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拖着条瘸腿,拉开了生锈的铁门。
门外站着个烫着大波浪的女人,风衣下一张瘦得脱相的脸。
我手里的茶缸子“哐当”掉在地上,热水溅了一脚。
“爸,我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屋里传来孙女丁小婉的歌声:“外婆,今天炖了排骨汤!”
蒋羽馨眼眶瞬间就红了,咬着嘴唇问我:“爸……那是我女儿吗?”
我闭上眼,心想,20年前撒的谎,今天怕是要还债了。这债,要用血来还。
01
那通电话是在腊月二十三打来的。
我正蹲在院子里剥蒜,手机震了半天才接。那边传来个女声,叫了声“爸”,我手里的蒜瓣全撒了。
我以为自己在做梦。
20年了,整整20年,女儿没打过一个电话。逢年过节,老伴儿彭静娴就抱着那张泛黄的合影哭,嘴里念叨着“羽馨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我嘴上骂她没出息,背地里也偷偷抹过泪。
电话那头,蒋羽馨的声音有点沙哑,说她要回国了,三天后到。我问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支支吾吾地说没事,就是想看看我们。
我信个鬼。
挂了电话,我坐在门槛上发了半天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风一吹,枝丫晃得人心烦。
彭静娴从屋里出来,问我谁的电话。我说没谁,打错了。她白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没敢告诉她。
晚上睡觉,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彭静娴踢了我一脚,说:“你烙饼呢?”
我装睡,脑子里全是20年前的事。
那时候羽馨才22岁,大学毕业第二年,跟一个叫许高歌的华裔好上了。那男人大她五岁,在美国做医生,条件不错。
可她走之前,出了件大事。
她怀孕了,但不是许高歌的。是她大学时谈的那个混账男朋友的。那人听说她怀孕,跑得没影了。羽馨找到我,跪在地上哭,说想把孩子打了。
我当时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可那是我的女儿,我能怎么办?我带她去了医院,医生说月份大了,打不了,硬要打会有危险。
后来孩子生了,是个女娃。
羽馨看着那孩子,哭了整整一宿。第二天她跟我说,她要去美国,孩子不能带。
我问她孩子怎么办。她说,爸,你帮我养着,等我安顿好了就来接。
我扇了她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在我心里比打在她脸上还疼。
最后我还是接过了那个襁褓。
彭静娴抱着孩子,哭得说不出话。我跟她说,这是亲戚家孩子,寄养在咱们这儿的,对谁都说一样的话。
从那以后,丁小婉就成了我们的孙女。
我给她上了户口,姓丁,随她亲妈的姓。那是羽馨前男友的姓,也是个混蛋的姓。
这件事,我跟谁都没说过实话。邻居问起来,我就说是远房亲戚的孩子。时间长了,大家也就不问了。
小婉从小就懂事,三岁会帮外婆拿拖鞋,五岁会自己叠被子。彭静娴把她当命根子,有什么好吃的都紧着她。
可小婉慢慢大了,开始问爸爸妈妈在哪。
每次她问,彭静娴就躲到厨房里抹眼泪。我只能硬着头皮说,你爸妈在外地打工,等挣了钱就来接你。
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像刀割一样。
这些年,羽馨在美国过得怎么样,我们一点消息都没有。她换了电话号码,搬了家,像人间蒸发了。
我托人打听过,听说她嫁给了许高歌,过得不错。至于那孩子的事,她好像从来没提过。
我不敢找她。
我怕她回来,怕她看到小婉,怕孩子知道真相。更怕她知道真相后,恨我一辈子。
可我没想到,20年后,她自己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买菜。彭静娴问我买那么多干吗,我说快过年了,备点年货。
我没敢告诉她,女儿要回来了。
我偷偷去银行取了两万块钱,揣在怀里。路过药店的时候,我又买了瓶速效救心丸。
我怕她回来,又怕她不回来。
02
腊月二十五,傍晚六点。
我站在小区门口等着,天冷,风往骨头缝里钻。我裹着那件穿了十年的军大衣,腿上的老毛病犯了,疼得我龇牙咧嘴。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
车门开了,下来个女人。
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瘦了太多,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头发烫成大波浪,看着挺时髦,但脸色白得吓人。
她看见我,愣了几秒,然后拖着箱子走过来。
“爸。”
声音很轻,像怕吓着我似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但喉咙像塞了团棉花。
她走到我跟前,比我矮了一头。我这才看清,她眼睛红红的,应该是哭过。
“变样了。”我挤出一句。
“爸,你老了。”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别过头,不让她看见我眼眶也红了。
回到家门口,我掏钥匙的时候手都在抖。彭静娴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味飘出来,闻着像红烧肉。
推开门,我喊了一声:“静娴,来客了。”
彭静娴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然后整个人僵在那里。
蒋羽馨站在门口,叫了声“妈”。
锅铲“哐当”掉在地上。彭静娴没捡,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她。
我赶紧打圆场:“愣着干啥,快让孩子进来。”
彭静娴这才回过神来,转身回了厨房。我听见她在里面使劲擤鼻子,知道她哭了。
蒋羽馨进来,环顾四周。这个家跟20年前差不多,还是那套老房子,墙上挂着老式挂钟,茶几上放着我的泡茶杯。
她看到了墙上那张全家福。
那是小婉八岁那年拍的,我们三个站在公园门口,笑得挺开心。
蒋羽馨盯着那张照片,嘴唇哆嗦了一下。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还伴着哼歌的声音。
是小婉放学回来了。
我心里一紧,手心开始冒汗。
小婉推开虚掩的门,一边换鞋一边喊:“外公,今天吃什么?我饿死了。”
她抬起头,看到了客厅里坐着的蒋羽馨。
两个人都愣住了。
小婉今年20岁,个子跟羽馨差不多,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羽绒服。
她跟年轻时的羽馨,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眉眼,那鼻子,连眉梢那颗痣都一模一样。
蒋羽馨站起来,手里端着的茶水晃了晃,洒了一裙子。
“你……”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婉皱了皱眉,转头看着我:“外公,这是谁啊?”
我脑袋“嗡”的一声。
来得太突然了。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小婉说,也没想好怎么跟羽馨说。
支支吾吾了半天,我说:“这是……这是你表姨,从美国回来的。”
“表姨?”小婉歪着头看着蒋羽馨,然后又看看我,“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你……你小时候她出去得早,你记不得。”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蒋羽馨站在那儿,死死盯着小婉。她的眼眶红的吓人,嘴唇咬得发白。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小婉,声音有点颤。
“丁小婉。”小婉大大方方地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问,“表姨,你和我妈年轻时的照片好像啊。”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我脑子里“嗡嗡”响。
彭静娴从厨房出来了,端着一盘红烧肉。她看到这场面,手一抖,盘子差点摔了。
“都愣着干啥,吃饭了。”她使劲挤出一个笑容。
饭桌上,四个人各怀心事。
小婉吃得香,一个劲夸外婆手艺好。蒋羽馨拿着筷子,一粒一粒地扒拉着饭。
彭静娴拼命给羽馨夹菜,嘴里说着“多吃点”,眼眶却一直红着。
我在那儿坐着,一句话都没说出口。
吃完晚饭,小婉回房间写作业了。蒋羽馨说要出去透透气,我跟了出去。
我们站在楼下的过道里,风吹得她头发乱飞。
“爸,她……”
“是你侄女。”我抢着说。
“可我看见了,”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她长得跟我一模一样。我查了,DNA能验出来。”
我看着她手机屏幕上一个DNA检测的页面,心沉到了谷底。
“爸,告诉我实话。”她的声音在发抖,“她是不是我的女儿?”
我没说话。
沉默就是回答。
蒋羽馨蹲在地上,捂着嘴哭起来。
风呼呼地刮着,像要把人的心都刮碎了。
03
那天晚上,谁都没睡好。
我躺在客厅的折叠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彭静娴在卧室里轻声哭着,隔着墙都能听见。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蒋羽馨就起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来,捧着没喝。
“爸,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叹口气,坐下来。
这件事憋了20年,今天不说也得说了。
“当年你生完孩子,大出血,昏过去了。”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医生说孩子没保住,是个死胎。”
蒋羽馨攥紧了杯子。
“可后来……后来隔壁病房住进来个女的,她是人贩子。”我的手在抖,“她告诉我,她手里有个孩子,跟你生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当时不信。可她拿出了你的病历和孩子的脚印。”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找关系去查,原来是一个姓肖的家伙,他勾结了医院的人,把你生下来的孩子弄走了,想卖钱。”
“那个畜生!”
蒋羽馨把杯子重重放在茶几上,水溅了出来。
“我找到他,问他要孩子。他开价五万。”我低着头,“那时候家里哪来那么多钱?我东拼西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又跟你妈凑了凑,凑了三万。最后他同意了。”
“所以你买回来了?”蒋羽馨的声音在颤。
“不买怎么办?那是我的外孙女,是你的骨肉!”我抬起头,眼泪模糊了眼睛,“可我不敢报警,我怕报了警,孩子就没了。我怕人贩子撕票,更怕警察把孩子送孤儿院。”
蒋羽馨捂着脸哭。
“后来你醒了,我骗你说孩子没了。我让你去美国,让你不要再回来。”
“为什么?”她抬起头,满脸是泪,“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我笑了,笑得很苦。
“告诉你?你会留下来养孩子吗?你那时候才22岁,你还要去美国,你还要嫁人。”
“我……”
“你嫁给许高歌,人家条件好,能给你好日子。你要是带着个孩子去,人家能要你吗?”我说着说着,声音也高了,“我跟你妈这辈子就这样了,无所谓。可我们不想让你也毁了。”
蒋羽馨不说话,就蹲在那儿哭。
这时,小婉的房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外公,你们在说什么?”她揉了揉眼睛,“我都听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婉走过来,看着地上蹲着的蒋羽馨,又看着我。
“外公,她真是我妈,对不对?”
我张了张嘴,眼圈泛红,声音发抖:“是。”
“当年……是你外公把你从坏人手里救回来的。你妈妈不知道……”
“别说了。”小婉打断了我。
她看着蒋羽馨,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了一句:“那你这20年,为什么不回来?”
一句话,问得蒋羽馨哑口无言。
小婉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整个屋子都震了震。
我坐回沙发上,双手捂着脸,不知道该怎么办。
彭静娴从卧室出来,走到蒋羽馨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孩子,别怪你爸。他这辈子,都是为了你。”
蒋羽馨扑在彭静娴怀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我20年没听过了。
跟当年知道那个男人跑了的时候一样,撕心裂肺。
可这一次,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像当年那样,帮她兜住一切。
04
下午,蒋羽馨出门了。
她没跟我们说去哪,我也不敢问。
她走的时候带了手机和钱包,脸色很难看。我想跟出去,彭静娴拉住我说:“让她一个人静静吧。”
我在家坐立不安,一个劲地跑阳台上看她回来没有。
小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下午没出来。我去敲门,她说要写作业,让我别吵她。
彭静娴坐在沙发上,一直发呆。
“老头子,你说小婉会不会恨我们?”她问我。
我摇摇头:“不知道。”
“当初要是告诉羽馨实情就好了。”彭静娴眼眶红了,“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一步。”
“告诉她又能怎么样?”我叹气,“她那时候才多大?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可她这些年太苦了。”
“谁不苦?”我看着墙上那张照片,“小婉也不容易,从小没爹没妈。”
彭静娴抹着眼泪,不说话了。
到了傍晚,蒋羽馨还没回来。我急了,给她打电话,关机。
我正准备出门找,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
对方问:“你是蒋德康吗?你女儿蒋羽馨在派出所,你过来一趟。”
我魂都吓飞了。
到了派出所,我才知道怎么回事。
蒋羽馨去找肖石头了。
就是当年那个人贩子。
肖石头今年60多岁,在城南开了个小卖部。蒋羽馨找到他,质问他当年的事。
肖石头死不承认,还骂她是神经病。
蒋羽馨气不过,跟他打了起来,把货架推倒了。店主报了警。
我到的时候,蒋羽馨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抓痕。
肖石头站在另一边,嬉皮笑脸地跟民警说话。
“同志,是她先动手的,我这是正当防卫。”
我气得浑身发抖,上去就想揍他。
民警拉住我,说:“别冲动,有事好好说。”
我把情况跟民警说了。
民警听完,脸色也变了。他说这事20年了,证据早没了,就算真是肖石头干的,也没办法追究。
我气得说不出话。
蒋羽馨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走在前面,蒋羽馨跟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经过一条小巷子的时候,蒋羽馨突然停下来。
“爸,我对不起你。”
我回过头,看见她站在路灯下,眼泪汪汪的。
“这20年,我一直怪你。怪你骗我,怪你把我赶走。”她吸了吸鼻子,“我以为你不疼我了。”
我走过去,抬手抹了抹她的眼泪。
“傻孩子,哪有不疼孩子的爹。”
她扑进我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哭起来。
我搂着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回到家里,彭静娴做好了饭。小婉也出来了,坐在饭桌上,低着头扒拉饭。
蒋羽馨坐在她对面,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饭桌上死气沉沉的。
吃到一半,彭静娴突然放下筷子,捂着肚子,脸色发白。
“老婆子,你怎么了?”我慌了。
“没事,胃有点不舒服。”彭静娴摆摆手,但是额头上全是汗。
蒋羽馨赶紧扶住她:“妈,我给你倒杯水。”
彭静娴接过水,喝了一口,脸色稍微好一点了。
我没多想,只当是她这几天情绪波动太大了。
可那天晚上,我听见彭静娴在厕所里吐了。
我敲门,她说是吃坏了肚子。
我没敢追问。
05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听见厨房里有动静。
我以为是彭静娴在做饭,走过去一看,是蒋羽馨。
她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
锅里煮着粥,案板上摆着小菜。
“爸,你醒了?”她回过头,笑了笑,“我熬了点粥,你尝尝。”
我愣在那儿。
这场景,20年没见过了。
那时她还小,每天早起给我熬粥。后来她走了,就再也没喝过她熬的粥。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
不错,还是那个味道。
“羽馨,你啥时候回去?”我问。
她沉默了一下,说:“医生说我还得做几次检查,没那么快走。”
“医生?”
她放下锅铲,走到我面前。
“爸,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我……得了尿毒症,晚期。”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医生说我最多还有半年。”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想让你们担心。”她低下头,“我怕我一说,你们就更不认我了。”
我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是我闺女!我能不认你吗?”
“爸……”
“你还知道我是你爸?”我嗓门大了,“有病你就治,拖什么拖?”
蒋羽馨哭了。
“治了,没用。医生说,除非换肾,不然……”
换肾。
这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捅在我心上。
“我去配型。”我说。
“爸,你年纪大了,不行。”
“那……那小婉呢?”
“不行!”蒋羽馨使劲摇头,“我不能再欠她的了。”
“可她是……”
“爸,别说了。”她打断我,“我知道她是我女儿。可正因为她是我的女儿,我才不能让她遭这个罪。”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时,小婉的房间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们。
“外公说的对,我是你女儿,我应该帮你。”
蒋羽馨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不想让你为我牺牲。”
“那你想让我见死不救?”小婉的语气很平静,“外婆教过我,家人就是要互相帮衬。”
说完,她回了房间。
重重地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找肖石头了。
我找到他的小卖部,他正翘着二郎腿看电视。
“老东西,你来干什么?”他没好气地说。
“我有笔账要跟你算。”
“算什么算?20年前的事,你有证据吗?”
“我没证据。但我知道,当年的那个孩子,现在长大了。”
肖石头脸色变了变。
“你想怎样?”
“我想要你的良心。”
“放屁!”他站起来,“老子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你做过。你当年从医院抱走了一个女婴,卖给了我。”
“那是你自己来找我买的!”
“可现在,孩子得了绝症,需要换肾。”我说,“你是直接责任人。”
肖石头愣了半天。
然后他笑起来:“那又怎样?你找警察啊,让他们抓我啊。”
他笑够了,站起来,凑到我面前。
“老东西,你女儿得了尿毒症吧?我看她昨天那样子就知道,活不久了。”
我攥紧拳头。
“你要是识相,就给我20万。”他说,“不然我把你买孩子的事捅出去,让你吃官司。”
他早就准备好了。
他根本就没打算放过我。
06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一宿没合眼。
肖石头的事,我没敢跟老婆子说。
彭静娴这几天身体越来越差了。吃饭没胃口,人也瘦了一圈。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总说没事。
蒋羽馨也在偷偷观察彭静娴。
有一天下午,我从外面回来,看见蒋羽馨蹲在厕所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药瓶。
我走近一看,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那是肾透析的药。
“爸,我妈在吃这个药?”蒋羽馨抬起头,声音都在抖。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说话啊!”
“她……”
我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也有肾病。查出来有两年了。医生说,再不做透析,怕是撑不过今年了。”
蒋羽馨整个人都傻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不让说。她说你在美国好好的,不能让你担心。”
“她这些年全靠吃药吊着,不敢去医院,怕花钱。钱都省下来给小婉上学了。”
蒋羽馨捂着脸哭起来。
我坐在地上,也哭了。
老婆子瞒了我两年,每天都装得没事人一样。早上做早饭,晚上等我回来,还要照顾小婉。
我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那天晚上,彭静娴下班回来,看见我们俩红着眼眶,问怎么了。
蒋羽馨没忍住,扑上去抱住她。
“妈,你怎么不告诉我?”
彭静娴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拍她的背:“没事的,妈扛得住。”
“你别骗我了。我都知道了。”
彭静娴看了我一眼,我低下头没说话。
“傻孩子,妈没事。”她说,“只要你好好的,妈就好了。”
“可你……”
“妈这把年纪了,活够本了。你还年轻,要好好活着。”
蒋羽馨哭得更厉害了。
我站在旁边,一字一句地说:“老婆子,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第二天,我们仨去了医院。
彭静娴做了检查,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
“患者肾衰竭三期,需要尽快安排透析。有条件的话,可以考虑肾移植。”
肾移植。
又是肾移植。
一个女儿需要肾,一个老婆子也需要肾。
我拿着检查报告,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不知道该怎么办。
家里的积蓄全用在肖石头那了。就算有钱,肾源也排不上号。
蒋羽馨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爸,把我的肾给妈。”
“不行!”
“我一个快死的人,留着肾也没用。”
“你……”
“妈活了一辈子,还没享过福。让她好好活几年吧。”
我看着她,心里像刀割一样。
“可你是她闺女。”
“正因为我是她闺女,所以我把我的命给她,不亏。”
她站起来,去找了医生。
医生说,直系亲属肾移植成功率很高,但做这个手术,捐肾的人身体也会受很大影响。
蒋羽馨说,没关系。
可医生又说了一句话,把我打入了冰窖。
“病人最近刚刚确诊了严重的肝病,现在不适合做移植手术。就算做了,也可能出现严重的排异反应。”
蒋羽馨愣住了。
“那怎么办?”我急了。
医生摇摇头:“目前的情况,先救治年轻的患者。看是否有合适的肾源。”
我走出医生办公室,不知道该怎么跟彭静娴说。
彭静娴却比我想象中平静。
她拉着蒋羽馨的手,说:“闺女,妈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蒋羽馨哭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母女俩抱在一起哭,忽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
这个家,好像真的要散了。
07
就在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小婉出事了。
那天是周一,我从学校接了个电话,叫我去一趟医院。
我在医院走廊里看到小婉的时候,她正躺在床上打点滴。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班主任站在旁边,跟我说她上体育课的时候突然晕倒了。
我问医生怎么回事。
医生拿着检查报告,表情很严肃:“情况不太好,病人出现急性肾功能障碍,需要做透析。”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不可能吧?她昨天还好好的。”
“目前来看,是急性突发。不过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医生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病人以前做过透析吗?”
“没有,她身体一直很健康。”
“那这份病历怎么回事?”医生拿出一份旧的医疗档案给我看,“上面写着,两年前她曾经因为肾炎住过院。”
我根本没听说过这件事。
晚上,彭静娴来了。我拿着病历问她,她低着头不说话。
“老婆子,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彭静娴哭了。
“小婉两年前就查出来肾脏有问题。是她爸遗传的。”
“她爸?”
“就是那个姓丁的,她的亲生父亲。”
我怔怔地看着她。
“羽馨走了以后,我把小婉养大。可她爸的家族病隔代遗传了,小婉的肾一直不好。”
“告诉你有用吗?”彭静娴提高音量,“你那个时候还在为羽馨的事难过,我不想让你更难受。”
“可……”
“我每天省吃俭用,给她买药,带她复查。我以为能控制住,没想到……”
她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病床上的小婉,心里又酸又疼。
这个闺女,跟我们家,到底还是逃不过命。
蒋羽馨站在门口,听到了所有的话。
她走进来,看了看彭静娴,又看了看小婉。
“妈,小婉是我女儿。她的命,应该我来抵。”
“我活不了几个月了。”蒋羽馨说,“我的肾,正好可以给她。”
彭静娴摇头:“不行,不能这样。”
“有什么不行的?我是她妈,我没养过她一天,就当是补偿了。”
“可你还……”
“妈,”蒋羽馨打断她,“你别劝我了。我活够了,没遗憾了。小婉还年轻,她还要上学,还要结婚生孩子。她应该好好活下去。”
彭静娴捂着脸哭。
我站在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医生做了配型,结果出来了。
蒋羽馨的肾,和小婉的配型成功。
听到这个消息,蒋羽馨笑了。
她说,老天爷还是公平的。
可我知道,这个手术做下来,她就真的没救了。
彭静娴不同意,说宁愿自己死,也不让女儿捐肾。
我也不同意。
可蒋羽馨的态度很坚决。
她写了承诺书,签了字,还做了术前检查。
所有人都在劝她,但谁也拦不住。
手术前一天,蒋羽馨跟小婉谈了一次。
我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只知道小婉后来一直在哭。
晚上,蒋羽馨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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