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下午两点打来的。
我正站在公司会议室里,面对着二十几位市场部同事,讲解下周团建的行程安排。PPT上是张家界的玻璃栈道,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屏幕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手机在讲台上震动起来。
我瞥了一眼,是女儿晓晴。会议还有十分钟结束,我按掉了电话。
震动再次响起,这次是温清远。
我顿了顿,还是挂断了。二十多年的婚姻,我们之间早就没什么急事需要立刻沟通。大概又是问晚饭吃什么,或者周末谁去给我妈送药。
"方总?"钱薇在旁边轻声提醒。
我回过神,继续讲解:"第三天的行程是天门山,大家记得穿运动鞋......"
话音未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行政部的小王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方总,您家里来电话,说是紧急情况。"
会议室里的讨论声停了。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的心脏突然收紧了一下,但表面仍保持着镇定。这些年在职场摸爬滚打,我早就学会了不在下属面前露怯。
"会议先到这里,具体安排我发到群里。"我关掉投影,拿起手机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的休息区,我拨通了家里的座机。
接电话的是小区物业的保安:"方女士,您爱人摔伤了,现在在仁德医院,您快去看看吧。"
"摔伤?"我的声音很平静,"严重吗?"
"听说是骨折,具体的您得问医生。"
我看了看手表,两点十五分。下午三点还有一个重要的客户电话会议,晚上要整理团建的物资清单。温清远都五十岁的人了,在家能摔成什么样?
"知道了,谢谢。"我挂断电话。
手机里跳出晓晴的微信:"妈,爸爸受伤了,你快去医院!"
我回复:"知道了,不严重。"
"什么叫不严重?医生说是腿骨骨折,要住院!你怎么不接电话?"
"在开会。"我打字的速度很快,"我这边还有工作,你去看看他。"
"我在学校,导师这周有课题组会,我走不开。"
"那让他自己处理,又不是小孩子。"
发完这条消息,我关掉手机,回到办公室。
钱薇端着咖啡进来:"方总,家里没事吧?"
"小事。"我打开电脑,调出客户资料,"下午的会议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准备好了。那个......下周的团建,您确定要去吗?"钱薇欲言又止。
"为什么不去?"
"我是说,您爱人受伤......"
"他受伤不影响我工作。"我的语气有些生硬,"我们公司的团建一年就这一次,我是负责人,必须去。"
钱薇没再说话,轻轻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声音。我盯着电脑屏幕,突然有些走神。
脑海中浮现出二十年前的一个画面。
那时候晓晴才四岁,温清远的母亲突然病重住院。他请了假在医院照顾,给我打电话,说老人想见我。
我当时正在谈一个重要项目,是我进公司后第一次主导的大单。客户在外地,我需要连续出差一周。
"我实在走不开,你跟妈说一声,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去看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温清远的声音很轻:"好。"
一周后我回来,他母亲已经去世了。
葬礼上,温清远一句话都没跟我说。办完丧事的当晚,他搬进了书房。
从那以后,我们就分房睡了。
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里,我们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他教他的书,我做我的事业。晓晴需要家长签字,他签;我需要有人陪着应酬,他去。除此之外,我们几乎没有交流。
就连每年的结婚纪念日,他也只是在微信上发一句"纪念日快乐",我回复"嗯"。
我曾经想过离婚,但又觉得没必要。婚姻对我来说,早就不是什么浪漫的事,而是一种生活的状态。保持现状,对谁都好。
三点整,客户电话会议准时开始。
我切换到工作模式,声音干练专业:"张总,关于这次的营销方案,我们做了三版......"
一直到晚上七点,我才收拾东西下班。
路过医院的时候,我减慢了车速,看到急诊楼灯火通明。
要不要进去看看?
我的手放在方向盘上,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踩下了油门。
回到家,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钟表的滴答声。温清远的拖鞋还摆在门口,他的外套搭在沙发上。
我走进厨房,冰箱里有他早上准备的饭菜。
这些年,家里的饭都是他做。他每天五点多起床,做好早饭,然后去学校。我通常睡到七点,吃完就走。晚饭他会留在保温盒里,我回来自己热。
我们就像两个合租的室友,礼貌而疏离。
手机又响了,是晓晴。
"妈,你去医院了吗?"
"还没。"
"你到底什么意思?爸爸一个人在医院,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他可以请护工。"
"你......"晓晴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心里还有爸爸吗?"
我沉默了。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次。
有吗?
可能早就没有了。
或者说,从二十年前,他提出分房睡的那天起,我们心里就都没有彼此了。
"晓晴,你不懂大人的事。"我的声音很疲惫,"我和你爸爸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你们不是夫妻吗?"
"是,名义上是。"
电话那头传来晓晴的抽泣声,然后挂断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突然觉得很累。
这些年,我为了工作付出了所有。从基层员工做到总监,多少个夜晚加班到凌晨,多少次出差错过晓晴的家长会。我以为温清远能理解,毕竟他自己也有工作。
但他不理解。
他从来不理解。
所以我们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冰箱里的菜我没有吃。我泡了一碗方便面,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
那把椅子已经二十年没人坐过了。
01
周一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公司。
办公室里很安静,清洁阿姨正在拖地。我泡了杯咖啡,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团建的最后确认事项。
八点半,钱薇敲门进来:"方总,早上好。您爱人......好些了吗?"
"不清楚,没问。"我头也不抬。
钱薇愣了愣,把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这是供应商的报价单,需要您签字。"
我快速浏览了一遍,签上名字:"团建的大巴订好了吗?"
"订好了,周五早上八点出发。"钱薇欲言又止,"方总,我能问您一个私人问题吗?"
"说。"
"您和温老师......分居很久了吧?"
我的手顿住了。公司里知道我家庭情况的人不多,钱薇算一个。她跟了我五年,很多私人事务都是她帮忙处理的。
"二十年。"我淡淡地说。
"二十年?"钱薇惊讶得声音都变了,"那您为什么不......"
"离婚?"我接过她的话,"没必要。离婚要分财产,要给晓晴带来影响,还不如就这么维持着。反正都一样。"
"可是温老师现在受伤了,您真的不去看看吗?"
我抬起头,看着钱薇:"你觉得我应该去?"
"我......"钱薇咬了咬嘴唇,"我只是觉得,毕竟是夫妻,就算感情淡了,人情还是要的。"
人情。
这个词让我想起了二十年前。
那时候也有人跟我说过类似的话。温清远的同事,他母亲的主治医生,甚至是小区的邻居。
"方女士,您婆婆病得很重,您再忙也该抽空来看看。"
"方女士,老人家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家人陪伴。"
"方女士,温老师一个人照顾得很辛苦,您帮帮他吧。"
可是那时候的我,正处在事业的上升期。那个项目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我不能失败。
我也想过请假,但每次拿起电话,想到客户可能因此对我失去信任,我就说服自己:再等等,等忙完这阵子。
等我真正闲下来的时候,老人已经没了。
葬礼上,我穿着黑色的套装,站在温清远身边。他的眼睛红肿,但没有掉眼泪。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我一眼。
回到家,他开始收拾东西。
"你干什么?"我问。
"搬去书房。"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为什么?"
他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我。那个眼神我至今记得,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深的失望。
"念秋,我妈临终前一直在叫你的名字。"他说,"她说想见见儿媳妇,想跟你说说话。可是你在哪?你在外地谈生意。"
"我那时候走不开......"
"我知道。"他打断我,"你永远都走不开。工作对你来说,比什么都重要。我理解,真的。但我妈不理解,她到死都不理解,为什么儿媳妇连最后一面都不愿意见。"
"我不是不愿意......"
"够了。"他拎起行李,"我们都别装了。这个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了。如果不是晓晴还小,我早就提离婚了。既然你想要事业,那就好好干你的事业。我们各过各的,谁也别耽误谁。"
那天晚上,他真的搬进了书房。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做了早饭,放在餐桌上。我起床的时候,他已经去学校了。
一切都像往常一样,除了晚上各自回各自的房间。
"方总?"钱薇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嗯?"
"我是说,下周的团建......"
"按计划进行。"我的语气不容置疑,"通知所有人,周五早上七点半在公司楼下集合。"
钱薇点点头,转身离开。
她走后,我拿起手机,看了看微信。
晓晴给我发了好几条消息:"妈,爸爸昨晚一个人在医院,疼得一夜没睡。"
"医生说要住院两周,需要有人照顾。"
"你能不能请几天假?"
我回复:"我下周要带团建,请不了假。你看看能不能从学校回来几天。"
"我的课题这周是关键期,根本走不开。妈,你就不能为了爸爸牺牲一次工作吗?"
牺牲。
又是这个词。
为什么总是要我牺牲?
二十年前,所有人都要我牺牲工作,去陪婆婆。
现在,女儿又要我牺牲团建,去陪温清远。
可是有谁想过我的感受?
我为了这份工作付出了多少?从一个普通员工做到总监,加了多少班,出了多少差,错过了多少个周末?
凭什么我要放弃?
"晓晴,你已经二十四岁了,应该明白,不是所有事情都能两全。"我打字很慢,每个字都是深思熟虑的,"你爸爸不是小孩子,他能照顾好自己。实在不行,请个护工。"
手机那边沉默了很久,才回复一个字:"好。"
我知道她生气了,但我不后悔。
人生就是一个个选择的叠加。二十年前我选择了工作,换来了今天的事业。这个选择没有错。
下午,行政部送来了团建的物资清单。我一项一项核对:急救药品、防晒用品、活动道具、矿泉水、零食......
"方总,有您的电话。"前台小姑娘把座机转了过来。
"您好,请问是方念秋女士吗?"
"我是。"
"我是仁德医院骨科的护士。温清远先生在我们这里住院,他写您是紧急联系人。现在需要家属签手术同意书。"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手术?"
"是的,患者腿骨骨折比较严重,需要做内固定手术。明天上午九点进行,请您尽快来医院。"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看了看日程表。明天上午九点,我约了一个重要客户。这个客户谈了三个月,明天是签约的日子。
我拨通了温清远的手机。
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我是方念秋。"明明是夫妻,我却说得像陌生人,"医院说你要做手术,需要家属签字。"
"嗯。"
"我明天上午有个重要会议,你能不能让别人代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可以。"他说,"我让我同事来。"
"好。"我正要挂断。
"念秋。"他突然叫住我。
"嗯?"
"算了,没事。"
电话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呆,然后继续工作。
晚上十点,我离开公司。路过医院的时候,我又减慢了车速。
住院部的灯还亮着很多。我不知道温清远在哪一层,哪一间病房。
也许我应该进去看看?
但最终,我还是踩下了油门,回了家。
家里依然空荡荡的。温清远不在,连往日那些细微的生活痕迹都消失了。没有他做的饭菜,没有他换下的衣服,没有他在书房批改作业的声音。
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家,没有他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或者说,我早就习惯了没有他。
02
周三早上,我穿上最正式的套装,化了精致的妆。
镜子里的我,四十八岁,保养得当,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这些年为了保持职场竞争力,我每周健身三次,从不熬夜,护肤品用的都是大牌。
"还不错。"我对着镜子微微一笑。
手机响了,是钱薇:"方总,客户已经到会议室了。"
"我马上到。"
我拎起包,正要出门,看到餐桌上放着一个保温饭盒。
是我昨天晚上随手从医院门口的快餐店买的,本想给温清远送过去,但走到住院部门口,我又犹豫了。
算了,还是让他同事带过去吧。
我把饭盒放进冰箱,出门了。
签约很顺利。客户对我们的方案非常满意,当场签了合同。
"方总真是女强人。"客户张总笑着说,"听说您为了这个项目,把所有竞争对手的方案都研究透了?"
"应该的。"我端起咖啡,"既然客户信任我们,我们就要拿出最好的方案。"
"难怪方总能在四十多岁就做到总监。"张总感叹,"现在像您这样拼的女性真不多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是啊,不多了。因为大多数女性都选择了家庭,选择了妥协。
而我不一样。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什么。
签约结束,已经是中午十二点。我回到办公室,钱薇端着午餐进来:"方总,吃点东西吧。"
"谢谢。"我接过饭盒,"团建的准备工作都完成了吗?"
"都完成了。对了,刚才温老师的电话打到前台,说他手术很顺利,让您不用担心。"
我的筷子顿了顿:"他怎么打公司电话?"
"他说您手机打不通。"
我拿起手机,果然调成了勿扰模式。签约的时候我习惯这样,避免被打扰。
我没有回拨。
反正他都说了手术顺利,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下午,我在整理团建的行程安排。张家界三天两夜,第一天到达后入住酒店,晚上团队晚宴;第二天游玩天门山;第三天去玻璃栈道,下午返程。
"方总,您确定要去走玻璃栈道吗?"钱薇看着行程单,"您有恐高症。"
"没事,克服一下就好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作为负责人,我不能因为个人原因影响团队活动。"
钱薇不再说话了。
五点下班,我照例最后一个离开公司。路过医院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晓晴。
"妈,我今天去看爸爸了。"
"哦。"
"他手术后很疼,但是没人照顾。"晓晴的声音带着哭腔,"医生说需要家属陪护,可是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不是让他请护工了吗?"
"护工一天两百块!爸爸一个月工资才六千块,住院费都不够,哪还有钱请护工?"
我沉默了。
这些年,家里的财务是分开的。温清远负责日常开销和水电费,我负责晓晴的学费和我妈的医药费。大件支出我们各付各的。
他的工资确实不高,中学老师嘛,死工资。
但那又怎样?他自己选的职业,就该承担相应的后果。
"晓晴,护工费我可以出。"我说,"你去帮他找个护工。"
"妈!"晓晴突然提高了音量,"你就不能亲自去看看他吗?哪怕一次也好!"
"我明天要带团建......"
"团建!团建!"晓晴在电话里哭出声,"你心里就只有工作!二十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你能陪奶奶最后一程,我们家会不会不一样?你和爸爸会不会不用分房睡?"
我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晓晴,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样?"晓晴打断我,"我只知道,从我记事起,你和爸爸就不像夫妻。你们不说话,不吃饭,不一起出门。每次学校开家长会,别人都是爸爸妈妈一起来,只有我是爸爸一个人。"
"可我给了你最好的生活......"
"我不需要!"晓晴的声音近乎歇斯底里,"我宁愿住小房子,吃简单的饭,只要爸爸妈妈能好好的!"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坐在车里,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
"念秋啊,我听说清远受伤了,严重吗?"
"不严重,骨折而已。"
"什么叫骨折而已?"我妈的声音提高了,"那可是要躺床上好几个月的!你去看他了吗?"
"没有,我这几天有工作......"
"工作工作,你就知道工作!"我妈很少发火,但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念秋,你是不是忘了,当年清远的妈妈病重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劝你的?我让你别去出差了,陪陪你婆婆。可你呢?你为了那个什么破项目,连人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的喉咙发紧:"妈......"
"你知道那以后,清远的同事们怎么看你的吗?都说你冷血,说你只顾工作不顾家。我和你爸脸上都没光!"
"我当时真的走不开......"
"走不开?"我妈冷笑,"你就是不想走开!念秋,你太自私了。你以为你这样拼命工作是为了家,其实你只是为了你自己。你享受那种被人需要、被人尊敬的感觉,你根本不在乎家里人的感受!"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我心上。
"妈,你不了解情况......"
"我了解!我太了解了!"我妈的声音哽咽了,"念秋,我也是女人,我知道女人在职场有多不容易。但是孩子,家庭也很重要。你现在是总监了,工资也不少了,为什么不能对清远好一点?为什么不能在他需要的时候陪陪他?"
我沉默了。
"妈挂了。"我妈的声音软下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清远那个人,性子倔,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知道。你这样对他,他心里得多难受啊。"
电话挂断了。
车里很安静,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我真的错了吗?
二十年前,我选择工作,放弃陪伴。那时候我以为,等我事业稳定了,有钱了,家人的生活就会变好。
可是现在,我确实事业稳定了,也有钱了。但家呢?
我和温清远像两个陌生人一样生活了二十年。
晓晴从小缺乏母爱,性格敏感。
我妈对我失望透顶。
这就是我想要的吗?
我发动车子,却没有回家,而是开到了医院。
住院部的走廊很安静,探视时间已经过了。我找到温清远的病房,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他躺在病床上,腿打着石膏,吊着水。病房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一个。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饭盒,没动过。
我正要推门,手机突然响了。
是公司的紧急电话。
"方总,供应商那边出了点问题,说大巴车临时调不出来,要换别的车队......"
我的手停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秒钟,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走廊尽头的窗口透进月光,冷冷清清。
我突然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光,照在温清远搬去书房的那个晚上。
03
周四,团建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
我到公司特别早,把所有的工作都交接完毕。临走前,我又检查了一遍团建的物资清单,确保万无一失。
"方总,您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钱薇还在做最后的努力,"温老师那边......"
"都安排好了。"我打断她,"我已经给他转了五千块钱,够请护工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合上文件夹,"明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出发。"
钱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下班后,我去超市采购了一些路上要吃的零食。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我听到前面两个女人在聊天。
"你听说了吗?三楼的王姐,为了陪老公治病,把工作辞了。"
"辞了?那可是部门主管啊,多可惜。"
"没办法,她老公癌症,需要人照顾。王姐说了,工作没了可以再找,老公没了就真的没了。"
"也是。夫妻一场,总要有人牺牲。"
"谁说不是呢。女人啊,有时候真的太难了......"
我握着购物篮的手紧了紧。
牺牲。
又是这个词。
为什么总是女人要牺牲?
男人可以一心扑在事业上,没人说他们冷血。可女人一旦把工作看得重要,就会被指责不顾家。
这公平吗?
回到家,我开始收拾行李。换洗衣服、护肤品、药品、充电器......
手机响了,是晓晴。
"妈,我给爸爸找了个护工,明天开始上班。"
"好。"
"但是护工说,她只能做基本护理,不能时时刻刻守着。爸爸晚上疼得睡不着,需要有家属陪护。"
我的手停住了:"晓晴,我明天要出差......"
"我知道。"晓晴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听出里面的失望,"你去吧。我会抽时间过去的。"
"你不是说课题很重要吗?"
"再重要,也没有爸爸重要。"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打在我脸上。
晓晴挂断了电话。
我坐在床边,看着半收拾好的行李箱,突然有些恍惚。
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如果当年我能陪婆婆最后一程,我和温清远的婚姻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这次我放弃团建,去医院陪他,我们之间的坚冰会不会融化一点?
但转念一想,我又觉得这样的假设毫无意义。
二十年了,有些东西已经无法挽回。
我继续收拾行李。
晚上十点,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各种画面:
婆婆临终前握着温清远的手,嘴里念叨着我的名字。
温清远搬进书房的那个晚上,他的背影孤独而决绝。
晓晴小时候参加家长会,看着别人爸爸妈妈牵手进场,她眼中的羡慕。
我妈叹气的样子,说"念秋,你这样活得累不累"。
还有温清远此刻躺在病床上,一个人忍受疼痛的样子。
我用力闭上眼睛,告诉自己:
不要想了。
选择已经做出,路已经走到这一步,没有回头的余地。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准时到达公司楼下。
大巴车已经停在那里,同事们陆续到齐。大家都很兴奋,讨论着这次旅行。
"方总,您气色真好!"行政部的小李凑过来,"一点都看不出快五十了。"
"是吗?"我笑了笑,"可能是最近休息得好。"
"听说您先生受伤了?没事吧?"
"没事,小伤。"
"那就好。"小李松了口气,"我还担心会影响您的心情呢。"
七点半,人到齐了。我清点人数,确认无误后,宣布出发。
大巴车缓缓开动。
我坐在前排,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街景。车子经过仁德医院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往住院部的方向看去。
那里的窗户都是一样的,我不知道哪一扇后面是温清远。
"方总,您在看什么?"钱薇在旁边问。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看行程安排吧,一会儿到服务区,我要给大家讲一下注意事项。"
车上的气氛很热烈。同事们唱歌、玩游戏、拍照。
只有我,心不在焉。
手机一直握在手里,我不停地看微信,看有没有晓晴或者医院的消息。
但什么都没有。
中午,大巴车在服务区休息。大家纷纷下车,买东西、上厕所。
我坐在车上没动。
钱薇端着咖啡上来:"方总,喝点东西吧。"
"谢谢。"我接过咖啡,"你说,我这样做对吗?"
钱薇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不去医院,来团建。"
钱薇沉默了一会儿:"方总,您和温老师的事,我不好评价。但我觉得,不管怎样,人都应该跟着自己的心走。您现在后悔吗?"
我低头看着咖啡杯:"我也不知道。"
"那您心里最想做什么?"
我想了很久:"我想......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证明当年选择工作,没有错。"
钱薇叹了口气:"方总,其实很多事情,没有对错,只有选择。但选择之后,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她说完就下车了,留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车厢里。
承担后果。
我承担了二十年冷漠婚姻的后果。
温清远也承担了二十年孤独的后果。
我们都承担了。
所以,为什么还要改变?
下午三点,大巴车到达张家界。
酒店就在景区附近,环境很好。大家办理入住,然后各自回房间休息。
我的房间在十二楼,打开窗户,能看到远处的山峰。
手机响了。
这次不是电话,是微信视频。
是晓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屏幕上出现的不是晓晴,而是温清远。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晓晴让我跟你说一声,她今天过来陪我,让你不用担心。"
"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术......还好吗?"
"还行。"他的声音很轻,"你到张家界了?"
"嗯,刚到。"
"那就好。"他笑了笑,但那笑容让我觉得很刺眼,"好好玩,别担心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视频挂断了。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愧疚,不是心疼,而是一种空落落的无力感。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从我生命中流失。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04
张家界的第一个晚上,公司安排了团队晚宴。
当地特色菜,三下锅、岩耳炖鸡、野菜,摆了满满一大桌。同事们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我坐在主桌,举着酒杯,面带微笑,但心思完全不在这里。
手机就放在腿上,每隔几分钟我就要看一眼,看有没有新消息。
"方总,来,我敬您一杯!"市场部的小陈端着酒杯走过来,"感谢您组织这次团建,让大家放松放松。"
我站起来,跟他碰杯:"应该的,大家这一年都辛苦了。"
"方总真是我们的榜样,"小陈喝了一口酒,感慨道,"工作能力强,又这么顾家......"
"顾家?"旁边有人笑了,"小陈你搞错了吧,方总可是出了名的工作狂,哪有时间顾家。"
气氛突然有些尴尬。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那人连忙补救,"方总这么拼,家里人肯定也理解。"
理解吗?
我低头喝了口酒,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
晚宴进行到一半,手机震动了。
是晓晴发来的照片。
照片上,温清远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晓晴坐在旁边,正在给他削苹果。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病房里只开着一盏小灯,光线昏暗。
晓晴配了一句话:"妈,爸爸说他不疼了,让你不用担心。但我看他疼得直冒汗。"
我盯着照片,温清远的脸色比视频里看到的还要苍白。他的手紧紧抓着床单,能看出来在忍耐。
"方总,您怎么了?"钱薇在旁边小声问,"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锁上手机屏幕,"可能是有点累。"
"那您早点回房间休息吧,这里我来招呼。"
"不用,我是负责人,得等大家都结束。"
晚宴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
我送走最后一批同事,回到房间,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妈打来的。
"念秋,你现在在哪?"
"在张家界。"
"张家界?"我妈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你真的去团建了?清远还躺在医院里,你就这么走了?"
"妈,我跟您说过,我是团队负责人,不能不去。"
"不能不去?你是公司的老板吗?你就非去不可?"
"妈......"
"念秋,你知道吗,今天下午我去看清远了。"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一个人躺在病房里,输着液,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但我看他手都抖了,明显是疼得受不了。"
我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晓晴不是去了吗?"
"晓晴六点才到!之前一整天都是清远一个人!护工只是来换药、送饭,根本不可能时时刻刻守着。"
"我给他转钱了,他可以请更好的护工......"
"钱?"我妈冷笑,"念秋,你以为什么都能用钱解决吗?清远需要的不是钱,是陪伴!是你这个做妻子的起码的关心!"
"可我也有我的工作......"
"够了!"我妈打断我,"我不想听你的借口。念秋,你记住,清远这个人,性子倔,面子薄。他宁可自己扛着,也不会求你。但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你对他怎么样,他都记着。"
"妈,其实我和他......"
"我知道,你们的事,我都知道。"我妈叹了口气,"当年你婆婆去世,清远跟你分房睡,街坊邻居都在背后议论。说你们这个婚姻,早晚要散。可清远从来没说过要离婚,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沉默了。
"因为他心里还有你。"我妈的声音很轻,"他知道你为了事业付出了很多,他不想成为你的负担。所以这二十年,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家里的事他做,晓晴他带,连我生病住院,都是他在照顾。"
我的眼眶突然有些湿润。
"妈......"
"念秋,我问你,"我妈的声音很严肃,"如果有一天,是你躺在医院里,清远也像你现在这样,不来看你,你会怎么想?"
这个问题像一把利剑,直刺我的心脏。
"我......"
"你好好想想吧。"我妈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我妈的话。
如果是我躺在医院里,温清远不来看我......
我会怎么想?
我会生气,会失望,会觉得这段婚姻真的彻底完了。
那温清远呢?
他会不会也是这么想的?
手机屏幕亮起,是晓晴的电话。
"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怎么了?"我立刻紧张起来,"你爸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晓晴哽咽着,"妈,你能不能回来?"
"晓晴,我跟你说过,我现在走不开......"
"我知道你走不开!"晓晴突然吼起来,"你永远都走不开!二十年前走不开,现在还是走不开!妈,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们这个家?还有没有爸爸?"
"晓晴,你别这样......"
"我怎么了?我只是想让我爸妈像正常夫妻一样,这个要求过分吗?"晓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你知道吗,刚才爸爸疼得受不了,我问他要不要叫医生。他说不用,忍忍就过去了。"
"他自己都说没事了......"
"他是不想麻烦别人!"晓晴打断我,"妈,你就不能为爸爸想想吗?你知道他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吗?"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算了,说了你也不会懂。"晓晴深吸一口气,"妈,我就问你一句话,如果现在躺在医院里的是你,爸爸像你这样去旅游,你心里会好受吗?"
这是今晚第二次有人问我这个问题。
"晓晴......"
"你不用回答,我知道答案。"晓晴的声音变得很冷静,"妈,你一直以为是爸爸先不要这个家的,对吗?你一直以为分房睡是他提出的,所以你心安理得地继续工作,继续忽视他。"
"不是吗?"
"是,也不是。"晓晴说,"妈,你根本不知道爸爸为什么要分房睡,你也从来没问过。你只是想要一个借口,一个让你继续全心工作的借口。"
"我......"
"行了,我不跟你说了。"晓晴的声音透着绝望,"妈,你好好享受你的旅游吧。反正在你心里,工作永远是第一位的。"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晓晴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我心上。
你根本不知道爸爸为什么要分房睡。
你只是想要一个借口。
是吗?
我真的只是想要一个借口吗?
我努力回忆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温清远办完母亲的丧事回来,面无表情地收拾东西。
我问他为什么要搬去书房。
他说:"我妈临终前一直叫你的名字,你知道她有多想见你一面吗?"
我说:"我当时真的走不开......"
他说:"够了,我们别装了。这个婚姻,早就名存实亡。"
然后他就搬进了书房。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谈过这件事。
我以为他是在怪我没有陪伴他母亲。
我以为他是对我失望了。
我以为他不再爱我了。
所以我也不再尝试。
可是,我真的了解他的想法吗?
我真的问过他为什么吗?
我突然意识到,这二十年来,我们之间根本就没有过真正的沟通。
我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在他的世界里。
我们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的山峰在月光下显出模糊的轮廓。
我站在窗前,第一次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怀疑。
也许,我真的错了。
05
第二天早上,团队准时出发前往天门山。
我几乎一夜没睡,顶着黑眼圈化了个淡妆。钱薇看到我的样子,欲言又止。
"方总,您要不今天在酒店休息?我来带队就行。"
"不用。"我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是负责人,不能缺席。"
天门山的索道很长,要坐二十多分钟。缆车缓缓上升,脚下是万丈深渊,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峰。
同事们都在兴奋地拍照,惊叹着美景。
只有我,心不在焉地看着手机。
晓晴一早发了条消息:"爸爸昨晚发烧了,烧到39度。医生说可能是手术后的感染,要观察。"
我回复:"严重吗?需不需要......"
打到一半,我停住了。
需不需要什么?需不需要我回去?
我能回去吗?
现在大巴车已经开到景区了,团队活动已经开始了。我是负责人,我怎么能中途离开?
这次团建准备了三个月,如果我临时走了,谁来接手?
而且温清远不是有晓晴陪着吗?发烧而已,又不是什么大病。
我删掉了那句话,重新打字:"让医生好好看看,该用药就用药,钱不是问题。"
发送。
晓晴回了一个"呵"。
就一个字,但能看出她有多失望。
"方总,快看!天门洞!"有同事喊我。
我抬起头,巨大的天门洞就在眼前,像一个通往天堂的门。阳光从洞口倾泻下来,美得不真实。
大家纷纷拍照留念。
我也举起手机,却发现自己连笑都笑不出来。
缆车到达山顶,开始徒步游览。
玻璃栈道在下午的行程里,上午先去看天门洞和鬼谷栈道。
走在栈道上,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万丈悬崖。风很大,吹得人站都站不稳。
"方总,小心点!"钱薇扶住我。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撞到护栏上。
"谢谢。"我稳住身形,"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您确定不需要休息吗?"钱薇担忧地看着我,"您的脸色真的很差。"
"我说了没事。"我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钱薇不再说话,默默跟在我身边。
中午在山顶餐厅吃饭,我几乎没动筷子。手机一直握在手里,不停地刷新微信。
晓晴没有再发消息。
温清远的朋友圈也一片空白。
这种安静反而让我更加不安。
下午两点,团队来到了玻璃栈道。
这是这次行程的重头戏,大家都很期待。工作人员给每个人发了鞋套,讲解注意事项。
"玻璃栈道全长60米,垂直高度1430米,请大家不要嬉戏打闹,注意安全......"
我站在栈道入口,往下看了一眼,头立刻就晕了。
我有恐高症,但我不能在同事面前表现出来。作为团队负责人,我必须带头。
"方总,您先走。"有人起哄。
我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玻璃栈道。
脚下是透明的玻璃,能清楚地看到下面的深渊。我的腿开始发抖,手心冒汗。
"方总,不要往下看!"钱薇在后面喊。
但我已经控制不住地往下看了。
1430米的垂直高度,如果掉下去,绝对粉身碎骨。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
我浑身一震,几乎是本能地接起电话。
"您好,请问是方念秋女士吗?"
"是我。"
"我是仁德医院骨科的护士。温清远先生突发高烧,现在体温40度,意识有些模糊。医生建议转到重症监护室观察,需要家属签字......"
电话那头的声音继续说着什么,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脑海中只有一句话:40度高烧,意识模糊。
我的腿一软,差点摔倒。
"方总!"钱薇扶住我,"您怎么了?"
"我......我要回去。"我的声音在颤抖,"我要回医院。"
"什么?现在?"
"对,现在。"我转身往回走,但腿软得根本使不上力。
"方总,您慢点!"钱薇拽住我,"您先冷静一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温清远......他发高烧,要进重症监护室......"我说着说着,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这是二十年来,我第一次为温清远流泪。
"那我马上安排车送您回去。"钱薇立刻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我坐在栈道边的休息区,浑身发抖。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温清远的样子:
他年轻时的样子,阳光帅气,笑起来有浅浅的酒窝。
他在厨房做饭的样子,围着围裙,认真地切菜。
他送晓晴上学的样子,背着小书包,牵着女儿的手。
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脸色苍白,忍着疼痛。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海中闪过。
我突然意识到,温清远已经陪了我二十四年。
虽然这二十年我们分房睡,但他一直都在。
他在厨房做饭,在书房批改作业,在客厅看电视,在阳台浇花。
他的存在,已经成为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可我从来没有认真感受过。
我一直以为,我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彼此都无所谓。
可是现在,当我听到他可能有危险的消息,我的心就像被撕裂了一样痛。
"方总,车已经安排好了。"钱薇蹲在我面前,"从这里回城要三个小时,再到医院还要一个小时。您......做好心理准备。"
我点点头,站起来。
腿还在抖,但我告诉自己,必须坚持。
下山的缆车上,我给晓晴打电话,一遍遍打,但没人接。
我又给医院打,护士说温清远已经转到重症监护室,家属在外面等着。
"请问家属是谁?"我问。
"好像是他女儿。"
我松了口气。晓晴在,就好。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飞驰,我紧紧抓着座位,盯着窗外飞快掠过的景色。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晓晴发来的消息:"妈,医生说爸爸的情况稳定了,烧退了一些。你不用太担心。"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泪又掉下来。
稳定了。
烧退了。
他没事了。
我应该感到庆幸,感到放松。
可是我的心里,却涌起一股更强烈的愧疚和自责。
我在干什么?
温清远在医院发高烧,我在景区玩玻璃栈道。
他需要家属签字,我在考虑团队活动。
他可能有危险,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回去。
我是什么样的妻子?
这二十年,我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车子开了三个小时,终于到达市区。
我让司机直接开到医院。
重症监护室在住院部五楼。我冲进电梯,按下五楼的按钮,电梯缓缓上升。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电梯门开了,我冲出去,跑向重症监护室。
走廊尽头,晓晴坐在长椅上,低着头,肩膀在颤抖。
"晓晴!"我跑过去。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妈......你回来了。"
"你爸爸怎么样?"
"医生说已经稳定了,现在在睡觉。"晓晴擦了擦眼泪,"妈,你知道吗,刚才爸爸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我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
"他叫我?"
"嗯。"晓晴点头,"他说,念秋,我好冷。念秋,你在哪?"
我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抱着头哭了起来。
走廊里的灯光冰冷而刺眼。
我突然想起,二十年前,也是在这样的走廊里,温清远一个人守着他的母亲。
他当时是不是也像我现在这样,害怕、无助、绝望?
他是不是也在心里叫着我的名字,希望我能出现?
可是我在哪?
我在外地的酒店里,谈着我的项目,做着我的计划。
我以为那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可我错了。
最重要的时刻,应该是陪在爱的人身边。
哪怕他不爱我了,哪怕我们分房睡了二十年,他依然是我的丈夫,是晓晴的父亲,是我人生中无法分割的一部分。
"妈。"晓晴蹲下来,抱住我,"别哭了,爸爸没事了。"
我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到重症监护室的窗口往里看。
温清远躺在病床上,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平稳。
各种仪器围绕着他,滴滴答答地响着。
我把手贴在玻璃上,就像要穿过这层隔阂,触碰到他一样。
"温清远。"我轻声说,"对不起。"
就在这时,我突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痛。
这种痛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挤压我的心脏。
我捂住胸口,靠在墙上,冷汗瞬间就冒出来了。
"妈?你怎么了?"晓晴的声音变得很远。
我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天旋地转。
"妈!妈!"晓晴在喊,"医生!快来人!"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我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原来,这就是温清远二十年前的感受。
痛苦、无助、孤独。
而身边最亲近的人,却不在身边。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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