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安静得像座坟场。
王丽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份离职通知单,脸上的笑假得能拧出苦水来。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三秒钟。
手指头有点抖,但我不让任何人看出来。
九年了。
我从一个刚生完孩子的文员做起,加班从来没计较过,就算老公在外地跑运输,我一个人带着孩子,也从没耽误过工作。
现在说让我走,连句像样的交代都没有。
同事们一个个低着头,像台前的鹌鹑,连看我的勇气都没有。
我三分钟收拾完东西。
走到门口时,何建东在等我。
他帮我搬着箱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01
那天早上,办公室里的气氛就不对。
我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张玉婷正趴在饮水机旁边喝水,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赶紧把杯子放下。
“欣怡姐,早啊。”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躲闪。
我点点头,没多想。
把包挂好,泡了杯茶,刚坐下来,王丽云就从她那间小办公室走出来。
她端着一杯茶,笑眯眯地走到我桌前。
“欣怡啊,来,喝杯茶。”
我抬头看她。
王丽云平时哪会给我倒茶?她连正眼都不瞧我一眼的。
“王姐,您有什么事?”我问。
她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那杯茶推到我跟前。
“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聊聊。”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但办公室就这么大,其他几个同事都竖起耳朵听着。
“公司最近情况,你也知道的,”她叹了口气,“资金紧张,领导那边压力大,要优化人员结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优化人员结构,这四个字我听过太多了。
前两个月财务部走了三个人,上个月销售部裁了两个,都是说“优化”。
“王姐,您有话直说。”
她看了看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上面说要裁一批老员工,主要是工资高、工龄长的。你在这个岗位干了九年,工资已经涨到顶了,成本确实有点高……”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提前练习过。
我端着那杯茶,手指头微微发抖。
“所以我是第一个?”我问。
“也不是第一个,”她避开了我的目光,“就是……你先准备一下,下午可能开会要宣布。”
她把话说得很轻巧,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菜一样。
我盯着那杯茶,没动。
“欣怡啊,你也别想太多,”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人都要往前看,这个公司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杯茶慢慢凉掉。
张玉婷从茶水间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郑志坚的工位就在我斜对面,他全程埋头盯着电脑,连头都没抬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端起那杯茶,一口喝完。
茶是苦的。
不知道是茶叶苦,还是我嘴苦。
上午的时光过得特别慢。
我打开电脑,整理了一下手头的工作文件。九年了,除了那些年休和婚假,我几乎每天都在这里上班。
工位上那盆绿萝,是我进公司第三年买的。
不知不觉长了四年,藤蔓垂下来一大截,绿油油的。
王丽云又出来过一次,看见我在整理文件,笑了一下。
“整理整理也好,交接方便。”
我没接话。
张玉婷偷偷给我发了条微信。
“欣怡姐,听说今天要开中层会,你们部门是不是要走人?”
我回复她:“嗯。”
她发了一串哭泣的表情。
“我不想你走。”
我看着手机屏幕,眼睛有点酸。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去了食堂。
平时跟我一起吃饭的几个同事,今天都找借口没来。
有的说“今天带饭了”,有的说“有点事要忙”,有的直接没回我。
我一个人打了份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吃着吃着,就看到王丽云跟贾英锐一起走进食堂。
贾英锐是财务部副主管,杨智慧的外甥女婿,在公司是个横着走的人物。
他在公司干了四五年,从来没正眼看过我们行政部的人一眼。
王丽云跟他说着话,态度恭敬得像见了领导。
贾英锐点点头,扫了一眼食堂,看到我,嘴角露出一丝笑。
那笑让我浑身不舒服。
我低下头,继续吃我的饭。
下午两点,张玉婷发了一条消息说:“开会了,中层全去了。”
我坐在工位上,等着宣判。
心里其实已经知道结果了,但还是要等。
等了快四十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办公室门被推开,王丽云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事部的人。
“欣怡,你过来一下。”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
我站起来,跟着她走到会议室。
会议室里,杨智慧坐在主位,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旁边是贾英锐,他翘着二郎腿,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人事部的人递过来一份文件。
“周欣怡,公司现在情况不好,你也是老员工了,理解一下吧。”
杨智慧开口,声音很冷。
“你的岗位暂时取消,公司会按照劳动法给你补偿。”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签了吧。”她把笔推过来。
我拿起笔,在上面签了名字。
杨智慧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可以了,回去办交接,今天之内走。”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02
从会议室出来,我回到工位。
走廊上遇到几个同事,他们都低着头,假装没看见我。
回到办公室,王丽云已经站在我桌前等我了。
“欣怡,你收拾一下吧,把工作交接一下。”
她递过来一张离职审批单,上面已经写好了日期和原因,“个人原因辞职”。
我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堵得慌。
“王姐,我不是被裁的吗?怎么写成辞职?”
“这个不重要,”她摆摆手,“写辞职对你好,以后找工作方便。”
我知道她在骗我。
但我不想跟她争了,争也没用。
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文件。
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
行政部的工作,说白了就是些杂事。
我这九年,经手的文件、报销单、会议记录,整整堆了几个文件夹。
“你把工作交接给郑志坚吧。”王丽云指了指斜对面的工位。
郑志坚抬起头,脸上表情有点尴尬。
“好,你发我就行。”他说话的声音很轻,眼睛都没看我。
我把文件打包,一份份发给他。
发完之后,我问他:“还有什么要交接的?”
“没……没了。”他低头看电脑,耳根子都红了。
王丽云在边上站着,看着我收拾桌子。
我把马克杯装进袋子,把桌上的文件收起来,还有那盆绿萝。
“等等,”王丽云开口了,“绿萝不能带走。”
“这是公司的资产,你不能带走。”她笑了笑,笑得很假。
我看着那盆绿萝,那是四年前我自己掏钱买的。
但我不想跟她吵。
“行。”我把绿萝放在桌上。
王丽云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继续收拾,把桌上那些零碎的东西都装进箱子。
同事们都安安静静的,假装在忙工作。
张玉婷在茶水间里红着眼睛,看我收拾完东西,她跑过来。
“欣怡姐,我帮你拿楼下。”
王丽云看了她一眼。
张玉婷没理她,帮我把箱子抱了起来。
“不用了,我自己来。”我说。
“没事,”她声音有点哽咽,“我送你到门口。”
我们走出办公室,走廊上安安静静的。
经过财务部的时候,门虚掩着,贾英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走得好,早该走了。”
张玉婷的手抖了一下。
我没说话,抱着箱子继续走。
到了门口,张玉婷把箱子放下。
“欣怡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休息几天吧。”我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你保重。”我说。
“欣怡姐,你也是。”她擦了擦眼角。
我抱着箱子走出大门。
门口,何建东正坐在保安室里喝茶,看到我出来,赶紧站起来。
“周主管,这是……走了?”他有点惊讶。
“嗯。”我点点头。
“我来帮你搬。”他接过我手里的箱子。
“不用了,不重。”
“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
他帮我把箱子搬到路边,放在我车的后备箱里。
“周主管,”他压低声音,“你走之前,那些报销单和会议记录,你存了没有?”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凑近了一点,“你以前整理的那些东西,公司系统里都有备份。你要是存了,就好好留着。”
我心里一沉。
何建东在公司干了十五年,比我还早来。
他平时不怎么说话,但什么事都看在眼里。
“何叔,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摆了摆手,“你自己想清楚。”
他往后退了一步,朝我笑了笑。
“保重。”
03
回到家,我把箱子放在客厅里。
女儿还没放学,家里安安静静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老公陈强在外地跑运输,平时一个月才回来两三次。
我想了想,还是给他打了个电话。
“喂?”电话接得很快。
“我……被裁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
“补偿给了多少?”
“说是按劳动法,三个月工资。”
“那还行,”他说,“你先休息几天,我这边再跑一个月,手头能攒点钱。”
“嗯。”
“别想太多,工作总能找到的。”
他安慰了我几句,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翻出手机看了看存款。
只有两万。
这个月在女儿学校交了一笔课外班费,工资还没来得及发就被裁了。
下个月房贷就要还了,还有女儿学校的费用。
我心里一阵发慌。
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走进卧室,翻出之前放在床底下的那个文件袋。
里面装着这几年我私下整理的一些东西。
报销单的复印件,会议记录的摘抄,还有一些账目的异常明细。
我当时只是出于职业习惯,想留个底。
因为王丽云有时候会让我签字,说是正常报销,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所以我偷偷复印了,存着。
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我把文件袋打开,一张张翻着。
有几张报销单是贾英锐签的,金额都很大,用途写得很模糊。
会议记录里,有几次讨论年度预算,王丽云的建议都偏向贾英锐那边的部门。
但最让我注意的,是去年年底的一次会议记录。
那次会议,杨智慧也在场。
贾英锐提议把一笔资金转到“新业务拓展”账上,王丽云在旁边附和说“可行”。
杨智慧当时没同意,说“再考虑考虑”。
但会后,贾英锐还是把资金转走了。
这笔钱后来去了哪里,账面上没有记录。
我看着这些资料,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贾英锐在利用职务之便,往自己口袋里捞钱。
王丽云是他的帮手。
而杨智慧,可能被蒙在鼓里,也可能不是。
我想起何建东那句话:“你要是存了,就好好留着。”
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我翻出手机,想给何建东打个电话,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算了。
我都被裁了,公司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我叹了口气,把文件袋重新包好,塞回床底下。
下午四点半,女儿放学回家。
“妈,你下班了?”她进门就看到我坐在沙发上,有点惊讶。
“嗯,今天回来得早。”我笑了笑。
“你不是说今天很忙吗?”
“忙完了。”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没多问。
“妈,我今天在学校考试了。”
“考得怎么样?”
“数学考了96分。”
“不错,”我摸了摸她的头,“晚上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随便。”
她去房间写作业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心里五味杂陈。
晚上做红烧排骨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郑志坚发来的微信。
“欣怡,你还好吗?”
我看了那条消息一会儿,把它删了,没有回复。
04
第二天早上,我还在睡觉的时候,手机震个不停。
我拿起来一看,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周主管,我是何建东。”
声音很急促。
“何叔,怎么了?”
“你在家吗?”
“在。”
“你别出门,我一会儿过来。”
“出什么事了?”
“到了再说。”他挂了电话。
我心里有点不安,坐在沙发上等他。
大约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何建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周主管,打扰了。”他笑了笑,但笑容有点勉强。
“何叔,进来说。”
他进门,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来。
“你这是……”我看着他手里的袋子。
“这个给你。”他把袋子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U盘。
“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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