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合同的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卧室里,把那份复印件摊在膝盖上,看了很久。
房产合同的第一页,买方一栏里,整整齐齐地排着三个名字:陈默、陈国平、吴秀珍。
我叫方晴,我的名字不在上面。
那是我出的全款首付,六百五十万。
我没有哭,也没有打电话质问陈默。我把复印件叠好,压在梳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然后去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呼吸了三次。
镜子里的女人三十一岁,头发有些乱,眼睛很亮。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等着。
事情要从五天前说起。
那天是周六,上午九点半,我和陈默一起去了位于城东的那家中介门店。那套房子我们已经看了三次,三室两厅,一百一十二平,在这个城市三环内算是难得的好地段。卖家急着移民,价格压得比市场价低了将近四十万。
我提前把钱备好了。六百五十万,整整齐齐地躺在我的工商银行卡里。那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积蓄,加上我父亲以我的名义存的一笔,算是给我的嫁妆。
中介叫小周,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办事麻利,说话声音洪亮。他把合同铺在桌上,指着买方一栏说:"方女士,陈先生,这里需要填上购房人信息,请问是几个人的名字?"
我下意识地说:"两个,我和我老公。"
陈默在旁边没吭声。
我当时以为他在认真看合同条款,没多想。
然后小周开始填写。他低着头,笔尖沙沙地在纸上移动,我的目光随意地扫过窗外,那条街上有一排银杏树,正是十月,叶子黄得很透,风一吹,哗哗地往下落。
我就这么看着那些叶子,等小周把合同准备好让我们签字。
签完之后,小周收走了正本,给了我们一份复印件。
陈默把复印件接过去,随手塞进他的公文包里,说了句"走吧",就往外走。
我跟着他出了门,在外面的阳光里,他的神情很平静,甚至有些轻松,拉着我的手说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去附近吃个饭。
我说好。
我们去吃了一顿火锅。陈默那顿饭吃得很愉快,还喝了两杯啤酒,跟我聊起年底的旅行计划,说想去云南,或者去东南亚。
我陪着他聊,笑着,吃着,什么都没有说。
回到家,陈默去书房打游戏,我拿起他放在茶几上的公文包,说帮他收拾一下。
他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里面没什么,放着就行。"
我把公文包带进卧室,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那份复印件夹在一个档案袋里。
我把它抽出来,展开看。
买方一栏里,有三个名字。
陈默、陈国平、吴秀珍。
陈国平是陈默的父亲,吴秀珍是陈默的母亲。
小周填写合同的时候,陈默一定是用某种方式告诉他要加上这两个名字的。也许是提前打过电话,也许是我看窗外那几秒钟,他附在小周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是哪种方式。但结果摆在这里,清清楚楚。
我在那张纸上盯着"陈国平、吴秀珍"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复印件叠好,压进了梳妆台的底层抽屉。
六百五十万。
我的钱,他父母的名字,没有我。
我在镜子前深呼吸了三次,告诉自己:等着。
五天后是约定好的付款日。
我有五天的时间。
01
我和陈默结婚三年了。
说来好笑,结婚之前,我对这段感情是有过认真考量的。我不是那种容易冲动的人,三十岁嫁人,经历过几段感情,大约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什么是必须看清楚的。
陈默是我通过朋友介绍认识的,他比我大两岁,在一家国企做中层管理,收入稳定,人长得端正,说话慢条斯理,给人一种踏实的感觉。我们谈了将近一年,他的家庭我也见过,他父亲陈国平早年做过小生意,后来生意不顺,现在退休在家;他母亲吴秀珍在居委会帮过忙,是个热心但爱管事的女人。
我见他父母的时候,吴秀珍拉着我的手,笑得很亲热,说方晴这孩子看着就顺眼,有缘分。
我当时很感动。
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感动大概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的家庭条件比陈默好一些,这一点我从没刻意隐瞒,但也没有特别张扬。我父亲方宏远早年在外贸行业做事,积累了一些资产,名下有一家中小型的贸易公司,规模不算大,但每年利润稳定。我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读完大学又去香港读了个研究生,回来后在一家外资咨询公司做分析师,工作八年,收入可观。
我这个人花钱不算大手大脚,这些年攒了不少。六百五十万,是我工作以来的全部积蓄,加上父亲名义上以"借款"方式打给我的一笔钱——那是他给我留的嫁妆,用他的话说,是让我在这个城市站稳的底气。
我用自己的全部积蓄买婚房,这件事陈默知道,他父母也知道。
婚前我们谈过,他说他也会出一部分,到时候一起凑。但谈的时候语气含糊,数字不具体。我后来也没追问,心想反正我有钱,先把房子落下来再说。
这大概是我犯的第一个错误。
太大方了,让别人觉得我的钱是理所当然可以用的。
我们住在陈默婚前租的一套公寓里,月租六千,两室一厅,空间有些局促,住了三年了,我一直觉得憋屈,才起意买新房。选地段、跑中介、砍价,全是我在操心。陈默偶尔跟着去看看房,大多数时候说"你定就行,你眼光好"。
我以为那是信任。
我现在知道,那叫放任。
他放任我去做所有的事,只等着最后署上他家人的名字。
婚房合同签好的第二天,我去公司上班,坐在格子间里盯着电脑屏幕,手边放着一杯没动的咖啡,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陈默为什么要加他父母的名字?
有几种可能性。
第一,他父母要求的。在长辈眼里,孩子买房,父母挂名,是天经地义的保障,将来房产归属清晰,老人也有安全感。
第二,陈默自己的主意。他用的是我的钱,他心里也许觉得不踏实,所以给父母也挂上名字,万一哪天我们出了什么变故,房子不至于完全落到我这边。
第三,还有一种可能,是我不太愿意往深里想的那种——这件事早就谋划好了,从一开始就是。
我在办公室里坐着,窗外是这个城市灰白色的天空,想了很久。
我的手边有三件工具:一部手机,一个工商银行的APP,一张律师朋友的名片。
我先打开了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六百五十万,还在。
然后我拿起了那张名片。
律师朋友叫卫珊,女的,比我小两岁,是我在香港读研时的同学,后来回国做了婚姻家事律师,名声很好。我们平时不算常联系,但每次见面都很投机。
我给她发了一条微信:"有空吗,想请你吃饭,顺便问你一个法律问题。"
她很快回复:"今晚可以,你订地方。"
当天晚上,我们在一家安静的日料店见了面。卫珊穿着深色职业套装,头发盘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刚下班。她坐下来,先叫了一壶清酒,然后看着我说:"说吧,什么事?"
我把情况简单讲了一遍。
卫珊听完,沉默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平静地说:"你手里有复印件?"
"有。"
"很好。"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我说:"我想把钱取走。"
卫珊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惊讶。她说:"合同已经签了,对方是卖家,购房人那一栏写了三个名字。但首付款还没付,合同理论上还没正式生效。在这五天里,你有权利不付款,导致合同违约,违约责任由购房方承担——也就是陈默他们。"
"违约金是多少?"
"要看合同条款,一般是定金的双倍,或者购房总价的一定比例。"她放下酒杯,"这个钱通常由实际出资方承担。你没签名,你不在合同里。"
我在心里把这几句话转了一圈,问:"如果我取走钱,违约的责任算谁的?"
卫珊微微抬起眼皮,看着我:"算你们三个的,但你不在合同上。实际上打官司,陈默要自己去跟卖家解释,跟你没什么直接关系。"
我点点头,把手边的清酒也喝了一口。
卫珊静静地看着我,说:"你想清楚了?"
"差不多。"我说,"我还需要再想几天。"
她说:"行。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来找我。"
然后我们聊起了别的,点了刺身和烤物,吃了一顿安静的晚饭。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后座,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我想起结婚那天,陈默把戒指套上我手指,对着宾客们说:"我会一辈子对她好。"
我当时哭了,哭得很真。
现在我坐在车里,眼睛很干。
有些事,眼泪帮不上忙的。
02
发现合同的事之后,我没有质问陈默,也没有在脸上表现出任何异常。
这对我来说不算太难。我从小跟父亲耳濡目染,父亲是做外贸的,他很早就告诉我:谈判桌上,最先慌的那个人,最容易输。
我把这句话记了很多年。
那五天里,我每天照常上班,回家照常做饭,跟陈默聊天,看他刷手机,一切都很平静。陈默偶尔提起新房,说等付了首付,就可以开始量房装修了,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轻快。
我就应着他,"嗯",或者"好",或者"到时候你来定主意"。
他没有察觉任何异常。
第二天,我找了个借口提前下班,去找了一位在不动产登记中心工作的朋友确认了一件事:在首付款付清之前,房产合同属于预约合同阶段,房产登记尚未完成,这套房子目前不属于任何人。
朋友给我的答案很确定。
我松了一口气。
然后我做了第二件事: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父亲接电话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他最近身体不太好,有些小毛病在调养,但精神还好。我没有直接说合同的事,只是随口问起他当初把那笔钱打给我的时候,有没有留什么书面凭证。
父亲沉吟了一下,说:"我让会计做了一份借款合同,白纸黑字,就是借给你的钱,不是赠予,也不是什么共同财产。"
我说:"好,那份合同你收好。"
父亲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问:"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事,就是问问。"
他不说话了,但我知道他听出来了些什么。父亲是那种不轻易追问的人,但他什么都明白。
第三天,我开始注意陈默的手机。
不是偷看,我没有那个习惯,也不屑于那么做。但那天晚上陈默接了个电话,走到阳台上去接的,门带上了,声音压得很低。我坐在沙发上,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隐约听见"放心"和"没问题"这两个词。
大约十分钟后,他回来,神情恢复了平静,在我身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我问:"谁的电话?"
他说:"我妈,问我们要不要周末去吃饭。"
我点点头,说:"好啊。"
他低头刷手机,没再说话。
我记住了"放心"和"没问题"这几个字。
第四天,我去见了一个老朋友。
他叫程翔,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本地一家银行做客户经理,熟悉各种资金流向和账户管理。我们约在他附近的咖啡馆,坐了大概一个小时。
我没有说太多细节,只是问了他一个问题:我想在某个工作日的上午,去银行柜台取走一笔大额现金,或者转账,最快需要多少时间,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程翔听完,推了推眼镜,说:"现金取款超过五十万要提前预约,你说六百五十万,最少要提前一到两个工作日跟柜台说一声。如果是转账,到账时间要看对方银行,本行内秒到,跨行要几分钟到当天不等。"
"如果是转到另一张我自己名下的卡呢?"
"本行内,几秒钟。"
我在心里算了算时间,说:"好,我知道了。"
程翔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方晴,你有事的话,可以开口。"
我朝他笑了笑:"暂时还好,就是问问。"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陈默已经睡了。
我坐在梳妆台前,打开抽屉,把那份复印件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陈默、陈国平、吴秀珍。
我用手指轻轻划过那三个名字,指腹感受到纸张的纹理,凉的。
我把它折好,重新压进去,然后关上抽屉,去洗澡。
浴室的热水开到最大,水汽弥漫,我站在里面,让热水从头顶冲下来,把这几天攒下的所有情绪冲刷了一遍。
不是愤怒。我以为我会愤怒的,但那个东西好像还埋在很深的地方,还没有出来。
更像是冷。
一种很清醒的冷。
第五天,也就是原定付款日的前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坐在书桌前,打开工商银行APP,把那六百五十万的存款做了一个确认:全部在活期账户,可随时取用。
然后我给卫珊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我要去银行,你有时间陪我吗?"
她回复得很快:"行,几点?"
"上午九点,付款时间是十点半,给我留一个小时的提前量。"
"好。"
我把手机放下,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陈默在旁边已经睡熟了,呼吸很均匀。
我听着他的呼吸声,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光影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一闪而过。
我想,明天,就结束这件事。
03
付款日的前两天,吴秀珍打来了电话。
那是一个工作日的午休时间,我正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沙拉,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显示"婆婆"。
我在路边站定,接了电话。
吴秀珍的声音很热情,开口就叫"晴晴",这是她对我的惯常称呼,听起来亲热,但总让我有些说不清的不自在。
"晴晴啊,你中午吃了没?"
"刚在买。"
"外面买有什么营养,以后多回来吃。"她顿了顿,语气转向正题,"对了,我跟你爸说了,那个新房子,你们两个小的操心装修,我们老两口也帮不上什么忙,就说到时候给你们置办一些家具,算是我们的一份心意。"
我说:"不用特意的,婆婆。"
"哎,有什么不用的,这是我们应该的。"她的语气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这套房子将来也是我们陈家的产业,我们出点力,合情合理嘛。"
我拿着沙拉盒,站在路边,风把头发吹乱了一绺。
"我们陈家的产业。"
我在心里把这几个字默念了一遍,没有发出声音。
"婆婆说得是,"我平平静静地答,"到时候您和公公的意见肯定要参考的。"
吴秀珍在电话那头笑了,声音很愉快,说了几句"那就好那就好",又嘱咐我多注意身体,然后挂了电话。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在心里补全了那句话的后半截:我们陈家的产业,花的是方家的钱。
那天晚上,陈默到家的时候,我已经把饭做好了。
我做的是他喜欢吃的红烧排骨,还煲了个汤,饭桌摆得很整齐。陈默换完鞋,看见桌上的菜,表情松动了一下,说:"今天怎么做这个了?"
"随便想做。"我说,"洗手吃饭吧。"
他去洗手,我把汤端上桌。
饭吃了一半,陈默放下筷子,说:"晴晴,付款的事,你都准备好了吧?"
我抬起头,看着他,平静地说:"准备好了。"
"银行那边提前约了吗?那么大额的取款——"
"提前打过招呼了,没问题。"
他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重新拿起筷子,说:"好,那就好。"
我往他碗里夹了块排骨,说:"多吃点,你最近好像瘦了。"
他"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整个晚饭,他没再提房子的事,我也没提。
我们聊了聊天气,聊了聊他公司同事的八卦,聊了聊下个月要去看的一场演出,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平静的夜晚。
饭后我洗碗,陈默去书房。
我站在水槽前,听着热水冲刷碗碟的声音,想起吴秀珍电话里说的"我们陈家的产业",想起陈默问我"准备好了吗"时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我当时说不清楚,现在回想起来,大概是——检查。
他在检查我是否一切照旧,是否毫无察觉,是否会乖乖把钱送过去。
我洗完碗,把手擦干,去了书房门口。
陈默正在电脑前看什么文件,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我倚在门框上,说:"默,我想问你一件事。"
他说:"什么?"
"新房的装修,你打算怎么分配预算?"
他的肩膀松了一下,说:"这个我没细想,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主卧和书房按我的风格来,其他的你来定。"
"行啊,没问题。"
"主卧不住其他人,就咱们两个的空间,你爸妈来了,住客卧。"
他停顿了一下,才说:"那当然。"
我朝他笑了笑,说了声"好,去睡了",转身走了。
我没有回头,所以不知道他身后的表情是什么。
但我感觉到了:他在看着我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付款日的前一天,我午休时候去了趟银行。
是提前预约取款用的,我跟柜台的工作人员讲了大致情况,对方核对了我的身份和账户,说明天上午九点来,完全没问题。
我出了银行,站在门口打了个电话给父亲。
父亲接得很快,我说:"爸,明天我去取那笔钱。"
沉默了两三秒,父亲说:"好。你一个人去?"
"有朋友陪。"
"那个朋友靠谱吗?"
"非常靠谱,是卫珊。"
父亲沉吟了一声,说:"卫珊好,那就放心了。"又顿了顿,说,"晴晴,房子的事,不对就不用将就,你手里有钱,就有底气,别怕。"
我说:"我知道,爸。"
"还有,"他的声音低了一些,"那笔借款合同,我让会计寄了一份给你,今天到了没有?"
"我回去查一下。"
"查到了让我知道。"
我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那笔钱在我手里。合同在我抽屉里。卫珊明天上午九点等我。
剩下的,等明天。
那天晚上,我回家打开信箱,父亲寄来的快递已经到了,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里面是一式两份的借款合同,上面有父亲的签字,有会计事务所的公章,有明确的借款金额和时间节点。
六百五十万,方宏远借予方晴,用途为购房,非赠予,非婚内共同财产,还款方式和期限另行约定。
我把那份合同压在借款合同的旁边,两份文件叠在一起,压进了梳妆台的最底层。
第二天,我要一起带走它们。
04
第四天的晚上,我听见了一段我不应该听见的对话。
那天陈默说要去父母家吃饭,我说我有点头疼,不去了,让他自己去。他也没多坚持,换了衣服就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一部好久之前就收藏着的电影打开看了一半,实在看不进去,就关了,准备去洗澡睡觉。
洗完澡出来,已经快十点,陈默回来了,正在门口换鞋。
我站在走廊,正准备跟他打招呼,突然听见他接了一个电话,说了声"等一下",就在门口原地接了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走廊安静,我站在走廊另一头,门半开着,把他的话听得很清楚。
"……今天谈了,我妈说上面已经写进去了,没问题的……"
一段我听不见的对话,大约是对方在说话。
"……方晴那边不用担心,她就那个性子,做事前不会动声色的,但等到了那天,她肯定以为一切都好好的……"
又是对方在说。
"……反正首付到位了,合同就生效了,名字在上面,再想改就难了。她那笔钱,就算将来有什么纠纷,到时候再说……"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脚底的地板很凉,透过薄薄的袜子直接传上来,我感觉到那股凉意沿着脚背一路往上。
"……你放心,有我爸妈在上面,这套房子不可能只是她一个人的……"
然后是更长时间的沉默,对方在说,陈默"嗯嗯"地应着。
最后他说:"行,就这样,挂了。"
手机屏幕灭了。
我听见他在门口转了转,然后往里走进来。
我已经退回了卧室,把门带上,坐在床边。
大约三十秒后,他敲了敲卧室的门,推开进来,看见我坐着,问:"没睡?"
"等你。"我说,声音很平稳,"吃得怎么样?"
"还行,我妈炖了鸡汤。"他脱外套,在衣架上挂好,"你头疼好点了吗?"
"好多了。"
"那早点睡。"他去洗漱间,打开水龙头。
我坐在床边,听着流水声,手放在膝盖上,很平静,很安静。
"她就那个性子,做事前不会动声色的,但等到了那天,她肯定以为一切都好好的。"
他了解我。
他知道我不会提前撕破脸。
他以为他了解我,所以他很放心,放心到在我家门口说这些话。
我在黑暗里慢慢闭上眼睛,把那几句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像在把一把刀磨得更亮一些。
那一刻,我想起了我们婚前谈过的一次话。
那是我们确定关系大约半年之后,一个周末的下午,我们坐在阳台上喝茶,聊起将来。我说,我对婚姻没什么幻想,就是找个人一起过日子,彼此尊重,遇事商量,把日子过踏实。
陈默当时看着我,认真地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最欣赏你这一点,做事清楚,不拖泥带水。"
我以为那是他对我的认可。
现在我明白了,那是他在说:你的钱来路清楚,将来好下手。
这个念头很残忍,我没有确据,但那段门口的电话,已经足够让我把这个可能性从"猜测"升到"接近事实"的位置。
躺下之后,我一直没睡着。
陈默睡得很安稳,鼾声轻微而规律。
我在黑暗里,把这三年一段一段地回放。
结婚的时候,我出了婚礼大部分的费用,说是AA,最后陈默这边凑了不到三分之一。我没计较,觉得不差这点钱。
婚后装修我们住的公寓,换了一批家具家电,我出的大头,陈默说等发了年终奖还我,但年终奖来了又说要用来还父母的一笔债,不了了之。
平时家用,我们表面上是各付一半,但他经常"忘记"或者"暂时周转不开",我不追,他也不主动补。
那些钱,累积起来,大约有三四十万。
我一直没有认真算过这笔账,现在躺在黑暗里,把它一笔一笔地加在一起。
三四十万,加上这次的六百五十万,他图的,很可能是这些。
或者更多。
那个电话里,他说"再想改就难了",说"有纠纷到时候再说"。
什么纠纷?
离婚的时候。
我和陈默离婚的时候,这套有他父母名字的房产,会怎么分割?
我的六百五十万,会变成什么?
我在黑暗里把这些算了一遍,胃里有一股东西往上涌,不是哭的感觉,是那种很深的、彻底的寒意。
不是一时冲动。
不是无意之举。
是谋划好的,是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局。
他甚至知道我"做事前不会动声色",所以在门口可以放松地跟人通话,知道我当晚不会发作。
我在床上躺着,旁边是睡熟的陈默,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想:你对我了解得太准确了。
你说得对,我做事前不会动声色。
但你不知道的是,我做事之后,也不会给任何人补救的机会。
明天,就是那天。
05
付款日。
我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
陈默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在桌上给陈默留了一杯,便出了门。
那天的天气很好,晴,微风,阳光从楼群之间的缝隙斜斜地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块明暗交替的方格。我踩着那些光影往前走,提着包,步伐很稳。
约好的时间是九点,银行离家不远,步行十分钟。
卫珊已经在门口等我了。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看见我走过来,点了点头,说:"睡得好吗?"
"还行。"
"吃早饭了吗?"
"没有,等一会儿吃。"
她说:"先把事情办了。"
我说:"对。"
走进银行大厅,空气里有一股轻微的空调冷气。我走到昨天预约好的柜台,出示了身份证和银行卡,说明来意:取款,六百五十万,全部转入另一张名下账户——那是我在另一家银行开的户,父亲也知道那个账户的存在。
柜台工作人员核对了我的信息,进行了正常的大额取款确认流程,问了几个问题,我一一如实回答。
全程大约花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六百五十万,从一个账户转到了另一个账户。
打印出来的转账凭证,白色的纸,蓝色的字,一串数字,清清楚楚。
我把凭证折好,放进包里,跟卫珊一起走出了银行。
外面的阳光比进去之前更亮了一些。
卫珊站在台阶上,看着我,说:"好了?"
"好了。"
"现在呢?"
"等他发现。"
我看了看时间,九点四十分。付款约定的时间是十点半,中介门店在城东,还有五十分钟。
我给卫珊说:"你要不要先走,这边不用你陪了。"
她说:"我陪你到那边。"
我没拒绝。
十点整,我和卫珊打了一辆车,往城东去。
路上陈默来了电话,我接了。
他说:"快到了吗?我在门口等你。"
我说:"快了,你先进去吧,我这边还有几分钟。"
他说:"行,我去里面把合同拿出来先看看。"
我说:"好。"
挂了电话,卫珊看着我,什么都没说。
我们到的时候,陈默和陈国平、吴秀珍都在。
他父母是临时来的,还是早就说好要来的,我不知道,但那一刻看见三个人一起站在中介门店里,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更清晰了一层。
陈默看见我旁边的卫珊,表情顿了一下,问:"这是?"
"我朋友,"我说,"顺路,跟我一起来看看。"
他没再问,转头给他父母介绍:"这是晴晴,这是……晴晴的朋友。"
吴秀珍对卫珊笑了笑,然后扭过头来跟我说:"晴晴来了,我们都等你呢,今天可是大日子。"
陈国平站在旁边,点了点头,神情很严肃,但嘴角有一丝难以掩盖的轻松。
小周已经把今天需要签的付款合同摆好了,桌上放着几份文件,等着我去签字和付款。
我在椅子上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小周说:"方女士,今天付款这边,您是直接银行转账还是……"
"转账。"我说,"但今天可能不太方便转了。"
陈默愣了一下,说:"怎么了?"
我从包里取出那张转账凭证,展开,放在桌上,平静地说:"今天早上九点,我把卡里的六百五十万取走了,转到了我自己名下的另一张卡上。"
整个房间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陈默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那张凭证,又抬起头看我,声音有些发干:"晴晴,你说什么?"
"我说,"我指了指那张凭证,声音很平稳,"那六百五十万,不在那张卡上了。"
吴秀珍腾地站起来,声音尖锐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今天是付款的日子,你把钱弄哪儿去了?!"
陈国平扶着椅背,脸色铁青,没有说话。
陈默站起来,抓住我的手腕,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压制的急切:"晴晴,你冷静一点,有话好好说,不要——"
"我很冷静。"我把手从他手里抽回来,"我一直很冷静。"
我从包里取出了第二份文件——那是我在梳妆台底层压了五天的、合同复印件——展开,放在桌上,就放在那张转账凭证旁边。
"买方:陈默、陈国平、吴秀珍。"我的手指压在那一行字上,"我的名字不在这里面。"
吴秀珍的声音戛然而止。
陈国平的手从椅背上移开了。
小周坐在桌子对面,表情复杂,悄悄把视线移开了。
我抬起头,看着陈默,说:"默,这套房子,从合同签订的第一天,你就没打算让我在上面留名字,对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六百五十万是我的钱,但这套房子的产权,计划里是你们陈家三个人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我付钱,你们拥有。这是你们的计划。"
吴秀珍猛地扭过头去骂小周:"你当初是怎么填的?!怎么就没写晴晴的名字?!"
小周一脸苦色,说:"陈先生当时提前跟我说好的……"
"够了,"陈默打断他,声音很低,然后看向我,"晴晴,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我站起来,把包挂在肩上,"这套房子的首付,今天付不了了,合同违约的责任,你们三个去处理吧。"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默,我们回家谈。"
走出那扇玻璃门,外面是明晃晃的阳光。
卫珊跟在我身边,我们肩并着肩走向路边,我听见身后玻璃门又推开了,吴秀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尖锐的,但被往来的车声盖住了,我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我把钱取走了,把合同复印件摆出来了,我站在那个房间里,说完了该说的话。
我以为陈默会跟我回家,好好地谈,也许会道歉,也许会解释,也许——
我的手机在这时候震动了。
不是陈默的号码,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在卫珊面前接起来,对方是一个陌生的男声,说话很冷静:"方女士,您好,我是陈律师,我代表陈国平、吴秀珍、陈默三位委托人,想跟您谈一件事。"
我的后背发凉。
"三位委托人?"我的声音稳住了,"他们已经委托律师了?"
"是的。"
"关于什么?"
"关于那笔六百五十万。"对方的声音平静而专业,"根据我方的调查,这笔款项在您婚后期间存入,在某些情形下,可能被认定为婚内共同财产。我们希望在正式诉讼之前,先与您达成协商。"
我站在路边,后背的那股凉意从腰部一路蔓延上来。
婚内共同财产。
他们早就请好律师了?
那个电话,是在我推开门的那几秒钟里打来的,还是——
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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