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慈宁宫的烛火,又是一个寂寥的黄昏。

光线透过窗棂,在金砖地面上投下长长的、了无生气的影子。

太后甄嬛,感觉自己就像那即将燃尽的烛芯,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光,在风中摇曳。

病榻之上,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冗长而混沌的梦境。

梦里,没有这四四方方的紫禁城,没有朱墙金瓦的压抑。

只有凌云峰上,那座与世隔绝的禅房。

禅房外的花木,似乎永远盛开在那个春天,葳蕤葱茏,芬芳馥郁。

她看见自己穿着一身素净的布衣,坐在窗前抚琴。

琴声叮咚,如山涧清泉。

允礼就坐在她对面,手持玉箫,含笑应和。

一曲《长相思》,他吹得缠绵悱恻,眼中的情意几乎要溢出来。

一曲《凤求凰》,她弹得心旌摇曳,指尖的每一次拨动,都是无声的告白。

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是梦境中最清晰、最反复重演的一幕。

天,黑得像泼了墨。

一道惨白的电光,如同巨龙的利爪,猛地撕裂夜幕。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仿佛要将整座山峰都劈开。

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屋檐上,砸在窗纸上,噼啪作响,汇成一片喧嚣的水声。

她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床上,因着对允礼的思念和对这天威的恐惧,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心,揪成一团。

就在这时,那扇简陋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风雨的寒气,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是允礼。

他的头发湿透了,紧紧贴在额前,俊朗的脸庞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有些苍白。

玄色的衣袍往下滴着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竟是冒着这泼天的大雨,从山下的驿站,一步步走上来的。

只为了,见她一面。

那一夜,他们没有太多言语。

唇齿间的交缠,肌肤上的滚烫,压抑已久的思念,都化作了最原始的渴望。

那是她抛却所有身份、所有顾忌,只为爱情燃烧的一夜。

是她一生中,最炽热、最无悔、最值得铭记的时刻。

也是弘曕与灵犀,那对她视若珍宝的双生子,最初的缘起。

“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像一把钝刀,将甄嬛从甜美的梦境中狠狠拽回了枯槁的现实。

她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额上,脖颈间,满是虚弱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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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风箱声。

“太后,您又梦魇了。”

一个苍老而恭敬的声音,在耳边关切地响起。

甄嬛费力地转动着眼珠,视线好一会儿才聚焦。

守在床边的,是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布满褶皱的小允子。

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伶俐机敏的少年,如今也成了一个垂垂老矣的总管太监。

曾几何时,这个位置属于苏培盛,那个永远躬着身子,却能洞察一切的老狐狸。

而那个总能在她梦醒第一时间,用温热的帕子为她拭去冷汗的,永远是槿汐。

崔槿汐。

这个名字在甄嬛的心里默念一遍,便是一阵抽痛。

那个陪她从荣宠巅峰到废妃离宫,又陪她从甘露寺杀回紫禁城的女人,早在五年前,就因一场看似普通的风寒,病逝了。

苏培盛,更是随着先帝雍正驾崩,便自请去了皇陵守灵,说是要为旧主尽最后一份忠心,没过几年,也悄无声息地追随旧主而去了。

那些她最熟悉、最信任、最依赖的人,一个一个,都走在了她的前头。

只剩下她这个天下最尊贵的妇人,和这满殿挥之不去的孤寂。

“太后,喝口安神汤吧,太医说了,您得静养。”

小允子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在她背后垫了两个厚厚的软枕,又端过一碗尚在冒着热气的汤药。

“递过来吧。”甄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片干枯的树皮在摩擦。

她接过那只精致的白玉汤碗,入手温润,可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她的手,枯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

她没有立刻喝药,浑浊的眼睛,反而望向了寝殿内那个幽暗的角落,仿佛那里站着什么人。

“小允子。”

“奴才在。”小允子连忙躬身。

“哀家近日,总觉得心神不宁。”

“睡着了,梦里不安生。”

“醒着,这心里也不踏实。”

甄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诡异的寒意。

“总觉得……这殿里除了我们,还有别人。”

“就像现在,哀家就觉得,有人站在那墙角,就站在那儿,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哀家看。”

小允子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他猛地回头,望向太后视线的方向。

角落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尊半人高的珐琅花瓶,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扭曲的影子。

“太后……您、您许是思虑过甚,魔怔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殿里里外外都是奴才们守着,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哪……哪有旁人。”

甄嬛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收回目光,将那碗黑漆漆的安神汤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却丝毫压不住心底那股莫名的恐慌。

那股被窥探的感觉,如附骨之疽,让她不寒而栗。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慈宁宫的平静被打破了。

一件尘封了数十年的陈年旧物,被内务府总管亲自捧着,送到了甄嬛的病榻前。

事情的起因,是内务府奉了新帝的旨意,翻修宫中几处年久失修的旧院落。

其中一处,便是当年苏培盛与崔槿汐对食时,皇帝特赐的那座小院。

院子早已荒废多年,杂草丛生,屋瓦破败。

工匠们在拆卸西厢房的一面墙壁时,一个老师傅感觉手感不对,敲了敲,发现墙体是中空的。

几人合力将墙砖撬开,竟从那不见天日的夹层中,摸出了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

匣子由上好的紫檀木制成,木质细腻,色泽深沉,四角包着铜边,上面雕刻着精美的缠枝莲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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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子上,还挂着一把早已锈迹斑斑的铜锁,锁孔都被灰尘堵死了。

内务府总管一听汇报,吓得腿都软了。

这东西非同小可,牵扯到的是先帝的御前首领太监,和当今太后曾经最倚重的掌事姑姑。

这两个人,都是宫里曾经翻云覆雨的人物。

他一个小小的内务府总管,哪敢擅专,万一里面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于是,匣子被用黄绸包裹着,原封不动地,一路小心翼翼地呈到了慈宁宫。

当那黄绸被揭开,露出里面那个紫檀木匣子的瞬间,甄嬛本已浑浊无神的双眼,骤然间收缩了一下。

她的呼吸,有那么一刹那的停滞。

她认得这个匣子。

她太认得了。

这是槿汐的妆匣。

是槿汐当年入宫时,从家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像样的东西,她宝贝了一辈子,寻常的珠钗首饰都舍不得放,只用来收纳一些她最珍视的私人物品。

槿汐病逝后,甄嬛也曾让人去她房里收拾遗物,却独独遍寻不见这个匣子,只当是在宫中几番动荡中遗失了。

没想到,竟被苏培盛,像藏匿什么天大的秘密一样,藏在了墙里。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都下去。”

甄嬛的声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小允子立刻会意,对着内务府总管和殿内伺候的宫人们挥了挥手。

“太后有旨,尔等皆退下,在殿外候着,无传召不得入内。”

很快,沉重的殿门被关上,殿内只剩下甄嬛和小允子二人。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甄嬛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坐起来,动作急切得险些摔倒。

小允子连忙上前,将她稳稳地搀扶住。

她的手,枯瘦得如同冬日里光秃秃的树枝,抚上那冰冷光滑的木匣,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仿佛能感觉到,从木头里,透出丝丝凉意。

“找东西来,把它撬开。”她的声音嘶哑。

小允子不敢怠慢,很快从妆台上找来一把小银锤和一支坚硬的玉簪。

他跪在地上,将玉簪插入锈死的锁孔,用银锤小心翼翼地敲击着。

“叮……叮……当……”

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寝殿内回响,一下下,都仿佛敲在甄嬛的心上。

终于,“咔哒”一声轻响,那锈死的铜锁,应声而开。

小允子长舒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将匣子捧到甄嬛面前。

“太后,开了。”

甄嬛点了点头,示意他将匣盖打开。

“吱呀——”

一声悠长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声响,匣盖被缓缓掀开。

一股陈旧的木香,混合着早已散尽的脂粉气,扑面而来。

匣子里,并没有甄嬛想象中的金银珠宝,或是别的什么贵重物品。

最上面,静静地躺着几支早已褪色、样式也极为古朴的旧珠钗。

其中一支,她认得,是她当年初入宫时,随手赏给槿汐的。

甄嬛的心,莫名地一酸。

她的目光往下移。

在几支珠钗的下面,压着的东西,让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封皮已经残破不堪,边角都卷了起来,但依然可以隐约辨认出上面用墨笔写的四个字——“内起居注”。

而在册子的旁边,还有一封封口完好,却早已黄得发脆的信。

信封上,干干净净,没有收信人,也没有寄信人的署名。

这封信,从未寄出。

甄嬛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她伸出手,指尖掠过那本册子,最后,落在了那封信上。

她缓缓将信拿起。

信封的背面,有几滴早已干涸的墨点。

而在那墨点旁边,有一个不易察ucy的,用指甲划出的痕迹,是一个“盛”字。

是苏培盛的字。

她见过无数次,绝不会认错。

他写给谁的信?为何要和槿汐的妆匣藏在一起?又为何,没有寄出?

一个又一个疑问,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沉重的乌云,黑压压地笼罩了甄嬛的整个世界。

她挥了挥手,声音疲惫。

“小允子,你也出去吧,到门口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喳。”

小允子退下后,偌大的寝殿,只剩下她一人,和这个藏着未知秘密的匣子。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本残卷,和那封信,都拿了出来。

甄嬛的手,首先触碰到的,是那本破旧的《内起居注》残卷。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内起居注》,是专门记录皇帝日常言行、宫中大小事宜的机密档案,是未来修撰国史的重要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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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这东西应该由专职的史官记录,并由御前最亲信的太监保管,最后统一封存于皇史宬,绝不可能流落到宫外,更不可能出现在一个太监的私人居所。

苏培盛,作为跟了雍正几十年的御前首领太监,确实有资格执笔,也确实有机会接触到这些东西。

可是,他私藏一本残卷,究竟是为什么?

甄嬛怀着满心的疑窦,用颤抖的指尖,掀开了那早已脆弱不堪的封皮。

册子里的纸张已经发黄发脆,墨迹也有些晕染。

可当她看清上面记录的内容时,她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这上面记录的,根本不是皇帝的饮食起居,也不是朝堂上的军国大事。

而是一条条,关于果郡王允礼行踪的,极为详尽的秘密监视记录。

从雍正即位后的某一天开始,每一条,都记录得一丝不苟,精确到某日某时,允礼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这分明是皇帝安插在允礼身边的眼线,每日汇总之后,呈递给苏培盛的绝密报告。

而苏培盛,又将它誊抄了下来。

甄嬛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像擂鼓一般,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一种莫名的恐慌,攫住了她的咽喉,让她几乎窒息。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仿佛在翻阅自己早已尘封的命运。

她的指尖因为过度用力,已经泛出青白色。

她的目光,最终,像被钉子钉住一般,死死地定格在了“雍正十年二月”的那一页上。

雍正十年二月。

这个时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混沌的记忆。

那正是她在凌云峰,在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之后,发现自己怀上弘曕和灵犀的时间。

她永生永世,都记得那个夜晚。

那个她与允礼,灵肉合一的夜晚。

是二月十五。

而记录上,就在二月那一栏,用刺目的朱砂笔,赫然写着一行字。

那笔迹,比其他的墨字更加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

“二月十四至二月十八,果郡王奉上谕,押送一批紧急军粮至滇藏边界交接,有钦天监测算天象、绘制舆图之官员随行,记录全程,日夜兼程,往返均有明确勘验,期间未曾离队半步。”

“哐当!”

甄嬛手中的白玉茶杯,应声脱手。

滚烫的茶水,溅了她一手,她却像完全没有知觉一样。

茶杯在坚硬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摔得粉身碎骨,发出一声无比刺耳的脆响。

甄嬛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整个世界都炸开了。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扭曲。

滇藏边界?

允礼……在滇藏边界?

那……那天晚上……

那个冒着瓢泼大雨,满身寒气地来到凌云峰,与她抵死缠绵的人,是谁?

那个身上带着她熟悉至极的沉水香气,在她耳边发出沉重喘息的人,是谁?

“不可能……”

“这……这绝对不可能!”

甄嬛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尽了所有的血色,惨白得如同一张纸。

她的嘴唇哆嗦着,牙齿上下打战,发出的声音嘶哑而破碎,完全不像是从她喉咙里出来的。

她一把抓起那本残卷,几乎是把它凑到了自己的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反复地看。

没有错。

白纸黑字,朱砂为记。

这是苏培盛亲笔誊抄的,呈给皇帝的绝密档案,他没有胆子,也没有理由在这种事情上作假。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猛地袭来,甄嬛的身子剧烈地晃了晃,险些从床沿上栽下去。

她死死地抓住床边的雕花栏杆,指甲因为用力,深深地嵌进了坚硬的紫檀木里,几乎要折断。

一个让她想都不敢想,却又像毒蛇一样,疯狂地钻进她脑海的念头,让她浑身冰冷。

如果那晚的人,不是允礼……

那么她腹中的孩子……

她拼了性命也要保住的,她视作此生唯一慰藉的孩子……

又是谁的?

“去查!”

一声尖利得有些变形的嘶吼,从甄嬛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守在殿门口的小允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魂都快飞了,他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太后……奴才在!”

他看到甄嬛披头散发,双目赤红,死死地攥着一本破烂的册子,那模样,仿佛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去给哀家查!”甄嬛指着他,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查当年所有在凌云'峰当值过的宫人、侍卫,有一个算一个,给哀家仔仔细细地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奴才……奴才遵旨!”

小允子从未见过太后如此失态的模样,他不敢多问一个字,磕了个头,便连滚带爬地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几天,慈宁宫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甄嬛水米未进,不眠不休。

她只是枯坐在床头,像一尊即将风化的石像,反复地摩挲着那本残卷,和那封她始终没有勇气打开的信。

她的眼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精明与威严,只剩下一种近乎毁灭的空洞。

小允子的办事效率很高,动用了太后所有的亲信和权力,调查的结果,很快就以一份密报的形式,送到了甄嬛的手中。

而这份密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一寸一寸地,将甄嬛的心,凿得千疮百孔,沉入了最不见底的冰窖。

当年,负责守卫凌云峰的那一队侍卫,连同他们的队长,共计八人。

这八个人,在她从甘露寺风光回宫后的半年之内,竟无一例外,全都死了。

他们的死因,五花八门,看起来都只是寻常的意外。

有一个,是在夜间巡逻时,不慎失足,从凌云峰的悬崖上坠落,尸骨无存。

有两个,是告假回乡探亲,在路上遭遇了山匪,被劫财害命。

还有一个,是在宫中与同僚起了口角,酒后斗殴,被失手打死,最后赔了些银子了事。

剩下的几个,也都是因为各种各样的急病,暴毙而亡。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意外”,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集中发生在同一队人的身上,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寻常。

这分明是,灭口。

而更让甄嬛不寒而栗的是,密报的最后一行字。

小允子查到,当年那一队侍卫的所有调派记录,以及他们死后家属的抚恤事宜,从头到尾,全部是由一个人经手办理的。

那个人,就是时任御前首领太监的,苏培盛。

所有的线索,都像一张无形的网,最终收束到了那个早已死去多年,无法再开口说话的人身上。

甄嬛闭上眼睛,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她强迫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回忆那个雷雨夜的每一个细节。

她要从记忆的废墟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来证明这一切都只是一个荒唐的噩梦。

那晚的雨,真的很大,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厉鬼在哭嚎。

禅房内的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光线极其昏沉,几乎看不清人的五官。

在那个神秘的“允礼”到来之前,槿汐端来了一碗安神药。

她记得槿汐当时说的话:“娘子,今夜风雨太大,怕您心惊害怕,睡不踏实。喝了这碗安神药,好生歇息吧。”

她记得那药的味道,似乎比往常的要更浓郁,更苦涩一些,还带着一股奇怪的、甜腻的香气。

她当时没有多想,只当是换了药方。

喝下药后,她确实感到一阵强烈的困倦感袭来,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意识也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就在她半梦半醒,即将沉入睡梦之际,房门被推开了。

那个湿漉漉的身影,带着一身的寒意,径直走到了她的床前。

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至极的沉水香气,清冷而悠远,是独属于允礼的味道,那一瞬间,她所有的防备都卸下了。

她当时并没有看清他的脸,因为屋里实在是太暗了,也因为,他的脸上,似乎蒙着一块黑色的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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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当时也没有多想,只当他是为了避人耳目,怕被守卫发现。

那个人,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将她紧紧地、密不透风地拥抱在怀里。

他的吻,带着雨水的冰凉和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急切,甚至有些疯狂。

她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与压抑已久的情动之中,以为是允礼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在一瞬间彻底爆发。

她甚至觉得,允礼不说话,是为了保护她,怕隔墙有耳,暴露了行踪。

如今想来,这一切,处处都是破绽,处处都是疑点。

那晚的“允礼”,那个给了她此生最大慰藉的男人,从头到尾,真的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

一个字,都没有。

巨大的痛苦与自我怀疑,像两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甄嬛的咽喉,让她无法呼吸。

紧接着,是滔天的愤怒和被愚弄的羞辱感,像火山一样在她胸中爆发。

她开始疯狂地撕扯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整个人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癫狂状态。

她不相信。

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

槿汐……

那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那个从她还是一个天真烂漫的莞常在时,就陪伴在她身边,为她出谋划策的槿汐。

那个在她被华妃罚跪,在被皇后禁足时,始终不离不弃,给她支撑的槿汐。

那个为了帮助她回宫,自请去和苏培盛对食,被皇后抓住把柄,送进慎刑司,受尽了酷刑,被打得遍体鳞伤,也未曾吐露半个不利于她的字的槿汐。

那个将她视作毕生的希望和信仰,对她忠心耿耿,几乎是她半个亲人的槿汐姑姑。

真的会背叛她吗?

真的会伙同苏培盛,设下这样一个惊天动地,足以让所有人万劫不复的骗局来欺瞒她吗?

为什么?

她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需要走到这一步?

甄嬛颤抖着手,从散落的被褥间,捡起了那封苏培盛写给槿汐的信。

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也可能是,对她最后的审判。

她的指甲,早已在刚才的抓挠中劈裂,渗出了血丝。

她用流着血的指甲,一点一点,划开了那早已干脆的信封封口。

她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却仿佛有千斤重的信纸。

信纸只有一张,上面的字迹遒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苏培盛那特有的沉稳与狠厉。

信的内容很短,措辞却极为隐晦,充满了暗示。

“槿汐吾妹,见字如晤。”

一个寻常的开头,却让甄嬛的心狠狠一抽。他称她为“妹”。

“事已至此,已无万全之策,别无他法。若娘娘再无所依仗,凌云峰那座清冷的禅院,便是她的葬身之地。你我都清楚,皇上的耐心,早已耗尽。”

甄嬛的呼吸一窒,她想起了当时皇帝对甄家的打压,和对她日益冷淡的态度。

“你我皆是宫中无根的浮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娘娘若是死了,你我焉能存活?甄氏一族,亦将倾覆。”

“为今之计,唯有釜底抽薪,行此险招,方能博得一线生机。”

“王爷已被困,无法赴约。但娘娘此刻,最需要的,便是一个‘希望’,一个足以让她活下去,并且能风风光光杀回宫里的‘筹码’。”

“……只有如此,娘娘才能死心塌地,了无牵挂地回宫。只有让她怀上‘龙种’(或被认为是王爷的孩子),她才有活下去的理由,才有与皇后抗衡的资本。此事,是为保全你我,亦是为保全甄氏一族。”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断不可有第三人知晓。待事成之后,所有痕迹,我自会抹得干干净净,不留后患。你只需……按我信中所言,按计划行事便可。”

信的最后,没有落款,只有一个用朱砂按下的,模糊的指印。

甄嬛将这封短信,来来回回,看了不下几十遍。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在她的心上来回凌迟。

她看不懂了。

她真的看不懂了。

如果不是允礼,那个人,到底是谁?

苏培盛为什么要这么做?

仅仅是为了保全他和槿汐,顺带保全甄家?

这个理由听起来如此冠冕堂皇,却又如此的苍白无力。

找一个男人来冒充王爷,玷污废妃,这本身就是欺君罔上!

一旦这孩子的血脉,在未来被任何人查出有异,那不是保全,那是将所有相关的人,连同整个甄氏家族,都一把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苏培盛,那样一个在刀尖上行走了几十年的老人精,心思缜密,滴水不漏,他怎么敢冒这样足以诛灭九族的风险?

他到底,安排了谁?

一个能让他放心到,认为绝不会泄露秘密,也绝不会被查出任何破绽的人。

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这样的人吗?

小允子看着太后不吃不喝,不言不语,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心急如焚。

他知道事情一定出在那个匣子上,可他又不敢多问。

情急之下,他斗着胆子,将那个紫檀木匣子又从桌案上捧了过来,跪在床边。

“太后,您再仔细看看,兴许……兴许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是您一时情急,没能发现的。”

甄嬛空洞的眼神,像生了锈的齿轮,缓缓地转动,最终聚焦在了那个木匣上。

这个匣子,是所有罪恶的开端。

她伸出枯槁的手,几乎是带着恨意,在匣子内部胡乱地摸索着。

当她的指尖,划过匣子底部那层暗红色的绒布时,忽然之间,感觉到一处极其轻微的凸起。

那感觉,就像是平整的地面上,多了一粒沙。

甄嬛的心,猛地一跳。

她用尽力气,用指甲狠狠地抠住那块绒布的边缘,用力一撕。

“刺啦”一声,绒布被撕开了一个角。

下面,竟然还有一个极薄的,几乎与匣底融为一体的夹层。

夹层里,严丝合缝地,藏着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张已经黄得发黑,边缘处还有被水浸泡过的,模糊的痕迹。

甄嬛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将那张纸,从夹层里抽了出来。

纸很薄,很脆,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她屏住呼吸,用颤抖到几乎无法控制的双手,将那张纸,一点,一点地展开。

那是一份绝笔供词。

抬头,没有称谓。

落款,是“罪奴苏培盛”五个字,还按着一个鲜红得刺眼的指印。

甄嬛的呼吸,在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就彻底被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