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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我正站在银行门口。

七月的阳光烤得柏油路面泛起了热浪,我捏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掌心全是汗。

"喂?"我接起电话。

"程远!你怎么还不来?录取通知书都快被翻烂了,你奶奶一直念叨着要等你回来呢!"堂姐程婷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带着欢喜。

我看了一眼手里的通知书,上面印着"某大学"四个大字,那是一所211高校。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考了全市第三名,这个成绩可以冲击更好的985院校,但志愿是奶奶帮我填的。

"程婷姐,我在银行。"我的声音很平静。

"银行?你去银行干什么?"

"办助学贷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贷款?你疯了吗?你奶奶给你准备了学费的!"

我抬起头,看着刺眼的天空。六月二十五号那天,我查到高考成绩的时候,奶奶正在客厅里和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女人说话。

"王姐,你放心,这两万块钱我一定帮你筹到。小雨那孩子成绩那么好,不能让她没学上。"奶奶的声音很温柔。

那个叫王姐的女人感动得眼眶都红了:"程妈,您真是菩萨心肠!我们家小雨要是能上大学,我做牛做马都报答您!"

"报答什么呀,都是为了孩子。"奶奶拍了拍她的手,"我孙子程远也考上了,咱们都不容易。"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我的成绩——658分,全市理科第三名。

然后我听到了那句话。

"我手头只有三万块,本来是给程远准备的学费,但他成绩好,肯定能拿奖学金。小雨家里困难,我就先拿两万给她,程远那边我再想办法。"

我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三万块,是奶奶卖掉老家那套房子的钱。爸妈在我五岁的时候出车祸去世了,这些年都是奶奶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省吃俭用,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

我以为那三万块,是我和奶奶的未来。

"学费我会自己解决。"我对着电话说,"程婷姐,你告诉奶奶,我已经办好贷款了,让她不用担心。"

"程远,你听我说——"

我挂断了电话。

银行门口的人来来往往,我站在人群中,突然感觉特别冷。七月的太阳那么毒,我却觉得冷。

手机震动了几下,是程婷发来的微信。

"程远,你别冲动,你奶奶是有苦衷的!"

"回来吧,咱们当面说清楚。"

"你误会了!真的误会了!"

我看着这几条消息,嘴角扯出一个笑。

误会?

我亲耳听到的,能有什么误会?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走进了银行大厅。冷气扑面而来,柜台前排着长队,我拿了号,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

旁边一对母女在说话,母亲笑眯眯地说:"闺女考上大学了,妈给你准备了五万块学费,够不够?"

女孩撒娇:"妈,您对我最好了!"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

阳光太刺眼了,刺得我眼睛发酸。

叫号机的声音响起,轮到我了。我站起身,走向柜台。

"您好,请问要办理什么业务?"柜员小姐微笑着问。

"助学贷款。"我说,把录取通知书递了过去,"我要贷两万。"

不是三万,是两万。

因为奶奶说了,她手里还有一万。

那一万块,我还不想放弃。

至少,至少让我觉得,在奶奶心里,我还值一万块。

01

从银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助学贷款的手续比我想象中复杂,各种材料要准备,各种表格要填写。我在银行里坐了整整三个小时,最后工作人员告诉我,还需要村委会和学校的盖章证明,要开学前才能拿到贷款。

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暮色四合。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视频通话,奶奶的头像跳了出来。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十几秒,最后还是接通了。

屏幕上出现了奶奶的脸,满脸皱纹,花白的头发,但眼睛很亮。

"远远!你跑哪去了?怎么一整天都联系不上?"奶奶的声音带着焦急,"快回来,奶奶给你做了红烧肉!"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镜头晃了晃,程婷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今年二十六岁,在市里一家公司做文员,是我爸的哥哥的女儿。我爸去世后,程婷一家对我和奶奶还算照顾。

"程远,你在哪呢?"程婷压低声音,"快回来吧,你奶奶都等你一天了。"

"我在朋友家。"我撒了个谎,"今晚不回去了。"

奶奶在旁边喊:"什么朋友?男的女的?在哪住?安全不安全?"

"奶奶,我都十八了。"我说。

"十八岁也是我孙子!"奶奶的声音拔高了,"明天必须回来,听到没有?你录取通知书来了,咱们得好好庆祝庆祝!"

我看着奶奶在镜头前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知道了。"我低声说,"我明天回去。"

挂断视频后,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这是一座不大的城市,我生活了十八年,却突然觉得陌生。

高考结束后,班主任老师特意把我叫到办公室,跟我说了很多关于志愿填报的建议。

"程远,你这个成绩,可以冲一冲某大学的王牌专业。"老师拿着厚厚的志愿填报指南,"计算机、自动化这些专业,就业前景都很好。"

我当时点头说好,回家后却发现志愿已经被提交了。

奶奶坐在电脑前,戴着老花镜,一脸得意。

"远远,奶奶给你选了个好学校!"她指着屏幕上的某大学,"211高校,离家近,学费也便宜。奶奶打听过了,这学校的师范专业特别好,毕业就能当老师,工作稳定!"

"可是我不想当老师。"我说。

"当老师多好!"奶奶拉着我的手,"你看你班主任,多受人尊敬。而且当老师有寒暑假,以后还能照顾奶奶。"

我看着奶奶期待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离家近也好,学费便宜也好,都是为了省钱。省下来的钱,可以给别人的孩子上大学。

我走到一家便利店门口,买了一瓶水,坐在台阶上。

手机震动,程婷又发来消息。

"程远,我知道你在生气,但你真的误会了。"

"你奶奶帮小雨,是有原因的。"

"明天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我没有回复,只是盯着那几个字看。

有原因?

什么原因能让奶奶把我的学费拿去资助别人?

我想起那天在客厅听到的对话,那个叫王姐的女人说,她女儿小雨考上了一所普通本科,学费要一万多。

一万多,对很多家庭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我们家来说,是奶奶省吃俭用大半年才能攒下的钱。

可奶奶张口就说要给两万。

我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心里的那把火。

天彻底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我坐在便利店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我六岁那年,幼儿园要交学费,奶奶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掏出来,还差一百块。她抱着我,在雨里站了一整天,等我大伯过来送钱。

那天我问奶奶:"奶奶,我们是不是很穷?"

奶奶摸着我的头说:"穷什么穷,奶奶有钱,等远远长大了,奶奶就给你买大房子。"

我信了。

我信了整整十二年。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请问是程远同学吗?"一个女声传来,"我是某大学招生办的老师。"

我愣了一下:"您好。"

"是这样的,我们看到你的高考成绩非常优秀,想邀请你参加我们学校的优秀新生夏令营。"那位老师的声音很温和,"夏令营期间,学校会提供全额奖学金,表现优秀的同学还有机会获得额外的助学金。"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请问奖学金和助学金一共有多少?"

"夏令营奖学金是五千元,如果在夏令营中表现优异,可以申请一等助学金,每年八千元。"

五千加八千,一万三。

再加上奶奶手里剩下的一万,我就不用贷款了。

"我参加。"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的老师笑了:"好的,我们会把相关材料发到你的邮箱,夏令营时间是八月初,为期两周。"

挂断电话后,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起码,我找到了一条路。

不用再向奶奶要钱,不用再听她说"程远懂事",不用再看她把我的学费塞进别人手里时,那副心甘情愿的样子。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夜风吹过,带着七月特有的燥热。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晚上九点。

该找个地方过夜了。

我想起高中同学李明家就在附近,拿出手机给他打了个电话。

"程远?"李明的声音很惊喜,"你小子终于舍得联系我了!在干嘛呢?"

"在外面晃悠。"我说,"能去你家住一晚吗?"

"当然!"李明痛快地答应了,"正好我爸妈出差了,家里就我一个人。你快过来,咱们好好聊聊,我还想问问你志愿填哪了呢。"

我笑了笑:"好。"

半小时后,我到了李明家。他住在一个老小区,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来来来,进来坐。"李明拉着我进门,"渴不渴?我给你倒水。"

我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墙上挂着李明一家三口的照片,笑容灿烂。

"你填了哪个学校?"我问。

"某工业大学,我爸说学机械好找工作。"李明端着两杯水过来,"你呢?"

"某大学,师范专业。"

李明愣了一下:"师范?你不是说要学计算机吗?"

"改主意了。"我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口。

李明看着我,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程远,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抬起头,看到他眼里的关切。

我们从初中就认识,一起打球,一起上网,一起熬夜刷题。他了解我,就像我了解他一样。

"没什么。"我说,"就是突然觉得,人生很难预料。"

李明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想那么多,好好上大学,未来还长着呢。"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李明家的客房里,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奶奶和那个王姐的对话。

"我手里只有三万块,本来是给程远准备的学费,但他成绩好,肯定能拿奖学金。小雨家里困难,我就先拿两万给她,程远那边我再想办法。"

肯定能拿奖学金。

再想办法。

这两句话,像两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翻了个身,看向窗外。夜空中挂着一弯月牙,冷冷清清的。

02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睁开眼睛,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大伯的名字——程建国。我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接通了。

"喂,远远啊。"大伯的声音浑厚有力,"听你程婷姐说,你昨晚没回家?"

"嗯,在同学家住了一晚。"

"那快回来吧,你奶奶担心得一晚上没睡好。"大伯顿了顿,"今天中午来家里吃饭,我和你大伯母准备了一桌菜,给你庆祝庆祝。"

我看了眼时间,早上八点半。

"知道了,大伯。"

挂断电话,李明端着两碗粥走进来。

"醒了?快吃点东西。"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我妈昨天煮的,还挺好喝。"

我坐起来,接过粥碗。热气腾腾的白粥,配着几碟小菜,简单却温暖。

"程远,你真的没事?"李明坐在床边,"昨晚我听到你翻来覆去的,一晚上都没睡好。"

我喝了一口粥,摇摇头:"就是有点认床。"

李明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吃完早饭,我告别了李明,往家的方向走去。

家在城郊的一个老小区,是单位分的福利房,五楼,没有电梯。我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深吸了一口气。

上楼的时候,碰到了三楼的张婶。

"哟,远远回来了?"张婶笑眯眯地看着我,"听说你考了全市第三?真厉害!你奶奶这几天逢人就说,脸上都笑出花了。"

我扯出一个笑容:"谢谢张婶。"

"好好上大学,以后有出息了,别忘了你奶奶的恩情。"张婶拎着菜篮子下楼,"你奶奶一个人把你养这么大,不容易啊。"

我站在楼梯上,看着张婶的背影,手指扣进了掌心。

不容易。

是啊,不容易。

所以要把我的学费给别人,是不是就容易一点了?

推开家门,奶奶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开门声,她探出头来,满脸惊喜。

"远远回来了!"奶奶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跑哪去了你?怎么都不跟奶奶说一声?"

我换上拖鞋,低声说:"跟同学在一起。"

"哪个同学?是不是李明?他家人怎么样?吃饭了没有?"奶奶拉着我的手,一连串地问。

我抽回手:"吃过了。"

奶奶愣了一下,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眼里闪过一丝受伤。但她很快又笑了起来:"那正好,奶奶给你做了红烧肉,你再吃点。中午去你大伯家吃饭,奶奶要好好打扮打扮。"

我看着奶奶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突然觉得很累。

"奶奶。"我开口,"学费的事,我自己解决了。"

奶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学费?"

"大学学费。"我盯着她,"我已经办好了助学贷款,您不用操心了。"

奶奶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助学贷款?谁让你去贷款的?"

"我自己去的。"

"胡闹!"奶奶拔高了声音,"好好的为什么要贷款?奶奶有钱,不用你贷款!"

我笑了一下:"您不是把钱给了小雨吗?"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奶奶张了张嘴,脸色一点点变白。

"你……你都听到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嗯。"我点点头,"那天查成绩的时候,我在门口,您和王姐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奶奶的手紧紧地攥着围裙,指关节都发白了。

"远远,你听奶奶解释——"

"不用解释。"我打断她,"您的钱,您有权利支配。我只是觉得,既然您觉得我能拿奖学金,能自己想办法,那我就自己想办法好了。"

"不是这样的!"奶奶急了,眼眶都红了,"奶奶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看着她,"两万块给小雨上大学,一万块留给我做生活费?奶奶,您算过没有,一万块够我一年的生活费吗?"

奶奶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远远,你误会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她伸手想拉我,"小雨她……她是你……"

门铃突然响了。

奶奶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我走过去开门,程婷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大伯和大伯母。

"呀,远远在家呢。"大伯母拎着一大袋水果,笑容满面,"走走走,咱们回家吃饭去。你奶奶,走吧,饭菜都准备好了。"

奶奶擦了擦眼泪,冲我说:"远远,咱们先去吃饭,回头奶奶再跟你好好说。"

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最后点了点头。

大伯家住在市中心的一套商品房里,一百二十平米,装修得很气派。我们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

"都坐,都坐。"大伯招呼着,"今天是给咱们家的状元郎庆祝,大家都高兴点!"

餐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红烧鱼、宫保鸡丁、糖醋排骨、清蒸大虾……每一道都是硬菜。

"来来来,远远坐这。"大伯母拉着我坐在主位上,"你是咱们家的骄傲,今天你最大。"

程婷坐在我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我:"一会儿好好吃,别老板着脸。"

我没说话。

大伯举起酒杯:"来,咱们敬远远一杯!祝他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大家都举起了杯子,我也端起面前的果汁,一饮而尽。

"远远,听说你考了全市第三?"大伯母夹了一块鱼放在我碗里,"真是给咱们老程家长脸了!"

"是啊,咱们家终于出了个大学生。"大伯满脸自豪,"远远,你填的什么学校?"

"某大学,师范专业。"我说。

大伯愣了一下:"师范?不是说好学计算机的吗?"

"改主意了。"

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尴尬。

程婷咳了一声:"师范也挺好的,工作稳定,待遇也不错。"

"那是,当老师多好。"大伯母笑着接话,"远远这孩子从小就懂事,肯定能当个好老师。"

我低头吃饭,一言不发。

奶奶坐在对面,一直看着我,眼里满是担忧。

吃到一半,大伯突然说:"对了,远远,学费的事准备好了吗?需要大伯帮忙不?"

我抬起头:"不用了,我已经办好了助学贷款。"

餐桌上突然安静了。

大伯和大伯母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古怪。

"贷款?"大伯皱起眉,"你奶奶不是准备了学费吗?怎么还要贷款?"

我看向奶奶,她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奶奶把学费给了别人。"我说,"所以我只能自己想办法。"

"什么?"大伯母惊讶地看向奶奶,"妈,这是怎么回事?"

奶奶张了张嘴,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我是有苦衷的。"她哽咽着说,"小雨她……"

"行了!"程婷突然站起来,打断了奶奶的话,"都别问了!"

她看向我,眼里满是焦急。

"程远,你跟我出来一下。"

03

程婷拉着我走出了餐厅,来到阳台上。

七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刺得人眼睛发疼。程婷背对着阳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紧紧抿着的嘴唇。

"程远,我知道你在生气。"程婷开口,声音很轻,"但你真的误会奶奶了。"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街道,没说话。

"小雨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程婷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小雨是谁吗?"

我摇头。

"她是王姐的女儿,王姐是你奶奶多年的老朋友。"程婷说,"她们年轻的时候在同一家工厂上班,关系特别好。后来你爷爷去世,你爸妈出事,都是王姐在帮你奶奶。"

我转过头看着她:"所以?"

"所以你奶奶想报恩。"程婷叹了口气,"王姐家里困难,丈夫常年有病,小雨是她唯一的希望。你奶奶看不得她们过得不好,就想帮一把。"

"用我的学费帮?"我冷笑一声,"那我算什么?"

"你不一样!"程婷急了,"你成绩好,有奖学金,有助学金,以后还能自己挣钱。但小雨不一样,她要是没有这笔钱,连大学都上不了!"

"所以我就该懂事,就该自己想办法?"我盯着程婷,"姐,你知道我有多努力吗?三年时间,我每天学到凌晨两点,就为了考个好大学,让奶奶过上好日子。结果呢?我的学费被用来资助别人,我还要感恩戴德地说'奶奶做得对'?"

程婷被我问得说不出话来。

"程远,你别这样。"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奶奶也不容易,她就是心太软,看不得别人过得不好。"

"那她看得见我过得不好吗?"我问。

程婷愣住了。

我转身往回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低声说:"姐,我不怪奶奶心善,我只是觉得,在她心里,我可能不如一个外人重要。"

推开门,餐厅里的气氛依然凝重。

大伯和大伯母小声地说着什么,奶奶坐在椅子上,眼睛红肿,一句话也不说。

我走到奶奶身边,蹲下来。

"奶奶,您别难过了。"我说,"我不是怪您,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我长大了,我能照顾好自己了。"

奶奶抓住我的手,眼泪又掉了下来。

"远远,你听奶奶说,小雨她……"

"我知道。"我打断她,"程婷姐都告诉我了。您想帮王姐,我理解,但学费的事,您不用操心了,我会自己解决。"

"可是……"

"奶奶。"我看着她,"您把钱给小雨吧,我真的没关系。"

说完,我站起来,对大伯和大伯母说:"大伯,大伯母,我吃饱了,先回去了。"

"哎,等等!"大伯叫住我,"远远,你先别走,大伯有话跟你说。"

我停下脚步。

大伯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

"这是两万块,你拿着,去把助学贷款退了。"大伯说,"你奶奶把钱给了小雨,那就让她给,你的学费大伯出。"

我看着那两万块钱,突然觉得很讽刺。

"不用了,大伯。"我说,"我已经跟银行签了合同,退不了了。"

这是谎话,但我不想要。

我不想要任何人的施舍,包括我大伯的。

"那就当生活费!"大伯把钱塞进我手里,"上大学花销大,这点钱你拿着。"

我握着那沓钱,感觉它烫手得很。

"谢谢大伯。"我说,"但我真的不需要。"

我把钱放回桌上,转身离开了。

身后传来奶奶的哭声,程婷的呼喊声,大伯的叹息声。

但我没有回头。

走出小区,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我不知道我在气什么,也不知道我在委屈什么。

可能是因为,我辛辛苦苦考了全市第三,却连学费都要自己贷款。

可能是因为,奶奶宁可把钱给一个外人,也不愿意留给我。

又或者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懂事,应该理解,应该替别人着想。

但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学校招生办老师发来的邮件。

我点开,里面详细说明了夏令营的安排。八月五号报到,为期两周,期间会有各种活动和考核,表现优异者可以获得一等助学金。

我仔细看了每一条要求,每一个细节。

这是我自己争取来的机会,不需要任何人施舍。

走到一家奶茶店门口,我买了一杯柠檬茶,坐在店里慢慢喝。

窗外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步履匆匆。

我突然想起小学的时候,有一次班上组织春游,要交五十块钱。我不敢跟奶奶说,怕她为难。

结果班主任打电话给奶奶,奶奶第二天就把钱送到了学校。

那天放学,我问奶奶:"奶奶,我们是不是没钱了?"

奶奶笑着摸我的头:"傻孩子,奶奶怎么会没钱呢?奶奶的钱都是留给远远的。"

我信了。

我信了整整十二年。

直到那天,我听到奶奶说:"我手里只有三万块,本来是给程远准备的学费,但他成绩好,肯定能拿奖学金。"

原来在奶奶心里,我的学费是可以商量的,是可以给别人的,是可以用"成绩好"这个理由就划掉的。

我喝完奶茶,站起来,往李明家走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请问是程远同学吗?"一个陌生的女声。

"我是。"

"你好,我是某教育机构的老师,听说你今年高考考了全市第三名,我们想邀请你做我们机构的形象代言人,同时担任兼职老师。"那位老师说得很快,"每周末上两节课,每节课三百块,一个月就是两千四。暑假期间可以多上几节,收入会更高。"

我愣了一下:"兼职老师?"

"对,你成绩这么好,教高中生绝对没问题。"那位老师很热情,"而且这个工作时间灵活,不影响你上大学。"

我算了一下,一个月两千四,一年就是两万多。

加上夏令营的奖学金和助学金,我完全可以自己供自己上大学。

"我可以试试。"我说。

"太好了!"那位老师很兴奋,"那你明天来我们机构面试一下,地点我发你微信。"

挂断电话,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原来,不靠任何人,我也能活得很好。

走到李明家楼下,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李明,我又来了。"

"行啊,等着,我下来接你。"

李明很快就跑了下来,看到我,笑着说:"怎么又来了?跟家里吵架了?"

"没有。"我摇头,"就是不想回去。"

李明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上去。"

那天晚上,我跟李明聊了很多。

聊高考,聊大学,聊未来。

就是没聊家里的事。

李明也很识趣,什么都不问,只是陪着我打游戏,看电影,熬夜。

临睡前,他突然问我:"程远,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说:"李明,你说一个人要多努力,才能不被辜负?"

李明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有些事,努力了也没用。"

"比如呢?"

"比如让别人看见你的努力。"李明说,"有些人,你再努力,他们也看不见。或者说,他们看见了,但觉得理所当然。"

我闭上眼睛,眼眶有些发酸。

"所以,不要为了让别人看见而努力。"李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要为了自己而努力。"

我点了点头,虽然他看不见。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拿到了全额奖学金,成为了一个很厉害的人。

奶奶站在人群中,看着台上的我,脸上都是骄傲的笑容。

她对身边的人说:"那是我孙子,我一个人养大的。"

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奶奶,突然很想哭。

因为我知道,这只是一个梦。

04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那家教育机构面试。

机构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装修得很气派。前台小姐看到我,热情地把我领到了一间会议室。

"程远同学,你稍等一下,我们王老师马上就来。"

我坐在会议室里,环顾四周。墙上挂着很多锦旗,"桃李满天下"、"名师出高徒"之类的,还有一排排学生的照片,下面标注着考上的大学名称。

"程远同学?"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推门进来,三十岁左右,化着精致的妆容,"你好,我是王老师。"

"您好。"我站起来。

"坐坐坐。"王老师坐在我对面,拿出一份简历,"我看了你的成绩,非常优秀。全市第三名,数学满分,理综也差不多满分,这个成绩去我们机构当老师,绝对没问题。"

"谢谢。"

"不过我还是要问你几个问题。"王老师笑着说,"第一,你有教学经验吗?"

我摇头:"没有,但我可以学。"

"没关系,我们会培训的。"王老师在简历上做了个记号,"第二个问题,你能保证每周末都来上课吗?"

"可以。"

"很好。"王老师满意地点点头,"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想来我们这里兼职?"

我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钱,因为我要自己供自己上大学,因为我不想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但我不能这么说。

"因为我想积累一些教学经验。"我说,"我大学学的是师范专业,以后也要当老师,提前实践一下挺好的。"

王老师笑了:"很有规划嘛。行,那你明天就可以来上班了。我们先安排你带几个高一的学生,每周末两节课,每节课两小时,三百块一节。表现好的话,我们还会给你加课时。"

我站起来,跟王老师握了握手:"谢谢您,我会好好做的。"

走出教育机构,我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步,走出去了。

接下来,就是夏令营了。

回到李明家,他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看到我进来,他摘下耳机:"怎么样?面试通过了?"

"嗯。"我在他旁边坐下,"明天就可以上班了。"

"牛啊!"李明竖起大拇指,"这样一来,你大学的生活费就不用愁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手机震动,是程婷发来的消息。

"程远,在哪呢?回家吃饭吧,你奶奶都急死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回了一句:"我在外面,这几天不回去了。"

程婷秒回:"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奶奶都哭了好几次了!"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不想再回。

李明看了我一眼:"跟家里人吵架了?"

"算是吧。"

"为了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李明听完,皱起了眉:"你奶奶怎么能这样呢?那是你的学费啊!"

"她有她的理由。"我说。

"什么理由能把孙子的学费给别人?"李明不解,"而且还是在你考了全市第三的情况下,这不是寒心吗?"

我苦笑一声:"可能在她看来,我反正能拿奖学金,不需要这笔钱吧。"

"那也不能这样啊!"李明有些激动,"程远,你要我说,你就该跟你奶奶好好谈谈,把话说开了。"

"说什么?"我反问,"说我不理解她?说我自私?说我不体谅她的难处?"

李明被我问住了。

我叹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个了。反正我已经决定了,靠自己。"

"也行。"李明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过你记住,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别憋着。"

"嗯。"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奶奶的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接通了。

"喂?"

"远远……"奶奶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在哪呢?怎么还不回家?"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在同学家。"

"你到底要在外面待多久?"奶奶哽咽着说,"奶奶知道你在生气,但你能不能听奶奶把话说完?"

"奶奶,不用说了。"我打断她,"您的钱,您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我不会干涉的。"

"不是这样的!"奶奶急了,"远远,小雨她是你——"

"奶奶。"我再次打断她,"不管小雨是谁,跟我都没关系。您想帮她,就帮吧,我不会拦着您。但学费的事,我会自己解决,您不用担心。"

"可是……"

"我挂了,晚上还有事。"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耳边还回响着奶奶的哭声,我却觉得心很累。

为什么要让我理解?为什么要让我懂事?

我才十八岁啊,凭什么要承受这些?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大伯。

我接通,大伯的声音很严肃:"程远,你在搞什么?你奶奶都快急疯了!"

"大伯,我没搞什么。"我说,"我只是想自己解决自己的事情。"

"你解决什么解决?你还是个学生!"大伯的声音拔高了,"学费大伯可以出,你为什么要这么倔?"

"因为我不想欠任何人的。"我说。

"欠什么欠?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突然笑了,"大伯,如果真的是一家人,奶奶为什么要把我的学费给别人?"

大伯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程远,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

"我不想懂。"我说,"大伯,谢谢您的好意,但我真的不需要。我会靠自己上大学,您放心吧。"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关机了。

我不想再接任何人的电话,不想再听任何人的劝。

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那天晚上,李明叫了外卖,我们坐在沙发上,边吃边看电影。

电影是一部老片子,讲的是一个穷小子通过自己的努力,最后成为了大老板的故事。

看到最后,李明突然说:"你说,人为什么要这么努力?"

我愣了一下:"为了过上更好的生活吧。"

"那什么叫更好的生活?"李明问,"有钱?有地位?还是有人在乎?"

我想了想,说:"可能都有吧。"

"我觉得,最好的生活,是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生活。"李明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就去哪,不用为了钱发愁,不用为了关系妥协。"

我点点头:"你说得对。"

"所以,程远。"李明转过头看着我,"加油吧,总有一天,你会过上那种生活的。"

我笑了笑:"借你吉言。"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已经大学毕业了,在一家很好的公司上班,拿着高薪,住着大房子。

奶奶来看我,看着我的房子,看着我的车,看着我的生活,眼里都是骄傲。

她说:"远远,你真有出息。"

我看着她,突然很想问:

奶奶,你还记得那三万块钱吗?

你还记得我十八岁那年,你把我的学费给了别人吗?

你还记得我一个人去银行办助学贷款时,有多心寒吗?

但我什么都没问。

因为梦里的我,已经不在乎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看着窗外的阳光,突然觉得,这个梦也许会成真。

只要我够努力,只要我够坚持,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人看到,我程远,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

05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待在李明家,白天去教育机构试讲,晚上回来研究夏令营的资料。

第三天,我正式开始上课。学生是三个高一的孩子,成绩中等,家长希望我能帮他们提高数学成绩。

第一节课,我讲得有些紧张,但学生们都很配合。两个小时下来,我的衣服都被汗浸透了。

下课后,王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程远,第一节课讲得不错。"她说,"学生们反馈都很好,说你讲得清楚。"

我松了一口气:"谢谢王老师。"

"不过还是有些小问题。"王老师拿出我的教案,"你讲得太快了,有些学生跟不上。下次注意一下节奏,多留一些时间让学生做题。"

"好的,我会注意。"

"还有,多跟学生互动,不要只是自己讲。"王老师说,"教学不是单向输出,是双向交流。"

我认真记下了这些建议。

走出教育机构,我的手机终于开机了。一堆未接来电和信息涌了进来,大部分都是奶奶和程婷的。

我没有回,直接打开了邮箱,查看夏令营的最新通知。

八月五号报到,地点在学校的某某楼。报到时需要带录取通知书、身份证、一寸照片,还有个人简历。

我开始准备这些材料。

回到李明家,他正在打游戏。看到我进来,他摘下耳机:"回来了?今天上课怎么样?"

"还行。"我在他旁边坐下,"就是有点累。"

"那当然,第一次当老师肯定累。"李明说,"不过你适应一下就好了。"

我点点头,拿出手机开始写简历。

个人信息、教育背景、获奖情况、特长爱好……我一项项填写着。

写到"家庭情况"这一栏的时候,我停住了。

我该怎么写?

父母双亡,由奶奶抚养长大?

家境贫寒,需要助学金支持?

还是……

我盯着屏幕,突然不知道该怎么下笔。

"程远,你在想什么?"李明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抬起头:"没什么,就是不知道这一栏该怎么写。"

李明凑过来看了一眼:"实话实说呗,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可是……"我犹豫了一下,"我不想让别人同情我。"

李明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就简单写写,不用太详细。"

我想了想,最后写下了一行字:

"父母已故,与祖母相依为生。"

简单,客观,不带任何情感色彩。

写完简历,我开始准备其他材料。一寸照片、身份证复印件、录取通知书复印件……一样样准备好,装进文件袋里。

做完这些,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李明点了外卖,我们坐在沙发上吃夜宵。

"程远,你真的不打算回家看看?"李明突然问。

我摇头:"不想回。"

"可是你奶奶……"

"她有她的选择,我有我的决定。"我打断他,"李明,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件事,我真的不想妥协。"

李明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决定。不过你记住,家永远是家,血缘关系是割不断的。"

我没说话,只是低头吃着外卖。

那天晚上,我又接到了程婷的电话。

"程远,你到底要躲到什么时候?"程婷的声音里带着急躁,"你知不知道你奶奶这几天都吃不下饭?"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我说。

"你怎么能这么说?"程婷拔高了声音,"她是你奶奶!是把你养大的人!"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没有怪她,我只是选择靠自己而已。"

"可是……"程婷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程远,你真的误会了。小雨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反问。

"你回来,我告诉你。"程婷说,"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我沉默了几秒:"不用了,我不想知道。"

"程远!"程婷急了,"你能不能别这么倔?奶奶都快急死了!"

"她急什么?"我冷笑一声,"急着让我回去接受她的安排吗?急着让我理解她的苦衷吗?急着让我说一句'奶奶,您做得对'吗?"

"不是这样的!"程婷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听我说,小雨她是——"

我挂断了电话。

李明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我说。

"我就是觉得,也许你真的误会了。"李明说,"要不,你听听她们怎么说?万一真的有什么苦衷呢?"

"没有什么苦衷能让她把我的学费给别人。"我说,"李明,你知道我为了这个学费,奋斗了多少年吗?三年时间,我没有参加过一次同学聚会,没有看过一场电影,没有买过一件新衣服。我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学习上,就是为了考个好大学,让奶奶过上好日子。结果呢?"

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结果我的学费被用来资助别人,而我,连一句解释都得不到。"

李明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程远,我理解你的感受。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奶奶也有她的难处?"

"难处。"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什么难处能比我的学费更重要?"

李明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几天发生的事。

奶奶和王姐的对话。

程婷的劝说。

大伯的质问。

还有李明的疑问。

所有人都在告诉我,我误会了。

可是,我到底误会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学校报到。

李明送我到楼下,拍了拍我的肩膀:"程远,加油。"

"嗯。"我点点头,"谢谢你这几天收留我。"

"说什么呢,咱俩谁跟谁。"李明笑了笑,"有事随时找我。"

我拎着行李,往学校走去。

八月的太阳更毒了,柏油路面泛着热浪。我走在路上,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快到学校的时候,我接到了夏令营负责老师的电话。

"程远同学,你到了吗?"

"快到了,还有十分钟。"

"好的,到了直接来某某楼二楼报到处。"

挂断电话,我加快了脚步。

走进校园,迎新的条幅挂满了道路两旁。很多新生已经到了,拖着行李箱,在家长的陪同下办理报到手续。

我看着那些家长,突然觉得有些羡慕。

到了某某楼,我找到二楼的报到处。一位穿着POLO衫的老师坐在桌子后面,看到我,笑着问:"同学,你是来参加夏令营的吗?"

"是的,我叫程远。"

"程远?"老师翻了翻名单,"找到了,全市第三名,很优秀啊!"

我笑了笑,把材料递了过去。

老师检查了一遍,然后给了我一个房卡和一份行程表。

"你的宿舍在某某楼306,行李可以先放过去。下午两点在这里集合,会有开营仪式。"

"好的,谢谢老师。"

我拿着房卡,找到了宿舍。

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一个人了。

那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看到我,笑着打招呼:"你好,你也是来参加夏令营的吗?"

"嗯。"我点点头,"我叫程远。"

"我叫陈宇。"男生伸出手,"你是哪个市的?"

"本市的。"我跟他握了握手,"你呢?"

"我是隔壁市的,考了市第二名。"陈宇说,"听说这次夏令营的奖学金很丰厚,我就来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两点,开营仪式准时开始。

主持人是一位年轻的女老师,她站在台上,笑容满面地说:"欢迎各位优秀的同学参加我们学校的新生夏令营!接下来两周,我们会安排各种活动和考核,希望大家都能表现优异,获得理想的奖学金!"

台下响起了掌声。

我坐在人群中,看着台上的老师,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就在几天前,我还在为学费发愁。

现在,我坐在大学的礼堂里,准备争取奖学金。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开营仪式结束后,我回到宿舍。

陈宇正在整理行李,看到我进来,笑着说:"程远,你家是本市的,父母怎么没来送你?"

我愣了一下:"他们有事,来不了。"

"哦。"陈宇没再多问,继续整理东西。

我坐在床上,拿出手机。

屏幕上又是一堆未读消息。

奶奶:"远远,你在哪?回个信息吧。"

程婷:"程远,夏令营开始了吗?好好表现,你一定可以拿到奖学金的!"

大伯:"远远,有什么需要就说话,大伯随时帮你。"

我看着这些消息,突然觉得很累。

为什么每个人都在关心我?

为什么每个人都在鼓励我?

可是,为什么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没有人站出来?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闭上眼睛。

夏令营的两周很快就过去了。每天都有各种活动,素质拓展、团队合作、学术讲座、技能培训……我拼尽全力表现自己,争取每一个加分的机会。

最后一天,奖学金名单公布了。

我站在公告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

程远,一等助学金,每年八千元,四年共计三万二千元。

我的手紧紧攥着那张通知书,指甲掐进了掌心。

我做到了。

靠自己,我做到了。

走出校园,我拿出手机,给程婷发了一条消息:

"姐,告诉奶奶,我拿到一等助学金了。学费的事,不用她操心了。"

发完消息,我关掉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远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我站在夕阳下,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可是我没哭。

因为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从今天起,我要靠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不依靠任何人,不辜负任何人,也不再被任何人辜负。

我转身,往教育机构的方向走去。

今晚还有一节课要上。

走到半路,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是程婷的回复:

"程远,你误会了!奶奶有话要跟你说,你快回来!"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扯出一个笑。

误会?

到现在了,还在说我误会?

我打字回复:"姐,你认错人了。"

然后,我关掉了手机。

夕阳越来越红,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我走在这条熟悉的路上,突然觉得很陌生。

是这个城市变了,还是我变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我程远,不欠任何人的。

包括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