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空调嗡嗡作响,我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机械地按着Ctrl+C、Ctrl+V。
"苏晚,这个月的考勤表做完了吗?"行政主管何芸的声音从隔断那边传来。
"快了,还有两个部门。"我头也不抬地回答。
五年了,整整五年。从早上八点半到晚上五点半,我就坐在这个不到四平米的工位上,做着最基础的文员工作——整理考勤、录入数据、复印文件、订盒饭。
"苏晚真是个老实人啊。"茶水间里,总有同事这样评价我,"都三十二了,还是个小文员,一点上进心都没有。"
我听见了,也不辩解。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公司工作群。
"紧急通知:明天上午十点,集团股东莅临视察,全体员工务必提前到岗,着正装。"
办公室瞬间炸开了锅。
"股东?就是那个投资了咱们公司两个亿的风投大佬?"
"听说她才三十五岁,年轻又有钱!"
"据说还是名校MBA,商业女强人。"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顿,心跳莫名快了几拍。赶紧摇摇头,继续录入数据。不会那么巧的,全国那么多名校毕业生。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我穿着唯一的一套黑色正装站在公司门口的队伍里。总经理陈启明来回踱步,不停地整理领带。
"都给我精神点!这次股东视察关系到公司下一轮融资,谁要是出了岔子,自己收拾东西走人!"
九点五十八分,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缓缓停在门口。
司机下车,拉开了后座车门。
一只穿着黑色高跟鞋的脚先跨了出来,紧接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从车里走出来。米白色的风衣,利落的短发,精致的妆容。她摘下墨镜的那一刻,我的呼吸停住了。
是她。
萧然。
我的大学学姐,我曾经的学术引路人,也是那场改变我命运的学术风暴的见证者。
"欢迎欢迎!萧总您辛苦了!"陈启明快步迎上去,谄媚地伸出双手。
萧然礼貌地握了握手,目光扫过排成两列的员工。当视线落到我身上时,她的动作僵住了。
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睛里闪过震惊、疑惑,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然后,她收回目光,跟着陈启明往公司里走。但经过我身边时,她放慢了脚步,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晚晚?真的是你?"
我低着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萧总好。"
她脚步一顿,随即继续往前走。但我能感觉到,她回头看了我好几次。
参观过程中,陈启明兴致勃勃地介绍着公司的各个部门。当走到技术部时,萧然突然停下了脚步。
"这个季度的研发进展怎么样?上次报告里提到的那个算法优化问题解决了吗?"
技术总监王岩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个......我们还在攻克,预计还需要两个月。"
"两个月?"萧然眉头微皱,"上次说一个月,这次又推迟了?"
王岩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气氛突然变得凝重。陈启明的脸色很难看,显然这个技术问题已经拖了公司很久的后腿。
萧然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队伍后面的我身上。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会议室详谈。"她说完,转身走向电梯。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五年的平静生活,会不会因为今天这场意外的重逢,彻底被打破?
01
会议室的门关上后,办公区炸开了锅。
"萧总好年轻啊,而且超有气场!"前台小妹兴奋地说。
"人家可是哈佛商学院MBA,听说本科还是清华的。"何芸语气里满是羡慕。
我坐回工位,盯着电脑屏幕发呆。萧然比五年前更成熟了,眼神也更犀利,但那张脸我永远不会忘记。
"苏晚,发什么呆呢?文件复印了吗?"何芸敲了敲我的桌子。
"马上。"我拿起文件夹,逃也似的走向复印室。
复印机的光线一下一下地扫过,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七年前,我二十五岁,刚博士毕业,带着国内顶尖学府的材料学博士学位和三篇顶级期刊论文,被聘为中科院最年轻的副研究员。那一年,我成为国内材料学领域最年轻的学术新星,所有人都说我前途无量。
萧然那时候是我的大学学姐,虽然她读的是经济学,但我们在校学生会共事过,关系一直很好。得知我入选院士候选名单时,她特地请我吃饭庆祝。
"晚晚,你真是我们的骄傲。"她举起酒杯,眼里满是真诚的祝贺,"将来你当上院士,可别忘了我这个学姐。"
我笑着碰杯:"学姐你也很厉害啊,都已经是投资公司的合伙人了。"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聊学术,聊未来,聊各自的梦想。我永远记得她说的那句话:"晚晚,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要记住,你的价值不是别人定义的。"
可惜,两年后,我就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苏晚!复印个文件怎么这么慢?"何芸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不好意思,马上好。"我赶紧取出文件。
回到座位,工作群里又跳出几条消息。
"会议还没结束,萧总脸色不太好看。"
"听说技术部那个项目又黄了,王总监都被骂哭了。"
"完了完了,这次融资肯定泡汤了。"
我默默关掉聊天界面,继续录入数据。
下午三点,会议终于结束了。陈启明黑着脸走出来,技术部的人一个个耷拉着脑袋。
"技术部这个月奖金全扣!"陈启明摔门的声音震得整个办公区都听见了。
何芸悄悄凑过来:"听说萧总很生气,说如果下个月项目还没进展,就撤资。"
我心里一沉。虽然这份工作薪水不高,但它让我能安安静静地生活五年。如果公司倒闭,我又得重新找工作,重新面对陌生的环境和可能的身份审查。
"苏晚,你来一下。"陈启明突然从办公室探出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我身上。我硬着头皮走进去。
"关门。"陈启明坐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
我心跳加速,不会是萧然说了什么吧?
"苏晚,你在公司多久了?"
"五年。"
"工作表现怎么样?"
"还......还可以吧。"
陈启明盯着我看了几秒:"刚才萧总点名要见你。"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陈启明皱着眉,"你以前认识萧总?"
"大学......见过几次。"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那就好办了。"陈启明突然站起来,"苏晚,公司现在处于关键时刻,萧总要见你,肯定是有什么想法。不管她问你什么,你都要往公司好的方面说,听明白了吗?"
"我明白。"
"五点半,萧总在楼下咖啡厅等你。"陈启明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表现,这关系到所有人的饭碗。"
走出办公室,我的腿都有些发软。
何芸偷偷竖起大拇指:"可以啊苏晚,居然认识萧总!"
我扯出一个笑容,回到座位上。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二十。
距离见面还有两个小时十分钟,但我已经开始紧张了。
五年没见,萧然会问我什么?她知道我这些年的遭遇吗?她会不会好奇,为什么当年意气风发的学术新星,如今成了一个普通的小文员?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旧手机。这是我的备用机,里面存着一些重要的资料——包括五年前那场学术风暴的所有证据。
我一直随身带着它,提醒自己不要忘记曾经发生的一切。
也提醒自己,为什么必须保持沉默。
五点二十五分,我收拾好东西,搭电梯下楼。
咖啡厅在一楼大堂,透过玻璃窗,我看见萧然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她脱下了风衣,穿着简洁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正低头看着手机。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整理了一下衣服,推门走了进去。
02
咖啡厅里飘着淡淡的咖啡香气,暖黄色的灯光让气氛显得格外静谧。
萧然抬起头,看见我的瞬间,眼神里闪过复杂的情绪。她放下手机,朝我招了招手:"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服务员送来菜单,萧然直接点了两杯美式:"还是老习惯吗?黑咖啡,不加糖。"
我点点头。她居然还记得。
"晚晚......"萧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试探,"这五年,你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我低着头,"工作稳定,生活简单。"
"稳定?"她重复了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苏晚,你可是拿过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人,发表过三篇《Nature Materials》的人,你告诉我,做文员叫稳定?"
我的手指收紧。她果然什么都知道。
"学姐,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萧然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才三十二岁,正是做研究的黄金年龄。当年你的导师窃取你的研究成果,构陷你学术造假,这件事我一直在关注。晚晚,你为什么不为自己辩护?"
咖啡杯送上来,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烫得舌头发麻。
"没用的,学姐。"我苦笑,"你不了解学术圈,导师的权力有多大。他一句话,就能让我在整个行业除名。"
"所以你就放弃了?"萧然盯着我,"藏在这个小公司,做一份任何人都能做的工作?"
"我没有放弃,我只是在保护自己。"我抬起头看着她,"学姐,你不懂那种感觉。我的论文被撤稿,实验室被封,所有的同事和朋友都在一夜之间消失。我在学术圈发不出声音,发不出论文,连找份研究工作都不可能。我能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萧然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叹了口气:"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只是......看到你变成这样,我很难受。"
"我也很难受。"我低声说,"但我没有选择。"
窗外夜色渐浓,街灯一盏盏亮起来。
萧然突然问:"你还记得咱们大学时的梦想吗?你说你想做出改变世界的材料,我说我想投资改变世界的企业。"
我点点头。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觉得世界很大,未来很长。
"晚晚,我今天来,除了想见你,还有另一个原因。"萧然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你知道这家公司现在面临的技术困境吗?"
"我知道一些。"我说,"听说是新型储能材料的算法优化问题,技术部卡了三个月了。"
"不止三个月,已经半年了。"萧然翻开文件,"这个项目如果成功,公司的估值能翻三倍。但现在进展缓慢,我作为股东,压力很大。"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晚晚,你是材料学博士,这方面你应该很擅长。"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学姐,你什么意思?"
"我看过技术部的报告,他们的问题出在材料微观结构的建模上。这恰好是你当年博士论文的研究方向。"萧然把文件推到我面前,"晚晚,你能帮我看看吗?"
我盯着桌上的文件,手心开始出汗。
"学姐,我做不了。"我摇头,"我已经五年没碰过学术了,早就生疏了。"
"生疏?"萧然轻笑,"晚晚,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就像你现在录入数据时,一眼就能看出数据的规律性和异常值,这不是文员的技能,这是科研工作者的本能。"
我猛地抬头看她。她怎么知道?
萧然笑了笑:"今天上午,我站在你身后看了五分钟。你处理数据的方式,完全不是在录入,而是在做数据清洗和预处理。苏晚,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
"学姐,就算我能帮忙,我也不能。"我深吸一口气,"一旦我暴露自己的专业能力,就会有人开始调查我的背景。到时候,那件事又会被翻出来。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萧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理解你的顾虑。但晚晚,你这样躲下去,能躲一辈子吗?"
"我不知道。"我的声音很小,"但至少现在,我能活得安稳一点。"
萧然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不甘。
"那我换个方式问。"她说,"如果我能保证你的安全,能保证不会有人追究你的过去,你愿意帮这个忙吗?"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学姐,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给这样的保证。"
"我能。"萧然的声音很坚定,"晚晚,这五年我不是白混的。我现在有资源,有人脉,也有能力保护你。"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曾经在大学里和我并肩奋斗的学姐,如今已经站在了一个我遥不可及的高度。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最终说。
"好。"萧然点点头,"但时间不多了。公司下个月的董事会,如果技术问题还没解决,我可能会撤资。到那时候,这里的两百多个员工都会失业。"
她站起身,拿起风衣:"晚晚,我不想逼你。但有些时候,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端起咖啡杯,里面的咖啡已经凉了。
回到租住的小公寓,已经晚上八点。我打开电脑,鬼使神差地登录了学术数据库。
输入"储能材料算法优化",出来一堆论文。我快速浏览着摘要,脑子里那些沉睡了五年的知识突然苏醒了。
我看得出来,技术部的问题确实卡在了微观建模上。他们用的是传统的有限元方法,但这种材料的晶格结构太复杂,需要更精细的量子力学计算。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不知不觉间,一套完整的解决方案已经呈现在Word文档里。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才突然回过神来。
我在干什么?
我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过程,心跳如擂鼓。这就是萧然说的"刻在骨子里"吗?五年的压抑,在这一刻突然决堤了。
但我不能这么做。一旦我把这份方案交出去,就等于暴露了自己。
我的手放在鼠标上,在"保存"和"删除"之间犹豫了很久。
最终,我点了保存,然后关掉电脑,倒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萧然的话在耳边回响:"你这样躲下去,能躲一辈子吗?"
我不知道答案。
03
第二天上班,办公室的气氛格外压抑。技术部昨天被陈启明骂了一顿,所有人都绷着脸干活,连午饭都是匆匆在工位上解决的。
何芸凑过来小声说:"听说萧总给了最后通牒,一个月内必须拿出成果,不然就撤资。"
"那技术部压力很大啊。"我敷衍地回应。
"可不是。"何芸叹气,"听说王总监昨晚加班到凌晨三点,今天一早又来了。你说这技术问题到底有多难啊?"
我没接话,继续盯着电脑屏幕。
下午两点,陈启明把技术部所有人叫进会议室。透过玻璃,能看见王岩在白板上写着什么,其他人围在一起讨论,气氛看起来很焦虑。
"苏晚,这份采购合同帮我送到财务。"行政经理递过来一沓文件。
"好的。"我拿着文件起身,路过会议室时,忍不住朝里面看了一眼。
白板上写满了公式和模型图,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所在——他们的边界条件设置错了,难怪算不出正确结果。
"苏晚,你看什么呢?"何芸的声音把我拉回神。
"没什么,走神了。"我赶紧移开视线。
送完文件回来,技术部的讨论还在继续。我坐在工位上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那些公式。如果按我昨晚写的方案,最多三天就能解决问题。
手机突然震动,是萧然发来的消息。
"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最终还是打了四个字:"对不起,我不能。"
消息发出去,手机就再没响过。
傍晚下班时,技术部的人还在加班。王岩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布满血丝。
"王总,要不今天先到这儿吧?"一个年轻工程师小心翼翼地建议。
"不行!"王岩一拍桌子,"明天上午陈总要看进展报告,我们必须拿出点东西来!"
我从他们身边经过,听见一个工程师嘀咕:"这个模型根本就是错的,我们再怎么算也算不出来......"
我的脚步顿了顿,但最终还是走出了公司大门。
夜里十一点,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看到的那些公式,越想越清晰。
算了,写就写吧,写了不交也行。
我爬起来打开电脑,调出昨晚的文档,开始完善细节。两个小时后,一份完整的解决方案摆在面前,包括建模方法、计算步骤、参数设置,甚至还附带了代码。
保存,关机,睡觉。
第三天早上,公司里的气氛更压抑了。听说王岩昨晚加班到天亮,结果拿出的方案被陈启明批得一无是处。
"苏晚,帮我打印一份文件。"何芸把U盘递过来。
我接过U盘,走向打印室。打印机旁边堆着一摞废纸,我随手翻了翻,全是技术部打印出来的计算结果,上面画满了红笔标注的错误。
一张纸滑落下来,我弯腰捡起。这是一份建模参数表,我只看了一眼,就发现了三个致命错误。
"苏晚!打印好了吗?"何芸在外面催。
"马上!"我赶紧把那张纸塞回去。
中午,陈启明黑着脸从技术部出来,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低气压。
"王岩,你到我办公室来。"陈启明的声音听起来像要吃人。
王岩出来时,脸色煞白。
下午三点,公司群里突然发了一条通知:"紧急会议,全体员工,大会议室,十分钟后开始。"
所有人面面相觑。
"不会是要裁员吧?"有人小声说。
"肯定是技术项目黄了,萧总要撤资了。"
"完了完了,我才买了房,每个月还房贷呢。"
我跟着人群走进大会议室,找了个角落坐下。陈启明站在台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各位同事,我今天叫大家来,是要宣布一件事。"他顿了顿,"公司目前面临严重的技术危机,储能材料项目已经延误半年,如果下周还拿不出成果,股东方将撤资。"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大家不要慌。"陈启明提高音量,"我给技术部下了死命令,一周内必须解决问题。在这期间,所有部门全力配合技术部,加班加点也要把这个项目攻克下来!"
散会后,办公室里一片愁云惨雾。
"一周?开什么玩笑,半年都没解决,一周能行吗?"
"估计是要准备跑路了。"
"简历赶紧改改,到时候一起失业。"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盯着屏幕发呆。U盘就在抽屉里,里面存着解决方案。我只要把它交给技术部,问题就解决了。
但我不能。
傍晚六点,技术部的灯还亮着。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经过会议室时,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这个算法根本跑不通!"
"那你说怎么办?我们已经试了几十种方法了!"
"再想想,肯定有办法的......"
王岩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沙哑了,透着绝望。
我站在门口,手紧紧攥着包带。
如果我帮了他们,我会暴露自己。
如果我不帮,两百多个人会失业,包括我自己。
手机震动,是萧然的消息:"晚晚,最后问你一次,真的不帮吗?"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发抖。
最终,我回了两个字:"抱歉。"
发完消息,我快步走出公司,好像在逃离什么。
04
周末两天,我把手机关机,一个人窝在家里。
电脑里的那份解决方案,我反复打开又关闭,看了不下二十次。每一次,我都在犹豫,要不要匿名发给技术部。
但我不敢。
五年前的事,就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每次想起那些污蔑、那些冷眼、那些昔日同事的背弃,我就会心悸。
我真的做不到重新站到人前,哪怕只是匿名帮忙。
周一早上,我硬着头皮去公司。电梯里遇到技术部的几个工程师,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和绝望。
"听说了吗?王总监昨天在公司待了整整48小时。"
"有什么用?还不是一点进展都没有。"
"唉,准备失业吧。"
办公室里的气氛比上周更压抑。很多人已经开始偷偷投简历了,打印机旁边常常有人打印求职材料。
何芸坐在我旁边叹气:"苏晚,你有没有在找新工作?"
"还没有。"我说。
"你也太乐观了吧。"何芸摇头,"我觉得这家公司撑不过这个月了。"
上午十点,陈启明把我叫进办公室。
"苏晚,上次让你见萧总,聊得怎么样?"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希望。
"就......叙了叙旧。"我小心翼翼地说。
"仅此而已?"陈启明盯着我,"萧总没有提到公司的事吗?"
"提到了一些。"
"那她有没有说,有没有可能再给技术部一些时间?或者投入更多资源?"陈启明的语气变得急切。
我摇头:"学姐说,如果这周还没进展,就撤资。"
陈启明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
"完了......"他喃喃自语,"真的完了。"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晚,你认识萧总,能不能帮公司求求情?"陈启明突然站起来,"你去跟她说,只要再给一个月,我们一定能解决问题!"
"陈总,我......"
"求你了!"陈启明的声音都变了调,"这家公司是我十年心血,不能就这么倒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平时趾高气昂的总经理,此刻却像一个绝望的赌徒。
"我试试。"我最终说。
走出办公室,我的手心全是汗。
中午,我给萧然发了消息:"学姐,能见个面吗?"
她很快回复:"晚上七点,老地方。"
下午的时间过得特别慢,我一个字都打不进去,脑子里全是要怎么开口。
六点半,我提前到了咖啡厅。萧然已经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两杯咖啡。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双手放在桌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陈启明让你来求情的?"萧然先开口了。
我点点头。
"我就知道。"她笑了笑,"晚晚,你知道为什么我会投资这家公司吗?"
我摇头。
"因为它的技术方向很好,如果研发成功,是能改变行业的。"萧然说,"但前提是,技术能成功。可现在看来,他们根本就没有能力突破这个瓶颈。"
"学姐,能不能再给他们一些时间?"我小声说。
"时间?晚晚,你知道我已经给了多少时间吗?"萧然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半年!整整半年!每次都说快了,每次都说再等等,结果呢?没有任何进展!"
我低着头,不说话。
"你知道这半年我承受了多大压力吗?"萧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投资人都在质疑我的判断,董事会在逼我撤资止损。我不是不想给机会,但我也要对其他投资人负责。"
"对不起......"我说。
"不该道歉的是你。"萧然叹了口气,"应该道歉的是那些拿着工资却解决不了问题的人。"
沉默了很久,萧然突然问:"晚晚,如果是你,你能解决这个问题吗?"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
"我......"
"别急着否认。"萧然打断我,"我知道你能。你昨晚是不是又在研究这个项目了?"
我猛地抬头看她。她怎么知道?
萧然笑了:"你的眼睛告诉我的。每次你研究学术问题,眼睛里都有一种光。今天上午我看到你,你的眼睛里就有。"
我沉默了。
"晚晚,我最后问你一次。"萧然的声音变得严肃,"你愿不愿意帮这个忙?不用站出来,不用暴露身份,你只需要把方案给我,剩下的我来处理。"
我盯着桌上的咖啡,脑子一片混乱。
"如果我帮了,陈总肯定会追问方案的来源。"我说。
"我会说是我找的外部专家。"萧然说,"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那其他人呢?技术部的人看到方案,肯定能判断出这是什么水平。"
"那又怎样?"萧然反问,"整个行业那么多专家,他们怎么可能想到是你?"
她说得有道理,但我还是犹豫。
"晚晚,我知道你在怕什么。"萧然的声音变得温柔,"你怕被发现,怕再次面对那些伤害。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你一直这样躲下去,你会后悔吗?"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萧然说,"否则你不会在半夜三更研究这个问题,不会把解决方案写得那么详细。晚晚,你的内心深处,其实很想重新做回你自己,对不对?"
我的眼眶突然湿润了。
她说对了。这五年,我每天机械地重复着简单的工作,表面上看起来平静,但心里那个声音从未停止过呐喊——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给我三天时间。"我最终说,"让我再想想。"
萧然点点头:"好,但只有三天。三天后,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我都会尊重你的选择。"
回到家,已经晚上九点。我打开电脑,看着那份完整的解决方案。
鼠标停在U盘图标上,我的手指停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手机响了,是何芸发来的消息:"苏晚,听说明天陈总要宣布裁员名单了。你保重。"
我盯着那条消息,突然做出了决定。
我拔出U盘,装进包里。
05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保安在巡逻。
我坐在工位上,从包里拿出那个U盘,放在桌上。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U盘银白色的外壳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五年了。五年的隐忍,五年的沉默,五年的自我放逐。
手机震动,是萧然的消息:"想清楚了吗?"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终于打出两个字:"想好了。"
"答案是?"
"我帮。"
发完这两个字,我感觉胸口的石头突然落了地,整个人轻松了一些。
"晚晚,谢谢你。"萧然的消息跳出来,"U盘给我,我会处理好一切。"
"不。"我回复,"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亲自把方案交给技术部。"
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
"晚晚,这样会暴露你的能力。"
"我知道。"我深吸一口气,"但我想了一夜,我不想再躲了。学姐,你说得对,我一直在逃避,逃避那些伤害,也逃避真实的自己。"
"你确定?"
"确定。"我打下这两个字时,手指都在抖,但内心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九点,同事们陆续到了。办公室里议论纷纷,都在猜测今天会发生什么。
"听说陈总今天要宣布裁员名单。"
"技术部肯定要裁人,项目黄了还留着干嘛。"
"行政部也保不住吧,公司都快倒了。"
十点整,陈启明从办公室出来,脸色铁青。
"所有人,大会议室开会。"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忐忑。陈启明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各位同事,经过董事会讨论......"他停顿了一下,"公司将进行架构调整,今天会宣布——"
"陈总,等一下。"
我站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到我身上。
陈启明皱眉:"苏晚,现在是会议时间。"
"我知道。"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陈总,在您宣布裁员之前,我有个东西想交给技术部。"
"什么东西?"
我举起手里的U盘:"储能材料项目的解决方案。"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什么?"王岩从座位上站起来,"苏晚,你说什么?"
"储能材料项目的完整解决方案。"我一字一句地重复,"包括建模方法、计算步骤、参数设置和代码实现。"
"你......你一个文员,怎么可能......"王岩的声音里满是怀疑。
"因为我不是普通文员。"我深吸一口气,"我叫苏晚,材料学博士,五年前是中科院材料研究所的副研究员。"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什么?博士?"
"中科院?开什么玩笑!"
"苏晚不是只有本科学历吗?"
陈启明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苏晚,你说的是真的?"王岩的声音都变了。
"是真的。"我把U盘放在桌上,"这里面有我的博士论文、发表过的论文,还有储能材料项目的完整解决方案。王总监,您可以先看看方案,如果觉得有用,再决定要不要相信我。"
王岩颤抖着手接过U盘,插进电脑。会议室的投影仪亮起来,方案的第一页出现在屏幕上。
随着内容一页页展开,王岩的表情从怀疑变成震惊,再变成难以置信的激动。
"这...这个建模方法......"他的声音都在抖,"我们找了半年都没找到的突破口......"
"用量子力学第一性原理计算,而不是经典的有限元方法。"我轻声说,"这种材料的晶格结构太复杂,必须考虑电子态的相互作用。"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王岩死死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翻页。十分钟后,他猛地转过身,眼眶都红了。
"陈总,这个方案可行!完全可行!"
陈启明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你确定?"
"我百分之百确定!"王岩的声音都在颤抖,"这不仅解决了我们现在的问题,而且提供了一套完整的计算框架,可以用在所有同类型材料上!"
陈启明看向我,眼神复杂:"苏晚,你真的是中科院的研究员?"
"曾经是。"我说,"五年前。"
"那你为什么......"
"因为一些原因,我离开了学术圈。"我打断他,"具体的原因,恕我不能多说。这五年,我用假学历应聘,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这是我的错。陈总如果要追究,我接受任何处理。"
陈启明沉默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有好奇。
"苏晚。"
萧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过头,看见她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站在门口,表情严肃。
"学姐。"我轻声叫道。
萧然走进来,径直走到我身边。她看着在场所有人,声音清晰:"各位,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萧然,清华大学材料学本科、哈佛商学院MBA,现任启明资本合伙人,也是贵公司的股东之一。"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七年前,我还在清华读书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学妹。"萧然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她叫苏晚,是我们学校最优秀的学生之一。本科毕业时,她拿着全系第一的成绩保研,三年后博士毕业,发表了三篇Nature Materials,二十五岁成为中科院最年轻的副研究员。"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那一年,所有人都说她前途无量,她将成为中国材料学领域最年轻的院士。"萧然顿了顿,"但两年后,她突然从学术圈消失了。"
"学姐......"我想阻止她。
"让我说完。"萧然握住我的手,转向陈启明,"陈总,你刚才问苏晚为什么隐瞒身份。我可以告诉你,因为五年前,她的导师窃取了她的研究成果,构陷她学术造假,让她在一夜之间失去了一切。"
陈启明倒吸一口冷气。
"她的论文被撤稿,实验室被封,所有的同事和朋友在一夜之间消失。她在学术圈发不出声音,发不出论文,甚至连一份研究工作都找不到。"萧然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人心上,"她只能隐姓埋名,用假学历找一份最普通的工作,在这里默默待了五年。"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五年了,第一次有人在公开场合为我说话,为我辩护。
"学姐,别说了......"我哽咽道。
"必须说。"萧然看着我,"晚晚,你已经沉默了五年,今天,该让所有人知道真相了。"
她转向陈启明:"陈总,苏晚刚才交给你们的方案,价值千万。技术部半年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她一个人用三天就做出了完整方案。这样的人才,就坐在你们公司五年,你们却让她录入数据、打印文件、订盒饭。"
陈启明的脸涨得通红。
"现在,我正式通知各位。"萧然的声音变得严肃,"基于苏晚提供的技术方案,我决定继续对这家公司进行投资,并且追加投资五千万。但我有一个条件。"
所有人屏住呼吸。
"苏晚必须担任公司的首席技术顾问,技术部的所有研发项目,必须经过她的审核。"萧然说,"如果陈总同意,我们现在就签补充协议。如果不同意,我立即撤资。"
陈启明愣了三秒,然后用力点头:"我同意!当然同意!"
萧然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看向我,眼神里满是心疼和鼓励:"晚晚,欢迎回来。"
我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
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从零星的几下,到热烈的一片。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我接起电话。
"苏晚?"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我是《科技日报》的记者。刚刚有人匿名爆料,说你五年前涉及学术造假,现在用假学历在企业工作,你有什么要回应的吗?"
我的手机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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