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灯亮得晃眼,满桌子的山珍海味摆得整整齐齐。

我妈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站在宴会厅门口,两只手来回搓着,指甲缝里还带着洗不掉的污渍。

她怀里抱着个红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啥。

李淑芬端着红酒杯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拧成一团:“亲家母,你这身打扮……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我妈赔着笑,把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我……我给儿媳妇带了样东西。”

“什么东西能值几个钱?”李淑芬撇撇嘴,转身跟旁边的亲戚嘀咕,“捡破烂的就是捡破烂的,上不了台面。”

我妈低着头,往角落里退了退。

就在这时,江大明从包厢里出来,端着茶杯往这边走。

他随意扫了一眼,手里的茶杯突然“啪”地掉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裤腿。

他死死盯着我妈,嘴唇抖得厉害,眼眶一下就红了。

下一秒,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大理石地板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李淑芬第一次来我那出租屋,是商量婚事的。

那天早上,我妈天没亮就起来了。

她把屋里屋外擦了三遍,墙角那堆废纸箱全搬到楼道里藏起来。

她还特意去菜市场买了二斤排骨,炖了一锅汤,锅盖一掀,香得隔壁狗都叫唤。

我跟她说:“妈,你别忙活了,人家是来商量事的,不是来吃饭的。”

我妈不听,搓着手说:“头一回上门,总不能让人家空着肚子走。”

十点钟,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

我往下看了一眼,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李淑芬从副驾驶下来,皱着眉头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她还特意捂了捂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难闻的味道。

江大明从驾驶座下来,倒是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这地方不好找啊。”

我说没事,上楼坐。

我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腰上还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她赶紧把围裙解下来,露出里面的碎花褂子,笑着招呼:“来了来了,快进屋坐。”

李淑芬进了门,眼神就跟扫描仪似的,从天花板扫到墙角。她的目光在墙角的几个塑料瓶上停了一下,嘴角立马往下撇。

“这房子……多大啊?”她问。

“四十平,够住了。”我说。

“四十平?那你妈住哪儿?”

“我妈住那边,隔了个布帘。”

李淑芬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没接我妈递过来的茶,自己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江大明坐在沙发上,接过我妈递来的茶,说了句:“嫂子,辛苦你了。”

我妈赶紧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李淑芬在旁边哼了一声:“辛苦是辛苦,都是为了孩子嘛。不过往后结了婚,总不能还住这种地方吧?”

我心里憋着一股火,但看在江敏面上,忍了。

我妈赶紧打圆场:“我这边的事不用操心,只要孩子们过得好就行。”

那天饭桌上的气氛很微妙。我妈炖的排骨汤,李淑芬一口没喝。她说最近在减肥,不吃油腻的东西。江大明倒是喝了两碗,连声说好喝。

临走的时候,李淑芬从包里掏出两张购物卡,放在茶几上,说了句:“嫂子,这点小意思,你拿着买点好吃的。”

语气像打发叫花子。

我妈没说什么,笑着收了,送他们下楼。

回来的路上,我妈把购物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挂着笑:“你岳母人还挺好的,还知道给东西。

我看着她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喘不上气。

“妈,那卡你自己留着用。”

“我不花,攒着给你们小两口。”

我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厕所,关了门,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妈在门外问:“儿子,你咋了?”

“没事,眼睛进沙子了。”

02

李淑芬那个电话,是我妈接的。

她当时正蹲在院子里整理废纸箱,手机响了半天才接起来。

挂了电话,她快步走进屋,脸上带着笑,跟我说:“你岳母请我去家里吃饭,还给买了件衣裳。”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咋突然对你这么好了?”

可能……想通了呗。”我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毕竟以后是一家人了。

那两天,我妈心情特别好。她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叠得整整齐齐,说:“人家给买了新衣裳,这旧的就不穿了。”

星期天,她穿了件干净衣裳,一大早坐上公交车去了江家。

我在公司上着班,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下午三点多,我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说:“儿子,我没事,先回去了。”

声音不对。

我赶紧请假,骑着电动车往出租屋赶。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件新衣裳。我走进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眶红红的,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妈,咋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了。”她把那件新衣裳叠好,放进衣柜最底下,“这衣裳……明天我拿去退了。”

我蹲在她面前,抓着她的手:“妈,到底咋了?”

她摇摇头,不肯说。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江家楼下,打听到李淑芬的电话。我没忍住,直接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半天才接,李淑芬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喂?

“阿姨,我妈昨天回去情绪不好,到底发生啥事了?”

李淑芬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哟,你妈还跟你告状了?我没说啥啊,就是请她吃了顿饭,给她买了件衣裳,好心好意,她咋还不领情呢?”

“那她咋哭了?”

“哭了?我可没欺负她。”李淑芬的语气冷下来,“我说小谢啊,你妈那个人吧,太敏感了。我让她把衣裳穿上看看合不合身,她说不用。我让她别客气,以后就是一家人。结果她听了,脸色就变了。我哪知道她咋回事?”

挂了电话,我心里像堵着一块大石头。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妈去阳台拿东西,听到李淑芬在屋里打电话。

她跟一个亲戚说:“就是个捡破烂的,我可怜她,给她买件体面点的衣裳,省得丢我女儿的脸。”

我妈在阳台站了很久。

最后她悄悄走了,第二天把那件新衣裳叠好退了回去。

我在垃圾桶里翻到那张购物小票,上面写着:199元,女式真丝衬衫。我攥着那张票,蹲在垃圾桶旁边,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我妈躲在厨房里哭。

我站在门外,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我想冲出去找李淑芬理论,但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我知道,我妈不希望我闹。她宁愿自己受委屈,也不愿意让我为难。

但我心里那个疙瘩,越拧越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彩礼的事,是李淑芬在电话里提出来的。

她开出的条件是二十万。

“二十万?”我在单位走廊里接的电话,旁边还有同事路过,我压低声音,“阿姨,我拿不出这么多。”

“小谢啊,你也是985毕业的,工資也不低,咋能拿不出二十万?再说了,这点钱算啥?我闺女嫁过去,总不能跟着你们受苦吧?”

“我……”

“你要实在拿不出,让你妈想想办法。她捡了这么多年破烂,总该有点存款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深吸一口气:“阿姨,我妈的钱是她养老的,我不能动。”

“哟,还没进门呢,就开始护着亲妈了?”李淑芬的语气变得阴阳怪气,“我是为我闺女好,二十万是底线。你要是拿不出来,这婚事咱再商量商量。”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晚上回到家,我妈看我脸色不对,问了好几遍。我没说,闷头吃饭。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的时候,突然从兜里掏出一个存折,放在我面前。

“儿子,这是妈攒的。”

我翻开存折,上面写着:60000元。

六个零,是我妈捡一斤纸皮卖两毛钱,一个瓶子卖五分钱,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妈,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她把存折塞进我手里,“不够的话,我再去想办法。

“妈!”

“你媳妇是个好姑娘,咱不能让人家委屈了。”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妈没本事,供你上学已经掏空了。这六万块钱,是这几年攒的,本来想留着给你结婚用。”

我攥着存折,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妈,我对不起你。”

“傻孩子,有啥好对不起的。你能成家,妈比啥都高兴。”

第二天,我给李淑芬打了电话,说六万块,剩下的再想办法。

李淑芬听了,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六万?你打发叫花子呢?”

我攥紧手机:“阿姨,我真的尽力了。”

“尽力?”她冷笑一声,“你妈捡了这么多年破烂,就攒了六万块?说出去谁信啊?”

“阿姨,我妈的钱……”

“算了算了,我不管你们。反正二十万,少一分都不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头埋进手里。

江大明知道这事后,跟李淑芬大吵了一架。

后来江敏告诉我,他爸在家里发了大火,把茶几上的杯子都摔了,骂李淑芬太过分了。

李淑芬也不示弱,哭天喊地的,说江大明不心疼女儿,让她嫁个穷光蛋。

江敏说:“你放心吧,这婚必须结,我妈那边我来说。”

但我从她眼里看到了为难。

那天晚上,我妈来找我。

她递给我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一条金项链。细细的链子,坠子是一颗小小的红心。

“这是妈给你媳妇买的,明天结婚,你给她戴上。”

“妈,这……”

“别嫌素,妈买不起太好的。”她笑着说,“但咱家不能让别人看轻了,明白吗?”

我看着那条金项链,突然跟她发了火:“妈!你别再为我低三下四了好不好!”

我妈愣住了。

我接着说:“你捡破烂供我读书,我省吃俭用攒钱,这日子本来就够苦了。现在为了结婚,你还得低三下四地去讨好人家?妈,你这样,我心里难受!”

我妈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看到她走到门口时,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想追上去,脚却迈不动。我知道,我伤了她。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把那条金项链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它很轻,在我手里却重得像千斤。

04

婚礼在城东那家五星级酒店办的。李淑芬挑的地方,说她女儿不能嫁得寒碜。

我跟我妈提前一天就住到了酒店附近的小旅馆。我妈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熨了又熨,还找邻居借了个包,把那条金项链装进去。

我说:“妈,你穿得体面点就行,别弄得太紧张。”

她说:“那是自然,不能给咱家丢份儿。

婚礼当天早上,我换上西装,站在镜子前整理领带。我妈走过来,帮我理了理衣领,笑着说:“我儿子真帅。”

我转过头,看着她的脸。她老了,眼角全是褶子。那双常年捡破烂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还带着洗不掉的污渍。

“妈,今天你别太紧张,该吃吃该喝喝。”

“我知道。”她拍拍我的肩膀,“去吧,别让人家等你。”

到了酒店,宴会厅布置得金碧辉煌。水晶灯亮得晃眼,满桌子的山珍海味摆得整整齐齐。

我妈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抱着个红色塑料袋,站在门口,像一只误入天鹅湖的麻雀。

李淑芬远远看见她,眉头就拧成了疙瘩。她端着红酒杯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脸上挂着笑,但笑里带着刺。

“亲家母,你这身打扮……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我妈赔着笑:“我……我穿得素净点,不碍事的。”

“素净?你这哪是素净啊,你这是上不了台面啊。”李淑芬转头跟旁边的亲戚嘀咕,“捡破烂的就是捡破烂的,穿啥都那样。”

我妈低着头,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往角落里挪了挪。她把那个红色塑料袋藏在身后,生怕被人看到。

江敏的小姑子李梅也凑过来,跟着帮腔:“嫂子,你妈这打扮……这也太不像话了。”

我攥紧拳头,正要开口。江敏快步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这样对我妈,我……”

“我知道,我都知道。”江敏的眼眶红了,“但今天好歹是咱俩的好日子,你别闹,好不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硬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婚礼开始了。

主持人站在台上,说得天花乱坠。我站在台上,心里却想着我妈一个人在角落里的身影。

敬酒环节到了。

我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过去。走到我妈那桌的时候,她正坐在最靠边的位置,手里的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一直没夹菜。

李淑芬走过来,端着酒杯,笑眯眯地说:“哎呀,亲家母,你咋坐这儿了?坐前面去呀。”

我妈摆摆手:“不用不用,这儿挺好。”

“那行吧,你随意啊。”李淑芬转身就走,连杯酒都没碰。

我妈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手停在半空中,好半天没放下。

那一刻,我忍了很久的怒火终于憋不住了。

我把酒杯放在桌上,快步走到李淑芬面前:“阿姨,你什么意思?”

李淑芬愣了一下:“我咋了?”

“你从进门到现在,正眼看过我妈没有?她来参加她儿子的婚礼,你让她坐角落里?”

李淑芬的脸沉下来:“小谢,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让你妈坐前面她不去,我能咋办?”

“那你好歹敬她一杯酒啊!”

“敬酒?”李淑芬冷笑一声,“她是我亲家,不是长辈,我敬她酒干啥?”

我的拳头攥得嘎嘎响。

江敏冲过来拉住我:“你冷静点!”

我妈也跑过来,把我拉到一边:“儿子,别闹,今天是好日子。”

我看着我妈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心里像被人拿刀捅了一样。

“妈,我……”

“听话。”她拍拍我的手背,“妈没事。”

李淑芬在那边撇撇嘴,转过去跟李梅嘀咕:“瞧他那样,跟个土匪似的。”

我听到了,但我没再说什么。

因为我看到我妈的眼眶红了,但她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婚礼进行到下半场的时候,宾客们都放开了吃喝,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我妈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怎么吃东西。她手里攥着那个红色塑料袋,时不时看一眼,生怕丢了。

李淑芬端着酒杯,跟一桌亲戚聊得热火朝天。她喝了几杯酒,脸红扑扑的,说话也大了声。

“我跟你们说,我闺女嫁得好,那可是捡着宝了。她老公985毕业的,工作体面,人也老实。”

旁边一个亲戚凑过来问:“那他妈呢?咋没见他妈上桌?”

李淑芬撇撇嘴,压低声音说:“他妈你还没看出来?那个穿碎花褂子的,捡破烂的。你说这种婆婆,能上桌吗?”

几个亲戚发出低低的笑声。

我妈大概听到了,头埋得更低了。她站起身,想去趟洗手间。结果经过那桌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

“哗啦”一声,一条细细的金项链从袋子里滚出来,落在李淑芬脚边。

李淑芬愣了一下,弯腰捡起金项链,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嘴角撇了撇:“哟,这是啥?金的?”

我妈赶紧伸手去接:“是我给儿媳妇准备的礼物。”

“礼物?”李淑芬把金项链在手上掂了掂,“这么细,能值几个钱?”

我妈的手僵在半空中。

李淑芬继续说:“我说亲家母,你也太寒酸了吧?这种链子,我家保姆都不戴。”

我妈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我是一个捡破烂的,买不起好的。”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心意?”李淑芬把金项链扔回到塑料袋里,“这种心意,我闺女不稀罕。”

我妈弯腰捡起塑料袋,手抖得厉害。她蹲在地上,把金项链小心翼翼地放回塑料袋里,包好,抱在怀里。

妈!”我冲过去,弯腰想扶她起来。

“没事,没事。”我妈摆摆手,自己站起来,拍了禬膝盖上的灰尘。

李淑芬还在那儿嘀咕:“捡破烂的就是捡破烂的,也不知道教出来的孩子能好到哪儿去。”

我转过身,死死盯着她:“李淑芬,你再说一遍试试。”

“我咋了?我说错了吗?”李淑芬梗着脖子,“你妈就是捡破烂的,还不让人说了?”

我的拳头攥得嘎嘎响,那股火从胸口烧到嗓子眼。

江敏冲过来,使劲拉住我:“你别冲动!”

李淑芬还在那儿喊:“咋了?还想打我?我告诉你,要不是看在我闺女面上,我早……”

“够了!”

一声怒吼,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江大明从包厢里出来,手里还端着一杯茶。他的脸色铁青,目光扫过李淑芬,慢慢落在我妈身上。

我妈仰起头,跟他对视了一眼。

就在这时,我妈弯腰捡地上掉落的喜糖,衣领敞开了一点。

江大明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裤腿,但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死死盯着我妈的脖子。

那块枫叶形状的红色胎记。

“大……大嫂?”他的声音发颤。

我妈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江大明的眼眶突然红了,嘴唇抖得厉害。他快步冲到我妈面前,仔细盯着她脖子上的胎记看了半天,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大理石地板上。

全场死寂。

所有人愣在那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恩人……是你吗?”江大明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救了我的命啊!”

我妈愣住了,手一松,塑料袋掉在地上,金项链滚了出来,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全场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