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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滩的太阳能把人烤化。

我端着望远镜,眼睛盯着远处的沙丘,嘴唇已经干裂出血。水壶里最后一口水,在两个小时前就喝完了。

"班长,前面有人。"新兵蛋子张华突然喊了一声。

我放下望远镜,眯起眼睛往前看。沙丘下面,确实有个穿着紫红色僧袍的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走,过去看看。"我招呼着战友们。

这是1997年6月,我在新疆边防某团当了三年兵,现在是侦察班班长。今天的任务是沿着边境线巡逻,检查是否有人非法越境。

戈壁滩上走路很费劲,每一脚踩下去,沙子都会陷进去半截。我们走了十几分钟,才到那个人跟前。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喇嘛,脸色发青,嘴唇干得像枯树皮。他的僧袍上沾满了沙土,身边放着一串念珠,还有个空空的木碗。

"师父!"我蹲下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喇嘛睁开眼睛,眼神涣散,嘴唇颤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我立刻明白了,这是严重脱水的症状。在戈壁滩上,没有水,人撑不过一天。

我看了看自己的水壶,又看了看战友们。大家的水壶都空了。今天的巡逻路线比平时远,我们带的水刚好够往返,现在已经见底了。

"班长,我这还有点。"张华递过来他的水壶。

我拧开盖子摇了摇,里面大概还有小半壶水。按照回程的路程,这点水只够一个人喝的。

如果给了这个喇嘛,我们回去的路上就得渴着。

我看着喇嘛那双快要失去焦距的眼睛,没有犹豫,把水壶递到他嘴边。

"师父,喝水。"

喇嘛的手抖得厉害,根本握不住水壶。我托着他的头,把水壶放到他嘴边。

他咕咚咕咚喝了三大口。

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浸湿了僧袍。他闭上眼睛,喉咙动了几下,脸色慢慢有了点血色。

过了好一会儿,喇嘛睁开眼睛。他的眼神变得清明,直直地盯着我。

突然,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

"小伙子,"他的声音嘶哑,但语气很急促,"你们今晚十二点之前,必须离开这片戈壁。"

我愣住了。

"师父,您说什么?"

喇嘛坐起身,那双眼睛盯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今晚子时,这片戈壁会有大事发生。你救了我的命,我不能看着你们出事。天黑之前,必须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张华在旁边嘀咕:"这老头是不是渴糊涂了?"

我摆摆手让他别说话。

"师父,这里是什么大事?我们是边防战士,这一带都归我们管。"

喇嘛松开我的手,从怀里掏出那串念珠,在手里拨动着。

"有些事情,不是你们能管的。"他顿了顿,"我是从甘肃过来的,要去一百多公里外的寺庙。三天前从这片戈壁穿过时,碰到了不该碰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我问。

喇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西北方向。

"看到那片红色的沙丘了吗?"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戈壁深处,确实有一片颜色比较深的沙丘,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

"三天前,我路过那里时,看到沙丘在动。"喇嘛说,"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整片沙丘在移动。"

张华忍不住笑了:"师父,您肯定是看错了。沙丘怎么会移动?"

喇嘛看了他一眼,没有生气,继续说:"我当时也以为是眼花了。但后来我发现,那片沙丘下面,埋着东西。"

"埋着什么?"我追问。

"一座古城。"喇嘛的声音低了下来,"很大的古城,至少有上千年的历史。三天前的晚上,我在那附近过夜,半夜时分听到了声音。"

"什么声音?"

"像是很多人在说话,像是唱歌,又像是哭。"喇嘛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声音从地底下传出来,在戈壁滩上回荡。我念了一夜的经,才挺到天亮。"

他睁开眼睛,神色严肃:"天亮后我想赶紧离开,但走了没多远,就发现水袋破了。戈壁滩上没有水源,我只能往回走,想找到来时经过的水井。但是走了一天一夜,怎么也找不到。后来才明白,我被困在这片戈壁里了。"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有点发毛,但理智告诉我,这可能是喇嘛脱水产生的幻觉。

"师父,您可能是太累了,产生了幻听。"

喇嘛摇摇头:"我修行三十年,什么是幻觉,什么是真实,我分得清。"他看着我,"小伙子,我不骗你。今晚子时,那座古城会从沙下升起来。到那时候,方圆十里之内的活物,都会被吸进去。"

"为什么?"我问。

喇嘛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那座城里的人,需要替身。"

这话说得我后背发凉。

戈壁滩的风吹过来,卷起一阵沙尘。

我看了看表,现在是下午三点。按照回程的时间,我们需要走四个小时才能回到营地。如果现在出发,晚上七点能到。

"师父,我们送您一程。"我说,"您现在这个状态,一个人走不出去。"

喇嘛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你真是个好孩子。"他说,"但是我有一件事必须要做。"

"什么事?"

"那座古城下面,压着很多冤魂。如果今晚让它们出来,方圆百里的人都要遭殃。"喇嘛站起身,虽然还有点虚弱,但神色很坚定,"我必须在那里做法事,把那些东西压回去。"

"师父,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喇嘛笑了笑:"我命不值钱,但你们不一样。你们还年轻,有大好的前程。听我一句劝,趁现在赶紧走,天黑之前离开这片戈壁。"

说完,他拿起念珠,转身就要往那片红色沙丘的方向走。

我一把拉住他。

"师父,我们是边防战士,保护边境和人民安全是我们的职责。如果真像您说的那样,我们不能不管。"

喇嘛转过身,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确定?"

"确定。"

他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们坚持,那就一起去。但是到了那里,一切听我的,不能乱动。"

我点点头,回头看了看战友们。

张华虽然嘴上说不信,但脸上也有点紧张。另外两个战士,老王和小李,都看着我,等我拿主意。

"都跟上。"我说,"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01

跟着喇嘛往红色沙丘的方向走,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戈壁滩的温度在下午三点多应该是最高的时候,但我感觉周围越来越冷。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

张华走在我旁边,小声说:"班长,我怎么觉得这风不对劲?"

我也闻到了。那股味道像是发霉的木头,又像是湿透的旧衣服,夹杂着一种腐朽的气息。

喇嘛走在前面,脚步很快。他一边走,一边拨动着手里的念珠,嘴里念念有词。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前面的沙丘越来越高,颜色也越来越深。那种暗红色,在夕阳下看起来像是干涸的血迹。

"师父,还有多远?"我问。

喇嘛停下脚步,指着前面最高的那座沙丘。

"就在那下面。"

我抬头看去,那座沙丘至少有三十米高,像一座小山。沙丘的形状很奇怪,不是普通的半圆形,而是像一个巨大的馒头,顶部很平。

"你们看,"喇嘛指着沙丘的边缘,"那些是什么?"

我拿起望远镜仔细看。沙丘的边缘,隐约露出一些黑色的东西,像是木头的残片。

"那是城墙。"喇嘛说,"这座古城被风沙掩埋了上千年,但每过六十年,就会露出一次。上一次露出来,是在1937年。"

"您怎么知道?"我问。

"我师父告诉我的。"喇嘛说,"他当年就在这里做过法事。他说那次城墙露出来后,死了很多人。方圆百里的牧民,好几户人家一夜之间全都不见了。后来有人在这片戈壁里找到了他们的尸体,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奇怪,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小李咽了口唾沫:"师父,您别吓唬我们。"

"我没有吓唬你们。"喇嘛转过身看着我们,"这座古城叫黑水城,是西夏时期的军事要塞。当年成吉思汗西征,围困了这座城池。守城的将军誓死不降,最后全城军民都被屠杀,血流成河。"

他顿了顿,继续说:"那个将军在临死前发了毒誓,说他和全城的军民都不会投胎转世,要永远守在这里,等待复仇的机会。从那以后,这座城就被称为'死人城'。"

张华说:"这不是迷信吗?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喇嘛看了他一眼:"信不信由你。但我要告诉你们,有些东西,科学解释不了。"

说话间,我们已经走到了沙丘脚下。

近距离看,这座沙丘更加壮观。沙子的颜色深得发黑,表面有一层奇怪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喇嘛走到沙丘前,弯腰捡起一把沙子,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不好,"他脸色一变,"城墙已经开始松动了。今晚不是子时,可能提前到戌时就会升起来。"

"戌时是什么时候?"小李问。

"晚上七点到九点。"我说。

我看了看表,现在是下午四点半。距离天黑还有两个多小时,距离戌时只有不到三个小时。

"师父,现在怎么办?"

喇嘛放下手里的沙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些黄纸、朱砂和几根蜡烛。

"我必须马上布置法阵,在城墙升起来之前,把它压住。"他看着我们,"你们帮我一个忙,去沙丘周围埋这些东西。"

他从布包里拿出四个小布袋,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接过来,发现布袋挺沉的。

"镇物。"喇嘛说,"里面有符咒、五帝钱和经文。你们在沙丘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埋一个。记住,必须埋在正方向上,不能有偏差。"

"我们怎么知道方向准不准?"

喇嘛递给我一个罗盘:"用这个。"

我接过罗盘,分配了任务。我和张华负责东西两个方向,老王和小李负责南北。

"记住,"喇嘛叮嘱道,"埋的时候要念我教你们的话,一句都不能错。而且,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不要说话,埋完就赶紧回来。"

他教了我们一句藏语,大概意思是"愿逝者安息,生者平安"。我们跟着他念了几遍,直到能够流利地说出来。

"去吧,"喇嘛说,"动作要快。"

我们四个人分头行动。

我拿着罗盘,朝东面走去。按照喇嘛的要求,要走到距离沙丘中心点正东方向一百步的地方。

戈壁滩的风越来越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我数着步数,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八十步的时候,我突然听到有人在叫我。

"班长——"

是张华的声音。

我下意识想回头,但立刻想起喇嘛的叮嘱:不要回头。

我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班长,你等等我——"

张华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听起来很近,就在我身后几米的地方。

我握紧了手里的布袋,强迫自己不去理会。

九十步,九十五步,一百步。

我停下脚步,看了看罗盘,确认方向没错。然后蹲下身,用工兵铲挖了个坑,把布袋埋进去。

按照喇嘛教的,我念了那句藏语:"愿逝者安息,生者平安。"

就在我念完的瞬间,风突然停了。

周围一片死寂,安静得可怕。

我慢慢站起身,转过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张华在西面的方向,离我至少有两百米远。根本不可能在刚才叫我。

那刚才那个声音是谁?

我心里发毛,快步往回走。

回到沙丘下面,老王和小李已经回来了。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

"怎么了?"我问。

老王说:"班长,我刚才埋东西的时候,好像看到沙子里有东西在动。"

"什么东西?"

"不知道,像是手指,从沙子里伸出来。"老王说,"我吓得赶紧跑回来了。"

小李也说:"我也看到了,好像有很多手,在沙子下面挣扎。"

正说着,张华也回来了。他的脸色很白,额头上全是汗。

"班长,我听到有人在哭。"张华说,"好多人,在沙丘里面哭,哭得很伤心。"

喇嘛听到我们的话,点了点头:"看来它们已经开始躁动了。时间不多了,我必须赶紧布置法阵。"

他走到沙丘正中间,用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个圆圈。然后在圆圈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分别点上蜡烛。

蜡烛在风中摇晃,火苗忽明忽暗。

喇嘛坐在圆圈中间,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开始念经。

他念的经文我听不懂,但声音很有节奏,在空旷的戈壁滩上回荡。

天色渐渐暗下来。

沙丘周围的温度越来越低,我们几个人围坐在喇嘛身边,注视着四周的动静。

就在这时,老王突然指着沙丘:"班长,你看!"

我抬头看去,倒吸了一口凉气。

沙丘的顶部,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从中间裂开,慢慢向两边扩散。

沙子像流水一样往下滑,露出下面黑色的东西。

那是城墙。

古老的城墙,在暮色中缓缓升起。

02

城墙是青黑色的,砖石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墙体斑驳不堪,有的地方已经坍塌,露出里面的泥土。

更诡异的是,城墙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那些符号像是文字,又像是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在微微发光。

喇嘛的经文声变得急促起来。他睁开眼睛,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不好,压不住了。"他说,"这座城的怨气太重,我一个人的法力不够。"

"师父,我们能帮什么忙吗?"我问。

喇嘛想了想,从布包里拿出一叠黄纸符。

"你们每个人拿两张,贴在额头上。记住,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把符纸取下来。"

我们每人拿了两张符纸,按照喇嘛的指示贴在额头上。符纸是用朱砂画的,贴上去有点凉。

城墙还在继续上升。现在已经露出了大概三米高,可以看到墙头上的垛口。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声音。

是张华刚才说的那种哭声。

声音很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开始只有一两个人在哭,后来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了一片哭声。

那种哭声很奇怪,不像是活人的哭声,更像是某种乐器发出的声音,凄厉而绵长。

"不要听。"喇嘛说,"那是死者的哀鸣。如果被它们的声音吸引,魂魄就会被勾走。"

我赶紧捂住耳朵,但哭声还是清晰地传进来,像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

张华的脸色越来越白。他突然站起来,眼神有些呆滞。

"张华!"我一把拉住他。

他看着我,眼神空洞:"班长,你听到了吗?有人在叫我。"

"没有人叫你,那是幻觉。"我用力摇晃他,"清醒点!"

喇嘛念经的声音更大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金色的法器,在空中挥舞。法器发出清脆的响声,盖过了那些哭声。

张华晃了晃脑袋,眼神渐渐清明。

"谢谢班长。"他说,"我刚才好像看到了我奶奶。她在城墙上站着,朝我招手。"

"你奶奶什么时候去世的?"我问。

"去年冬天。"张华的眼眶红了,"我当兵没能赶回去见她最后一面。"

我拍拍他的肩膀:"那不是你奶奶,是这座城在搞鬼。"

老王突然说:"班长,城门开了。"

我转头看去,果然,城墙中间出现了一道门洞。门洞很黑,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风从门洞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血腥味。

喇嘛的脸色很难看。他站起身,对我们说:"情况比我想象的要严重。这座城的封印已经完全松动了,今晚肯定会有大事发生。"

"我们现在怎么办?"我问。

"有两个选择,"喇嘛说,"第一,我们现在就撤,趁着城门刚开,那些东西还没完全出来,赶紧离开这片戈壁。"

"第二个选择呢?"

喇嘛看着那道城门,眼神复杂:"进城里去,找到封印的核心,把它重新加固。"

"进城?"张华吓了一跳,"师父,您不是说城里很危险吗?"

"确实很危险。"喇嘛说,"但如果让这些东西跑出来,方圆百里的人都要遭殃。"他看着我,"这是你们的防区吧?如果出了事,你们也有责任。"

我沉默了。

喇嘛说的没错,这一带确实归我们边防团管。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会有大批平民伤亡,我们确实负有责任。

但是,带着战士们进一座诡异的古城,这个决定实在太冒险了。

"班长,我听你的。"老王说。

小李也点点头:"我也是。"

张华虽然害怕,但还是说:"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我深吸一口气,对喇嘛说:"师父,我们跟您进城。但您得告诉我,城里到底有什么?我们要做好准备。"

喇嘛想了想,说:"按照我师父留下的记录,这座城里镇压着三样东西。第一样,是死在这里的十万冤魂;第二样,是那个发毒誓的将军;第三样……"

他顿了顿,"是一件法器。"

"什么法器?"

"我也不知道。"喇嘛说,"我师父在记录里写得很模糊,只说那是西夏国师留下的镇国之宝,威力极大。当年西夏灭国时,国师就是用这件法器,把整座城和所有冤魂一起封印在地下。"

"那这件法器在城里什么地方?"

"应该在将军府。"喇嘛说,"我师父说,封印的核心就在那里。"

我点点头:"好,那我们的目标就是找到将军府,找到那件法器,重新加固封印。"

"没那么简单。"喇嘛说,"城里的冤魂已经等了上千年,他们绝不会让我们轻易靠近封印。而且……"

"而且什么?"

喇嘛看着城门,声音低沉:"那个将军,他已经变成了厉鬼。"

这话让我背后发凉。

"厉鬼?"张华说,"师父,您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开玩笑。"喇嘛说,"一个人死后,如果怨气太重,又得不到超度,就会变成厉鬼。那个将军守了上千年,怨气已经凝成实质。如果碰到他,神仙也救不了你们。"

说话间,天已经完全黑了。

城墙在月光下显出一种惨白的颜色。城门洞里漆黑一片,像一张巨大的嘴,随时准备吞噬进去的人。

喇嘛从布包里拿出几根蜡烛,分给我们每人一根。

"进城后,这根蜡烛不能灭。"他说,"蜡烛的火光能暂时挡住那些东西。如果蜡烛灭了,你们就会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小李问。

"死人。"喇嘛说,"城里到处都是死人,但只要蜡烛还亮着,你们就看不见它们。"

我们点燃蜡烛,一步步朝城门走去。

靠近城门时,我看到门框上刻着很多字。那些字是西夏文,我看不懂,但喇嘛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上面写的什么?"我问。

喇嘛说:"入此门者,生人变死人,死人变活人。"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喇嘛深吸一口气,"活人进去,可能会死;死人进去,可能会活。"

张华咽了口唾沫:"那我们还进不进?"

我没有回答,而是看着喇嘛:"师父,您有把握吗?"

喇嘛摇摇头:"没有。我师父当年进去过一次,差点没命出来。他说这座城里的东西,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那您为什么还要进去?"

喇嘛看着我,眼神坚定:"因为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说完,他举起蜡烛,第一个走进了城门。

我跟在他身后,张华、老王和小李紧紧跟着。

刚跨进城门,我就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这种冷不是天气的冷,而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蜡烛的火光在风中摇曳,照亮了周围的景象。

这是一条街道,两旁是低矮的房屋。房屋的墙壁是土坯砌成的,已经坍塌了大半。街道上铺着石板,石板之间长满了杂草。

奇怪的是,这些杂草都是黑色的。

"跟紧我。"喇嘛说,"不要乱跑,不要乱碰东西。"

我们排成一列,慢慢往前走。

街道两旁的房屋里,不时传出奇怪的声音。有时是脚步声,有时是说话声,有时是碗筷碰撞的声音。

就好像,这座死了上千年的城池,还有人在生活。

张华走在我后面,小声说:"班长,这里好像有人。"

"别乱想。"我说,"那些都是幻觉。"

但我心里也没底。因为那些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人以为,这真的是一座活着的城池。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广场。广场中间有一口井,井口很大,直径至少有三米。

喇嘛走到井边,举起蜡烛往下照。

井很深,看不到底。但我看到井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这是什么?"我问。

喇嘛说:"是亡者的名字。死在这座城里的所有人,名字都刻在这口井里。"

他顿了顿,"我师父说,这口井通向地狱。当年西夏国师封印这座城时,就是用这口井作为阵眼,把所有冤魂都困在里面。"

就在这时,井里突然传出一个声音。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像是在唱歌。

"有人掉下去了吗……"

"有人来救我了吗……"

"我等了好久好久……"

声音越来越近,像是从井底爬上来。

喇嘛脸色大变:"快走!"

我们转身就跑,但就在这时,井口突然喷出一股黑色的雾气。

雾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广场,我们一下子就看不见对方了。

"班长!"张华在雾气里喊。

"别乱跑!"我大喊,"原地待着!"

但已经晚了。雾气里传来脚步声,不知道是谁在跑。

我举起蜡烛,想要驱散雾气,但蜡烛的光在黑雾里显得那么微弱。

突然,我看到雾气里有个人影。

是个女人,穿着长袍,长发披散,背对着我站着。

"你是谁?"我问。

那个女人慢慢转过身来。

当她的脸转到我面前时,我的心脏几乎停跳。

那不是人脸。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光滑得像一块玉石。

03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里的蜡烛差点掉在地上。

那个女人——或者说那个东西——就站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她的身体在黑雾中若隐若现,长袍随风飘动,但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眼睛,没有鼻子,也没有嘴巴。

我记起喇嘛的话:蜡烛不能灭。

我紧紧握住蜡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就在这时,那个女人突然消失了。

不是走开,是瞬间消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黑雾也渐渐散去。

我看到喇嘛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他的蜡烛还亮着,但脸色很白。

"师父,您看到了吗?"我问。

喇嘛点点头:"看到了。那是井鬼,专门守在井边,等着拉人下去。"

"它刚才为什么突然消失了?"

"因为你手里的蜡烛还亮着。"喇嘛说,"这些东西最怕火光,只要蜡烛不灭,它们就不能靠近你。"

我看了看手里的蜡烛,已经烧掉了四分之一。

"这蜡烛能撑多久?"

"最多一个小时。"喇嘛说,"所以我们必须在一个小时内找到将军府,完成封印。"

"张华他们呢?"我四处张望,发现张华、老王和小李都不见了。

喇嘛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皱起眉头:"刚才黑雾一起来,他们就不见了。现在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我们要不要去找他们?"

喇嘛想了想,摇摇头:"来不及了。他们手里也有蜡烛,只要蜡烛不灭,暂时就不会有危险。我们现在要紧的是赶紧找到将军府,加固封印。否则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虽然我很担心战友们的安危,但喇嘛说的也有道理。现在分开找人,只会浪费时间。

"那将军府在哪个方向?"我问。

喇嘛拿出罗盘看了看,指着北面:"那边。按照西夏城池的布局,将军府应该在城池的最北面,靠近城墙的位置。"

我们离开广场,朝北面走去。

这座城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街道纵横交错,两旁的房屋密密麻麻。虽然大部分房屋都已经坍塌,但还是能看出当年的繁华。

走着走着,我发现街道上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东西。

是衣服。

各式各样的衣服,散落在街道上。有男人的长袍,有女人的裙子,还有小孩的短衫。这些衣服看起来很旧,但保存得很完整,就好像刚脱下来一样。

更诡异的是,有些衣服还保持着人的形状,像是里面真的有人穿着。

"师父,这些衣服……"我问。

喇嘛看了一眼,加快了脚步:"别碰它们,也别看太久。那是死人留下的执念。"

"执念?"

"这些人死的时候,对这个世界还有太多的牵挂。"喇嘛说,"所以他们的执念化成了这些衣服,永远留在这座城里。"

我忍不住又看了那些衣服一眼。在烛光的照映下,那些衣服似乎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一个声音。

是小孩的哭声。

那哭声很凄厉,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爹爹……娘亲……你们在哪里……"

"我好冷……好饿……"

"为什么丢下我一个人……"

哭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让人心里发慌。

喇嘛停下脚步,脸色凝重。

"怎么了?"我问。

"不对劲。"喇嘛说,"小孩的怨气最重,也最难缠。如果被它缠上,很难摆脱。"

"那我们绕路走?"

喇嘛摇摇头:"来不及了,它已经发现我们了。"

话音刚落,前面的街道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大概五六岁的孩子,穿着破旧的衣服,光着脚站在街道中间。

孩子低着头,看不清脸。但我能看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哭。

"小朋友,"喇嘛轻声说,"你为什么在这里哭?"

孩子慢慢抬起头。

当我看清他的脸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已经腐烂的脸,眼眶里空空的,嘴巴张得很大,露出黑洞洞的喉咙。

孩子盯着我们,突然咧嘴笑了起来。

"哥哥,陪我玩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奇怪,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回音。

喇嘛拉住我的手臂,低声说:"别答应它,也别跟它说话。只要我们不理它,它就拿我们没办法。"

但那个孩子已经朝我们走过来了。

他走得很快,脚不沾地,像是在飘。

"哥哥,陪我玩嘛……"

"我一个人好孤单……"

"你们陪我玩,我就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孩子说着说着,突然停在离我们三米远的地方。他的"眼睛"盯着我手里的蜡烛,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火……我怕火……"

"当年就是火……烧死了我……"

孩子捂着脸,尖叫起来。那叫声刺耳得像是金属摩擦,震得我耳朵发疼。

喇嘛趁机拉着我快步往前走。

我们绕过那个孩子,继续朝北面走去。

但走了没几步,我发现不对劲。

街道两旁的房屋里,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身影。

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小孩。他们站在门口或者窗边,用空洞的眼眶盯着我们。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数量在迅速增加。一开始只有几个,后来变成几十个,最后变成上百个。

整条街道两旁,密密麻麻都是人影。

他们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们,无声无息。

喇嘛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快走,"他说,"它们在集结。"

"集结?为了什么?"

"为了阻止我们。"喇嘛说,"它们知道我们要去将军府,所以要把我们拦下来。"

我们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跑了。

但那些人影也跟着动了起来。他们从房屋里走出来,慢慢向我们靠拢。

很快,我们前面的路被堵住了。

至少有上百个人影,挤满了整条街道。他们肩并肩站着,形成一堵人墙。

"往回走!"我说。

但回头一看,后面的路也被堵住了。

我们被包围了。

那些人影开始朝我们移动,一步一步,缓慢但坚定。

喇嘛举起蜡烛,大声念起经文。

他念的经文很快,声音洪亮。随着经文的声音,蜡烛的火焰突然变大了,发出明亮的光芒。

那些人影碰到光芒,立刻发出尖叫,纷纷后退。

但他们没有散开,而是停在光芒照不到的地方,继续盯着我们。

"这样不行,"喇嘛说,"蜡烛的火力有限,撑不了多久。我们必须想办法突围。"

"往哪里突?"

喇嘛看了看四周,指着右边的一条小巷:"那里!那条巷子比较窄,它们不能同时涌过来。"

我们朝那条小巷跑去。

那些人影立刻追了上来,速度比刚才快了很多。

我们冲进小巷,喇嘛在巷口停下,从怀里掏出一把黄纸符,撒在地上。

那些符纸落地的瞬间,突然燃烧起来,形成一道火墙。

人影们碰到火墙,发出凄厉的尖叫,纷纷后退。

但火墙只维持了几秒钟就熄灭了。

"快跑!"喇嘛喊道。

我们在小巷里狂奔。小巷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墙壁几乎贴着我们的肩膀。

跑了大概两分钟,前面出现了一扇门。

门是木头做的,已经很破旧了,但还勉强能看出原来的样子。

喇嘛一脚踹开门,我们冲了进去。

进去后我才发现,这是一座宅院。院子不大,但布局很讲究。正中间有一座石雕,雕的是一只麒麟。

麒麟的雕工很精细,连鳞片都清晰可见。但奇怪的是,这座石雕是黑色的,而且表面有一层奇怪的光泽。

喇嘛看到这座石雕,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我问。

喇嘛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将军府。"喇嘛说,"这座麒麟石雕,只有将军府才有。"

我看着那座石雕,心里又惊又喜。没想到误打误撞,竟然找到了目的地。

但喇嘛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怎么了?"我问,"找到将军府不是好事吗?"

喇嘛看着石雕,缓缓说道:"按照规矩,将军府的麒麟石雕应该是白色的,象征吉祥。但这座石雕是黑色的……"

"黑色代表什么?"

喇嘛深吸一口气:"代表这座府里的主人,已经变成了厉鬼。"

话音刚落,院子里突然刮起一阵阴风。

蜡烛的火焰剧烈摇晃,几乎要熄灭。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

是从院子深处传来的,很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心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

在烛光的照映下,我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慢慢从黑暗中走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盔甲的男人。

盔甲是黑色的,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男人的脸藏在头盔后面,看不清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盯着我们。

喇嘛的手在颤抖。

"是他,"喇嘛说,"就是那个将军。"

那个将军站在院子中间,一动不动。他的身后,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人影。那些都是穿着盔甲的士兵,手里拿着刀剑,默默地盯着我们。

喇嘛突然跪了下来,双手合十,开始念经。

我也想跪,但双腿发软,怎么也跪不下去。

将军慢慢抬起手,指着我们。

他的声音很低沉,像是从地底传来:

"你们,是来送死的吗?"

04

将军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我握紧手里的蜡烛,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虽然眼前的景象超出了我的认知,但作为一名军人,我不能在这种时候退缩。

喇嘛还在念经,他的声音在颤抖,但没有停下。

将军站在那里,没有动。他身后的那些士兵也一动不动,就像一尊尊雕像。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按照常理,我应该掏出枪,但我知道枪对付不了这些东西。

就在这时,喇嘛突然站起来。

"将军,"他说,"在下是从甘肃来的僧人,今日来此,是为了加固封印,防止冤魂外泄。还请将军行个方便。"

将军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盯着我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封印?"

他的语气里带着嘲讽,"当年西夏国师用那件法器,把我和十万军民一起封印在这座城里。我们在黑暗中等了上千年,好不容易等到封印松动,你们却要来重新加固?"

"将军,"喇嘛说,"我理解您的怨气。但如果冤魂外泄,必然会生灵涂炭。您当年是守护边关的英雄,难道愿意看到无辜百姓受害吗?"

将军沉默了。

良久,他说:"英雄?我已经不记得那个词的意思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一千年了,我每天都在想,为什么我们要死在这里?我们没有投降,没有背叛,为什么还要受到这样的惩罚?"

喇嘛说:"那是因为您的怨气太重,执念太深。如果您能放下执念,自然就能解脱。"

"放下?"将军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凄厉而绝望,"我如何放下?我的妻儿死在我面前,我的部下一个个倒在血泊里,全城的百姓饿死、渴死、被屠杀。我亲眼看着这一切,却无能为力。你让我如何放下?"

他抬起手,指着喇嘛:"你们这些和尚,嘴上说着慈悲,说着放下,但你们知道什么?你们知道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去的感觉吗?你们知道背负十万条人命的重量吗?"

喇嘛低下头,没有说话。

将军继续说:"当年,成吉思汗的大军围困这座城三个月。我们断粮断水,每天都有人饿死。城里的百姓吃光了所有能吃的东西,最后连树皮都啃完了。"

"我记得有个老人,把自己仅剩的一碗粥给了孙子,自己饿死了。我记得有个母亲,为了让孩子活下去,割下自己腿上的肉。我记得有个士兵,明知道出城必死,还是主动请战,只为了给城里的人多争取一天时间。"

将军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但最后,我们还是输了。城破的那天,蒙古军队冲进来,见人就杀。鲜血染红了每一条街道,尸体堆满了每一个角落。我的妻子被乱箭射死,我的孩子被踩死在人群中。"

"我提着刀,杀了一个又一个敌人,但杀不完,永远杀不完。最后,我站在城墙上,看着满城的尸体,发了毒誓。我说,我和我的部下,还有全城的百姓,永远不会投胎转世。我们要守在这里,等待复仇的机会。"

将军说到这里,突然抬起头,看着天空。

"但西夏国师用那件法器,把我们永远困在了这里。他说,这是为了防止我们变成厉鬼,危害世间。可他不知道,我们早就是厉鬼了。从城破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死了。"

院子里一片寂静。

我听着将军的话,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虽然他是厉鬼,虽然他很可怕,但我能理解他的痛苦和愤怒。

喇嘛深吸一口气,说:"将军,我理解您的痛苦。但您想过没有,如果您和这十万冤魂真的出去了,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将军说,"我们会找到蒙古人的后代,让他们血债血偿。"

"可是那些人跟当年的事已经没有关系了。"喇嘛说,"一千年过去了,当年的仇人早就转世投胎,现在活着的人,都是无辜的。您如果杀了他们,只会造下更大的孽障,永世不得超生。"

将军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我不在乎。一千年的怨恨,不是你一句话就能化解的。"

他转身朝院子深处走去,"跟我来。我让你们看看,那件法器是什么样子的。"

喇嘛看了我一眼,我们跟在将军身后,走进了宅院深处。

院子很大,有好几进。我们跟着将军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最后来到一座大殿前。

大殿的门是紧闭的,门上贴满了黄色的符纸。那些符纸已经发黑了,但还能看出上面画着复杂的图案。

将军站在门前,说:"这里面,就是封印的核心。"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大殿的门突然打开了,发出刺耳的声响。

门里面是一片黑暗,看不到任何东西。但我能感觉到,有一股强大的力量,从黑暗中传出来。

"进去吧,"将军说,"看看那件镇压了我们一千年的东西。"

喇嘛犹豫了一下,举起蜡烛,走进了大殿。

我紧跟在他身后。

大殿里很空旷,墙壁上挂着一些残破的画像。画像上是一些穿着华丽服饰的人,应该是西夏的皇帝和大臣。

大殿的正中间,放着一个巨大的铜鼎。

铜鼎有三米多高,表面雕刻着复杂的图案。那些图案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符号,在烛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这就是那件法器,"将军说,"西夏国师的镇国之宝,八卦镇魂鼎。"

喇嘛走近铜鼎,仔细观察。

"这个鼎……"他说,"上面刻的是先天八卦的符文,还有梵文的经咒。这是佛道两家的合璧之作,威力确实非同小可。"

"不止如此,"将军说,"这个鼎里面,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将军走到铜鼎旁边,伸手摸了摸鼎身。

"我的心脏。"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我听了却浑身发冷。

"当年西夏国师封印这座城时,需要一个引子。"将军说,"他找到我,说只要我自愿献出心脏,他就能用这个鼎,把所有冤魂镇压住,防止它们化成厉鬼,危害人间。"

"我答应了。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们真的变成厉鬼,会造成多大的灾难。虽然我恨蒙古人,但我不想伤害无辜的百姓。"

"所以,我挖出了自己的心脏,放进这个鼎里。从那以后,我和这座城,还有所有的冤魂,都被困在这里,无法离开。"

喇嘛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将军,您当年做出这样的选择,是因为您心中还有善念。您不想伤害无辜,所以甘愿承受这样的痛苦。"

"但现在,一千年过去了,您的善念还在吗?"

将军没有回答。

喇嘛继续说:"如果您的善念还在,请您再忍耐一次。让我重新加固这个封印,不要让那些冤魂跑出去。"

"如果您的善念已经消失了,那么,请您动手吧。我知道我不是您的对手,但我会尽全力阻止您。"

将军看着喇嘛,良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我的善念还在。"他说,"一千年了,我无数次想过要报仇,要让蒙古人的后代血债血偿。但每次到了关键时刻,我都会想起那些死在这里的百姓。"

"他们是无辜的。他们只是想好好活着,但被战争卷了进来。如果我出去报仇,会有更多无辜的人死去。那样的话,我和当年的蒙古人有什么区别?"

将军走到铜鼎前,伸手按在鼎身上。

"你们来得正好。这个封印确实松动了,如果不加固,最多三天,它就会彻底破碎。到那时候,十万冤魂会一起冲出去,那场面……"

他摇了摇头,"我不敢想象。"

喇嘛说:"将军愿意配合我们?"

将军点点头:"我配合你们。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你们帮我超度这十万冤魂。"将军说,"他们在这里受苦太久了,应该得到解脱。"

喇嘛沉默了一会儿,说:"将军,超度十万冤魂,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很多高僧一起做法事,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我知道。"将军说,"所以我给你们时间。你们先加固封印,然后去找足够的高僧,准备法事。我在这里等你们。"

"一千年都等过来了,再等几年又何妨?"

喇嘛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将军。"

将军摆摆手:"别谢我。是我应该感谢你们,给了这些冤魂一个解脱的机会。"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大殿。

05

将军走后,大殿里只剩下我和喇嘛。

喇嘛走到铜鼎前,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拿出一些材料。

"现在要做什么?"我问。

"加固封印。"喇嘛说,"这个铜鼎是封印的核心,只要在鼎上重新画符,就能让封印稳固起来。"

他拿出朱砂和毛笔,开始在铜鼎上画符。

符文很复杂,有的像是文字,有的像是图案。喇嘛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要精确到毫厘。

我站在旁边,举着蜡烛为他照明。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是那些冤魂的声音,他们在嘶吼,在咆哮。

"怎么回事?"我问。

喇嘛的脸色变了:"不好,那些冤魂发现我们在加固封印了。他们不想继续被困在这里。"

"他们会进来吗?"

"将军会拦住他们。"喇嘛说,"但不知道能拦多久。我必须加快速度。"

他的手动得更快了,但还是很稳。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我能听到脚步声,很多很多的脚步声,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

突然,大殿的门被撞开了。

一群人影冲了进来。他们穿着破烂的衣服,脸上的表情狰狞可怖。

"别让他们画完符!"有人大喊。

那些人影朝我们扑过来。

我下意识地掏出枪,但立刻想起枪对这些东西没用。

就在这时,将军出现了。

他挡在我们前面,挥起手中的长剑。剑光一闪,那些人影纷纷后退。

"退下!"将军吼道,"这是我的决定!"

"将军!"一个人影喊道,"您怎么能帮他们?他们是要重新封印我们!"

"我知道。"将军说,"但这是对的。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千年,不能再让更多无辜的人受苦。"

"可是我们呢?"那个人影说,"我们的冤屈怎么办?我们的仇怎么报?"

"会有人帮我们超度。"将军说,"到那时候,我们都能解脱,都能投胎转世。"

"我不信!"那个人影吼道,"和尚的话,有几句是真的?当年也是和尚说要超度我们,结果却把我们困在这里一千年!"

"这次不一样。"将军说,"我相信他们。"

"我不相信!"那个人影突然冲向喇嘛。

将军一剑刺出,穿透了那个人影的身体。

人影发出一声惨叫,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了。

其他的人影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

"还有谁不服?"将军问。

没有人回答。

将军说:"我知道你们都想出去,都想报仇。但想过没有,报仇之后呢?我们还是厉鬼,还是要受苦。只有超度,才是真正的解脱。"

"再等几年吧。我保证,这次一定会有结果。"

人影们面面相觑,最后都退了出去。

大殿里又恢复了安静。

将军转过身,对喇嘛说:"继续吧。"

喇嘛点点头,继续画符。

我看着将军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敬意。虽然他是厉鬼,但他的所作所为,比很多活人都更像一个英雄。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喇嘛终于画完了最后一笔。

铜鼎上的符文突然亮了起来,发出金色的光芒。光芒越来越亮,最后像一道光柱,直冲天际。

整座城都震动起来。

我听到外面传来冤魂们的哀嚎声,那声音凄厉而绝望。

但很快,声音渐渐平息了。

震动也停止了。

喇嘛松了一口气:"成功了。封印已经加固,至少能再维持一百年。"

将军看着铜鼎,眼神复杂。

"一百年……"他自言自语,"希望一百年后,真的有人来超度我们。"

喇嘛说:"将军放心,我一定会做到。"

将军点点头:"那就多谢了。"

他看着我们,"你们可以离开了。天快亮了,等太阳升起来,这座城又会沉回沙下。你们要在那之前出去。"

"那您呢?"我问。

将军笑了笑:"我?我会继续待在这里,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黑暗中。

喇嘛拉着我,快步走出大殿。

我们穿过院子,穿过街道,朝着城门的方向跑去。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我们跑到城门口时,看到张华、老王和小李也在那里。他们看到我们,都松了一口气。

"班长!"张华喊道,"你们没事吧?"

"没事。"我说,"你们呢?"

"我们也没事。"张华说,"刚才迷路了,绕了半天才找到城门。"

"快走,"喇嘛说,"城要沉下去了。"

我们冲出城门。

就在我们跑出去的瞬间,身后传来一阵巨响。

我回头看去,只见整座城墙在颤抖,沙子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迅速掩埋了城墙。

不到一分钟,城墙就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座普通的沙丘。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绝不会相信,这沙丘下面,埋着一座千年古城,和十万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