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我婆婆的声音突然拔高:"才六千八?她在外面打工一年,就给这么点?"
我的手指僵在手机屏幕上,刚才确认转账的页面还没退出。6880元,这是我这个月的全部工资。
"嘘,小声点。"公公压低了声音,"她电话还没挂呢。"
我下意识地看向手机,通话时间还在跳动——47秒、48秒、49秒。
刚才我给丈夫陈宇打完电话,跟他说今年过年不回去了,厂里加班工资是平时的三倍,我想多赚点。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说了句"那你注意身体"就挂了。
我以为挂了。
但现在,我清清楚楚地听到,公公在那头叹气:"老伴,你小声点。宇子说了,她在厂里做质检,一个月也就七八千。"
"七八千还少?"婆婆的声音里满是不满,"当年我们家宇子要不是为了她,能放弃市里的工作回县城?现在她倒好,一年到头在外面,家也不回,钱也不往家里拿。"
我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
质检?我在深圳做的是财务主管,月薪一万二。陈宇怎么会跟他爸妈说我只拿七八千?
"行了行了,"公公的声音透着疲惫,"她能给六千八已经不错了。宇子这边,咱们还得再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婆婆压低声音,但我还是听得清楚,"上次医院的检查单你看了,医生说至少要准备十五万。咱们家现在连五万都拿不出来。"
十五万?医院?检查单?
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陈宇生病了?什么病需要十五万?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事儿不能让媳妇知道,"公公说,"宇子说了,要是让她知道,这个家就保不住了。"
什么叫"家就保不住了"?
我紧紧攥着手机,指关节都泛白了。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把我租住的这间十平米的出租屋照得忽明忽暗。
"可十五万不是小数目啊,"婆婆的声音里有了哭腔,"当年那事儿要不是——"
"别说了!"公公突然打断她,声音变得很严厉,"都过去四年了,再提有什么用?"
四年前?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四年前,是2019年的春节。那年我和陈宇结婚刚半年,我第一次去他老家过年。大年三十那晚,陈宇喝醉了,被他几个发小架回来的时候,满身酒气,说着胡话。
第二天他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我问他昨晚说了什么,他愣了半天,摇头说喝断片了。
那之后,他像变了个人。以前他在市里的外企做销售,收入不错,我们计划着在市里买房。但过完年回来,他突然说要辞职,说想回县城,离爸妈近一点。
我不同意,我们大吵了一架。最后是他妥协了,说那就我留在市里工作,他回县城。
从那以后,我们就开始了分居生活。一开始还每个月见一次,后来变成两个月,再后来,一年见不到几次。
我以为是工作的原因。
我以为是他性格内向,不善表达。
但现在,电话那头公公婆婆的对话,像一把刀,撕开了这四年所有的平静。
"老头子,你说,"婆婆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我几乎听不清,"万一将来事情露馅了,咱们宇子会不会坐牢?"
坐牢?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会的,不会的,"公公像是在安慰婆婆,也像是在安慰自己,"当年派出所都没查出什么来,这都过去四年了,不会有事的。"
派出所?四年前?
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年大年初二,村里的李寡妇上吊了。听说是因为儿子欠了赌债,她想不开。全村的人都去帮忙,陈宇也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
我问他怎么了,他摇头说没事,就是看到死人有点不舒服。
当时我没多想。
可现在……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公公说,"眼下最要紧的是钱。宇子说了,他那个项目如果能谈成,至少能拿十万的提成。"
"可那是三个月以后的事了,"婆婆叹气,"医生说不能拖太久。"
"那就先凑着,实在不行,把老房子抵押了。"
"老房子抵押了,宇子将来结婚怎么办?哦不对,他都结婚了……"婆婆突然顿住,"那万一将来……将来要是真离了呢?"
离婚?
他们在盼着我和陈宇离婚?
我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这四年,我一个人在外打拼,租最便宜的房子,吃最简单的饭菜,为的就是多攒点钱,将来和陈宇在市里买房,有个真正属于我们的家。
每次往家里打钱,我都会精打细算,给公婆留够生活费,给陈宇留够零花钱。
我以为,我在为这个家努力。
我以为,他们会感激我。
可现在,他们嫌我给得少,他们瞒着我不知道什么大事,他们甚至在盼着我离婚。
"别胡说,"公公说,"宇子跟我保证过,这辈子就认这一个媳妇。只是……唉,有些事情,还是瞒着点好。"
什么事情?
到底是什么事情?
我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老头子,你说,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婆婆突然问。
孩子?
什么孩子?
"应该挺好的,"公公说,"上次我去看,都长这么高了。白白胖胖的,可招人疼。"
"也不知道长得像谁……"
"嘘!别说了!"公公突然提高音量,"我听到动静了,宇子可能回来了。"
电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杂音。
几秒钟后,电话真的被挂断了。
我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间定格在3分27秒。
短短三分半,我听到的信息量,比过去四年加起来还要多。
陈宇在骗我。
公公婆婆在瞒我。
四年前发生了什么事,跟派出所有关。
陈宇或者谁,需要十五万治病。
还有一个孩子。
一个我不知道的孩子。
我瘫坐在床上,看着手机里刚才的转账记录。
6880元,已到账。
我想起婆婆那句"才六千八",想起她嫌弃的语气,突然觉得可笑。
我拿起手机,给陈宇发了条微信:
"我改主意了,明天回家过年。"
01
发完微信,我等了整整一夜,陈宇都没回。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提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微信终于震了一下。
陈宇:「这么突然?我去车站接你。」
我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
以前,如果我说要回家,他会先问"怎么突然想回来了",会说"路上注意安全",会问"几点的车"。
但这次,他只说去接我。
像是早就知道我会回来。
我没回复,直接叫了网约车去车站。
从深圳到陈宇的老家,要先坐五个小时高铁到省城,再转两个小时大巴。以前每次回去,我都会提前半个月订票,精打细算选最便宜的车次。
但这次,我直接买了最近一班的商务座。
钱?我不在乎了。
我要回去,把所有事情问清楚。
高铁上,我翻出了四年前的照片。
那是我和陈宇的婚礼照。照片里,他穿着笔挺的西装,笑得阳光灿烂。我穿着婚纱,挽着他的胳膊,以为抓住了全世界。
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在市里一家小公司做会计。陈宇比我大三岁,在外企做销售,一个月能拿一万多。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第一次见面,他请我吃了顿西餐,很绅士地帮我拉椅子,点菜的时候会问我的口味。
交往三个月,他就求婚了。我爸妈都说太快,但我觉得他靠谱,就答应了。
结婚的时候,我才第一次去他老家。
那是个偏远的小县城,从市里开车要三个小时。他家在镇上,是栋两层的老房子,门口还养着鸡。
公公叫陈建国,五十多岁,话不多,总是闷着头抽烟。婆婆叫刘翠花,比公公小两岁,说话嗓门大,爱唠叨。
第一次见面,婆婆拉着我的手,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宇子总算娶上媳妇了,我这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当时我还觉得奇怪,陈宇条件不差,怎么好像很难娶媳妇似的。
后来才知道,他之前谈过一个女朋友,是城里人,嫌他家穷,吹了。
婆婆怕他一辈子打光棍,逢人就打听有没有合适的姑娘。
我能嫁给陈宇,婆婆比谁都高兴。
那年过年,婆婆变着法给我做好吃的,逢人就夸我懂事、孝顺。公公也难得多说了几句话,说我是个有福气的。
我以为,我嫁对了人,进对了家。
直到大年三十那晚。
那晚陈宇的几个发小来家里喝酒,我在厨房帮婆婆准备年夜饭。等我端菜出来的时候,陈宇已经喝得满脸通红。
"宇子,少喝点,"我劝他,"明天还要早起拜年呢。"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恍惚,举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他那几个发小也都喝高了,说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什么"当年的事要是没发生就好了",什么"有些债一辈子都还不清"。
我以为他们在说工作上的事,没在意。
等送走发小,陈宇已经醉得走不稳路了。公公和我一起把他扶回房间,他突然抓住我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
"你说什么呢,"我给他擦眼泪,"喝醉了就好好睡觉。"
"我不是故意的,"他抓着我的手越来越紧,"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天晚上我喝多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的心突然紧了一下:"什么事不是故意的?"
但他没有回答,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我问他昨晚说了什么,他愣了半天,说喝断片了,什么都不记得。
我追问,他就变得很烦躁,说"都是胡话,你较什么真"。
我想继续问,婆婆端着饺子进来了:"大过年的,别吵架。来,吃饺子。"
那顿饺子,我吃得索然无味。
年后回到市里,陈宇就提出要辞职回县城。
我们为这事吵了无数次。我说你回县城能干什么,工资肯定比现在低。他说离家近,可以照顾爸妈。
我说爸妈身体好好的,用不着照顾。他说反正他就是想回去。
最后,我让步了。我说那你回去吧,我留在市里,多赚点钱,将来在市里买房。
他沉默了很久,说好。
从那以后,我们就分居了。
刚开始那段时间,他每天晚上都会给我打电话,问我吃了什么,工作累不累。周末我回县城看他,他会做一桌子菜等我。
可渐渐地,电话越来越少,见面也越来越少。
我以为是工作忙。毕竟我也确实很忙,从小会计做到财务主管,经常加班到深夜。
我以为只要我努力赚钱,攒够了首付,我们就能在市里安家,就能结束这种分居的日子。
可现在我才知道,这四年,我根本不了解他。
他跟爸妈说我只拿七八千,实际上我每个月一万二。那多出来的四五千,我都存着,想给我们将来的家。
他说回县城在企业做销售,但他爸妈说什么"项目提成十万",听起来不像正经工作。
还有那个孩子。
公公说"上次我去看,都长这么高了",婆婆问"长得像谁"。
那个孩子,跟陈宇有关系吗?
我越想越觉得心慌。
高铁到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我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台,一眼就看到了陈宇。
他站在人群里,穿着黑色羽绒服,比四年前瘦了一圈。看到我,他扬起手臂挥了挥,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跟以前一样。
可我突然觉得陌生。
"怎么突然回来了?"他接过我的行李箱,"不是说厂里加班吗?"
"不想加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想家了。"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那就好。爸妈知道你要回来,高兴坏了。妈一大早就去买菜了。"
高兴坏了?
我想起昨晚电话里婆婆那句"才六千八",觉得讽刺。
去大巴站的路上,陈宇一直在说话。说县城这两年发展得不错,新开了好几个商场。说他最近谈了个大项目,如果成了,能拿不少提成。
我听着,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我在观察他。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来敲去,是紧张的表现。说话的时候,眼神总往别处飘,不太敢看我。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都是光。
"对了,"他突然说,"你这次能待几天?"
"不知道,"我淡淡地说,"看情况吧。"
"那……那你是不是要请假?会不会扣工资?"
我心里一紧。
他在试探我?
"请了年假,"我说,"不扣工资。"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厂里效益还行吧?"
"还行,"我盯着他,"上个月发了年终奖,八千。"
这是假的。我的年终奖是三万。
但我想看看,他会不会跟爸妈说实话。
"八千啊,"他笑了笑,"也挺好了。你一个质检员,能拿这么多,说明干得不错。"
质检员。
他果然一直在骗爸妈。
我的手在包里紧紧攥成拳头。
大巴开了两个小时,天已经黑了。车窗外是连绵的山,路边偶尔能看到零星的灯光。
越接近他家,我的心跳越快。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但我知道,这四年的谎言,该结束了。
02
陈宇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
红砖墙上贴着褪色的对联,门口的鸡笼里咯咯叫着。但院子角落多了个杂物间,门上挂着把新锁。
"爸妈,我们回来了!"陈宇提着行李箱进门。
婆婆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菜叶子:"哎哟,回来了!路上累坏了吧?快进屋,妈给你炖了鸡汤。"
她拉着我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我看着她的脸,想起昨晚电话里那句"才六千八",胃里一阵翻涌。
"妈,"我勉强笑了笑,"让您费心了。"
"费什么心,应该的应该的,"婆婆拉着我往屋里走,"你看你都瘦了,是不是厂里伙食不好?妈多做点,你好好补补。"
公公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进来,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我扫了一眼客厅。跟四年前比,家具还是那些家具,但茶几上多了很多药盒子。
"爸,您身体不舒服?"我指着那些药。
公公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了裤子上:"没事,老毛病,高血压。"
"高血压要按时吃药,"我走过去看那些药盒,"这个降压药挺好的,我一个同事的爸爸也在吃。"
我拿起一盒药,突然愣住了。
这不是降压药。
盒子上写着"盐酸多柔比星注射液",我虽然不懂医,但"注射液"三个字很显眼。高血压吃的应该是口服药,怎么会是注射液?
"哎呀,那个不是你爸的,"婆婆突然从厨房冲出来,一把夺过药盒,"是隔壁王大娘托我买的,她儿子生病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慌乱,手也在抖。
我的心沉了下去。
"王大娘的儿子生什么病了?"我追问。
"这个……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婆婆把药盒塞进柜子里,"反正挺严重的,要用很贵的药。哎,人家也是可怜。"
她转身就往厨房跑:"我去看看鸡汤,别糊了。"
客厅里剩下我、陈宇和公公。
气氛突然变得很尴尬。
"我去放行李,"陈宇拎着箱子就往楼上走。
我跟上去。
楼上的房间也没什么变化,还是结婚时候的布置。大红的被子,墙上贴着我们的婚纱照。
陈宇把行李箱放在床边,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有些事我想问你。"
他的背影僵了一下:"什么事?"
"你跟爸妈说,我在厂里做质检?"
他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对啊,你不是做质检吗?"
"我是做财务的,"我盯着他,"你知道的。"
"哦对对对,"他拍了拍脑门,"我记混了。财务,对,财务主管。"
"那你为什么跟爸妈说我是质检员?"
"我……我没说啊,"他开始支吾,"可能是他们自己理解错了。"
"理解错了?"我冷笑,"你还跟他们说我月薪七八千。我实际拿多少,你心里没数吗?"
他的脸唰地白了。
"我……"他张了张嘴,"我是怕他们知道你工资高,会跟你要钱。你知道的,农村老人嘛,思想比较传统……"
"所以你就骗他们?"
"我不是骗,我是……"他抹了把脸,"我是为了保护你。你想啊,要是他们知道你一个月拿一万多,肯定会觉得你应该多给家里钱。这样多不好。"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真的是为了我。
但我昨晚听得清清楚楚,婆婆嫌我给的少,公公说"她能给六千八已经不错了"。
他们根本不是不知道我的收入,他们是嫌我给得少。
"那楼下那些药是怎么回事?"我问。
"我妈说了啊,是隔壁王大娘的。"
"王大娘我记得,她儿子在外地打工,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生病?还要用注射液?"
"这我怎么知道,"陈宇开始不耐烦,"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刚回来就查户口?"
他的态度变得很冲,跟刚才在车上判若两人。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陈宇,"我深吸一口气,"这四年,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什么骗不骗的,你在说什么?"
"四年前,大年三十那晚,你喝醉了说对不起,说不是故意的。你到底做了什么?"
他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我说了,我喝断片了,什么都不记得。你为什么总揪着这事不放?"
"因为我觉得,那件事很重要。"
"能有什么重要的!"他突然提高了音量,"都过去四年了!你能不能别总翻旧账?"
楼下传来婆婆的喊声:"吃饭了!"
陈宇扭头就下楼了。
我站在房间里,手脚冰凉。
他在隐瞒什么。
而且,他隐瞒的事情,一定很严重。
晚饭很丰盛。鸡汤、红烧肉、清蒸鱼,还有我爱吃的糖醋排骨。
婆婆不停地给我夹菜:"多吃点,多吃点,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我机械地吃着,味同嚼蜡。
"对了,"公公突然开口,"明天镇上有集市,我和你妈要去买点年货。你们俩就在家休息吧。"
"也行,"陈宇说,"正好我带她去镇上转转,这几年变化挺大的。"
"镇上有什么好转的,"婆婆白了他一眼,"还不如在家歇着。"
说完,她又转向我:"对了,你这次能待几天?"
"还没定,"我说,"可能待到初五初六吧。"
"这么久啊,"婆婆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正好可以多陪陪我们。"
她说得很热情,但我总觉得,她眼里有什么别的东西。
像是在打量,在盘算。
吃完饭,我帮婆婆收拾碗筷。
厨房里,婆婆一边洗碗一边跟我唠嗑:"你在深圳待着,一个人不害怕吗?"
"还好,习惯了。"
"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她叹了口气,"要我说,还是回来好。离家近,我们也能照应着。"
"妈,我工作还行,暂时不想换。"
"工作有什么用,"她放下碗,转过身看着我,"女人啊,最重要的还是家庭。你看你和宇子,结婚四年了,连个孩子都没有。"
我的手一抖,盘子差点掉地上。
"我们……我们还没准备好。"
"准备什么准备,"婆婆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急切,"再过两年你就三十了,再不生就是高龄产妇了。到时候想生都生不出来。"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死死盯着我,像是在审视什么。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
"妈,这事不急,"我低下头继续洗碗。
"怎么不急,"婆婆抓住我的手,"我跟你说实话吧,宇子他……他其实很想要个孩子。"
我抬起头看她。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期待,有焦虑,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知道你工作忙,"她继续说,"但你总不能一辈子不要孩子吧?趁着年轻,赶紧生一个。等有了孩子,宇子也能安心了。"
"妈,什么叫宇子就能安心了?"
"哎呀,就是……就是有了孩子,家就完整了嘛,"她松开我的手,"行了行了,你忙了一天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她匆匆擦干手,走出了厨房。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
婆婆刚才的话,很奇怪。
什么叫"有了孩子,宇子就能安心了"?
难道没有孩子,陈宇就不安心吗?
还是说,他有了孩子,所以才安心?
我突然想起昨晚电话里,公公说的那句话:"上次我去看,都长这么高了。白白胖胖的,可招人疼。"
婆婆问:"也不知道长得像谁……"
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走出厨房,看到公公和陈宇坐在客厅看电视。婆婆也在,三个人都没说话,气氛很安静。
安静得诡异。
我往楼上走的时候,听到婆婆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我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
"……明天一定要去看看,别出什么岔子。"
"知道了,"陈宇的声音也很低,"我会处理好的。"
"那就好,"公公说,"千万不能让她知道。"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们要去看什么?
还不能让我知道?
我轻手轻脚上楼,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装睡。
过了一会儿,陈宇上来了。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轻轻躺下。
"睡了?"他小声问。
我没回答。
他又叹了口气,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很快,他的呼吸变得均匀。
我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明天,他们要去什么地方。
而我,一定要跟着去看看。
03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
陈宇还在睡,呼吸声很沉。我轻手轻脚下床,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公公已经起来了,正在水龙头那里洗脸。
我快速穿好衣服下楼。
"起这么早?"婆婆从厨房探出头,"要不要吃早饭?我煮了粥。"
"不用了妈,我不饿,"我说,"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那行,别走太远,这里不比城市,路不好认。"
我点点头,推门出去。
镇上的早晨很安静,街上都是老人和小孩。我沿着主街走,假装在看风景,实际上在观察周围。
昨晚他们说"明天一定要去看看",应该是今天。而且听语气,距离应该不远,可能就在镇上。
我走了一圈,回到陈宇家附近,躲在一个小卖部门口。
八点多,陈宇从家里出来了。
他骑着一辆电动车,后座绑着个黑色塑料袋,看起来鼓鼓囊囊的。
我立刻拦了辆三轮车:"师傅,跟着前面那辆电动车,别跟丢了。"
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了我一眼:"查老公啊?"
我尴尬地笑了笑:"差不多。"
"理解理解,"大叔笑着发动三轮车,"现在的男人啊,靠不住。"
陈宇的电动车一路往镇外开,越开越偏僻。
主街变成了小路,小路变成了土路。两边都是田地和零星的民房。
大概开了二十分钟,陈宇在一栋二层小楼前停下了。
那栋楼很新,外墙贴着白瓷砖,门口种着两棵小树。跟周围的老房子比,显得格格不入。
我让三轮车停在远处,下车躲在一棵树后面。
陈宇从电动车上拿下黑色塑料袋,按了门铃。
门开了,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穿着围裙,头发盘在脑后,看到陈宇笑了:"来了?进来吧。"
陈宇进去了,门关上。
我站在树后面,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那个女人是谁?
陈宇来这里干什么?
那个黑色塑料袋里装的是什么?
我等了五分钟,实在忍不住了,走上前去,趴在窗户边往里看。
客厅里,陈宇坐在沙发上,正在跟那个女人说话。黑色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已经打开了,里面是一些水果和营养品。
那个女人倒了杯茶给他,笑着说了句什么。
然后,她转身上楼了。
过了一会儿,她抱着一个孩子下来了。
那是个两三岁的小男孩,白白胖胖的,穿着红色棉袄。
我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
这就是公公说的那个孩子。
陈宇站起来,接过孩子,抱在怀里。他低下头,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那个女人站在旁边,说着什么。陈宇点头,又摇头,表情很复杂。
我的手死死抓着窗台,指甲都掐进了木头里。
这个孩子,是陈宇的吗?
如果是,那个女人是谁?
我正想再往前凑,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我猛地回头。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我身后,穿着军大衣,手里拿着锄头,眼神警惕地看着我。
"我……我找人。"我结结巴巴地说。
"找谁?"
"我……"
这时,屋里的门突然开了。
那个女人探出头:"怎么了?"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
陈宇也走了出来,抱着那个孩子。看到我的瞬间,他的脸色变得惨白。
"你……你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都在抖。
我看着他,又看着那个女人,最后目光落在那个孩子身上。
孩子也在看我,乌溜溜的大眼睛,很清澈。
"我应该问你,"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来这里干什么?这个孩子是谁?"
陈宇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那个女人看看我,又看看陈宇,突然明白了什么:"你是……陈宇的妻子?"
我点点头。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然后叹了口气:"进来说吧。"
客厅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我坐在沙发上,陈宇站在一边,低着头不说话。那个孩子被女人抱回了楼上。
"我叫张秀芳,"女人给我倒了杯水,"这件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我盯着她,"这个孩子,跟我丈夫是什么关系?"
张秀芳看了陈宇一眼,陈宇还是不说话。
她叹了口气:"孩子……孩子是我儿子。"
"你儿子?"
"对,"她点点头,"孩子的爸爸,四年前出事了。我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困难。陈宇他……他一直在帮我。"
我的心沉了下去:"什么叫'一直在帮'?"
"就是……经济上的帮助,"张秀芳说,"每个月给点生活费,逢年过节送点东西。"
"为什么?"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为什么要帮你?"
张秀芳沉默了。
我猛地转向陈宇:"你说!为什么要帮她?这个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不是!"陈宇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大,"孩子不是我的!"
"那你为什么要帮她?还瞒着我?"
"我……"他抹了把脸,"我是因为……因为我欠她的。"
"欠她什么?"
他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陈宇,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否则,这个婚,我们不用过了。"
他的身体抖了一下,抬起头看我。
他的眼睛红了,里面有恐惧,有痛苦,还有深深的愧疚。
"四年前,"他的声音很轻,轻得我几乎听不见,"大年三十那晚,我喝醉了。秀芳的老公李建军也在,他也喝多了。我们一起……"
他说不下去了。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你们一起怎么了?"
"我们一起……出了事,"他闭上眼睛,"李建军死了。"
我的腿一软,差点摔倒。
张秀芳扶住了我。
"怎么死的?"我的声音在颤抖。
"车祸,"陈宇睁开眼睛,眼泪掉了下来,"那晚我们喝多了,建军说要开车送我回家。我拦他,说别开了,叫代驾。但他不听,非要开。"
他抹了把眼泪,继续说:"我也喝多了,稀里糊涂就上了车。车开到半路,建军迷糊了,车撞到了树上。我……我只是受了点轻伤,但建军他……他当场就没了。"
我瘫坐在沙发上。
"所以,"我看着张秀芳,"你老公是因为送他回家,才出的车祸?"
张秀芳点点头,眼泪也掉了下来:"建军走的时候,孩子才几个月大。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公婆……陈宇他觉得愧疚,就一直在帮我。"
我看着陈宇。
他低着头,肩膀在抖。
"派出所查了吗?"我问。
"查了,"陈宇说,"结论是意外事故,酒驾。建军全责。"
"可你也喝了酒,你也有责任。"
"我知道,"他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所以这四年,我一直在赎罪。"
我突然明白了。
明白了他为什么辞职回县城。
明白了他为什么每个月往家里打钱的时候,总是比我想象中的少——因为他把一部分钱给了张秀芳。
明白了他为什么骗爸妈说我只拿七八千——因为他怕爸妈知道真相后,不同意他帮张秀芳。
明白了公公婆婆为什么说"这事儿不能让媳妇知道"——因为他们知道,我如果知道真相,可能会离婚。
"所以,"我看着他,"这四年,你一直在骗我。"
"对不起,"他跪了下来,"对不起……"
"你每个月给她多少钱?"
"三千。"
"三千?"我惨笑,"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他不说话。
"说!"
"五千左右。"
"你拿五千,给她三千,自己留两千,还要给爸妈生活费,还要自己的开销,"我的眼泪掉了下来,"你是怎么过的?"
"我……"
"你知道我这四年是怎么过的吗?"我哭了出来,"我以为你回县城是为了照顾爸妈,我以为你工作不错,收入稳定。我拼命工作,拼命攒钱,想着将来我们在市里买房,有个真正的家。可你呢?你一直在骗我!"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我抹了把眼泪,"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知道真相,会怎么样?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他跪在地上,说不出话。
张秀芳站在旁边,也在哭:"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你们不会这样……"
"不关你的事,"我看着她,"你也是受害者。"
我站起来,往门外走。
"你去哪里?"陈宇追上来。
"回去收拾东西,"我头也不回,"我要回深圳。"
"别走!"他抓住我的手,"我们好好谈谈……"
"还有什么好谈的?"我甩开他的手,"你骗了我四年,四年!你知道这四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我每天加班到深夜,周末不休息,为的就是多赚点钱。我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连下馆子都觉得浪费。我以为我是在为我们的未来努力,可你呢?你把钱都给了别人!"
"我没有都给她,"他急了,"我给爸妈的,我自己的……"
"够了!"我打断他,"我不想听了。"
我转身就走。
陈宇想追,被张秀芳拉住了:"让她静一静吧。"
我走出那栋小楼,眼泪止不住地流。
刚才那个三轮车师傅还在,看到我出来,叹了口气:"唉,男人啊……"
我上了车:"师傅,送我回镇上。"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陈宇站在门口,看着我,眼里全是绝望。
但我的心,已经冷了。
04
回到陈宇家,我直接上楼收拾行李。
公公婆婆都不在,不知道去哪里了。
我把衣服一件件塞进行李箱,手在抖,眼泪一直掉。
四年。整整四年。
我像个傻子一样,以为我在为这个家努力,以为我们在为共同的未来打拼。
可实际上呢?
他在赎罪,在帮别的女人养孩子。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提着往楼下走。
刚走到楼梯口,门开了。
婆婆拎着菜进来了,看到我提着行李箱,愣住了:"这是……要走?"
"对,"我面无表情,"我要回深圳。"
"怎么突然要走?"她放下菜,"是不是宇子惹你生气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嘴笨……"
"妈,"我打断她,"您知道张秀芳吗?"
她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刚从她那里回来,"我看着她,"我都知道了。"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妈,这四年,您和爸都知道吧?"我的声音很平静,"知道陈宇在帮她,知道他每个月给她钱,知道他在骗我。"
婆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我也想告诉你,但是……但是宇子不让说。他说要是让你知道了,你肯定会离婚。"
"所以你们就一起骗我?"
"我们不是骗你,我们是……"她抹着眼泪,"我们是怕你接受不了。"
"怕我接受不了,所以就让我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妈,您知道我这四年过得有多苦吗?"
"我知道,我都知道,"婆婆哭了,"但是你要理解宇子啊。建军的事,他心里一直过不去。要不是他喝酒,建军也不会出事。他觉得愧疚,想帮帮秀芳……"
"那我呢?"我的声音拔高了,"我是他的妻子!他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尊重过我?"
婆婆哭得说不出话了。
这时,公公也回来了。看到这场景,他叹了口气:"都知道了?"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儿,确实是我们不对。但你也别怪宇子,他也是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
"建军出事后,秀芳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很困难,"公公说,"宇子觉得愧疚,想帮她。我们一开始也不同意,但宇子说,要是不帮,他这辈子都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所以你们就同意他瞒着我?"
"我们也是怕你多想,"公公说,"毕竟那孩子不是宇子的,他只是在尽一份责任。"
"责任?"我冷笑,"他对张秀芳的责任,比对我这个妻子的责任还重要?"
公公沉默了。
"行了,我不想说了,"我提着行李箱往外走,"我要走了。"
"别走!"婆婆拉住我,"你再等等,等宇子回来,你们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那……那你总得吃了饭再走吧?"婆婆急了,"我买了你爱吃的菜……"
"我吃不下。"
我甩开她的手,走出了门。
外面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拖着行李箱往镇上走。
身后传来婆婆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走到镇上,我准备叫车去车站。
手机响了,是陈宇。
我按掉了。
又响,还是他。
我继续按掉。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接了。
"别走,"他的声音在哭,"我错了,我们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说,"离婚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机会?"我笑了,"你这四年有无数次机会跟我说实话,但你选择了继续骗我。现在你跟我说给你机会?"
"我……我也是逼不得已……"
"陈宇,你记住,"我打断他,"婚姻最重要的是信任。你骗了我四年,这份信任已经没有了。"
"那我以后可以不骗你了,我保证……"
"保证?"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你的保证还有用吗?"
他不说话了。
"回去吧,"我说,"等我回深圳,我会找律师办离婚手续。"
"不要……求你了……"他哭得说不出话。
我挂了电话。
正准备收起手机,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请问是陈宇的妻子吗?"电话里是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年纪了。
"我是,您哪位?"
"我是县医院的,"那边说,"陈建国今天上午来做了检查,结果出来了。我们联系不上他本人,请您转告一下,让他尽快来医院。"
我愣了一下:"什么检查?"
"肿瘤标志物的复查,"那边说,"之前的指标不太好,今天这个结果更不乐观。医生说需要尽快安排住院,做进一步检查。"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什么肿瘤?"
"具体的要等进一步检查,但从目前的情况看,不太乐观,"那边顿了一下,"您还是让他尽快来一趟吧。对了,记得带上身份证和之前的病历本。"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公公生病了。
而且听起来很严重。
难怪家里有那些注射液,难怪婆婆说"医生说至少要准备十五万"。
原来生病的不是陈宇,是公公。
我的手紧紧攥着手机。
该怎么办?
如果我现在走了,陈宇他们连公公生病都不知道。
可如果我不走,难道要继续留在这个处处是谎言的家里?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脑子里一片混乱。
手机又响了。
还是陈宇。
我接了。
"医院打电话了,"他的声音很慌,"说我爸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我知道,他们刚给我打了电话。"
"那……那怎么办?"他的声音在抖,"我爸他……他是不是……"
"我不知道,"我说,"你赶紧回家,带你爸去医院。"
"你……"他顿了一下,"你还走吗?"
我沉默了。
走,还是不走?
走了,我可以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离开这些骗了我四年的人。
但不走,公公的病怎么办?
虽然他也参与了欺骗,但他毕竟是陈宇的父亲,是叫了我四年"女儿"的人。
"我……"我深吸一口气,"我先不走了。等你爸的病情确定了再说。"
陈宇在电话那头哭了:"谢谢……谢谢你……"
"别谢我,"我说,"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你爸。"
挂了电话,我拖着行李箱往回走。
回到陈宇家,婆婆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哭了:"你回来了……"
"医院打电话了,"我放下行李箱,"让爸去医院。"
婆婆的脸色刷地白了:"出什么事了?"
我把医院的话转述了一遍。
婆婆瘫坐在椅子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公公从楼上下来了,脸色很平静:"该来的总会来。走吧,去医院。"
"爸,您早就知道自己生病了?"我问。
他点点头:"两个月前查出来的。医生说不太好,让我做进一步检查。但我一直拖着,不想去。"
"为什么不去?"
"去了又能怎样?"他苦笑,"家里没钱,治不起。"
"怎么会没钱?"我皱眉,"陈宇他……"
我突然明白了。
陈宇每个月给张秀芳三千,自己只留两千,还要给爸妈生活费。
他根本存不下钱。
而公公生病需要的钱,远远超过他们的承受能力。
"所以你们一直瞒着,"我看着公公,"就是因为没钱治?"
公公点点头。
"那……那昨晚电话里,你们说的十五万……"
"是我跟你妈商量,想把老房子抵押出去,"公公说,"但抵押了也不一定能凑够。而且宇子还要还房贷……"
"等等,"我打断他,"什么房贷?陈宇买房了?"
公公和婆婆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这时,陈宇回来了。
看到我,他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暗淡下去。
"爸,"他说,"我们去医院吧。"
"等等,"我拦住他,"你买房了?"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爸妈,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他低下头,"在县城买的,小两居,总价四十万。首付十二万,贷款二十八万。"
"十二万哪来的?"
他不说话。
"说!"
"是……是我爸妈出的,"他小声说,"他们把这些年的积蓄都拿出来了。"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公公婆婆把积蓄都给了陈宇买房,自己生了病,连治病的钱都没有。
而陈宇,还在每个月给张秀芳三千块。
"你真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真是太自私了。"
"我知道,"他的眼泪掉下来,"我知道我很混蛋……"
"行了,别说了,"公公站起来,"先去医院吧。"
我们一起去了县医院。
医生看了检查结果,脸色很凝重。
"情况不太乐观,"医生说,"肿瘤标志物指标很高,建议尽快做CT和穿刺,确定是良性还是恶性。"
"如果是恶性呢?"婆婆问,声音在抖。
"如果是恶性,就要尽快手术,"医生说,"但具体治疗方案,要等确诊后才能定。"
"大概需要多少钱?"我问。
医生看了我一眼:"这个不好说,要看具体情况。但如果是恶性,手术加化疗,至少要准备二三十万。"
婆婆当场就哭了。
公公的脸色很平静,好像早就料到了。
陈宇站在旁边,脸色煞白。
"先做检查吧,"我说,"等确诊了再说。"
医生开了单子,让去交费。
我拿着单子去交费窗口,各种检查加起来,一共八千多。
我拿出手机,准备付款。
陈宇追过来:"我来吧。"
"你有钱吗?"我看着他。
他愣住了。
"你每个月给张秀芳三千,还房贷两千,给爸妈一千,自己留多少?"我问。
他不说话。
"你现在卡里有八千块吗?"
他摇摇头。
我转过身,扫码付了款。
做完检查已经是下午三点了。医生说结果要三天后才能出来。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公公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一句话都没说。
婆婆坐在后座,一直在抹眼泪。
陈宇开着车,手握方向盘,指关节都是白的。
我坐在最后面,看着车窗外倒退的风景,觉得特别讽刺。
这就是我努力了四年想要守护的家。
一个充满谎言,充满秘密的家。
回到家,婆婆去厨房做饭。
我上楼收拾行李。
陈宇跟上来:"你还是要走?"
"对,"我说,"等检查结果出来,我就走。"
"那……那我爸的病……"
"我会留钱,"我看着他,"但仅此而已。"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下楼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我点开一看,愣住了。
"您的账户支出6880元。"
这是我前天给陈宇转的钱。
但下面还有一条:"您的账户支出3000元。"
转账对象:张秀芳。
转账时间:今天上午11点。
我的手开始发抖。
05
我拿着手机冲下楼。
陈宇正在客厅看电视,看到我,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我把手机屏幕怼到他脸上。
他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我……"
"我前天给你转了6880,你今天上午又给张秀芳转了3000?"我的声音在发抖,"你爸病成这样,家里连检查费都拿不出来,你还给她转钱?"
"我……我是答应了她的,"他结结巴巴,"每个月15号……"
"答应她?"我打断他,"你也答应过我,要好好过日子,要攒钱买房!你的承诺就这么不值钱?"
公公从楼上下来了,看到这场景,叹了口气:"又怎么了?"
"您看看,"我把手机递给他,"您儿子今天又给张秀芳转了三千。"
公公看了,脸色也变了:"宇子,你……"
"我知道不对,"陈宇站起来,"但我答应了秀芳,每个月给她三千。今天是15号,我不能失信……"
"失信?"我惨笑,"你对她守信,对我呢?对你爸妈呢?"
"我……"他说不出话了。
婆婆从厨房出来,看到这场景,也愣住了:"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婆婆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叹了口气:"宇子,你这是何苦呢……"
"妈,我知道你们不理解,"陈宇的眼泪掉下来,"但我真的没办法。建军是因为我才出事的,我不能不管秀芳和孩子……"
"那你爸呢?"我打断他,"你爸现在生病了,需要钱,你怎么办?"
他沉默了。
"你说话啊!"我吼了出来。
他跪了下来,对着公公:"爸,对不起……我……我真的没办法……"
公公看着他,眼里有失望,有痛苦,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奈。
"起来吧,"公公说,"不怪你。"
"怎么能不怪?"我的眼泪掉下来,"他这是在拿您的命开玩笑!"
"够了,"公公突然提高音量,"都别说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公公走到窗边,点了根烟,抽了几口,才慢慢开口:
"这事儿,不能全怪宇子,"他说,"当年建军出事,我和他妈也有责任。"
"什么责任?"我不解。
公公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年那晚,不只是建军和宇子喝醉了。还有……还有我。"
我愣住了。
"那晚我们几个老伙计也在喝,"公公继续说,"建军说要开车送宇子,我本来应该拦着的。但我也喝多了,迷迷糊糊的,就没管。等我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出事了。"
他抽了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觉得愧疚,"他说,"觉得是我没拦住建军,才害了他。宇子想帮秀芳,我没法反对。"
我看着公公,突然觉得,这个家里的每个人,都在背负着四年前那个晚上的代价。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我说,"您生病了,需要钱治病。陈宇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的病……"公公摇摇头,"算了,不治了。"
"什么?"婆婆尖叫起来,"你说什么?"
"不治了,"公公很平静,"家里没钱,治不起。而且就算治,也不一定能治好。"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公公打断她,"我这辈子也活够了。宇子还年轻,不能因为我,毁了他的人生。"
"爸!"陈宇哭了,"您别这么说……"
"行了,都别哭了,"公公按灭烟头,"我心里有数。"
他转向我:"丫头,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掉。
"这个家,对不起你,"公公说,"宇子也对不起你。你要是想走,我不拦着。"
"爸……"
"但我想求你一件事,"他看着我,眼里有恳求,"等我走了,能不能……能不能别怪宇子?他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我说不出话来。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很急促,砰砰砰的。
婆婆去开门。
门外站着张秀芳,她手里抱着那个孩子,脸上全是泪。
"陈宇,"她冲进来,"你为什么要给我转钱?我不要!"
她把手机递过来:"我已经退回去了。你自己留着,你爸生病了,你需要钱。"
陈宇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听说了,"张秀芳抹着眼泪,"镇上都传遍了,说你爸得了重病。"
她看向公公:"叔叔,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这四年要不是我,你们家也不会这么困难……"
"不怪你,"公公摆摆手。
"怪我,都怪我,"张秀芳哭得说不出话,"我不该接受陈宇的钱,我不该让你们为难……"
她转向陈宇:"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再给我钱了。这四年你给的已经够多了,我记着。但我不能再拖累你们了。"
"可是……"陈宇想说什么。
"没什么可是的,"张秀芳打断他,"我自己能养活自己和孩子。你好好照顾你爸,好好对你媳妇。"
她看向我,眼里有愧疚:"嫂子,对不起。"
我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走了,"张秀芳抱着孩子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
她回头看我。
"孩子……"我顿了一下,"孩子真的不是陈宇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是。孩子是我和建军的。"
"那陈宇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愧疚,"张秀芳说,"他觉得是他害了建军。但其实,建军出事,不怪他。"
"什么意思?"
张秀芳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天晚上,建军本来不想喝酒的。是我逼他去的。"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我们那段时间吵架吵得很凶,因为钱的事。我嫌他赚得少,嫌他没本事。大年三十那天,我又说了他,说人家陈宇在市里上班,一个月拿一万多,你呢?在工地搬砖,一个月三千。"
她抹了把眼泪,继续说:"建军心里不舒服,就出去找人喝酒。喝多了,非要开车送陈宇,说要证明他也是个有担当的男人……结果……"
她哽咽了,说不下去。
客厅里一片寂静。
我看着张秀芳,突然明白了。
建军的死,不是陈宇的错,也不是公公的错。
是一连串的巧合和意外,导致了那场悲剧。
"所以,这四年你一直没告诉陈宇真相?"我问。
张秀芳点点头:"我不敢说。我怕说了,他就不帮我了。我一个人带着孩子,真的很难……"
她哭着跪了下来:"但我现在知道错了。我不该利用他的愧疚,不该拖累你们一家。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婆婆过去扶她:"起来吧,孩子。都不容易。"
张秀芳站起来,抱着孩子,转身走了。
门关上,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陈宇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
"四年,"他喃喃自语,"四年了……"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这四年背负的愧疚,原来是个误会。
但他骗我,瞒我,也是事实。
"陈宇,"我开口。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泪。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哽咽着,"我真的以为是我害了建军,我真的想赎罪……"
"我知道,"我说,"但你不该瞒着我。"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我的眼泪又掉下来,"这四年,我一直以为我们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可实际上,你一直在骗我。"
"我……"
"你知道这种感觉吗?"我打断他,"就像你以为你在跟一个人并肩前行,突然发现,你一直是一个人。"
他跪在地上,说不出话。
我转身上楼。
在楼梯口,我听到公公说:"宇子,是你错了。"
陈宇的哭声传来。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
坐在床上,我拿出手机。
离婚协议书的模板,我早就搜好了。
只要填上信息,打印出来,就能去民政局办理。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却按不下去。
这四年,陈宇确实骗了我。
但他也确实是在赎罪。
虽然那份罪,本不该他一个人背负。
公公确实瞒了我。
但他也确实是在为儿子承担。
虽然那份担当,让他连自己的病都不敢治。
这个家,确实伤害了我。
但这个家,也确实不容易。
我该怎么办?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银行短信。
"您的账户收入3000元。"
是张秀芳退回来的钱。
我盯着这条短信,突然想起她抱着孩子的样子。
那个孩子,和陈宇没有任何关系。
但陈宇养了他四年。
因为愧疚,因为责任。
虽然那份愧疚,是个误会。
虽然那份责任,本不该他承担。
但他还是做了。
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房间照得很亮。
楼下传来说话声,很轻,听不清说什么。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三天后,检查结果出来了。
公公得的是肺癌,中晚期。
医生说,如果做手术,还有希望。但费用至少要三十万。
公公摇摇头:"不治了。"
"爸!"陈宇跪在地上,"您别放弃……"
"没什么好治的,"公公很平静,"人总是要走的。早点晚点,都一样。"
"可是……"
"听我说,"公公打断他,"我这辈子,也算活得值了。娶了个好老婆,养了个好儿子,还有个孝顺的儿媳妇。够了。"
他看向我:"丫头,过来。"
我走过去。
他拉着我的手:"我知道,这个家对不起你。但我还是想求你,能不能再给宇子一次机会?"
我的眼泪掉下来。
"他是个笨蛋,不会表达,做事也糊涂,"公公说,"但他心是好的。他对你,是真心的。"
我看着公公,看着他眼里的恳求。
"爸……"
"我知道很难,"他说,"但如果你心里还有一点点他,就再试试,好吗?"
我说不出话。
公公放开我的手,转向陈宇:"宇子,跪下。"
陈宇跪在我面前。
"给你媳妇认错,"公公说,"好好的,认真的,认错。"
陈宇看着我,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对不起,"他说,"这四年,我骗了你,瞒了你,伤害了你。我知道我很混蛋,我知道我不配做你的丈夫。但我是真的爱你,真的想和你过一辈子。"
他磕了个头:"求你了,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以后再也不骗你了。"
我看着他,心里千头万绪。
"起来吧,"我说。
他抬起头,眼里有期待。
"但我需要时间,"我继续说,"时间去消化这一切,去决定要不要继续。"
他点头:"我等,我一直等。"
我转身往外走。
在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公公坐在轮椅上,婆婆站在他身边。陈宇跪在地上,看着我。
这个家,满目疮痍。
但也许,还有重建的希望。
我走出医院,深吸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我点开,愣住了。
"陈太太您好,我是您公公的主治医生王医生。有件事我觉得您应该知道。四年前,陈宇在车祸发生时,其实是清醒的。根据当年的笔录,他曾经试图阻止李建军开车,甚至抢过方向盘。但李建军不听,执意要开。最后陈宇只能坐上车,打算中途找机会让李建军停车。但还没来得及,就出事了。这些,他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我是查病历时无意中看到的。觉得您应该知道真相。"
我的手开始发抖。
所以,陈宇这四年背负的愧疚,连误会都算不上。
他明明是受害者,却把自己当成了罪人。
这四年,他到底承受了多少?
我转身往回走。
推开病房门,陈宇还跪在那里。
我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别跪了,"我说。
他看着我,眼里有疑惑。
"四年前的事,我都知道了,"我把手机递给他,"你不是罪人。"
他看完短信,整个人都呆住了。
"我……"他的声音在颤抖,"我不是……我真的试图拦了,但是……"
"我知道,"我打断他,"都知道了。"
他突然抱住我,嚎啕大哭。
这四年的压抑,这四年的愧疚,这四年的痛苦,全都在这一刻爆发了。
我抱着他,眼泪也掉下来。
也许,我们还有机会。
也许,这个家还有希望。
但前提是,从此以后,不再有任何谎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