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我准时起床,在厨房煮了两个鸡蛋,热了昨晚剩的小米粥。苏志民还在睡觉,鼾声从隔壁房间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拉风箱。
我们搭伙过日子三年了,这个作息时间差早就习惯了。他爱睡懒觉,我起得早;他爱看电视,我爱安静;他的钱他管,我的钱我管。各过各的,倒也相安无事。
"老张,起来吃饭了。"我敲敲他的房门。
"来了来了。"苏志民咳嗽几声,拖着拖鞋出来了。头发乱糟糟的,睡眼惺忪。
我把他的那份早餐放在餐桌上,自己坐在对面慢慢吃。这是我们默契的相处方式——不腻歪,不生分,像两个合租的室友。
"今天我儿子要过来。"苏志民喝了口粥说。
我点点头,没搭话。他儿子苏建华,四十多岁,做生意的,隔三差五会来看他爸。每次来都客客气气叫我"阿姨",但眼神里总有种说不清的距离感。
"他说要和我商量点事。"苏志民又补充了一句。
"嗯。"我依然只是应了一声。他们父子要商量什么,和我没关系。这就是我这三年来学会的相处之道——保持边界,不多问,不多管。
吃完早饭,苏志民去楼下和老头们下棋,我收拾完碗筷,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这套三室一厅的房子是苏志民的,我住次卧,他住主卧,客卧放杂物。房租水电他出,买菜做饭我负责,偶尔他给我点生活费,不给我也不要。
邻居李大妈从对面阳台探出头来:"老秦,你们这样过日子,不领证,万一有个什么事怎么办?"
我笑笑:"领什么证?我们这把年纪了,图个伴就行了。复杂了反而麻烦。"
李大妈摇摇头:"你这想法也太简单了。"
简单就简单吧。我六十八岁了,前夫走了十年,女儿在外地工作,一年见不了几次面。遇到苏志民,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有个照应,挺好的。他给钱我就拿着,不给钱我就过自己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下午三点多,苏建华来了。西装笔挺,开着一辆黑色轿车。看见我在客厅织毛衣,礼貌地点点头:"阿姨好。"
"你们聊,我去房间休息。"我收起毛衣,很自觉地回避了。
但房子就这么大,隔音也不好,父子俩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爸,你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
"什么意思?我身体好着呢..."
"我是说,万一有个什么事,这房子..."
"房子怎么了?房子是我的!"
声音有些激动了。我皱皱眉,这父子俩好像在争论什么。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外人..."
"什么外人不外人的!"
砰的一声,像是苏志民拍了桌子。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接着是苏建华放缓的语调:"爸,你冷静点。我们是一家人,我还能害你不成?我只是建议你把房子过户到我名下,这样以后处理起来方便,你看..."
"不行!房子就是我的,谁都别想!"
接下来的对话声音更低了,我听不太清楚,但能感觉到气氛不对。
一个小时后,苏建华走了。出门时脸色很难看,和我打招呼时也没了之前的客气,只是匆匆说了句"阿姨再见"就走了。
苏志民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烦躁地摆摆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我没再多问。这是我们相处的原则——他的家事,我不参与,不评价。我只是一个搭伙过日子的老太太,不是他的妻子,更不是他家的一员。
晚饭时,苏志民几乎没怎么说话。我也保持安静,各自吃各自的。
夜里十一点多,我正准备睡觉,忽然听到隔壁房间传来苏志民打电话的声音。
"不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房子是我的,我还没死呢!"
声音很激动,带着愤怒。
我叹了口气,盖上被子。看来这个家,也不如表面上这么平静。
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个搭伙过日子的人而已。
01
第二天早上,苏志民看起来心情好了很多,主动和我聊起了天。
"老秦啊,你女儿多久没回来看你了?"
"半年了吧。"我一边煎蛋一边回答,"她在深圳工作忙,有时候视频聊聊就行了。"
"现在的孩子啊,都忙自己的事情。"苏志民摇摇头,"不像我们那个年代,一大家子人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我把煎蛋盛起来:"时代不同了。他们有他们的生活,我们有我们的。"
"说得对。"苏志民接过盘子,"所以我们这样挺好的,互相有个照应,又不会有太多牵扯。"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为昨天的事情做解释。我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
上午十点,我去超市买菜,遇到了小区里的王大爷。
"老秦,你和老苏处得怎么样?"王大爷一脸八卦的表情。
"挺好的。"我挑选着青菜,"就是搭个伴,过过日子。"
"我昨天看见他儿子来了,脸色不太好看啊。"王大爷凑近了些,"是不是因为你的事情?"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王大爷:"什么我的事情?"
"就是...你们两个老人住在一起,他儿子肯定有想法啊。毕竟房子是人家的,万一..."
"万一什么?"我的语气有些冷了。
王大爷意识到说得过了,讪讪地摆摆手:"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别介意。"
回到家,我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虽然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位置,但听别人这么说,还是觉得刺耳。
中午吃饭时,苏志民忽然说:"老秦,要不你也认识认识我儿子儿媳,大家熟悉一下?"
我正在喝汤,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为什么?"
"就是...我们这样住在一起,让他们了解了解你这个人,免得有什么误会。"
我放下汤匙:"你儿子对我有意见?"
"不是不是。"苏志民连忙摆手,"就是年轻人想法多,你知道的。"
我明白了。昨天苏建华来,肯定不只是谈房子的事,肯定也提到了我。
"算了。"我摇摇头,"我们这样挺好的。他们的态度怎样,我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指望从你们家得到什么。"
"老秦,你别这么想..."
"我没别的想法。"我打断了他的话,"我就是觉得,有些事情没必要刻意去改变。我们各过各的,挺好。"
下午,苏志民出去了。我一个人在家整理房间,想起上午王大爷的话,心里五味杂陈。
我这个年纪了,早就不图什么轰轰烈烈的感情。找个老伴,无非就是想有个伴,不那么孤单。但人心复杂,尤其是涉及到钱财房产的时候。
我在次卧的衣柜里收拾自己的东西。这些年攒的钱不多,但也有十几万,都存在我自己的账户里。苏志民从来没问过我的经济情况,我也没主动说过。
晚上,苏志民回来时带了些水果。
"给你买的,你爱吃苹果。"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
"谢谢。"我接过袋子,"你今天去哪了?"
"找老友聊天去了。"他在沙发上坐下,"老秦啊,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事?"
"就是...你看我们这样住着,你一个月给我交点房租怎么样?不用多,意思意思就行。"
我愣住了。三年来,我们从来没谈过房租的事。买菜做饭都是我在做,偶尔他给我点生活费,我从来没要求过什么。
"多少钱?"我问。
"一个月五百,你看怎么样?"
五百块对我来说不算多,但这个提议让我感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可以。"我点点头,"从这个月开始吧。"
"好好好。"苏志民显得有些松了口气,"就是规范化一点,你别多想。"
我没有多想吗?当然有。但我不想问,也不想争。
夜里,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三年前,我们开始搭伙过日子的时候,一切都很自然。他独自住着三室一厅的房子,我一个人租着一室一厅的小公寓,偶然在小区里认识,聊得来,就提议一起过日子。
那时候没有这么多计较,没有这么多条条框框。他说不用我交房租,我负责家务就行。我说偶尔给点生活费就好,不给也无所谓。
但现在,一切都在变化。
我想起王大爷的话,想起苏建华昨天难看的脸色,想起苏志民今天主动提出的房租。
或许,这就是现实。我们谁都不是十八岁的少年了,不能只靠感觉过日子。涉及到房子、钱、家人,一切都会变得复杂起来。
我翻了个身,决定不再想这些。
明天还是要继续过日子的。他给我钱我就拿着,不给钱我就过自己的。这才是最清醒的活法。
02
第二天,我按时把五百块房租给了苏志民。他接过钱时,表情有些不自然。
"老秦,你别介意啊,我也是..."
"没关系的。"我打断了他,"该给的房租,应该的。"
其实我心里明白,这五百块房租不是他主动要的,肯定是有人提醒他,或者说给他施压了。八成是他儿子。
上午,我去银行取钱,正好遇到苏志民在ATM机前。他看到我有些慌张,匆忙收起银行卡。
"你也来取钱啊?"我随口问了一句。
"嗯,取点零花钱。"他的回答很简短,然后快步离开了。
我走到ATM机前,地上有张小纸条,应该是他刚才掉的。我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一个账户号码和"转账5000"几个字。
5000块,对于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不是小数目了。
回到家,我没有问他这件事。但心里开始留意他最近的一些异常行为。
中午吃饭时,苏志民的手机响了。
"建华啊...什么?还要?我昨天不是刚给了吗..."
他看了我一眼,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继续通话。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个词:"急用"、"周转"、"再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苏志民坐在餐桌前发呆,饭也不吃了。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我问。
"没事没事。"他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下午,苏志民又出门了。我一个人在家时,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上个月,苏志民说他的退休金卡丢了,要去补办。但今天我在银行看到他,用的明明是那张"丢了"的卡。
我开始回想这几个月来的一些蛛丝马迹。
苏志民经常接到一些电话,每次都要避开我。有时候是去阳台,有时候是去卧室,总之不愿意让我听到。
还有,以前他偶尔会给我一些生活费,最近两个月一分钱都没给过。不是我计较这个,而是这种变化本身就很奇怪。
最奇怪的是,前几天我看到他在翻找什么东西,把主卧翻得乱七八糟,后来又匆忙收拾好。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夕阳,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晚上七点,苏志民还没回来。平时这个时候,他早该回家吃晚饭了。
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老秦啊,你先吃,我在外面有点事情,晚点回去。"
"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就是...和老朋友聊天,你别等我了。"
电话里有些吵闹,像是在什么公共场所。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加不踏实了。
九点多,苏志民才回来。进门时脸色很难看,而且带着一股烟味,比平时抽得厉害多了。
"吃饭了吗?我给你热点菜。"我从沙发上站起来。
"不用了,没胃口。"他直接回了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声音。好像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情绪很激动。
"我已经尽力了...你们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在求人,而且是很急迫的那种求人。
联想到今天在银行看到的那张纸条,还有他最近的种种异常,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苏志民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而且是关于钱的麻烦?
我想起他儿子苏建华最近频繁的来访,想起昨天关于房租的突然提议,想起他今天在银行的慌张。
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可能:苏志民在往外给钱,而且是很大一笔钱。
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只是搭伙过日子的关系,他的钱怎么花,是他的自由。
可是,如果他真的遇到了什么经济困难,会不会影响到我?
我想起邻居们的话,想起苏建华看我时那种复杂的眼神。如果苏志民出了什么事,我这个"外人",会不会首当其冲受到冲击?
夜里十二点,隔壁房间终于安静了。
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这三年来,我一直觉得自己很清醒,知道自己的位置,不贪心,不奢望。但现在我忽然意识到,清醒不只是知道自己要什么,更要知道别人在做什么。
如果苏志民真的有什么瞒着我的事情,而这些事情可能会影响到我的生活,那我是不是也应该有所准备?
我想起自己存在银行里的那十几万块钱,想起这个我住了三年的家,想起我那些已经习惯了的生活安排。
如果有一天,这一切都要改变,我准备好了吗?
03
第三天早上,我决定试探一下苏志民。
"老苏,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我边做早餐边问。
他正在看报纸,听到我的话,手明显顿了一下。
"没有啊,能有什么烦心事?"
"我看你最近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电话也多了。"
"哪有。"他把报纸翻了一页,"就是一些老朋友的事情,你别瞎想。"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但我注意到,他把报纸拿得很紧,指节有些发白。
上午,我去楼下取快递,遇到了小区的保安小刘。
"秦阿姨,昨天有个人来找苏大爷,我没让他上去。"
"什么人?"
"看着不像好人,西装倒是穿得人模人样的,但眼神很凶。还问我苏大爷是不是住在某某号房间,我觉得不对劲,就说不知道。"
我的心跳快了几拍:"那个人有说什么吗?"
"他说是苏大爷的朋友,有急事要找他。我让他打电话联系,他说打不通。后来我看他在楼下转悠了半天才走。"
回到家,我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
中午吃饭时,苏志民忽然说:"老秦,要不你去你女儿那里住几天?"
我放下筷子:"为什么?"
"就是...她好久没见你了,你去看看她,住个十天半月的。"
"我女儿工作忙,而且我在这里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去?"
苏志民有些着急:"我是说,你也该出去走走了,老待在这里多无聊。"
"我不觉得无聊。"我盯着他的眼睛,"老苏,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什么事?我能有什么事瞒你?"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已经基本确定,他真的遇到麻烦了,而且很可能是那种会连累到我的麻烦。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但表情很严肃。
"请问苏志民在家吗?"
"您是?"
"我是他朋友,有点事情要和他谈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进来了。苏志民听到动静从卧室出来,看到这个人,脸色顿时变了。
"王总...您怎么来了?"
"苏老,我们谈过的事情,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苏志民看了我一眼:"要不我们出去谈?"
"不用。"那个王总直接在沙发上坐下,"就在这里说吧。苏老,时间不等人啊,您儿子的事情,不能再拖了。"
我正准备回避,王总忽然看向我:"您就是秦阿姨吧?苏老经常提到您。"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老,您看,您也不是一个人住,这房子对您来说确实有用。但是您儿子那边的窟窿,真的不能再等了。再不想办法,后果您也知道。"
苏志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王总,您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时间?我们已经给了您三个月了。苏老,我不是不讲情面,但是生意就是生意。您儿子欠的那些钱,加上利息,已经是个天文数字了。"
王总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借条,您儿子亲自签的字,按的手印。总共八十万。"
八十万!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王总,这个数字是不是..."苏志民的声音都在颤抖。
"苏老,您儿子当时拿着您的房产证来担保的,说了如果还不上钱,就用房子抵债。这都是白纸黑字写着的。"
房产证担保?我看向苏志民,他的脸已经白如纸了。
"我儿子...他怎么能用我的房子担保?"
"苏老,这您得问您儿子。但是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要么还钱,要么交房子,您选一样吧。"
王总站起来,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我给您最后一个星期的时间。一个星期后,如果还不能解决,我们就只能按合同办事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苏老,我劝您还是和家里人商量商量,尽快做决定。有些事情,拖得越久越麻烦。"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苏志民两个人。
他瘫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老苏..."我走到他身边。
"完了,全完了。"他用手捂着脸,"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儿子?"
我拿起茶几上的文件看了看。借条上确实写着苏建华的名字,还有房产证的复印件。
"你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
"他做生意亏了,亏了很多钱。三个月前来找我借钱,我把积蓄都给他了,还是不够。然后他就...他就偷偷拿我的房产证去抵押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套房子如果真的被拿去抵债,那我住在这里的三年,不是成了笑话?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努力保持冷静。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苏志民绝望地摇头,"八十万,我上哪去找八十万?"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原来,苏志民最近的所有异常行为,都是因为这件事。他儿子欠了巨债,用他的房子做担保,现在债主找上门来了。
而我,一个搭伙过日子的老太太,就这样被卷进了这场风波里。
04
那天晚上,苏志民一夜没睡,我也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苏建华来了。这次他不是开车来的,是坐公交车来的,看起来很憔悴。
"爸,那个王总是不是来过了?"苏建华一进门就问。
"你还有脸问!"苏志民气得浑身发抖,"你怎么敢拿我的房产证去抵押?这是我住的地方!"
"爸,我当时真的是没办法了。"苏建华跪在地上,"我以为我能翻本的,谁知道越陷越深。"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苏志民指着茶几上的借条,"八十万!你让我去哪里找八十万?"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对父子。苏建华哭得像个孩子,苏志民气得直哆嗦。
"爸,要不您把房子卖了吧。现在房价还行,卖了能有个一百多万,还完债还能剩点。"苏建华抹着眼泪说。
"卖房子?"苏志民瞪大了眼睛,"卖了房子我住哪里?"
"您可以和我们一起住啊,我们家也有地方。"
"和你们住?"苏志民苦笑了一声,"你媳妇能同意?"
苏建华沉默了。
我想起来了,去年过年的时候,苏建华曾经带着老婆孩子来过。那个女人看我的眼神就很不友善,全程没和我说过一句话。后来苏志民私下告诉我,说儿媳妇对我有意见,觉得我是来占便宜的。
"爸,您别担心,我会和她说的。"苏建华的声音很小,明显没什么底气。
"说什么?说你爸爸被儿子害得连房子都没了,要去给你们当保姆?"苏志民越说越激动。
这时候,苏建华的目光转向了我。
"秦阿姨,您能劝劝我爸吗?现在除了卖房子,真的没别的办法了。"
我看着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你们家的事,我一个外人不好参与。"我平静地说。
"外人?"苏建华眼中闪过一丝不满,"秦阿姨,您在我爸这里住了三年,怎么能说是外人呢?"
这话听起来有点刺。我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你在这里住了三年,占了便宜,现在我家有困难了,你不应该帮忙吗?
"建华!"苏志民呵斥儿子,"你说什么呢?"
"爸,我没别的意思。"苏建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志民,"我是说,我们都是一家人,应该一起想办法解决问题。"
一家人?
我差点笑出声来。三年来,这个苏建华见到我最多就是客气地叫一声"阿姨",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家人。现在他需要我站在他们这边的时候,倒想起"一家人"了。
"如果秦阿姨也能出点钱帮忙,加上卖房子的钱,说不定能多留点给您养老。"苏建华试探性地说。
终于,他说出了真正的目的。
苏志民气得脸都红了:"你胡说什么?人家老秦凭什么给你还债?"
"爸,我没说让她还债。我是说,大家都想想办法,共渡难关。"
我看着苏建华,心里特别清楚。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占了他家便宜的外人。平时他可以容忍我的存在,但现在家里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从我身上捞点好处。
"苏建华,我想问你一句话。"我走到客厅中央,"如果我不出钱,你是不是觉得我白住了你家三年?"
苏建华被我问得有些尴尬:"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你觉得我应该拿多少钱出来帮你还债?"
"这个...我觉得...十万八万的,意思意思就行。"他小声说。
十万八万,意思意思就行。
我的存款总共才十几万,他张口就要十万八万。
"你觉得我住在这里三年,就应该给你们十万八万?"我的声音提高了。
"秦阿姨,您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现在我们都有困难,应该互相帮助一下。"
"互相帮助?"我冷笑了一声,"你们什么时候帮助过我?我生病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我孤单的时候你们关心过吗?现在你们有困难了,就想起互相帮助了?"
苏建华的脸涨得通红,但还是强词夺理:"我们没有赶您走,让您住在这里,这不是帮助吗?"
"没有赶我走就是帮助?"我气得浑身发抖,"我每天买菜做饭,洗衣收拾,还要交房租,这叫占你们便宜?"
"妈的,你这老太婆,敬酒不吃吃罚酒!"苏建华终于露出了真面目,"我告诉你,这房子如果真的被拿去抵债,第一个滚蛋的就是你!"
"建华!"苏志民怒吼一声,"你给我闭嘴!"
"爸,您还护着她?她就是个外人,凭什么住在我们家?现在我们有困难了,她不帮忙就算了,还在这里装清高!"
我看着苏建华扭曲的脸,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这就是现实。这就是我三年来一直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关系的真相。
在他们眼里,我永远都是一个外人,一个可以随时赶走的外人。
"好,我明白了。"我转身回到卧室,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老秦,你干什么?"苏志民跟进来。
"收拾东西。"我把衣服一件件放进行李箱,"你儿子说得对,我是外人,没资格住在这里。"
"老秦,你别听他胡说。这是我的房子,我说了算。"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这个和我搭伙过日子三年的男人。
"老苏,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应该出钱帮你们还债?"
苏志民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说:"老秦,我没有这个意思。但是...如果你能帮一点忙,我会很感激的。"
我的心彻底凉了。
连苏志民也觉得我应该出钱。在他们看来,我住在这里三年,就欠了他们的情,现在该还了。
"我明白了。"我继续收拾行李,"我今天就搬走。"
05
那天下午,我收拾好了所有的东西。其实也没多少,就两个行李箱和几个袋子。
苏志民坐在客厅里,看起来很沮丧。苏建华已经走了,走之前还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老秦,你真的要走?"苏志民问我。
"嗯。"我把最后一个袋子拎到门口,"这样对大家都好。"
"你要去哪里?"
"先去宾馆住几天,然后再找房子。"我在包里翻找身份证,"老苏,这三年谢谢你的照顾。房租我多交了几天,就不用退了。"
苏志民忽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老秦,我知道今天的事情让你受委屈了。但是你也要理解我,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理解。"我点点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那你...真的一点都不能帮忙吗?哪怕五万,三万都行。"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想着从我这里要钱。
"老苏,我想问你一句话。如果我今天拿出十万块钱帮你们还债,明天你儿子还是会把我当外人看,对不对?"
苏志民沉默了。
"如果这房子真的被拿去抵债了,你儿子第一个赶走的还是我,对不对?"
苏志民依然不说话。
"所以,我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养老钱去填你们家的窟窿?"我拎起袋子,"老苏,我不是不懂感情,但我更不想做傻子。"
苏志民忽然抓住我的手:"老秦,你别走。我们商量商量,一定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我挣脱他的手,"除非你儿子能变出八十万来,否则这个家迟早要散。与其到时候被人赶走,不如现在就走,还能保持点尊严。"
我拖着行李箱走向门口。
"老秦!"苏志民在后面喊我,"如果...如果我把房子过户给你,你愿意帮我还债吗?"
我愣住了,回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我把房子过户到你名下,你拿十万块钱帮我还债,怎么样?这套房子值一百多万,你不亏。"
我盯着苏志民,心里五味杂陈。这个提议听起来很诱人,但我知道其中的陷阱。
"老苏,你儿子会同意吗?"
"我会说服他的。"苏志民急切地说,"这房子本来就是我的,我有权决定给谁。"
"然后呢?我拿了房子,你住哪里?"
"我还住这里啊,和现在一样。"
我摇摇头:"不一样。现在是你的房子,你儿子再不高兴也不敢把我怎么样。如果变成我的房子,他们就会说我抢了他们的家产,我承受得起这个骂名吗?"
苏志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而且,你觉得你儿子会甘心吗?他欠了八十万的债,眼看着就要继承的房子忽然变成别人的,他会善罢甘休?"
我放下行李箱,走回客厅坐下。
"老苏,我们认识三年了,我一直把你当朋友。但是今天的事情让我看清楚了,在你们眼里,我永远都是外人。既然是外人,我就不该参与你们家的事情。"
我站起来,重新拎起行李:"我的想法很简单,你给我钱我就拿着,不给钱我就过自己的。现在你们家有困难,想从我这里拿钱,那我只能选择离开。这才是晚年清醒。"
我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老苏,有句话我憋了很久了。你儿子说我是外人,我认了。但我想告诉你,真正对你不好的不是我这个外人,而是你那个亲儿子。"
说完,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苏志民的声音:"老秦,你等等,我还有话要说!"
但我没有回头。
走到楼下,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妈,怎么了?"女儿的声音有些惊讶,我平时很少主动打电话给她。
"没什么大事,就是要换个地方住了。"
"换地方住?为什么?你不是和那个老苏住得挺好的吗?"
"说来话长。"我看着楼上的那扇窗户,心里忽然很轻松,"妈妈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就是啊,人老了,一定要活得清醒一点。别人对你好,你记着;别人想占你便宜,你也要看得清楚。"
我拖着行李箱走向小区门口,心里忽然想起王大爷的话——"万一有个什么事怎么办?"
现在事情来了,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但就在我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小刘忽然跑过来:"秦阿姨,刚才有人找您,说是您女儿的同事。"
"我女儿的同事?"我愣住了,"在哪里?"
"就在门口那辆黑色轿车里。"小刘指了指不远处的一辆车。
我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安。我女儿在深圳工作,她的同事怎么会知道我住在这里?而且,这个时间点出现,到底是怎么回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