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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桌上震动的时候,我正在调试那台价值八百万的德国进口设备。

屏幕上跳出的是公司管理群的消息,一连串的@符号后面,跟着老板娘苏漫的名字。

"@顾铭,这个月的设备维护报告怎么还没交?工作态度有问题,没有拼劲,扣绩效工资70%。另外,你上个月申请的技术津贴不予批准,从下月起基本工资也要相应调整,降至2600元。"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

2600元。

我现在的月薪是两万,技术津贃八千,绩效工资七千。按她这么算,下个月到手工资就是2600块。

降薪87%。

群里安静了几秒钟,随后其他同事开始冒泡。

"漫姐说得对,大家都要有拼劲。"

"是啊,现在经济形势不好,我们都要共克时艰。"

"顾工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漫姐您多担待。"

我看着这些消息,想起三年前刚入职时的场景。那时候老板何远航亲自来机场接我,握着我的手说:"小顾,这台设备就靠你了,国内能调试的工程师不超过五个人。"

我用了两个月时间,把这台设备的产能提升了40%,帮公司拿下了三个大订单。

然后何远航娶了苏漫,把财务和人事权都交给了她。

再然后,就是今天。

我退出设备操作界面,摘下手套,拿起手机,在群里打了四个字:

"我辞职了。"

发送。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苏漫的消息几乎是秒回:"顾铭,你什么意思?威胁我?"

我没理她,又发了一条:"按劳动法,提前30天书面通知。今天是6月1号,7月1号正式离职。这一个月我会做好交接工作。"

"顾铭!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工作有多难找?"苏漫连发了三个感叹号。

我关掉微信,给设备做了最后一次参数校准,在维护日志上写下今天的记录,然后走出车间。

六月的阳光很刺眼,我站在厂区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突然觉得呼吸都顺畅了很多。

口袋里的手机还在疯狂震动,我看都没看,直接关机。

第二天到公司的时候,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我。

何远航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铁青。苏漫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下巴扬得老高。

"顾铭,进来。"何远航开口了,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我走进去,还没等说话,苏漫就抢先开了口:"顾铭,昨天的事我承认说话重了点,但你也太小心眼了吧?辞职?你以为你是谁啊?"

"我是顾铭,这台设备的工程师。"我平静地说,"何总,辞职报告我下午就给您。"

"小顾,我们谈谈。"何远航站起来,"苏漫,你先出去。"

苏漫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但还是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何远航。

他给我倒了杯茶:"小顾,我知道苏漫的管理方式有些...激进,但公司现在确实资金紧张。你看能不能再考虑考虑?"

"何总,不是钱的问题。"我说,"是尊重的问题。"

何远航沉默了很久,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明白了。那这一个月,交接工作拜托你了。"

我点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外,苏漫靠在墙上,眼神里满是不屑:"顾铭,你会后悔的。"

我没理她,径直走向车间。

那台设备还在正常运转,发出均匀的轰鸣声。我走过去,像往常一样检查各项参数。

一切正常。

01

我叫顾铭,今年32岁,精密机械工程师。

确切地说,是德国KHM公司SLR3000型光刻蚀设备的认证工程师。全球拥有这个认证的工程师,只有17个人。中国,只有我一个。

这不是吹嘘,是写在我德国培训结业证书上的事实。

三年前,何远航的万腾精密制造公司花了八百万美金,从德国进口了这台设备。设备到货后,他才发现国内没人会调试。德国原厂派工程师上门服务,报价是每天三万欧元,不包差旅。

何远航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深圳一家外企做技术主管,年薪五十万。

他开出的条件是:年薪八十万,技术入股5%,外加一套120平的公寓。

"顾工,我查过了,国内能调试这台设备的,就你一个人。"何远航很直接,"我不跟你谈什么公司前景、发展空间,我就问一句:这个价格,你来不来?"

我考虑了三天,答应了。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这台设备。

SLR3000是光刻蚀领域的顶级设备,全球只生产了23台。能参与它的调试和维护,对一个工程师来说,是梦寐以求的机会。

入职后的第一个月,我基本住在车间里。这台设备有三千多个零部件,十七个独立操作系统,任何一个参数偏差0.001毫米,都会导致整批产品报废。

德国原厂的操作手册厚达八百页,全英文,还有大量的专业术语。我花了三个星期,把它从头到尾翻译了一遍,又加上自己的标注和理解,做成了一本中文操作指南。

第二个月,设备正式投产。

第一批产品的良品率只有60%,何远航急得团团转。我连续七十二小时守在设备旁边,监控每一个生产环节,记录每一个数据波动。

问题最终锁定在激光头的功率输出上。这个参数在手册里标注的是95%105%的浮动区间,但实际生产中,97%以下就会导致蚀刻深度不够,103%以上又会造成边缘碳化。

我把最优区间锁定在99.5%101.5%,良品率立刻飙升到92%。

第三个月,我又优化了冷却系统的循环效率,把设备连续工作时长从六小时延长到十小时。生产效率提升了40%,公司当月就拿下了三个大订单。

何远航在庆功宴上喝多了,搂着我的肩膀说:"小顾,万腾能有今天,一半是你的功劳。"

那是我在万腾最高光的时刻。

然后,苏漫出现了。

何远航离异多年,一个人拉扯着公司,没时间顾及个人生活。苏漫是在一次行业展会上认识他的,年轻漂亮,说话又好听,很快就俘获了何远航的心。

他们结婚的时候,我随份子钱包了两万块。

婚后半年,何远航把财务和人事权交给了苏漫。

"老婆管账,我放心。"何远航笑着说,"而且苏漫学过管理,有她帮我打理,我能把更多精力放在业务上。"

起初确实还好,苏漫虽然强势,但还算讲道理。

转折点发生在去年年底。

公司接了一个大订单,要在三个月内交付五万件精密零部件。时间紧,任务重,我带着技术团队连轴转,设备每天运行二十小时。

就在交付前一周,激光头突然出现异常波动。

我立刻叫停生产,开始排查问题。最终发现是冷却液循环泵的一个密封圈老化,导致冷却效率下降,激光头温度过高。

我连夜联系德国原厂,空运了新的密封圈,自己钻进设备底舱,用了十六个小时完成更换和调试。

订单按时交付,客户非常满意,又追加了三万件的订单。

按照合同,我应该拿到十二万的项目奖金。

但苏漫在财务审批时,直接把这笔钱砍掉了。

理由是:"设备维护是你的本职工作,不应该额外拿奖金。而且这次停机造成了生产延误,按规定要扣绩效。"

我去找何远航,他为难地看着我:"小顾,公司现在确实资金紧张,这笔奖金能不能先欠着?等资金回笼了,一定补给你。"

我说可以。

但到今天,这笔钱也没见着。

不仅如此,苏漫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压我。

技术团队申请的培训经费,驳回。

设备维护需要的进口零件,以"太贵"为由拒绝采购,让我想办法找国产替代品。

我每个月按时提交的设备维护报告,她从来不看,却总能在群里找到理由批评我"工作不到位"。

上个月,我发现设备的一个关键传感器开始老化,按照原厂建议,应该在使用三千小时后更换。我在报告里特别标注了这一点,并申请采购新的传感器。

苏漫的批复是:"设备运转正常,没必要浪费钱。"

我又去找何远航,他说:"苏漫说得有道理,能省就省点吧。实在不行,你再想想有没有其他办法?"

我看着他疲惫的脸,突然意识到,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企业家,已经被婚姻磨平了棱角。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考虑离开了。

而昨天的那条微信,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现在是六月二号上午十点,我坐在车间的办公桌前,开始整理三年来积累的所有技术资料。

设备操作手册、维护日志、故障处理记录、参数优化方案......

这些东西,是我三年心血的结晶。

我用了一整天时间,把它们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刻录了三份光盘。

一份给何远航,一份留给接手的工程师,还有一份,我自己留着。

做完这些,已经是晚上八点。

车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设备还在运转,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我走到设备旁边,伸手摸了摸它冰冷的金属外壳。

"老伙计,"我轻声说,"接下来的日子,你要照顾好自己了。"

02

接下来的两周,我过得异常平静。

每天八点到公司,检查设备运行状态,记录各项参数,下午五点准时下班。不加班,不主动汇报工作,也不参与任何技术讨论。

就像一个真正要走的人该有的样子。

车间里的工人们开始偷偷议论。

"顾工真的要走了?"

"听说是啊,老板娘把他逼走的。"

"那咱们这设备怎么办?"

"谁知道呢,听说公司在外面找人了。"

我听到了,但没接话。

技术部的几个年轻工程师倒是找过我几次,想让我教他们一些核心技术。

"顾工,您走了,这设备万一出问题怎么办?"小张是去年刚来的实习生,眼睛里满是焦虑。

"会有人接手的。"我说。

"可是......"

"小张,"我打断他,"有些东西,不是我不想教,是教不会。这台设备的核心技术,需要在德国原厂培训三个月,还要通过严格的认证考试。没有那个证书,你连操作权限都没有。"

小张愣住了。

这是事实。

SLR3000的操作系统有三级权限锁定。一级权限只能查看运行状态,二级权限可以调整基础参数,三级权限才能进行深度维护和故障排除。

而三级权限,只有通过德国原厂认证的工程师才有密码。

这个密码每三个月更换一次,必须通过原厂的加密邮件系统接收。

也就是说,即使我把所有技术资料都交出去,没有那个密码,别人也只能做最基础的操作。

何远航当然知道这一点。

六月八号,他把我叫进办公室。

"小顾,接手的工程师找好了。"何远航递给我一份简历,"你看看,这位张工,在上海一家设备公司干了十年,经验很丰富。"

我接过简历扫了一眼。

张波,48岁,高级工程师,从业经验二十三年。

履历确实很漂亮,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专业是机械自动化,主要负责的是日系设备。

"何总,"我把简历放回桌上,"张工的经验很丰富,但恐怕不熟悉KHM的系统。"

"我知道,"何远航说,"所以想让你这半个月多带带他,把核心技术教给他。"

我沉默了几秒钟。

"何总,我可以教他设备的基本操作和维护流程,但核心权限,我没法给他。"

何远航的脸色变了:"什么意思?"

"三级操作权限需要德国原厂的认证,"我说,"认证考试每年只有两次,在德国慕尼黑总部举行。培训加考试,至少需要四个月。"

"那二级权限呢?"

"二级权限可以做日常维护,但如果设备出现深层故障,还是需要三级权限才能处理。"

何远航的脸色更难看了:"你的意思是,你走了,这设备就没人能修了?"

"也不是完全没人,"我说,"可以联系德国原厂,让他们派工程师过来。"

"那要多少钱?"

"每天三万欧元,不包差旅。"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顾铭,"何远航突然站起来,声音有些激动,"你是不是故意要把公司逼上绝路?"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何总,这些情况,三年前签合同的时候您都知道。我没有隐瞒任何事情。"

何远航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你出去吧。"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口,苏漫正好路过,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容:"顾工,听说你在跟何总谈设备的事?怎么,想趁机涨价?"

我没理她,径直走回车间。

那天下午,我收到了一封来自德国的加密邮件。

是KHM公司的季度密码更新通知。

我看着邮件里的那串随机字符,突然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这三年,我用这些密码守护着这台设备,也守护着公司的生产线。

但现在,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六月十五号,张波来公司报到。

他比简历上的照片看起来老一些,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还不错。

"顾工,久仰大名。"张波主动伸出手,"接下来这段时间,还请多多指教。"

我跟他握了握手:"张工客气了,咱们一起去看看设备吧。"

接下来的一周,我每天都带着张波熟悉设备。

从基本结构到操作流程,从常见故障到应急处理,我尽可能详细地讲解每一个环节。

张波很认真,随身带着笔记本,密密麻麻地记录着。

"顾工,这个激光头的功率调节,您说的最优区间是99.5%101.5%,这个数据是怎么得出来的?"

"大量实验和数据分析。"我调出设备的历史记录,"你看这里,功率低于99.5%时,蚀刻深度会偏浅,导致产品不合格。高于101.5%时,边缘会出现碳化现象。"

张波看着那些数据,眉头皱得很紧:"这得做多少次实验才能得出这个结论?"

"大概三百多次吧。"

张波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五天的时候,张波跟我说:"顾工,说实话,这台设备的复杂程度远超我的想象。一个星期的时间,恐怕很难完全掌握。"

"慢慢来,"我说,"基本操作和维护流程,您应该问题不大。至于更深层的东西......"

"需要去德国培训,对吧?"张波苦笑,"何总跟我说了,但公司现在资金紧张,这笔钱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是顾铭顾工吗?"对方的声音很客气,"我是鹏城精密的人事总监,想跟您谈谈跳槽的事......"

我礼貌地拒绝了。

接下来几天,类似的电话接了四五个。

显然,我要离职的消息已经在行业里传开了。

六月二十五号,距离我正式离职还有五天。

我开始最后的设备检查。

所有参数正常,所有零部件运转良好。

我在维护日志上写下最后一行记录:"设备状态良好,建议在运行满三千小时后更换6号传感器。"

那个我一个月前就申请过,但被苏漫驳回的传感器。

03

六月二十六号,我去找了旅行社。

"顾先生,您想去哪里?"旅行社的小姑娘很热情。

"巴黎。"我说。

"巴黎啊,好地方!"小姑娘眼睛一亮,"您打算玩几天?"

"半个月吧,"我想了想,"我想一个人慢慢逛,不要跟团。"

"明白明白,自由行是吧。"小姑娘开始在电脑上查询,"最近的航班......七月二号有一班,早上八点从浦东机场起飞,您看行吗?"

七月二号。

我离职的第二天。

"就这班。"

"好的,那我给您安排一下。护照您办了吗?"

"办了。"

办手续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刚来万腾的时候,何远航说过要带我去德国,参观KHM公司的总部。但这三年,公司的业务越来越忙,这个计划一直搁置着。

现在,我终于有时间去欧洲了。

虽然不是德国,但也算圆了一个小小的愿望。

办完手续,我去商场买了一些旅行用品。

背包、防晒霜、转换插头......

在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何远航。

"小顾,在哪儿呢?"

"外面,有事吗何总?"

"回来一趟,设备有点小问题,张工处理不了。"

我看了看时间:"我马上到。"

二十分钟后,我赶到公司。

车间里,张波正站在设备旁边,满头大汗。

"顾工,你来了。"张波看到我,明显松了口气,"是这样,刚才生产过程中,激光头突然出现功率波动,我按照您教的流程检查了一遍,但还是找不到原因。"

我走过去,调出设备的实时监控数据。

果然,激光头的功率输出曲线出现了不规则的波动。

我检查了冷却系统、电源模块、控制芯片......

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接口上,发现了问题。

"是这里,"我指给张波看,"信号线的接头松了,导致传输数据不稳定。"

我拿出工具,重新固定了接头,波动立刻消失了。

张波长出了一口气:"顾工,还是您厉害。这种问题,我自己怎么也想不到。"

"经验问题,"我说,"这台设备我用了三年,哪个位置容易出问题,我都有数。"

"那我得好好学学。"张波又掏出了笔记本,"顾工,您能教我怎么快速定位这种问题吗?"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张工,实话跟您说,这种经验不是短时间能学会的。而且有些深层问题,没有三级权限,就算找到了也修不了。"

张波的脸色变了变:"我知道权限的事,何总跟我说了。但他也说了,您走了之后,我就是这台设备唯一的工程师。所以......"

"所以您得扛起这个担子,"我接过话,"但张工,我得提醒您,这台设备价值八百万美金,如果出了大问题,责任可不轻。"

张波沉默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该教的我都教了,剩下的,只能靠您自己了。"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大学室友老丁的电话。

"顾铭啊,听说你辞职了?"老丁在深圳做投资,消息很灵通。

"嗯,下个月就走了。"

"想好下一步干什么了吗?"

"先去巴黎玩半个月,回来再说。"

"巴黎?"老丁笑了,"行啊,挺潇洒。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别玩得太嗨,现在行情不好,工作不好找。"

"知道。"

"对了,"老丁突然压低声音,"有人托我问你,愿不愿意去广州,帮他们调试一台进口设备。价格好商量。"

"什么设备?"

"好像也是光刻蚀的,具体型号我记不清了。"

"不是SLR3000就行,"我说,"等我从巴黎回来再联系吧。"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三年,我的生活就是公司、家、公司,三点一线。

除了那台设备,我几乎没有什么别的生活。

现在想想,挺可悲的。

六月二十八号,设备又出了一次小问题。

这次是冷却液的流量传感器数据异常。

我检查后发现,是6号传感器开始出现老化迹象——就是我一个月前申请更换,被苏漫驳回的那个。

"张工,您看这里,"我指着监控数据,"流量显示在正常范围内,但实际输出量偏低。这说明传感器的灵敏度下降了。"

"那怎么办?"张波紧张地问。

"暂时还能用,但建议尽快更换。"我说,"如果传感器完全失效,冷却系统就会失灵,激光头温度过高,整台设备都得停机。"

"那我马上去申请采购。"

"采购的话,需要从德国原厂订购,周期大概两个星期。"我停顿了一下,"而且价格不便宜,一个传感器要三万五千块。"

张波的脸色变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笔钱,苏漫会不会批。

那天下午,我看到张波拿着采购申请单去找苏漫。

半小时后,他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怎么说?"我问。

"苏总说,设备还能正常运转,就先用着。实在不行了再说。"

我没说话。

这就是苏漫的管理风格:能省则省,能拖则拖。

她不懂技术,也不想懂。在她眼里,只要设备还在转,就没必要花钱。

但她不知道的是,很多问题都是从小毛病累积成大故障的。

六月三十号,我的最后一个工作日。

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做了最后一次设备检查。

所有数据正常,除了6号传感器的读数还在持续偏低。

我在交接文件上特别标注了这一点:"建议立即更换6号传感器,否则可能在7月中旬出现冷却系统故障。"

下午三点,人事部让我去办理离职手续。

何远航全程没有出现。

倒是苏漫来了,笑吟吟地说:"顾工,这一个月辛苦了。该结算的工资一分不会少你的。"

她说的是真的。

财务给我结算了6月份的工资——按她之前说的,扣除绩效后,只有2600块。

我看着工资条,突然笑了。

"苏总,有一件事我忘了提醒您。"

"什么事?"

"我的三级操作密码,每个季度会自动更新。下一次更新时间是7月5号。"我说,"更新后,旧密码就失效了。"

苏漫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从7月5号开始,张工就只能做基础操作了。如果设备出现深层故障,他没有权限处理。"

苏漫的脸色变了:"那怎么办?"

"联系德国原厂,"我说,"或者申请新的认证。"

"这些事你怎么不早说?"

"我在交接文件里写了,"我指着桌上厚厚一摞资料,"第三章第五节,关于权限管理的说明。"

苏漫的脸涨得通红。

我没再说什么,拿着最后的工资条,走出了公司大门。

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我工作了三年的建筑,我掏出手机,关机。

明天早上八点,我就要飞往巴黎了。

04

七月一号晚上十一点,我提着行李箱,站在浦东机场的值机柜台前。

"先生,您的航班是明天早上八点,现在还不能办理值机。"工作人员礼貌地说,"您可以明天早上六点再来。"

"我知道,"我说,"我就想提前来等着。"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但还是点点头:"那您可以在候机大厅休息。"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把手机开机。

信息和电话像雪片一样涌进来。

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何远航的。

三十二条微信消息,来自不同的人。

我挑了几条看了看。

张波:"顾工,设备又出问题了,您能回个电话吗?"

何远航:"小顾,有急事,马上联系我。"

苏漫:"顾铭,你别太过分。"

还有几个是猎头公司的,问我有没有兴趣看看新的工作机会。

我把手机又关了。

明天早上八点,我就在飞机上了。

那些事,都与我无关了。

七月二号早上七点,我办完了值机手续,过了安检。

候机的时候,手机又收到了一条短信。

是银行发来的,显示有一笔十万块的转账入账。

备注是:"顾先生,诚挚邀请您担任我司技术顾问,这是预付的三个月顾问费。联系电话:139..."

我看着那串数字,没有拨出去。

现在是早上七点四十,距离登机还有二十分钟。

我坐在候机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飞机起起落落。

突然,广播里传来登机通知。

"各位旅客请注意,前往巴黎的CA876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我站起来,拿起背包,走向登机口。

身后,手机又响了。

我没有回头。

飞机平稳地升上天空,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座位旁边是一对法国夫妇,在用法语小声交谈着什么。

我戴上耳机,闭上眼睛。

十三个小时后,我就会踏上巴黎的土地。

那里有埃菲尔铁塔、塞纳河、卢浮宫......

那里没有SLR3000,没有苏漫,没有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设备故障。

飞机飞到一半的时候,我去了趟洗手间。

回来的路上,看到乘务员正在推着餐车。

"先生,您需要什么?"

"一杯咖啡,谢谢。"

端着咖啡回到座位,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七月五号,是季度密码更新的日子。

按照KHM公司的规定,更新通知会在凌晨零点通过加密邮件发送。

而那时候,我应该正在巴黎的某个酒店里睡觉。

我可以选择不查看邮件。

那样的话,新密码我就收不到了。

而没有新密码,就意味着从7月5号开始,全中国再也没有人能用三级权限操作那台SLR3000。

我捧着咖啡,看着窗外的云海,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微笑。

旁边的法国先生突然用蹩脚的中文跟我搭话:"您,去巴黎,旅游?"

"是的。"我点点头。

"很好很好,"他竖起大拇指,"巴黎很美,你会喜欢的。"

"我想也是。"

七月二号晚上八点,巴黎当地时间下午两点,我走出戴高乐机场。

阳光很温暖,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浪漫气息。

我打了辆出租车,用蹩脚的英语说出酒店地址。

司机是个健谈的老头,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了很多,虽然我听懂的不多,但还是礼貌地点头回应。

到了酒店,我办理入住,上楼,打开房门。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窗外可以看到塞纳河。

我把行李放下,走到窗前,看着河上游弋的游船。

然后,我掏出手机,拔出了SIM卡。

从现在开始,我要彻底切断和国内的联系了。

这半个月,我只想好好享受一个人的自由。

那天晚上,我去了一家河边的小餐厅。

点了一份法式蜗牛和一杯红酒。

蜗牛的味道有点怪,但红酒不错。

我坐在露天的位置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塞纳河。

远处的埃菲尔铁塔亮起了灯光,金色的光芒在夜空中格外耀眼。

这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没有人催我去检查设备,没有人在群里@我批评我,没有人说"资金紧张,再省一省"。

我就这样坐着,看着风景,喝着酒。

旁边桌的一对情侣在自拍,女孩的笑声很清脆。

我也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铁塔的照片。

然后想了想,还是没有发朋友圈。

就让这一刻,成为只属于我自己的秘密吧。

七月三号,我睡到自然醒。

巴黎的早晨很安静,街道上偶尔有人骑车经过。

我在楼下的咖啡馆点了份可颂和咖啡,坐在街边慢慢吃。

一上午的时间,我就在街上闲逛。

走累了就找个长椅坐下,看来来往往的行人。

下午去了卢浮宫,在《蒙娜丽莎》面前站了很久。

她的微笑确实很神秘,让人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

晚上回酒店的路上,路过一家书店。

我进去逛了逛,买了一本法语版的《小王子》。

虽然看不懂,但就是想买。

可能是因为书的封面很漂亮,也可能是因为我突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那句话:

"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

那台SLR3000,会想念它的工程师吗?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

七月四号,我去了凡尔赛宫。

宫殿的奢华让人惊叹,花园的壮美让人沉醉。

我在镜厅里站了很久,看着那些巨大的镜子里映出的自己。

三十二岁,一个刚刚辞职的工程师,独自在巴黎旅行。

这个画面,比我想象中更孤独,也更自由。

晚上回到酒店,已经是当地时间九点。

换算成北京时间,应该是凌晨三点。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再过几个小时,就是七月五号零点了。

KHM公司会在那个时间点发送新的密码更新通知。

如果我查看邮件,就能收到新密码。

如果我不查看......

我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事。

但在闭上眼睛的前一刻,我还是下意识地问了自己一句:

万腾的那台设备,现在还好吗?

05

七月五号,巴黎当地时间早上十点,我在酒店的阳台上吃早餐。

面包、果酱、咖啡。

阳光洒在塞纳河上,波光粼粼。

我的手机就放在桌上,插着充电器,但没有装SIM卡。

我一边吃早餐,一边看着那部手机。

它就那样静静地躺着,屏幕漆黑。

我知道,只要我连上WiFi,打开邮箱,就能看到KHM公司发来的新密码。

但我没有动。

吃完早餐,我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今天的计划是去巴黎圣母院,虽然它在大火后还在修复,但周围的风景应该还是值得一看。

就在我准备关门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

最终,我还是走过去,拿起手机,连上了酒店的WiFi。

邮箱里躺着一封来自KHM公司的邮件。

发送时间:7月5日,00:00:17。

主题:Q3 Security Code Update Notification。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手指放在屏幕上,却没有点开。

就在这时,一连串的微信消息涌了进来。

我扫了一眼。

何远航:"小顾,设备出大问题了,你能不能......"

张波:"顾工,求求您,回个电话吧。"

苏漫:"顾铭,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还有一条是老丁的:"兄弟,何远航找到我了,说设备坏了,问我有没有你的联系方式。什么情况?"

我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

然后走出酒店,去了圣母院。

巴黎圣母院的修复工程还在继续,周围围着施工围挡。

但即使是这样,依然能感受到它曾经的宏伟。

我在塞纳河边的长椅上坐下,看着对岸的圣母院,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万腾的那台设备。

它现在是什么情况?

是简单的参数波动,还是真的出了大故障?

如果是6号传感器完全失效,冷却系统就会崩溃,激光头温度会在十分钟内飙升到三百度。

那样的话,不仅激光头会报废,整个控制系统都会受损。

维修成本至少五十万美金。

我在长椅上坐了一下午。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终于站起来,往酒店走去。

回到房间,我拿起手机。

微信消息已经累积到了一百多条。

除了何远航、张波、苏漫,还有几个供应商、几个客户。

甚至还有当地工商局的一个工作人员,说万腾的设备停机已经影响到了订单交付,客户在投诉。

我看完所有消息,把手机放在一边,去洗了个澡。

洗完澡,我坐在床上,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登录邮箱,打开那封来自KHM公司的邮件。

新的三级权限密码就在邮件里。

一串由字母、数字、特殊符号组成的随机字符。

我盯着那串字符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掉了邮件,关掉了电脑。

我决定了。

这半个月,我就当一个普通的游客,好好享受巴黎的风景。

至于万腾的那台设备,至于何远航的那些求助,都与我无关。

我在交接文件里写得很清楚:建议立即更换6号传感器。

是苏漫拒绝了采购申请。

这个后果,应该由他们自己承担。

七月六号,我去了橘园美术馆,看莫奈的《睡莲》。

七月七号,我去了蒙马特高地,在圣心大教堂前看巴黎全景。

七月八号,我在左岸的咖啡馆里坐了一整天,看书、喝咖啡、发呆。

这几天,手机里的消息还在继续增加。

但我一条都没有回复。

七月九号早上,我在酒店吃早餐的时候,收到了老丁的电话。

这次我接了。

"顾铭,"老丁的声音很严肃,"万腾的事我听说了,设备彻底停机了,何远航急疯了。"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那你为什么不回复他们?"

"不关我的事了,老丁。我已经离职了。"

"可是......"老丁犹豫了一下,"何远航说,只有你能修好那台设备。他愿意出双倍的价格,请你回去处理一下。"

"不去。"我的态度很坚决。

"顾铭,"老丁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有怨气,但万腾要是倒了,何远航这三年的心血就全没了。而且还有那么多工人,他们......"

"老丁,"我打断他,"你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老丁沉默了。

"我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守着那台设备,就像守着自己的孩子。出了问题半夜爬起来处理,节假日从来没休息过。"我的声音很平静,"可结果呢?我申请的采购被驳回,我提出的建议被无视,我拿到的薪水被克扣,最后还被当众羞辱,降薪87%。"

"我理解你的......"

"不,你不理解。"我说,"老丁,如果一个公司连最核心的技术人员都不尊重,那它倒闭是迟早的事。这不是我的责任,是他们自己选择的结果。"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心里突然轻松了很多。

我做出选择了。

不回去。

七月十号,我收到了一封陌生邮件。

发件人的地址显示是德国。

打开一看,是KHM公司中国区销售总监发来的。

邮件的内容很简单:

"尊敬的顾先生,我们注意到万腾精密的SLR3000设备出现了严重故障。根据合同,我们可以派遣工程师前往现场处理。费用是每天三万欧元,预计需要五到七个工作日。请问您是否知道这件事?作为该设备在中国唯一的认证工程师,我们希望先征询您的意见。"

我看着这封邮件,突然笑了。

KHM公司这是在走流程。

他们知道我已经离职了,但按照认证协议,中国区如果出现设备故障,他们必须先联系认证工程师。

如果认证工程师拒绝或无法处理,才能派原厂工程师。

我回复了一封邮件:

"感谢告知。本人已从万腾精密离职,与该设备无任何关系。请按照正常流程处理。"

发送。

做完这件事,我彻底放下了心里的负担。

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但就在当天晚上,我在巴黎街头散步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标注为"鹏城精密"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顾先生您好,我是鹏城精密的董事长陈默。"对方的声音很客气,"能占用您几分钟时间吗?"

"您说。"

"是这样的,我们公司也有一台光刻蚀设备,日本的,最近出了点问题。我想请您来帮忙看看,价格您随便开。"

"不好意思,"我说,"我这半个月在国外旅游,而且日系设备我不太熟悉。"

"没关系没关系,"陈默的声音更客气了,"您什么时候回国?我可以等。至于技术方面,您可以边做边学嘛,以您的能力,应该不成问题。"

我正要拒绝,陈默又说了一句话:

"实不相瞒,我也听说了万腾的事。顾先生,在我看来,一个公司能不能做大,关键就看它怎么对待核心人才。万腾不懂珍惜,是他们的损失。"

这句话说到我心里去了。

我想了想:"陈总,我回国后可以去看看。但我得说清楚,如果是深层故障,我也不一定能修好。"

"没问题,"陈默说,"您能来看看,我就很感激了。对了,能给我留个您常用的联系方式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了他我的邮箱。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前走。

巴黎的夜晚很美,街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

我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埃菲尔铁塔正在闪烁着金色的灯光。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这次,我发了朋友圈。

配文只有两个字:"巴黎。"

几分钟后,手机开始震动。

点赞的、评论的、问我什么时候去的......

我一条条看过去,突然看到何远航的评论:

"小顾,设备真的出大问题了。德国那边要价太高,公司承受不起。你能不能......"

我没有回复,直接把他的评论删了。

然后设置了朋友圈三天可见。

现在是巴黎时间晚上十点,北京时间凌晨四点。

万腾的工厂应该已经停工好几天了。

何远航应该正在为资金发愁。

苏漫应该在后悔当初的决定。

而张波应该正面临着巨大的压力。

但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我只是一个在巴黎度假的游客。

全球唯一能修好那台设备的工程师,现在关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