公司的旧址。

那是一栋十层的写字楼,在市区的核心地段。但楼上的公司早就换了,现在是一家互联网企业。

"请问,这里以前是不是有家房地产公司?"我问前台。

"好像是吧,"前台小姐说,"但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你知道那家公司的老板叫沈明轩吗?"

"不知道诶,我来这才一年。"

我们在楼下转了一圈,没有任何收获。

正准备离开时,楼下保安叫住了我们。

"你们刚才问沈明轩?"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晒得很黑。

"对,您认识他?"

"认识,"保安说,"我在这栋楼干了十几年了,沈总当年经常来。"

"您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保安摇摇头:"不知道。他失踪那会儿闹得很大,警察都来调查过。后来听说他家人也走了,公司倒了,就再也没消息了。"

"您知道他为什么失踪吗?"

"这我哪知道,"保安说,"不过我听他公司的员工说过,沈总失踪前好像遇到了什么麻烦事,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什么麻烦事?"

"好像是和他父亲有关,"保安回忆着,"他父亲去世了,留下了一批遗物。沈总拿到遗物后就变了个人,天天疯疯癫癫的,说什么必须赶紧处理掉,不然会出事。"

我和苏婉对视一眼。

"那批遗物里,有玉器吗?"我问。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保安说,"但我记得沈总当时确实到处找人卖东西,说是要尽快处理掉他父亲留下的那些藏品。"

"您还记得他父亲叫什么名字吗?"

保安想了想:"好像姓沈,具体名字忘了。你们可以去查查殡仪馆的记录,2016年7月去世的。"

我们谢过保安,立刻赶往三亚市殡仪馆。

工作人员查了很久,终于找到了记录。

"2016年7月15日,沈国华,72岁。"工作人员念着,"家属是沈明轩。"

"能看看他的资料吗?"我问。

"这个不太方便......"工作人员为难地说。

"求您了,"苏婉说,"我们是死者家属的朋友,想了解一下情况。"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还是调出了资料。

沈国华,1944年出生,祖籍福建。职业一栏写着"退休干部"。

"就这些了。"工作人员说。

我拍下了这些信息,然后我们离开了殡仪馆。

"现在怎么办?"苏婉问,"线索又断了。"

"还有一个人可能知道真相,"我说,"沈明轩的妻子。"

"可是她现在在哪都不知道。"

我想了想:"去房管局查一下,看沈明轩在三亚有没有房产。如果有,他妻子可能还住在那里。"

下午,我们来到房管局。费了一番周折,查到了沈明轩名下有一套别墅,在三亚湾附近的一个高档小区。

"会不会已经卖了?"苏婉说。

"试试看。"

我们打车到了那个小区。小区保安很严格,不让进。

"我们是来找沈明轩的家人的。"我说。

"沈先生?"保安愣了一下,"他好几年没回来了。"

"那他家里还有人吗?"

"好像有,"保安说,"偶尔能看到有个阿姨在那边进出。"

我们费了好大劲才说服保安让我们进去。

沈明轩的别墅在小区深处,是一栋三层的独栋建筑。院子里的花草长得很茂盛,看起来有人在打理。

我按了门铃。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阿姨探出头来。

"你们找谁?"

"阿姨您好,我们想了解一下沈明轩先生的情况。"我说。

"沈先生失踪了,这你们应该知道吧。"阿姨警惕地看着我们。

"我们知道,"苏婉说,"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沈先生的父亲,沈国华老先生当年留下的遗物。"

阿姨的脸色变了:"你们是谁?为什么问这个?"

"我们......我们有东西要还给沈家。"我灵机一动,从包里掏出那块玉雕,"这个。"

阿姨看到玉雕,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往后退了好几步。

"这、这东西怎么会在你们手里?"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我们七年前买的,"我说,"是沈明轩先生卖给我们的。"

"不可能!"阿姨尖叫起来,"这东西他怎么敢卖?他怎么敢卖!"

"阿姨,到底是怎么回事?"苏婉问。

阿姨看着那块玉雕,眼泪突然流了下来:"你们知道吗,就是因为这些东西,沈先生才会失踪的。"

"什么意思?"

"进来说吧。"阿姨叹了口气,"反正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

我们跟着阿姨进了别墅。客厅很大,装修豪华,但蒙着一层灰尘,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

阿姨给我们倒了水,然后说:"我是沈家的保姆,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多年。沈老先生和沈先生,我都很了解。"

"沈老先生当年留下了什么?"我问。

"一批藏品,"阿姨说,"玉器、字画、古董,很多。沈老先生生前是个收藏家,这些东西都是他一辈子积累下来的。"

"那为什么沈明轩要急着卖掉它们?"

阿姨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沈老先生去世前,告诉沈先生一件事。"

"什么事?"

"这些藏品,不是正经渠道来的。"阿姨说,"沈老先生年轻的时候,做过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这些藏品,很多都是偷来的,或者是抢来的。"

我倒吸一口凉气。

"沈老先生临终前良心发现,把这件事告诉了沈先生,让他赶紧把这些东西处理掉,不然会有报应。"阿姨继续说,"沈先生吓坏了,想把东西都卖掉,然后拿钱去做慈善,想赎罪。"

"可是为什么他后来又拼命找这些东西?"苏婉问。

"因为他发现,"阿姨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些东西,不能离开沈家。"

"什么意思?"

"沈先生把那些藏品卖掉后,家里就开始出事。"阿姨说,"先是他儿子莫名其妙出了车祸,虽然没死,但伤得很重。然后他的公司开始出问题,项目一个接一个失败。再然后,他自己开始做噩梦,每天都梦到有人来找他要东西。"

阿姨看着那块玉雕,眼神里满是恐惧:"沈先生后来找了个风水先生来看,那先生说,这些东西沾了太多罪孽,必须留在沈家,用沈家的香火镇压。如果流落在外,就会给沈家带来灾难。"

"这......"我说不出话来。

"沈先生吓坏了,拼命找那些卖出去的东西。"阿姨说,"但他找到的太少了。最后,他说他要去一个地方,去见一个人,能帮他找到所有东西。然后他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阿姨摇头,"他没跟任何人说。"

我看着手里的玉雕,突然觉得它变得烫手。

"那现在怎么办?"苏婉问,"我们把这个还给你?"

"我不要!"阿姨连连摆手,"这东西邪门,我不敢碰。你们也赶紧扔了吧,别留着。"

"可是......"

"听我的,"阿姨说,"这东西留不得。沈家已经完了,你们别步沈先生的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