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傍晚的夕阳斜挂在信用社楼顶,我背着书包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姑姑家走。

楼道里飘着炒菜的油烟味,我刚要推门,就听见姑父罗利的声音透出来:“你养的是女儿,不是大学生!一学期杂七杂八交几百块,图啥?图她嫁人后把咱家当提款机?”

我妈闷闷的声音接了一句:“姐夫,老师说她能考上……”

话说到一半就被截断了。

我站在门外,低头看见自己磨破的鞋尖,听见厨房里锅铲碰着铁锅的声响,一下一下,砸在我心上。

我没进门,转身去了巷口的公用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我爸接起来。

我没说话,电话那头是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我说:“爸,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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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97年4月17日,星期四。

天还没全亮,我就醒了。

姑姑家的闹钟是那种老式的马蹄表,上满了弦会叮铃铃响半天。

我提前十分钟爬起来,把闹钟按住,免得吵醒表弟罗浩。

他睡在里屋,要是被吵醒了,能骂骂咧咧一早上。

我轻手轻脚穿上衣服,推开房门去厨房。

厨房不大,灶台上搁着一口黑铁锅。

我舀了半瓢水倒进去,开了煤炉,等水烧热了,从冰箱里拿出三个鸡蛋。

姑父每天雷打不动要吃三个荷包蛋,一个给他,一个给罗浩,一个给姑姑。

三个蛋煎好了,铲进盘子里,油花溅到我手背上,红了一小块。

我甩了甩手,没吭声。

又在偷吃什么呢?

身后突然传来姑父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转身看见他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他瞥了一眼灶台上的盘子,哼了一声:“做自己的饭,别动别人的。

“我没动。”我说。

“没动最好。”他走进来,端起盘子看了一眼,“三个蛋,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还行,没糊涂到把自己那份也算进去。”

我没接话,从柜子里拿出昨晚剩的馒头,掰开两半搁在灶台边上热着。馒头是前天买的,已经硬了,热一热勉强能吃。

姑父端着盘子出去了,走到客厅又回头补了一句:“吃完饭把院子扫了,你姑姑昨天腰疼,别等着她干活。”

“知道了。”

他走了以后,我靠在灶台边上,长长呼出一口气。手指上的油泡已经破了,有点疼。我含住手指吸了一下,咸咸的。

馒头热好了,我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馒头太硬,噎得我直伸脖子。我舀了碗稀饭,就着咸菜,慢慢吃完了。

吃完饭我把厨房收拾干净,又去扫院子。

院子不大,但角落里堆着些杂物,罗浩的自行车歪在墙根,链条掉了也没人管。

我先把自行车扶正,再把地上的碎纸片扫干净。

隔壁王婶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我扫地,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到:“梦璇又起这么早哇?真是勤快人。你那表弟咋没见起过床?天天睡到太阳晒屁股。”

我笑了笑没接话。王婶是个好人,但嘴巴太大,我跟她说的话,隔天整条街都能知道。

扫完院子,我进屋拿书包准备上学。

姑姑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给我装饭盒。

她看见我进来,从兜里掏出两块钱,塞到我手里:“中午在学校买碗热汤喝,别老啃馒头。”

“姑姑,不用……”

“拿着。”她把钱硬塞进我书包侧兜里,声音压低了,“你姑父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那张嘴,其实没什么坏心。”

我低头看着书包侧兜露出的一角纸币,没吭声。

其实我知道,姑姑这话连她自己都骗不了。

02

学校离姑姑家走路要二十分钟。我每天走着去,早上还好,中午太阳毒的时候,路上连个遮荫的地方都没有。

那年我读高二,成绩一直排在年级前十。

这个成绩在我们镇上算是拔尖的,班主任李老师对我特别好,每次考完试都把我叫到办公室,鼓励我继续努力。

“薛梦璇,你是个好苗子。”李老师翻着我的英语卷子,“这次考了全校第一,不错。继续保持,考师范大学没问题。”

我点点头,心里热乎乎的。

李老师看着我,犹豫了一下,又问:“你家里……最近还好吧?”

“挺好的。”我说。

“那就好。”李老师没有再追问,但看我的眼神里带着点心疼,“有什么困难就跟老师说,别自己扛着。”

我答应了一声,抱着卷子出了办公室。

其实我能感觉到,李老师是知道的。

镇子就这么大,谁家什么事都藏不住。

姑姑家对面住着赵大爷,赵大爷的儿媳妇跟我同班,他家有什么风声,学校很快就会传开。

但那又怎么样呢?说出来只会让更多的人同情我。我最怕的就是别人的同情。

那天下午放学,我背着书包往回走。

走到镇信用社门口,看见姑父罗利的自行车停在那儿。

他还没下班。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还有半小时,可以趁他不在家先把作业写了。

我加快脚步往回赶。

推开姑姑家的门,屋里安静得很。姑姑在厨房里择菜,罗浩在房间里打游戏。我轻手轻脚走进我住的那间小屋,把书包放在床上。

这小屋原本是储藏间,隔出来的。

一张窄床,一张小桌子,一个旧柜子,就是我全部的家当。

墙上钉着一根绳子,挂着我的几件衣服,洗得发白了。

窗户很小,下午的太阳照不进来,屋里暗沉沉的。

我拧开台灯,拿出数学作业本,开始做题。

写了两道题,外面传来罗浩摔手柄的声音:“妈!给我拿瓶汽水!”

姑姑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冰箱里有,自己拿。”

我不想动,你拿过来!

我听见姑姑的脚步声从厨房走出来,打开冰箱门,拿了瓶汽水走到罗浩房间门口。

紧接着又是一声:“太冰了!有没有不冰的?”

“冰箱里的当然冰,你等一会儿……”

“算了算了。”罗浩不耐烦地说,然后嘟囔了一句,“真烦人。”

我在小屋里听着,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又继续写。

写了一个小时,作业写完了大半。

我把本子合上,伸了个懒腰。

天已经黑了,外面传来姑父推自行车进院子的声音。

我赶紧把台灯关了,走出小屋,去厨房帮忙端菜。

饭桌上,气氛不太好。

姑父今天在信用社跟人吵了一架,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他闷头刨了两口饭,忽然问罗浩:“今天考试了没有?

考了。”罗浩含含糊糊地说。

“考了多少分?”

罗浩没吭声,低头扒饭。

姑父啪地一拍桌子:“问你话呢!”

六十多分。”罗浩嘴里含着饭,含糊不清地说。

“六十几?”

“……六十三。”

姑父的脸一下子就绿了。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摔:“六十三分?你还有脸吃饭?你知不知道隔壁老赵的孙子考了九十分?全年级第三!你六十三,倒数的!”

罗浩被骂得红了眼,把碗一推:“我不想吃了!”然后跑进了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姑姑叹了口气:“你少说两句,孩子还小。”

还小?都十四了,再不抓紧就废了!”姑父气得直喘粗气,目光扫过来,落在我身上,“不像某些人,反正没钱供,读不读都一样。

我端着碗的手紧了紧,没接话。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到很晚才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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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四月底的一个周六上午,我妈来姑姑家看我。

她骑了一个多小时的自行车,从厂里过来的。

身上还穿着工作服,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她一到姑姑家,先帮我收拾屋子,把我换下来的脏衣服洗了,又去菜市场买了条鱼,说给我补补脑子。

我妈在镇上的服装厂做流水线,一个月挣四百多块钱。

她那工资卡,从我爸买车那年就开始压在姑父手里了。

姑父在信用社上班,我爸买车贷款的事,是他做的担保,所以他就把妈的工资卡扣下了,说每个月扣一半抵利息,剩下的一半再给她。

我妈不敢要,因为她怕。

我爸那辆卡车是我们家最值钱的东西,要是姑父把那笔贷款抽走,车被收了,我们家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这些年,我妈一直忍着。

每个月去姑姑家,她都是笑呵呵的,从不发火,也从不多话。

那天中午,我妈在厨房里炒菜,姑父坐在客厅里看报纸。忽然,他抬头说了句:“程玲,下个月梦璇的生活费,你就别交了。”

我妈炒菜的手一顿:“姐夫,什么意思?”

“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姑父放下报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现在高中毕业出去打工,一个月也能挣五六百,够她自己花的了。再读下去,浪费钱。”

我妈把铲子放下,擦了擦手走进客厅:“姐夫,梦璇成绩好,老师说她能考上大学。你再宽限几个月,等武祥结了这个月的运费……”

“运费?”姑父冷笑了一声,“薛武祥一个月能跑几趟车?一趟运费多少?你们家欠信用社的钱还完了吗?连利息都快还不上了,还想着供大学生?你拿什么供?”

我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想想吧。”姑父站起身,端着茶杯往房间走,“我不是不帮你,我是替你们家考虑。一个丫头片子,将来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你砸锅卖铁供她读书,将来她还能回来给你养老不成?”

我妈站在客厅里,脸上的表情木木的。

我在厨房门口听到这一切,手里的盘子差点没拿住。

我咬了咬嘴唇,把盘子端进厨房,放在灶台上。

手指在发抖,我攥紧了拳头,使劲掐了一下自己。

“妈。”我喊了一声。

我妈回过头,眼眶红红的。

“没事。”她说,“你别听你姑父瞎说,他那人就那样。”

我知道。”我说。

那天我妈走的时候,在门口拉着我的手,塞给我十块钱:“省着点花,别让你姑父看见。要是缺什么,跟妈说。

我点头。

她骑车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心里酸得厉害。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罗浩房间传来的打游戏的声音,想着白天姑父说的那些话。

我知道他不是说着玩的。

他是真的打算停了我的生活费。

如果我妈真的不给我钱了,我该怎么办?

回老家?

老家那个学校教学质量差得不行,去了肯定跟不上。

留在这里?

没有生活费,姑姑家还会收留我吗?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04

五月初的一天,姑父跟邻居赵大爷在院子里下棋。

赵大爷的儿子在县城开了个饭店,生意不错,老赵在镇上逢人就说他儿子多有出息。

他家里有个孙子,比我小三岁,也在镇上中学读书,成绩一般般。

“罗利啊,你家那外甥女听说成绩不错?”赵大爷落了一子,随口问道。

“还行吧。”姑父哼了一声,“女孩子家家的,成绩好有什么用。”

“那也不能这么说。”赵大爷捋了捋胡子,“我老赵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我晓得读书好。你看我儿子,要不是读了点书,能去县里开饭店?”

“那你孙子呢?”姑父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他成绩咋样?”

“我家那小子……”赵大爷讪笑了一声,“还行,还行。”

“还行就行。”姑父啪地落下一子,“将!”

赵大爷愣住了,看了半天棋局,叹了口气:“你这棋下得越来越厉害了。”

姑父笑了笑,但笑容里没有多少得意。

那天晚上,他又喝了半斤酒。喝醉了,在饭桌上摔筷子。

“凭什么?”他红着眼睛说,“凭什么他老赵的孙子能上补习班,我儿子就不能?他那破成绩,还想考高中?做梦!”

姑姑小心地劝:“浩子还小,慢慢来……”

“慢慢来?再慢就废了!”姑父一拍桌子,“我要给他报个奥数班!两千块!”

我端着碗的手一顿。

两千块。

那天晚上,姑父喝得烂醉如泥,是姑姑和我一起把他扶进房间的。他倒在床上,嘴里还在念叨:“我儿子一定要比他老赵的孙子强……”

姑姑忙着给他擦脸,伺候他睡了。我回到自己的小屋,坐在床边,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两千块的事。

姑父一个月的工资才多少?

我虽然不清楚具体数字,但听姑姑以前提过一嘴,大概四五百块钱。

两千块,差不多是他四个月的工资。

他要拿出这么一笔钱给罗浩报奥数班,那就得从别的地方省出来。

省出来?怎么省?

我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安稳,梦里梦到姑父把我的书包扔出门外,说我以后不用再去上学了。我被吓醒了,后背全是冷汗。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做早饭。姑父已经起床了,坐在客厅里抽烟,脸色不太好。

我没敢跟他说话,低头进了厨房。煎完鸡蛋,把馒头热好,端上桌。姑父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口。

“今天的蛋煎得有点老。”他说。

“我下次注意。”我小声说。

他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背着书包去上学,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姑父叫了一声:“薛梦璇。”

我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他。

他坐在椅子上,掐灭了手里的烟,抬头看了我一眼:“你下午放学早点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嗯。”我应了一声,心里突突直跳。

那一天的课上得浑浑噩噩。李老师讲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心里一直想着姑父那句话,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下午放学,我磨磨蹭蹭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我妈的自行车停在外面。我妈来了?她今天不上班吗?

我加快脚步走到门口,正要推门,忽然听见里面的说话声。

“……姐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意思就是,从下个月开始,梦璇不用再住在这里了。”姑父的声音冷冰冰的,“三百块一个月,你们家一年交多少?三千六。两年就是七千二。这钱我在镇上租个铺面都够了。”

“姐夫,梦璇她爸这个月就结运费了……”

“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姑父打断她,“你家薛武祥欠信用社的钱还完了吗?没有吧。利息都还不上,你们拿什么供养大学生?我女儿这么大早就出去打工了,现在一个月挣八百。梦璇也十七了,出去打工不比读书强?”

“可是……可是老师说她能考上大学……”

“考大学?就凭她?她凭什么考上大学?咱们镇上一年有几个考上大学的?你算过没有?”姑父的声音越来越高,“我告诉你,女孩子读再多书也是给别人家读的。她现在读得越多,将来嫁人要的嫁妆也越多,你们家拿得出来吗?”

我妈不说话了。

我站在门外,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得发麻。

我不能就这样被赶走。我好不容易才考进这个学校,好不容易才让李老师说我有希望考上大学。我不能就这样放弃了。

我放下书包,转身跑向巷子口的公用电话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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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电话拨出去,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哪位?”

是爸的声音,有点沙哑,还带着风声。他应该还在路上。

“爸,是我。”我说。

“梦璇?”他的声音立刻变了,“怎么了?出啥事了?”

“爸……”我张了张嘴,话还没说,眼泪就先掉下来了。

“你哭了?”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别哭,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爸,姑说不让我读书了。”我哽咽着说,“他让我妈给我停了生活费,说女孩子读书没用,让我出去打工。”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几秒钟,我听见风声呼呼地响,还有卡车发动机低沉的轰鸣。我爸没说话,我也不敢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问:“你妈呢?”

“我妈在姑姑家,姑父正在跟她说话。”

“你姑父说的那些话,你妈什么反应?”

她……她没说什么。”我说,“她好像也没办法。

我爸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听见他说:“闺女,你现在在哪儿?”

“在巷子口电话亭。”

“别哭,也别怕。”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稳,“你听爸说,你现在回姑姑家去,什么都别说,也别跟你姑父顶嘴。爸今晚就到家。”

“爸,你还在外地……”

“车已经装了一半,我调头回去。”他说,“你等着我就行,别怕。”

“嗯。”我擦了擦眼泪。

“闺女。”他又叫了我一声。

“嗯?”

你要记住,读书是你的事,谁都不能替你做这个决定。”他说,“你爸我没读过什么书,这辈子吃亏就吃在这上头。你不能走我的老路。

“我知道,爸。”

“那就好。挂了吧。”

“爸,小心开车。”

“放心,女儿等着我呢。”

电话挂断了。我站在电话亭里,听着一片忙音,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慌了。

我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走回了姑姑家。

屋里,姑父已经走了,我妈坐在客厅里,低着头。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着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妈,我爸说今晚回来。”

她一愣:“他知道了?

我打电话告诉他的。

她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你爸那人脾气急,他要是来了……”

“妈。”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怕他发火,我怕的是你一直忍着。”

我妈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妈留在姑姑家没走。她帮着我做晚饭,洗衣服,然后又把我那间小屋收拾了一遍。她一直没再提白天的事,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害怕。

她怕我爸来了跟姑父吵起来,把事情闹大。她怕我们一家人在镇上待不下去。她怕那辆卡车被信用社收走。

可是她不知道,那天下午在学校,我趴在桌上偷偷哭了很久。我不敢让她看见,她已经够难的了。

06

晚上十点,我正在小屋里写作业,忽然听见楼下有车响。

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没在意。又写了两道题,忽然听见楼下有人喊我的名字:“梦璇!”

是我爸的声音。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跑到窗边往外看。

天太黑了,路灯昏黄,但我还是看见了。

楼下停着一辆破面包车,车灯还没熄。

我爸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衫,抬头往上看。

身后还站着两个人。

大舅薛国庆,小舅薛建军。

我愣了两秒钟,然后转身冲出了房间。

“梦璇?”姑姑在客厅里喊我,“去哪儿?”

我没回答,径直跑下楼,跑到楼门口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

我爸就站在门外,离我不到三米。灯光照着他黝黑的脸,看得出他赶了很久的路,头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脸上还有灰。

“爸。”我喊了一声。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没挨打吧?”

“没有。”

“那就好。”他说,然后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两个舅舅,“走吧,上去。”

“哥。”小舅叫住他,压低声音,“要不要先把话说清楚再上去?”

说什么?”大舅嗓门大,“上去就说!我外甥女在这儿住了两年,没少给钱,还敢撵人?欺负我薛家没人?

“少废话。”我爸说了一句,径直往楼上走。

我跟在他们后面,心跳得厉害。

我爸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上了二楼,站在姑父家那扇铁门前,抬起手。

他没有砸门,而是用指关节敲了敲,三下,不轻不重。

屋里传来姑父的声音:“谁啊?这么晚了。”

门开了。

姑父穿着衬衫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不耐烦的表情。他看见门外站着的三个人,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武……武祥?”他的声音有点抖,“你怎么回来了?”

“姐夫。”我爸站在门口,没进门,“我听说你跟我老婆和女儿说了点话,我把三个小时的车走成两个半小时,回来看看。”

姑父脸上挤出一个笑:“哎呀,你说啥呢,能有什么话……”

你今天是不是跟我老婆说,让梦璇别念书了,出去打工?”我爸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姑父的笑容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